第13章 城堡暗流
《瑟尔维亚之歌》 · Sonnet · 5421 字
像往常一样,卡斯帕尔在国王的书房前巡视着。走廊上、书房门前侍立的侍卫们纷纷向他行礼,而他却不用回礼,只是微微一点头。这便是贵族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
他在瑟堡里当侍卫已经有快十年了。卡斯帕尔还记得,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便来了瑟堡。这里还有很多贵族家的儿子。他们名义上是国王的侍卫,实则其实是各个贵族放在这里的人质。国王并不相信宣誓效忠。他相信人质有时候比誓言更加可靠。
十年,卡斯帕尔在这城堡里一步步升迁着,最后当上了侍卫长,管理着弗拉基米尔宫廷里面的六十多名侍卫。有人说他是靠着父亲的余荫,但是他不愿意承认。卡斯帕尔记得,自己已经快六年没有回过昂德了。上一次回家还是因为母亲病重。这里的质子们大多如此,背井离乡多年,跟父母兄弟分隔,有些人年幼的弟弟妹妹甚至都不认识这位几乎没见过的兄长。
宫廷里并没有多少乐趣。国王是一个无趣的人,他不开宴会,也不外出狩猎。王国的金币都花在跟卡尔霍斯和海德堡争霸上,可是一箱一箱的金币从国库里消失,瑟尔维亚却也不见得更加强大。
他不止一次地听到,那些来瑟堡的贵族抱怨,国王对待封臣小气又刻薄,这些年不开宴会,不办比武大会,倒是打仗积极的很。谈论这些时,他们并没有避着卡斯帕尔。或许他们就是想要他把这些话传达给国王。
在弗拉基米尔的治理下,整个王国都死气沉沉。直到那一天,父亲突然来到了瑟堡,找到了他。他本以为父亲是来跟国王商议事情的,但是,父亲却带他去见了一个人。
想到这里,卡斯帕尔的胃突然收缩了一下。他知道,这种死气沉沉马上就要被打破了。可是自己已经在这宫廷里面度过了十个年头。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受这种改变。
「卡斯帕尔!你进来!」
门后的国王突然唤起他的名字,把他吓了一跳。他连忙平复了一下心情,整了整自己的身上的盔甲,走进了国王的书房。
「陛下,叫我何事?」
弗拉基米尔的头埋在桌案后。厚厚的公文几乎快与他的头平齐。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怎么这两天没看到马泰伊?之前他可是经常在我耳边聒噪的。」
听到弗拉基米尔问起情报总管的事情,卡斯帕尔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强装镇定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陛下。马泰伊大人的行踪总是很神秘,之前也曾长时间不见。或许他去查什么事情去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弗拉基米尔「哦」了一声,从书案后抬起头来,看向卡斯帕尔。
「这几天公主如何?」
见弗拉基米尔没有再问起马泰伊的事情,卡斯帕尔松了一口气。
「公主殿下这两天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或许是她已经想明白了您的安排?」
「那可不一定。」弗拉基米尔淡淡说道。「她或许还是怀恨在心,暗中谋划逃跑。」
「陛下,杰弗里和科瓦奇都已调离公主身边……」
「我没什么想说的。」
杰弗里心里一沉。有人攻击城堡。他还不知道敌人是谁,但是现在自己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公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在说我的想法。」卡斯帕尔摇了摇头,「我在这个城堡里待了十年,见过很多人。陛下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太累了。」
「殿下,您能不能先打开门?」
说着,卡斯帕尔端着盘子,作势就要进去科黛拉的房间。
科黛拉盯着他,眼神里有嘲讽,也有一丝松动。
失火了?杰弗里大吃一惊,他本想去呼叫周边巡逻的侍卫,但随即他发现,这一片本应该有六七人巡逻,可是现在却空无一人。他越想越怕,连忙回到军械库,找到了一件皮甲。他还没将皮甲穿好,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巨大的喧哗声,接着随之而来的便是兵器磕碰的声音。从声音来判断,人数似乎不会少于五百。
科黛拉没有说话。她看看放在桌上的食物,又看看卡斯帕尔,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被发配到这几天,杰弗里并没有多少时间为自己难受。在和老兵交接完,熟悉了事务之后,杰弗里马上开始了对军械库的整理。他先是把分类混乱的各种兵器盔甲重新整理,然后对那些生锈的装备进行维护。实在难以修复的,他就交给城堡的铁匠了。余下的那些微微生锈的武器装备,他就自己重新打磨、上油,并且妥善安放。
「是的,陛下。有什么问题吗?」
公主的卧房前都是来回巡弋的侍卫。没有他讨厌的人。骑士是贵族的荣耀,出身卑微的人会玷污这种神圣的荣耀。
「哼。」从门后传来科黛拉的冷笑。「对,我不是囚犯。可是马上就是了。」
「你撒谎。」科黛拉站起来,盯着他,「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知道。」
「殿下?」
「那三箱入库的箭矢,好像是被拿走了……」
「睡不着觉?」科黛拉冷笑,「他打我的时候,可没见他手软。」
杰弗里有些烦躁起来。若是卡斯帕尔和施瓦本两人联合起来图谋不轨,这种事情他无法想象。一个宫廷侍卫长,父亲还是王国最大的封臣,另一个则是内阁成员,两个人都是王国最最显赫的人物,没有道理会对国王不利。
卡斯帕尔没有追问。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殿下,您想说什么?」
「是国王派你来的吧。如果你对他说,公主仍心怀不满,我会被怎样?带上脚镣,扔到地牢里面?」
卡斯帕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强装镇定。「殿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科黛拉偷偷打开房门,想确定一下卡斯帕尔是否已经离开,没想到她探出头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卡斯帕尔。
科黛拉捕捉到了。「你知道什么,对不对?你知道我大哥的事。」
「过去的事?」科黛拉抬起头,眼眶红了,「那个空画框挂在那里,每天路过都能看到。你说那是过去的事?那他为什么要把画框留着?他为什么不干脆把它也拆了?」
公主已经不再信任国王。她对弗拉基米尔产生了怨恨。这是好事,后面的计划就方便执行了。他理了理铠甲的护肩,举步向弗拉基米尔的书房走去。他自然不会完全向国王如是汇报。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让陛下知道为好。
「我只是来送饭的。」卡斯帕尔顿了顿,「科瓦奇爵士托我问您好。他本想来,但陛下不让他靠近这里。」
他跟我一样,每天都干着毫无意义的事情。每次看到那个扫地的老仆,杰弗里总是会这样想。
「好的,殿下。」
站在房门口,卡斯帕尔看着门口巡逻的侍卫,陷入了沉思。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靠近王家寝宫的地方,都换成了他的人。像是科瓦奇那种忠于王室的骑士,以及那些不可靠的贵族家质子,他都调到了外围去。
听了老兵的话,杰弗里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又指着那发黄的账本,问道:
「等等。」弗拉基米尔喊住他。「我听说,你把内廷侍卫的轮值表改了?」
门后还是没有反应。卡斯帕尔有些头痛。他又敲了敲门。
「你是在替他说话?」
想到这里,杰弗里摇了摇头。如果是战时,没有道理瞒着大家,特别是他这种掌管军需的地方。那既然不是这样,他们又为什么调走了这么多的军需,特别是卡斯帕尔,他不让登记的举动,更加让杰弗里怀疑。
科黛拉继续说:「他是不是也被关在某个地方?像我一样?然后有一天,他『摔死了』?」她说着,声音开始发抖。「父亲是不是也要这样对我?等我没用了,就把我关起来,然后对外说我也摔死了?」
「你怎么还在?」科黛拉皱起了眉头。
「被拿走了?被谁拿走了?为什么没有登记?」
「你就如实汇报好了。」科黛拉冷笑。「我等着穿上囚服。」
「殿下,您别这么说。」
可是,他的这份怀疑,终究只是他自己的捕风捉影。他能跟谁汇报呢?跟他的顶头上司吗?可是卡斯帕尔就是他怀疑的对象。国王?不可能,国王已经记恨起他来了,不可能见他,也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去调查侍卫长。
卡斯帕尔走上前去,拍了拍玛丽的肩膀。玛丽回头,见是他,刚想见礼,卡斯帕尔就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挥挥手打发她离开了。
这里确实是一个发配的好地方,又阴暗又潮湿。地下室实在待得难受,杰弗里就会到外面吹吹风。那些巡弋的侍卫想是知道他触怒了国王,没有一个愿意跟他说话,杰弗里也懒得跟他们搭话。军械库在靠近城堡西北的区域,这里远离王室的生活区,平常根本没有什么人来往,每天只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仆举着一把已经磨损严重的扫帚,来来回回清扫着这里的地面。
卡斯帕尔低下头,不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殿下,您有没有想过,也许陛下……不是不信任您,只是他怕。」
「殿下,您好歹吃一点啊,您这个样子会把身体弄坏的!」
「殿下,您不是囚犯,我负责您的寝食和安全,理应照顾好您。」
「怎么会,殿下……」
那个在西北塔楼到人,是不是也整天这样望着天空呢?
杰弗里将擦完的长剑放回剑鞘当中。他回想起老兵说的话,心中不觉生疑。卡斯帕尔掌握的是内廷防卫,他一下子要走了二十具弩机和三箱箭矢,还不让登记,这是为什么?
「怕失去。」卡斯帕尔抬起头,看着科黛拉,「他怕失去您,怕失去艾瑟兰殿下,怕失去这个王国。所以他才会做那些……过激的事。」
杰弗里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坐在桌边,正在擦拭着一柄长剑。桌子上还摆着一副盔甲,各个部分散落在桌上,显得极其杂乱。军械库建在地下,要通过十余级台阶下来。没有光线,军械库里面非常暗,只能靠着油灯提供一点光亮。又由于建在地下,非常潮湿,有很多盔甲和兵器都已经生锈了。原本看守军械库的是一个老兵。那是一个老酒鬼,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对军械库的照看也完全没有上心。杰弗里接手后,面对着这样烂摊子,不由皱起了眉头。
卡斯帕尔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思及如此,卡斯帕尔镇定了心神,想着科黛拉公主的卧房走去。
她没有听到那个讨厌的家伙离开的脚步。或许是被侍卫们巡逻的脚步声盖住了。
「我从科瓦奇那里听说殿下您喜欢吃这个,特意让厨下做了送来。之前的饭菜都不合您的口味吧?」
「是。」
卡斯帕尔后退了一步。「殿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侍卫。」
「好像是的,爵士。」
科黛拉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怎么样?」
「还好。只是……想念在您身边当值的日子。」卡斯帕尔叹了口气,「殿下,您别怪陛下。他也有他的难处。奥伦那边逼得紧,他整夜睡不着觉。」
科黛拉终于开口了。
可是科黛拉不再有回应。
科黛拉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大哥……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根本没有再想着别的,抓起放在桌上的长剑,冲出了军械库的大门。
门后面传来一阵阵侍卫们跑过的脚步声。今晚的调动有些太过于频繁了。杰弗里暗自奇怪。他打开门,却惊讶地发现,东方的天空燃起了一团红色。
卡斯帕尔站在科黛拉房门口,双手抱胸想了一会,接着说道:
卡斯帕尔轻咳一声。
卡斯帕尔没有看她的眼睛。他低下头,说:「殿下,您先吃饭吧。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殿下,您有什么话想要我带给国王吗?还是说您想见见科瓦奇爵士?」
「殿下,您想多了。」卡斯帕尔的声音很轻,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想到这里,本就饿着肚子的科黛拉感觉胃收缩了一下,带来了一阵全身的痉挛。
从门后传来公主不耐烦的声音。
卡斯帕尔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回应。他又敲了敲。
国王只是摇了摇头,挥挥手把他的侍卫长打发了出去。
「我不是说了不吃吗!」
「殿下,是我,卡斯帕尔。」
科黛拉本不想让他进来,但是见卡斯帕尔的表情诚恳,又被他的话打动了一些,最后终究没有说什么。
「殿下,我听说您已经很长时间没吃饭了,这样可不行。」卡斯帕尔的手里多出来一个托盘,上面摆着苹果烤鸡。鸡肉已经被厨师用小刀片开。公主可不能粗鲁地像一个雇佣兵一样去撕扯。
门后沉默了很久,卡斯帕尔也没有再催促。不知过了多久,科黛拉这才回应到:
杰弗里坐在桌子边,陷入了沉思。昨天军事总管施瓦本爵士来军械库,也是调走了一批军械盔甲。当他问起这批军械的用处时,施瓦本只是冷冷地说「无可奉告」。一个内廷侍卫长,一个掌握城防军的内阁大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从他这军械库调走了大批物资。难道说又打仗了,需要加强城堡的防卫?他已经听说了公主的相亲对象休·卡尔霍斯暴死在城堡里面的消息。莫不是奥伦因此跟瑟尔维亚宣战了?
「谁知道又会有哪个侍卫被她蛊惑。」弗拉基米尔摇了摇头。「你去探探她的口风。别说是我派你去的。」
他又会想起晚上自己倚在门口,远远望见了科瓦奇的身影。科瓦奇本是负责国王和公主寝宫那边的防卫,为什么会在这城堡的西北边巡逻?他问起过往的侍卫,那侍卫只说是卡斯帕尔调整了内廷侍卫的轮班表。至于为什么,那侍卫也不知道。
想不通其中关节,杰弗里总觉得有种莫名的慌张。他拿起剑,走到了军械库门口。这种时候,只有手里紧紧攥着的长剑,能够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在整理军械库的时候,杰弗里发现整个账目的记载混乱,有很多数字根本对不上。比如三天前,账本上写着:入库三箱箭矢,但是他翻遍了整个库房,也没找到这三箱箭矢。他也曾去问过那老兵。老兵仍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听杰弗里问起,他眨着那双因酗酒而浮肿的眼睛,努力回想起来。
「累?」科黛拉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他累就可以把我关起来?他累就可以把我当成联姻的工具?他累就可以——」她突然停住了,咬着嘴唇。
卡斯帕尔对国王鞠了一躬,准备退出书房。
公主房门口站着她的贴身侍女玛丽。
卡斯帕尔走出了书房。他感觉自己盔甲下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咽了一口唾沫。他不是什么阴谋家。他只是听命办事,为了让这个国家恢复秩序。
「你来干什么?」
「我想想……好像是被卡斯帕尔大人拿走了。他还专门嘱咐我不要登记。」
门后没有反应。卡斯帕尔又试探着问道:
「那这二十具弩机呢,也是被卡斯帕尔大人拿走了?」
卡斯帕尔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科黛拉已经下了逐客令。
卡斯帕尔回应完科黛拉的话,也不再做声。她抱着双膝坐在门后,双眼有些空洞,呆呆地望着窗户外面的一角天空。
「怕什么?」
卡斯帕尔把托盘放在桌上,后退一步,保持距离。「殿下,您多少吃一点。身子是自己的。」
科黛拉看着那盘烤鸡,没有动。「你是来当说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