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未竟的远航
《瑟尔维亚之歌》 · Sonnet · 8070 字
科黛拉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鞋子被她踢掉,脚上还穿着袜子,衣服也没有脱——科黛拉就这样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点没有淑女的样子。她已经有几乎一整天没有吃饭了。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听到门开了,有人进来,但她没有抬头。
「殿下,您该吃饭了。」是玛丽的声音。科黛拉没有动。玛丽手上拿着装满食物的餐盘,走到床边,轻声说道:「殿下,您多少吃一点。」见科黛拉没有动静,玛丽又试探地喊道:「殿下?」
「我说了不吃!」
科黛拉恼了,一把推开了玛丽手里的餐盘。玛丽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托盘被碰翻了,碗碟摔在地上,汤水溅了一地。玛丽没有躲,也没有叫,只是蹲下来,开始收拾。她一块一块地捡起碎瓷片,用袖子擦地上的汤汁,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着谁。
科黛拉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很过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静静下了床,默默地从身后抱住了正在弯腰收拾的玛丽。玛丽一下子愣住了,但是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良久,科黛拉才放开了玛丽。玛丽默默收拾完,站起来,把碎瓷片兜在围裙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科黛拉一眼。「殿下,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可是不吃东西,身子会垮的。」她向科黛拉微微一礼,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她能听到门外巡逻侍卫的脚步声。甲胄磕碰着刀剑,发出叮当的声响,让科黛拉只感觉到烦闷。
在酒店门外,杰弗里趁人不备,一把抢过一匹战马,将她拉上马去,两人便飞奔冲出了包围。可惜,战马双乘最后终究体力不支,被卡斯帕尔他们追上带了回来。平时侍候在自己身边的黑骑士已经不见,房门口的看守也换成了不熟悉的侍卫,想再见科瓦奇也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科黛拉望向天花板,叹了口气。
被卡斯帕尔抓回来之后,自己立马被带去见了父王。弗拉基米尔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靠坐在御座之上,冷冷地看着她。
待所有人都退出了大殿,只留下弗拉基米尔和科黛拉两人,国王这才咬着牙说道:
「你个混账东西!」
任由王座上的弗拉基米尔如何暴怒,站在阶下的科黛拉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眼见科黛拉这副模样,好似王宫花园中的雕像一般,弗拉基米尔骂了一会,也觉空虚无力。他闭上眼睛,手扶上额头,脸颊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动。整个大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当中。科黛拉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没有任何回应。
「你见过他了吧,科黛拉。还有那个杰弗里。」
突然听到弗拉基米尔提及此事,一直状若塑像的科黛拉顿时颤抖了一下。她本来想否认,但只听到上面的国王接着说道,语气空洞,不带一丝感情。
「你不用抵赖。我的侍卫长已经跟我说过了,塔楼上存有未燃尽的火绒,还有……两双脚印。」
弗拉基米尔没有注意到自己下方簌簌发抖的公主,只是自顾自说道:
「你以为我想关着他?他是我的儿子,我比谁都希望他正常。但他疯了,从楼上摔下去,脑子摔坏了。我关他十五年,是为了不让外人知道普尔卡家有疯子,是为了保护你们!既然你见过了,就见过了吧,毕竟是王家自己的人。不过,」他顿了顿,有些咬牙切齿。「那个杰弗里,哼!亏我待他不薄,竟然这样回报我!我已经把他调去看守军械库了,这辈子也别想有什么出头的机会!如果他敢在外面乱说的话……」
弗拉基米尔的眼神狠厉了起来。他看了眼下面发抖的科黛拉,好像十分满意她的表现,觉得这是公主服从自己的标志。
「至于你,回房里去给我好好冷静冷静,别想再见什么人,也别有什么心思!」
科黛拉想起跟杰弗里两人逃跑时落脚的酒店。这是她第一次吃外面普通人吃的食物。对于她这样一位义正词严的公主来讲,确实是一件少见的稀罕事情。不过杰弗里……
又转过一个花坛,见科黛拉还是没有什么开口的意思,休咳嗽了一声,说道:
「没必要如此局促。他们听不到我们聊些什么的。」
「我也没见过。不过我曾经从一个来自瑟尔维亚的吟游诗人那里听过一首歌。这歌我还记得,你想听吗?」
在晨光里发亮。
科黛拉躺在床上,感觉到自己的胃一阵绞痛。她本以为被抓回来之后要迎接父亲的雷霆之怒,可是父亲并没有严厉惩罚自己,反倒是杰弗里,是自己的任性害了他。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了衣柜的门,露出了一件件华贵的服饰。她没有选自己最喜欢的绿色,而是选了一件紫色的礼服。
科黛拉本以为休是公爵家的长子,就会是那种总是一板一眼的人,但是见他本人却不似她平素见的贵族少爷一般古板,心里便生出了一丝好感。
「我站在柯罗诺西亚的港口上,望着碧蓝的海水、远处的银帆。
「感谢叔父。喝惯了奥伦的红酒,再尝尝这瑟尔维亚的酒倒是也别具一番风味。虽然加了些许蜂蜜,但是还是能感觉到夏日玫瑰的清芬感。」
说着,格林从侍者手中接过酒杯,朝着休这边走了过来。
见身旁的科黛拉不说话,休以为是她赞同自己的观点,于是接着说道:
「嗯,如果不考虑这些的话,您还想要做些什么事情呢?」待休说完,科黛拉便礼貌地回应道。
弗拉基米尔和科黛拉迎了上去。
「格林大人,休少爷,远道而来,幸苦。」
科黛拉干呕完,瘫坐在床边。她不想见人,不想扮演公主。但门外侍卫的脚步声一直在响。
门口传来了侍女的声音。
科黛拉听罢,默默退到了一边,待弗拉基米尔整理好衣服,便随着他一起出了宫门,乘上马车来到了瑟堡城门口。
科黛拉给脸上补上了些粉,用以掩盖自己的憔悴。她不是为了别的谁化妆。她只是为了自己,能够更加好看。
虽然自己并没有再受到额外的惩罚,但科黛拉还是隐隐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父亲没有追究自己去王城禁地的事情,反而只是轻轻带过。自己曾经因为好奇跑到过塔楼附近玩耍,被父亲知道之后都严厉训斥了一番,为何这次却……是因为秘密被发现了,不再需要隐瞒,还是父亲觉得,没有必要跟自己这个女儿解释,自己这个君王的抉择?
「请跟我来。」
「格林·卡尔霍斯?休的父亲不是奥托公爵大人吗?为什么来的是格林大人?」
「您的情况也大抵相同吧?」
格林和休连忙上前对弗拉基米尔施礼道:
好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科黛拉的肚子突然「咕」的一声叫了起来,声音不大,正在谈论着皇家那场狩猎的公爵和国王并没有听见,反倒是身旁的休听地明白。他有些好笑地看着科黛拉,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道:
「公主心里若是有些什么烦恼,不妨说出来听听,或许就好些了呢。」
「这样啊……」科黛拉看向天空。仿佛自己便身处在柯罗诺西亚的港口边的书店中,看着蔚蓝的海和连绵的船,身边就是休,他正在诵着专门为她而作的十四行诗。
只见弗拉基米尔和格林·卡尔霍斯两人站了起来,朝着他们这边望过来。格林笑着看着科黛拉和休,说道:
她慢慢直起身,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科黛拉,是瑟尔维亚的公主,是必须微笑的商品。
望着科黛拉那震惊的表情,休耸了耸肩。
「哎呀,有劳阁下出迎。」
这一切让我想起,那瑟尔维亚的姑娘。
过了大半个小时,科黛拉才从房里出来,由侍女引着去到了大殿。大殿上弗拉基米尔穿着一身庄重的衣袍,头上戴着瑟尔维亚王冠,手里还拿着那根镶嵌了拳头大玛瑙的权杖。见走进大殿的科黛拉穿着一身紫色,弗拉基米尔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蹙,但终究没说什么。他顿了顿,随即说道:
「唉,转眼间,我们这位小公爵也长到这样的年龄了,跟王子殿下差不多大了吧?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了。来,我敬休·卡尔霍斯阁下一杯!」
弗拉基米尔一边让内侍帮他整理着衣服、头发,一边说道:
见科黛拉如此局促,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关于阁下席间说的,我有些话想讲。」说罢,她看了看休。后者只是歪着头看着她,眼神透着「你说 ,我在听」的意思。
「哈哈哈,我能理解你。早上突然起来,突然被通知『去,去跟谁谁结婚』,这样就决定了自己今后的枕边人是谁,如何能让人接受?不过嘛,」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也是我们这些从小锦衣玉食的贵族成员的义务。享受了这些好处,自然要做些牺牲。我相信你也是懂得,不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科黛拉略一犹豫,还是拈住了休伸出了的手,向他屈膝一礼。
听了科黛拉的解释,休只是微笑着对她举起了酒杯。
回来时,科黛拉远远看到了杰弗里被卡斯帕尔押送着,朝着军械库走去。他身上并没有穿着自己那身黑色的铠甲——可能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穿了——像是一条受伤的狼,被炫耀自己的战利品的猎人拖拽着。科黛拉只觉得一股气流塞住了喉咙,有些呼吸不住的感觉。她忍着心中的痛,紧咬着下唇,随着侍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怎么,城堡里还能缺了你这个公主的饭吃不成?」
或许自己就这样嫁给他,也不是个什么坏事。
眼见休将自己敬的酒一饮而尽,格林满意地对他点点头,笑着回到了座位。
「对,开书店。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书店老板,再写写我自己的诗和小说,说不定就能发表,成为一个作家或者诗人,以『休』的名字,而不是卡尔霍斯。至于柯罗诺西亚……」他扭过头去,微笑着对科黛拉说道,「一个商业共和国,没有贵族,没有领主和皇帝,人人平等,难道不是一个好地方吗?」
「公主殿下,这是您的城堡,还要您来带路。」
他看着科黛拉那有些无措的模样,又看了看首席正谈笑风生的叔父和弗拉基米尔国王,压低声音对科黛拉说道:
科黛拉一惊,下意识想要扭头去看,却又硬生生把头止住了。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有些僵硬地答道:
「看样子您经常在外面行走呢。」
科黛拉不敢再想下去。她怕自己的猜想真的便是真相。艾瑟兰知道这些吗?他知道多少,又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如果这一切都是父亲和哥哥的策划,那他们是否还隐瞒了更多的黑暗?亲人也可以被囚禁,那自己岂不也是他们手中「为了瑟尔维亚」的棋子?
休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科黛拉的表情。
双方寒暄了一阵,弗拉基米尔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一阵咳嗽打断了他。格林立刻上前扶住了国王。
没有让侍女帮忙,科黛拉自己穿好了礼服。她又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打量了自己一眼——她看起来像画像里的母亲,但又多了些憔悴。
弗拉基米尔站在城门口,王冠在阳光下晃眼。科黛拉站在他身后半步,注意到他的手在抖。科黛拉知道,这是父亲的头痛病又犯了。弗拉基米尔用手杖撑着地,假装威严,但身子还是止不住微微晃动着。
「想必你也知道,我们两个结婚,对于奥伦和瑟尔维亚来说意义重大。我们两家一旦结为姻亲,便是奥伦公国和瑟尔维亚王国联手,再加上我叔父掌握的撒耶公国,整个帝国七家选帝侯其中的三家已经联起手来,剩下的黑森、维斯卡和霍斯劳伯几个墙头草只会跟风附和,就算海德堡家那只老狐狸再怎么反对,也搅不起什么风浪。今后整个帝国都将被我们卡尔霍斯和普尔卡家族掌握。」
「奥托大人身体抱恙,他的胞弟格林大人就替他前来了。反正都是卡尔霍斯家的人,谁来都一样。」
科黛拉闭上眼睛,强咽了几口唾沫,这才堪堪止住了反胃的感觉。她又缓了缓,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回道:
谈笑着,正菜上桌了。弗拉基米尔作为东道主,热情地向着卡尔霍斯家叔侄介绍着这些瑟尔维亚特色的菜肴,旁边的科黛拉只是暗暗吐了吐舌头。休说得对,自己在这城堡住了十五年,几乎就没怎么出去过,这么多年把形形色色的东西都吃过了,早就已经索然无味。
「公主,陛下叫您快些换衣服,卡尔霍斯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到了。」
「马上卡尔霍斯就要来了,不仅有休·卡尔霍斯,还有撒耶公爵格林·卡尔霍斯大人。此次见面对我及其重要,你千万不能再失了礼节!」
科黛拉本想接着回答刚才休的话,但是弗拉基米尔又开始和休谈笑了起来。两个人谈起了休最近正在读的诗,弗拉基米尔抚着自己的胡子笑呵呵地,一副慈爱的模样,仿佛休是他的亲生儿子一般。
坐在科黛拉身边的休似乎看出来了她情绪有些低落。这位年轻的公爵继承人还以为是小公主不待见自己这位未来丈夫。不过他也不恼,只是随意地问道:
「好了,该让年轻人去熟悉熟悉感情了。」
「咳!瑟尔维亚的酒,有些烈呢,我才喝了这么一点,就开始有些热了。对了,公主平日里都干些什么呢?」接着,他又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要聊些什么。他们在看着呢。」
母亲最喜欢的颜色。这是她听自己的乳母说的。王后最喜欢紫色的衣服。可是从自己记事起,父亲从没穿过紫色的衣服。
听了弗拉基米尔的话,科黛拉一怔。
见科黛拉点了点头,休便清了清嗓子,开始哼唱起来:
「不瞒您说,其实,我也是被逼来的。」
两个人就这样子肩并肩慢慢走到了城堡的花园里。这个时候正是春夏之交,花园里许多花都已经开到了尽头,显示出有些衰败的气息。但两人也没在意身边的景色,只是默默踱着步子。科黛拉只觉得现在的气氛有些暧昧。她跟科瓦奇和杰弗里都曾在这花园里面逛过,但却从来没有像这样如此尴尬的气氛,让她只想逃离。
「陛下,风大,不如先入城?」
休·卡尔霍斯一头金发打理得相当得体,脸上也带着得体又不失身份的笑容。只是他身边的格林·卡尔霍斯,脸色则显得憔悴了许多,似乎是昨夜没有睡好一般。
科黛拉正准备回答,就听见格林·卡尔霍斯的声音说道:
科黛拉的脸红了起来,不敢再想下去。她又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休。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有点像科瓦奇。
看到这里,科黛拉不禁打了个冷战。她赶紧把头埋了下去,专注消灭眼前的一盘炙羊羔肉,掩盖着自己面上那异样的神情。
「平日里,就,读读诗什么的……」
后面整个宴会,休一直在忙着应答弗拉基米尔和格林的话,科黛拉再没机会单独跟他交谈,反倒是自己只顾着吃饭的模样遭了弗拉基米尔的好几次眼神提醒。
眼见叔父给自己敬酒,休连忙站起来,笑着接过了他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宴会还没正式开始,每个人桌前只有些开胃的水果和葡萄酒。科黛拉已经快一整天没有吃饭了,之前还不觉得,这时她反而感到很有些饿了。
科黛拉顿了顿,随即说道:
「没事。我也讨厌吃城堡里面的食物。总是千篇一律的,没有什么新意,慢慢地就厌烦了。还不如外面卖的小玩意好吃。」
科黛拉有些局促地瞟着身边那个大不了她许多的青年。休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打理得很是得当。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旁边的科黛拉正在打量着自己,只是微笑着举着杯子,听着自己叔父和弗拉基米尔谈笑着。
宴会厅里,下人们早就已经安排好了酒席,待各位大人们到达后,分主宾就坐,而科黛拉自然被安排到了紧邻休的位置。
这时传来几声号角。科黛拉眯起眼睛,向前方望去,之间远处一大群骑士,簇拥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向着瑟堡行来。马上的骑士披着甲,举着盾。前排的几位骑士挑在手中的长枪上还挂着旗帜,上面纹着双头狮鹫。
「哈哈哈,这倒是个问题。」休先是笑了笑,随即又想了想。「我想想看……还真有。如果我不是父亲的独子,是而是一个普通的次子,我或许会跨过海峡,到对岸的柯罗诺西亚去,开一个书店。」
「我还没见过海呢。」
车子慢慢来到了城门口,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先走了下来,随后便是一个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正是格林·卡尔霍斯和休·卡尔霍斯。
蓝宝石的瞳孔,银白的秀发,就像是含露的白色月季
她有些羞涩地捋了捋头发。
科黛拉望着盆中清水倒影出自己的影子。普尔卡家的银发。普尔卡家的蓝瞳。这些本让她感到骄傲的东西,如今却让自己感到阵阵寒意。
就这样,弗拉基米尔让人把公主送回了房间软禁起来,将她房间周围的守备又加强了一倍,以免科黛拉又生出什么逃跑的打算。
一片自由的海,阳光在波浪中跳舞,闪闪发亮。
「开书店?又为什么是柯罗诺西亚?」
「没办法,你当我想来?……不,我完全没有看不起公主的意思。我也就比您年长一岁,也不是个应该谈婚论嫁的年龄。本来我正在书房读书,父亲突然让我去相亲,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好不容易挨到宴会结束,科黛拉总算是松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想结婚。我很害怕,这都是父兄给我安排的,都没问过我的意见。况且……我之前也不知道阁下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今天见面,我才放下心来。」
听了这话,科黛拉才稍稍安下心来。她又想起席间休对她说的那些话,于是问道:
「没……只是,只是我这两天胃口不好……」
一想到这里,科黛拉便忍不住感到胃里一阵恶心。她翻身下床,向着床边摆放的银盆当中干呕起来。可是她已经有大半天没有进食,呕了半天,却好像要将内脏都吐出来一般。
待科黛拉说完,休哈哈笑了起来。
「那是自然,毕竟,这个国家的城堡都是一个样,这般沉闷无聊。」
她叹了口气。
「知道了。」
听罢格林的话,休先是向公爵和国王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接着微笑着向科黛拉递出了手。
弗拉基米尔本不想在卡尔霍斯家面前露怯,但他身体实在是有些吃不消,只好面前挤出笑容,对格林和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双方各自上车,回到城堡。
科黛拉的脸刷的红了。她低下头,讷讷地说道:
这里有淳朴的人们,满载着喜悦与忧伤;
在夜晚翩翩起舞,就着灯塔的光芒,
倾诉着自己的衷肠。
在欢快的歌声中,我逐渐忘了自己为何背井离乡,
柯罗诺西亚,海面上那闪烁的金光,让我看不清回家的方向。
不过,我只想和海豚一起,沐浴着这有些刺目的阳光
洗去我身上的污浊与肮脏
而那位瑟尔维亚的姑娘,她又为何远渡重洋?」
休的声音很悦耳,有一种提琴的悠扬感。科黛拉不禁听得有些痴了。待休唱完,科黛拉笑道:
「这首歌我也从未听过呢。」
「是吗,我以为这是瑟尔维亚的民歌呢。」休顿了顿,「这句我一直不懂。9;满载喜悦与忧伤9;,怎么能同时满载两样东西?」
科黛拉想了想,说道:
「也许就像船,吃水线上面是喜悦,下面是忧伤。」
休看着她,笑了。
「你比我懂这首歌。」
科黛拉有些羞涩地笑笑,就看见身边的休一溜烟跑开了。她正有些奇怪,就见回来的休手里拿着一只玫瑰。刺已经被他拔掉了。
「献给公主殿下的玫瑰。」休笑着说道。「跟你的裙子很搭配。」
科黛拉羞赧的接过休手里的花,只是不知为何,在接过花的瞬间,休的手颤抖了一下。她有些诧异地看向休,之间他脸上有一些细密的汗珠。尽管掩饰地很好,但休的脸色仍有些不自然。
「你怎么了?好像有些不太舒服的样子。」
「没事,只是,突然有些不舒服。」休挤出一个笑容。「兴许是酒的缘故。我们接着走吧。」
「不对,这不像是酒……我……啊啊……是你,绝对是你……」
本来科黛拉还在疑惑休酒量如此小,待听见他开始呻吟,心里便慌了起来。她开始大声呼喊,试图叫来园丁侍女,但是这些人早就得了弗拉基米尔的吩咐,走的远远的,以免打扰这对年轻人。
她低头看休。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但已经看不见了。他的嘴唇在动,她凑近,听到一个气音:
「要不我们去亭子里面坐坐?」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一副样子?」
但休的心口在剧烈跳动,快得不正常,然后突然慢下来,慢得她以为停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这时总算有人察觉到不对,开始陆续向这里赶过来。
「是谁?你说是谁?你到底怎么了?」科黛拉扛着休,已经带着些哭腔。可是休没有任何回答。
接着是弗拉基米尔的声音:
科黛拉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休的脸。她坐在地上,簌簌发抖。突然,她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内脏破裂的甜腻,像腐烂的花瓣,又像是玫瑰的清香。
她抬头喊:「来人!来人!」可是没有人回应。偌大的花园里只剩下了风声。
她想起城堡的侍卫就在墙外,但墙太高了,她的声音传不出去。
科黛拉只觉得自己扛着的休越来越重,呻吟声也越来越小,自己逐渐承不住了,一不小心,休便从她的肩头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科黛拉也没在意,只是把花拿在手中,接着向前走去。没想到没走几步,休便是一个踉跄。若不是科黛拉扶着,他便摔到了地上。
突然,休最后抽搐了一下,终于停止了动作。
她紧闭着眼睛,先是听到侍女的尖叫声,接着便是格林·卡尔霍斯惊怒的吼声:
科黛拉一动不动,像是石化了一般。她突然好想逃去柯罗诺西亚,手里还攥着那只玫瑰花。
休此时已经有些腹痛难忍。他只是点了点头,便靠公主扶着,一点一点走向了花园中间的小亭。
「……海……」
休倒在地上,后背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头向后仰,眼睛翻白,嘴角涌出白沫混着血丝,浑身抽搐着,像是一艘在巨浪中颠簸的小小帆船。
科黛拉想按住他,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是科黛拉能够控制住的。她又换了个姿势,想把休拉起来,结果看到了他那张五官全部扭曲、瞳孔煞白一片的诡异脸庞,全身不由得一震。科黛拉跪在地上,双手按住休的胸口。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记得小时候乳母说过:「人摔倒,要按住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