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帮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2.7万 字
英民在陌生的床上醒来,察觉眼角湿润,连忙用袖子擦眼睛。睡着了竟会流泪,被谁看见可就丢人了。
[醒了?]
「咿呀?! 」
[记忆还没恢复?怎么这么吃惊?]
「不是,感觉好久没听见了……」
英民莫名为自己哭过而心虚,忙将临时想出的借口说了出来。
[那件事至今,还不到三周。]
听着吸妖冷淡的话,英民沉重地摇头。
「不,已经三周了。我与月花失去记忆、分开,已经三周了。」
[看来记忆完全恢复了,幸好。]
可与话里的意思不同,吸妖的语气透着哀叹。被封印时,它心里曾想,就这样下去,或许也不错。因为要打破艺熙的封印,找回记忆,英民承受的风险实在太大。可他不听吸妖劝阻,冒险记起了一切。
虽有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煽动,又有魅魔哈琳与妹妹鬼怪多松打破与大人们那一厢情愿的约定,出手相助,可就算两人没那么做,英民与月花迟早也会相遇。她们是为两人着想才帮忙,却因为重逢得太早,被封印的吸妖未能储存足够的妖气以备不测。英民更是不听它的话,勉强自己紧抓记忆不放。虽不在意料之外,可对拥有治疗宿主身体之能的吸妖而言,他实在是最糟的宿主。
「这次让你受累了,对不起。」
英民坦诚的道歉,反倒让吸妖涌起怒火。
[知道让我受累,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
「当时也说了,真觉得错过那次,就再没机会……」
[就这么不信我?! 封印既已解除,便能慢慢找机会,一边治疗,一边恢复记忆!可宿主……宿主……]
「喂,喂,都说对不起了,别哭。」
[谁为宿主哭了?! 我连流泪的眼睛都没有!]
「唔,对、对不起。」
多松迟疑着停住,一副死也不愿说出后半句的模样。英民正想说,不愿说便不必说,她却更用力地扯了扯袖子。
「你、你又怎么了?」
吸妖一怒,心脏便发烫,英民只好闭嘴。吸妖确实没有能流泪的眼睛,可听着话里似乎带了哭腔,自己才想关心,却反倒惹了祸。英民赶忙环顾四周,努力转移话题。
「啊,嗯,谢谢。」
「怎么了?」
英民从床上撑起身问道。哈琳默默从房间中央的桌上取来东西,递给他。
英民希望它这种时候能安静些,可正是这种时候,吸妖才不说一句就不痛快。
见英民那么痛苦,她才醒悟,却已太迟。想到自己做了连被心爱的哥哥鄙视也活该的事,哈琳便伤心地哭了起来。
也许英民昏迷了很久,不觉间,晚霞已渐渐褪去。
久未见到多松,英民露出欣喜的神情,她却皱紧了小脸。
可英民醒来,将自己当作女朋友,令她动摇了。也许这样也不错,她终究输给了这个念头。
坐在床尾的哈琳气鼓鼓地瞪着他。
要遮的多着呢?! 比如说,身体健康的男人天生就带着一座泰山,一觉醒来,在女人面前只能自然而然地弯下腰去!先不说这个,什么叫看习惯了?你到底天天看哪儿了?!
「我掰断你的手指。」
「嗯,要拉钩吗?」
「说好了,要让妈妈变回来!」
英民不由得收紧握在哈琳肩上的手,犹豫着该不该说出接下来的话。可正是这种暧昧的关系,才让大人们担忧,也让自己与月花迟迟无法再进一步。
「今、今后……变、变态色狼……就、就不叫了。」
英民回过头,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哈琳那双大眼睛里,硕大的泪珠正接连滚落。
[这么大的男人,睡着了还哭哭啼啼的,借住在里面,实在难堪。]
「知道。本来就打算等哥哥醒了一起过去,先穿衣服吧。」
可英民说出口的,竟是感谢,而非指责。
「呜,可是……可是……」
「好啦,别哭了。」
「我妈妈不对劲。」
「话说,这是哪里?总觉得有点眼熟……」
多松龇牙低吼,仿佛真会那么做,英民赶紧收回伸出的手。这家伙到底何时才不讨厌我啊?
[……天生的卡萨诺瓦。]
英民决定狠下心来。
「最近,月花都在与叔叔阿姨一起找剩下的尾巴。」
「那、那个,我、我换衣服……你能不能先出去?」
既愧疚,又委屈,却也有几分安心。她任由这复杂的心情化为泪水,尽情倾泻。英民也忘了急着去找月花,一直温柔地陪着,等哈琳平静下来。
「嗯?」
「变态色狼。」
「啊?! 」
「也谢谢你。哪怕只是为了帮我找回记忆的你们,我也一定会让月花恢复原样。」
「比起这个,你睡着时哭得眼睛都肿了,先去洗脸吧。」
……就这么一句话,有那么不情愿吗?
英民接过哈琳递来的上衣和裤子,正要匆匆穿上……
「知道去了哪里吗?」
「……对不起。」
听见多松以她特有的称呼没好气地叫自己,英民无力地笑了。久违地听见,连这称呼也觉得亲切,实在有些心酸。
哈琳哭得身体直颤,英民温柔地将手放上她的肩。
哈琳压下委屈,清清楚楚地回答英民。
「原来如此,那今天也是找尾巴去了。」
「起初我拒绝了。可我没有力量,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被强行篡改记忆。明明应该发火,应该不管大人们的赌局,立刻让哥哥与九尾狐见面的。呜。」
「我不会再让大人们为我们的关系瞎操心了……我已经这么决定了。」
「哈、哈哈哈琳?! 」
「怎么了?」
「哥哥。」
明明是初次见面时的称呼,却微妙地有种降级的感觉。自己竟有一瞬觉得这小鬼可爱,真想敲敲自己的脑袋。
「哈、哈琳。」
「呜、呜啊?! 别、别碰我!」
「记忆还没恢复吗?怎么这么惊讶?」
「不、不是!只是吓了一跳……」
英民虽觉无语,却也是头一次见多松如此,觉得有几分可爱……
「什么?为什么?」
英民嘀咕着起身,哈琳叫住了他。
「谢谢。」
你们的血是什么颜色的啊啊啊啊啊?!
「大是大了点,可与泰山比,也太夸张了吧。」
他虽犹豫,却说得坚决。『我们的关系』指的是谁与谁,根本不必问。
「换作是我,若月花像我的女朋友一样对我,就算是假的,我也会动摇。何况大人们用力量压着,你也没办法啊。」
「月花出去了?去哪里?」
然而英民却不这么想。
「唔?! 」
「怎么了?」
英民似乎并不惊讶于哈琳竟从高层公寓的窗户进来,先问起了月花的去向。听过他与吸妖的对话,哈琳已知道他的记忆恢复,无须再确认。只是,对自己在这里这件事,他竟连一句话也没有,让她有些委屈。
声音虽熟悉,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她,英民迟了一步才惊觉。
「虽然很温柔,却不像我妈妈。所以……你把她变回来!哈琳姐姐说,你能让她变回来!我才帮忙的!」
两人的脸近得呼吸都碰到一起,多松才红着脸开口。英民头一次见她这副神情,惊得睁大了眼。
「没关系,现在我已找回记忆。接下来,就是要帮月花也找回来。」
英民一脸不明所以。听吸妖解释,他已知道哈琳违背了谁都不许插手的约定,让自己与月花相见。自己道谢还来不及,哪有理由让哈琳道歉。
英民当场垮了,连喊『你,多少有点羞耻心吧!』的力气都没了。
终于说出了早该说、却一直犹豫的道歉。
英民早就放弃了纠正称呼,有气无力地反问,多松则伸手指向他。
英民被哈琳抱着,飞往月花所在之处,忽然有些不安地问道。
[想夸大的心情可以理解,可这连泰山的一角都比不上的大小,还说得这么夸张。]
英民正这么想,起身时,多松却抓住他的衬衫袖子,又把他拉了下去。
「月花把哥哥安置在这里,就出去了。我是偷偷跟来,从窗户进来的。」
哈琳控制不住情绪,低下了头。
「反正早就看习惯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遮的?」
「不过,你怎么知道月花现在在哪里?」
多松浑身都写着不情愿。英民移开视线,看向哈琳,微微一笑。哈琳却神情低落,避开了目光。起初虽反对,但她终究还是被埃瑟尔与艺熙说服了。哪怕是假的,她也享受过成为英民女朋友的时光,还一度希望他的记忆别再恢复,实在没脸看他。
尚未动身找月花,英民便已身心(尤其是心)破烂不堪,好不容易穿戴整齐,走出房门,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小不点便噔噔噔地跑来。
「要是让妈妈变回来……」
「喂,喂。」
多松受气氛影响,不知不觉地任他摸头,片刻后才拍开英民的手,露出牙齿。英民心想『还是老样子』,苦笑起来。
一得知月花不在,英民便待不住了。
英民自然而然地蹲下,与多松平视,伸手摸摸她的头。
『才不是!』
「以后叫你蛆虫色狼。」
连『你为什么在这里?』都不必问。
「又绕回去了!」
「连秀绚姐姐也肯帮我们啊。」
「秀绚姐姐在跟踪。半小时前打电话说了位置,要是换地方,她会再联络。」
「……多松。」
* * *
说着,她指了指尚未关上的窗户。
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内衣,忙用床单遮住身体。
「对不起。呜,对不……对不……起。呜,呜呜呜。」
「啊,原来如此。难怪觉得……眼熟……咦?」
「奉云叔叔家。」
这确实出乎意料。他本以为,秀绚自然会帮她口中的师父埃瑟尔。
「姐姐起初也犹豫。毕竟埃瑟尔小姐千叮咛万嘱咐过。」
「也是。」
可为何忽然改变了心意?
「所以谈妥了,用我妈妈公司里男艺人的淋浴照作交换。」
「原、原来如此。」
这理由一听就明白。至于哈琳为何会有男艺人的淋浴照,还是别问了。
「别、别误会!那只是为了拿来引诱秀绚姐姐行动,才拜托李经纪人给我的!」
「不,我又没误会什么。」
「骗人!分明用看那种女人的鄙视眼神看我!没错!就像《放学后的兔子男》里,男主角鄙视女主角时一样!」
「没有!我绝没带着那种想法看你!再说了,我连那漫画都没看过!」
「那这次借给你,一定要看哦。很有意思的。这漫画已经绝版,如今很难找了。」
哈琳刚才还在抽鼻子,一提起喜欢的漫画,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眼睛发亮地推荐起来。
「……知道了,之后会看。」
这家伙转换心情的速度,果然怎么也跟不上。英民这么想时,哈琳已飞出市区,解除隐身妖术,将所有力量用于飞行,速度比方才更快,直奔目的地。
「不过,月花真一点变化都没有?」
英民不安地问道。自己只是听到月花的名字、看见她的脸,便全都想起来了,月花却没有,实在令他在意。
「嗯,虽像是有些在意,可到家把哥哥安置好,便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这样啊。」
英民努力掩饰深深的失望,却没能做到,哈琳也看了出来。换作平时,她一定趁机说『忘了那种冷淡的女人,与我交往吧~』,如今却决定克制。
[初次相遇时说过的话,或其他印象深刻的回忆,都可以。关键是让妈妈意识到,曾有过这些回忆。]
她知道英民在记忆失而复得的此刻是什么心情,才如此体谅。而体谅他的,并不只有哈琳。
然而,转眼赶到的月花,看到的却是兔妖被雪白的妖气光芒轰飞。
[这样也会像宿主当时一样,给妈妈的大脑造成负担。我若觉得危险,就会让你适时停下。]
[信不信我反悔!]
「哥哥~呜,好可怕。」
『唔,可又非常微妙。』
「你说过,确实在东方感受到了尾巴的气息,对吧?」
[不过,对妈妈也是个好刺激……呵。宿主,方才捉弄我的代价,现在就让你偿还。]
他们追着海边有人施展怪力的传闻,找到了兔妖,可惜并不是带着月花尾巴的妖怪。不过,来这里寻尾巴,也不全是因为传闻。
兔妖逃走的方向,忽然传来男女的尖叫。
抽抽搭搭地抱住男人的女子,背上有硕大的翅膀,确实像妖怪,可男人分明是人类。之所以能肯定,是因为他正是白天遇见的、体内有自己尾巴的那个人类。
还没弄明白那微妙之感是什么,便已渐渐抵达了目的地。
[肯定。]
[宿主体内有我,只要不当场死亡,任何伤都能治好。我减轻并治疗了恢复记忆时对大脑的冲击,宿主才能迅速想起。何况,听到我的声音,也加快了宿主恢复记忆的速度。妈妈却没有这些条件,自然慢些。]
「哇啊!怪物!」
吸妖暗暗想出阴险的计划,低低笑了。它确实打算帮英民恢复月花的记忆。
吸妖低吼着反驳,可英民感激之情满溢,根本听不进去。
[当时为让宿主停止思考,我什么都顾不上了!结果你还是不听话,约定作废!]
「原来如此。就像我听见你的声音,便记起了你一样,说些能让她想起我的往事,对吧?」
「呒没办法个,网上传来传去个闲话,本来就有交关夸大个呀。」
「现在叹气,尾巴也不会自己找来,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吧。」
「没事,打倒了。」
「这家伙是什么?突然扑来,吓我一跳。」
[不必这么消沉。宿主与妈妈目前所处的情况不同。]
月花沉重地点头,回答艺熙的问题:
[在惹妈妈生气上,真是个天才。]
月花回过神,正要射出狐火,兔妖却已灵巧地钻进草丛逃跑。她皱起眉,熄灭狐火,准备以缩地追赶。
「不!绝对没有!我会感激地聆听教诲!」
[别误会!不是为宿主,是我想让妈妈恢复记忆!]
英民却仿佛毫无察觉——仍让哈琳抱着——厚着脸皮向月花搭话。
月花如今就在这里。
[再不住口,我就咬舌自尽!]
英民不愿看月花也像自己一样痛苦挣扎,毫不犹豫便同意了。
月花回头看了眼安慰着失望的艺熙的奉云,在手上凝出狐火。
「你刚才不是答应了,就算夸你可爱也不生气吗。」
听了艺熙与奉云的安慰,月花点点头。
「嗯,这样就好。」
如今,那个人类正望着自己,欣喜地挥手。
「怎、怎么会?」
哈琳无语地听着这对父子(?)的相声。虽然很对不住吸妖,可听着听着,实在像一对表面不和、吵吵闹闹,实则感情深厚的父子。
[这种宿主竟是爸爸!世界干脆毁灭算了!]
吸妖的声音仿佛在低吼,英民赶忙连声道歉。总觉得越来越像多松了,是错觉吗?总之,他仔细听起吸妖的办法。
[唉,总之,宿主见到妈妈,尽量多提往事。]
「接招啊啊啊啊啊!」
……女妖怪。紧抱着男人的胳膊,第一次见到的女妖怪。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不记得有告诉过他。再说了,分明将他留在京畿道的家里,怎么到了这东海岸?与那个女妖怪有关吗?
吸妖竟肯帮到这一步,英民无限感激,无限感动。
面对艺熙可怕的威胁,月花只是轻轻一笑。话虽粗鲁,最为自己操心的却正是艺熙。
「老公说得对。再说这种话,就当着多松的面打你的光屁股。」
「对个,对个。我认得个妖怪里也有海里个,龙宫里也有认得个乌龟,托伊拉帮帮忙,总归会有办法个。」
『消灭』这字眼听着残酷,令倒在月花面前的兔形怪物一颤。
「那就算现在见面,月花也可能想不起我?」
焦虑之下的疑问,得到了吸妖冷冰冰的肯定。英民顿时泄了气。他本打算无论如何先找到月花,大喊『想起我吧!』,可听吸妖的解释,仿佛做了也无用。
「不、不好?! 」
「勿会在海里向伐?」
月花打定主意,就算两位推辞,总有一天也一定要报答。就在这时,一直窥伺空隙的兔妖迅速起身,逃了出去。
「是吗?还以为这次一定没错……」
「呵呵呵呵,还嘴硬。反正你就是会作为我儿子诞生的灵魂,这总不能否认吧。」
「嘴上虽这么说,刚才我痛苦时,你也在担心……真是我可爱的儿子!儿子啊!」
『仅此而已,为什么这么烦躁?』
月花后悔没布下结界,拼命朝尖叫声奔去。兔妖若抓人作人质,就麻烦了。不,更可能在逃亡中顾不了那么多,将挡在眼前的人类视作障碍,直接杀掉。
甚至还不吝给出建议,体贴得不像平时的吸妖。莫非这家伙吃错了什么?虽在自己体内,吃的东西一样,可也许三角饭团不合口味……
只是条条大路通首尔。
「但愿不是,可尾巴的气息一直从东方传来。」
脸确实是兔子,却足有人脸大小,浑身虽长着毛,骨架却很壮实,像个力气十足的壮汉。提起兔妖,通常会想起几分可爱的模样,可与月兔不同,普通兔妖是在月夜绑走姑娘、加以调戏的坏妖怪。
[可以理解为,不需要我帮忙?]
英民与哈琳同时发问,吸妖则以惯常生硬的机械声解释:
「找错了。不是拿着我尾巴的妖怪。」
月花望着暗下来的东海,低声哀叹。倒不是不能入海,可大海比陆地更广阔,还深不见底,要在其中寻找带着尾巴的生物,实在无从下手。虽说尾巴的持有者会本能地寻觅其他尾巴,可最糟的情况,若持有者是条鱼,相遇的可能便几乎为零。
「啊!月花!」
「还剩四条尾巴。其中一个持有者已经送回家,另一条则在遥远的北方。较近的就在这一带……」
此处虽偏僻、人迹罕至,可正东津向来游客众多,难保没有想寻求新鲜刺激的情侣在深夜来这种僻静之处。
「糟了!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人!」
东海
①
岸的正东津。
英民既不知月花的心情,也不知吸妖的阴谋,只顾为重逢高兴。
[嘎啊啊啊!别说这种令人肉麻的话!]
月花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本以为是人类,难道竟是妖怪?可她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幸好,吸妖否定了英民的担忧。
「呀啊啊啊啊!好恶心!」
「不愧是我儿子!」
[至于用来唤醒妈妈记忆的往事,我也会挑出合适的告诉你。]
月花神情冰冷,摇了摇头。
人究竟能有多恶劣?记忆恢复,连奉云说过的吸妖的身份也一并记起,英民眼里,吸妖的固执根本就是可爱的儿子在撒娇。得知真相后,他已有余裕宽容地接纳吸妖的一切恶言,可对吸妖而言,这份从容却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恶劣。
月花叹着气,俯瞰日暮后渐暗的海滩。艺熙与奉云知道,那个持有者说的是英民,却装作不知。
艺熙暂且搁下如何处置兔妖,出声确认。对于落在旁人手中的尾巴,月花多少能感受到微弱的气息,因此追到了这里,又循着像模像样的传闻捉住兔妖,却扑了个空。
眼前这只被月花收拾得半死的兔妖,也曾调戏前来东海岸游玩的女子,落入正追查尾巴传闻的艺熙与奉云的视野。经过一番穷追不舍,终于在海滩上方的树林里抓住了他。
「往事?」
「这只兔妖怎么办?总不能任它继续祸害人,还是消灭了为好吧?」
接下来还得帮月花恢复记忆,这么没脑子可不行。
「谢谢。两位如此为我奔波,这份恩情,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报答。」
[并非如此。]
「讲、讲啥啦?为了宝贝侄女,搿是阿拉自家情愿做个事体。勿要讲恩情啥个,侬搿能想,阿拉反倒难过呀。」
「果然,记忆还没恢复,认不出我啊。」
英民迟钝得数一数二,可被月花如此冰冷地盯着,也总算察觉了些什么。
「哇哈哈哈哈哈!终于承认了!My baby!不,My son!」
[宿主想的办法没错,只是远远不够。]
「吸、吸妖啊啊啊!」
月花不得不拼命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那男人一拳的冲动。
* * *
「所处的情况?」
「什么?」
更正。这人什么也没察觉。
不过,这点也在吸妖意料之中。
[先自我介绍,看看反应。]
英民依言下定决心……
[在那之前,若不让魅魔松手,后果我可不知道。]
「……啊?! 」
他这才被胳膊上的柔软触感吓了一跳。姑且解释一下,方才以妖气释放击倒突然扑来的兔妖时,英民的胳膊也毁了。吸妖正像往常一样治疗,又用了最近才开始用的办法,暂时切断感觉,英民才忘了哈琳还抱着自己的胳膊。
以上,月花绝不可能接受的借口,完。
「接受不了,找借口还有什么意义!哈、哈琳,先松开一下。」
「嘁。」
英民的请求与接下来要做的事,虽让哈琳吃醋,但她还是二话不说地松了手。英民向有些气鼓鼓的她轻轻低头致歉,随即转向月花。
月花抱着双臂,脸色似乎比方才更差。而且,指甲怎么这么长?
『……怎么总觉得,记忆恢复了,我的命就危险了?』
那大概是求生欲带来的错觉。
[怎么事到如今又怯了?放弃让妈妈恢复记忆了?]
『不,倒也不是。』
[那就加油,爸爸。]
『要死了!我刚才一定立起了死亡结局的Flag吧?你是给死刑犯的糯米糕吗?! 』
[不太懂宿主在说什么。]
吸妖装傻,只催他快向月花报上姓名。英民虽始终觉得不安,却还是先照做了。
[但宿主每句话,她都有反应,是个好兆头~]
可自己为何会对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反应如此激烈?
「月花。」
「你、你连每天早晨啾啾地吸……吸我胸的事,也不记得了吗?! 为的是取走妖、妖气啊!」
月花不知何时已来到跟前,含泪瞪着他。可英民更在意的,是此刻抵在自己脖颈上的利爪。
「那、那个,初次见面……这么说有点怪吧?哈哈哈。我、我叫英民,金英民。想起来了吗?」
「胡、胡说什么?我何时为初次见面的人类……唔。」
月花今天白天才初次遇见那男人,本以为他体内有吸妖,是受尾巴的本能驱使而找来。可仅凭这点,解释不了为何每次看见他就头痛。于是,她听从叔叔与婶婶的意见,先将已到手的吸妖之尾放在一旁,今天便来这里寻找疑似持有尾巴的妖怪。至于那男人,她本没当回事,早已忘了……
英民索性破罐破摔,豁出去了。
本想说『在生存本能面前,已如露水般消散了』,可自尊心被吸妖刺中,实在说不出口。
「啊?! 」
[宿主,并非如此。]
[哼,半点也不想当宿主的儿子。]
那是在江原道湖边,拼尽全力向心爱少女告白的记忆。第二天,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心爱的少女便莫名地生气。如今想起,才明白她为何生气。
[尽管相信我!接下来说这段回忆!]
『咦?啊!』
[宿主,不能撒谎。我没让你夸奖,照那天说过的话说就……]
吸妖仿佛叹息般,否定了英民的想法。
[得先唤醒妈妈与宿主初遇时的记忆。还有比那件事更具冲击的回忆吗?]
随即又因自己的话而困惑,陷入混乱。
确实,吸妖的刺激疗法似乎颇有成效。
[怎么会?我正照爸爸的要求,全力恢复妈妈的记忆。]
『喂!月花的指甲伸得老长了?! 』
「总、总之,我没有脱光!」
[正如我所说,药效十足。]
月花的指甲仿佛要刺进脖颈,疼得英民连哀叹也咽了回去。
无话可驳。
英民不由得擦去月花脸上的泪。那只手的触碰,并不讨厌。月花赶忙抓住他正要收回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英民一问,月花本就不悦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不由得缩起身体。可实际上,月花是在听见名字的瞬间泛起头痛,才皱了眉。
「那、那是没办法!那样更快,另一种方法又……咦?我又在说什么?」
「我……」
『什么意思?』
而英民更是其中格外愚蠢的笨蛋,便鼓起勇气,大喊道:
怎么想,都是能将死亡Flag牢牢立稳的台词。
月花眼眶里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月花不由得条件反射般喊道。
『你在享受吧?! 拿我的命当筹码,赌得很开心吧?! 』
「是不是太足了?! 月花,你没事吧?」
英民咽下愤懑。确实,吸妖挑的刺激疗法,比自己挑的回忆效果更大,有目共睹。
[为何画蛇添足?]
可这份服务(?),效果着实明显。
『你、你!』
「咦?我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记得吗?你每天还给我做便当!」
[好了,好了,接下来说这句。]
「喜欢你。」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吗?! 为了取走我体内的吸妖,你说要阴……阴阳合一,脱光了就扑上来!」
英民虽恼火,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将怒气压了下去。
答得毫不犹豫,反倒更难相信。
无比简单、简短,却蕴藏着重大意义的一句话。
「月、月花?痛吗?头很痛吗?」
而吸妖所说的是……
[太弱。]
『反省时间也太短了!』
『是、是吗?』
吸妖仿佛在吐舌头,英民正要发火,月花却又靠近了些,让他移回注意。
英民不由得拔高声音。男人慌张的嗓音莫名熟悉,让月花的头更痛了。
吸妖说得在理。可再怎么说,那种话也……
「你……你是我的什么人?」
该如何回答?有一句话浮上心头,可现在能说吗?对失去记忆的月花,能说那句话吗?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如此,只想保持这个姿势,问一句:
[宿主,不信我的话?爸爸想违背全都交给我的约定?]
[爸爸,对不起。]
『我错了!吸妖大人,饶命!』
她仿佛一个担心玩具被抢走而哭泣的孩子,神情惹人怜爱,英民不再犹豫,紧紧抱住月花。那句一直埋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决心总有一天要说出口的话,虽说过一次,却始终未能再找到机会说出口的话。
这油嘴滑舌的家伙,要是有个能让自己揍上一拳的身体,那该多好?
终于再次说了出来。
为了这次绝不遗忘,也为了绝不放开怀里的少女,英民怀着这份心意,再次清楚地说道:
「说了不许说就别说!那件事,我想忘……咦?那件事……那件事究竟……」
『你这不可爱的臭儿子!』
男人是种为了自尊,连性命也能抛下的愚蠢动物。
「什么?! 让我说那句?! 」
英民正要向罪魁祸首发火,吸妖却抢先开口:
月花踉跄着捂住头。
「呀啊啊啊!不许再说!」
『你给我闭嘴!』
[对不起。也许是当时我使了坏,才让妈妈与宿主这么辛苦。]
吸妖没有回答,而是唤醒了英民失而复得的记忆中,始终未能找回的那一段。
吸妖果然乐在其中,英民便决定,这次不听它的。
『我的命呢?! 』
英民终于后悔把吸妖捉弄得太过,可吸妖又刺了刺他的自尊,斩钉截铁地保证,这办法一定有效。
『你只在自己方便的时候才?! 』
「我,人类金英民,非常非常喜欢九尾狐月花。」
反倒因为她失去记忆,自己才想毫无负担地说出口,这让英民暗暗生自己的气。平日明明有机会也说不出,为何偏在这时候……
『你、你是打算害死我吧?! 』
虽不明所以,却觉得必须拼命否认。月花不知是愤怒还是羞耻,满脸通红,吸妖看着,暗暗叫好。
「……好、好像有反应吧?」
『为了多少提高一点生存率!』
[我没有能闭上的嘴。你明明知道,怎么又这么说?]
「不、不是!我本来是想夸你漂亮……」
「那天在浴室看见你的裸体时,我那天说过的话……」
「才没有脱光!我穿着衬裙呢!」
『你只在自己方便的时候才叫爸爸?! 』
见月花毫无反应,英民焦急地催促吸妖,吸妖则不紧不慢地教他该说什么。
英民扶住摇摇欲坠的月花。明明是个初次见面的男人,而且不知为何还满口无礼之言……
[无须担心。]
『为什么会这么安心?你……你究竟……』
『是谁?这名字不像第一次听,可我没见过那男人。不,在那之前,为什么这么烦躁?』
「喜欢我的人类?」
确实很有效。可效果越强,后患似乎也越可怕。
[事到如今,退缩了?要恢复妈妈的记忆,让我叫爸爸的自信,去了哪里?]
[一切按计划进行!]
「告诉我,你是谁?明明被初次见面的男人抱着……为何我并不讨厌?为何如此安心?告诉我,你是我的什么人?」
嘴上虽问着,却并不讨厌英民的拥抱。头痛得仿佛要裂开,却也觉得那没什么大不了。
月花拼命闭紧嘴,保持沉默。只要一张口,问题恐怕就会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只想长长久久地保持这样。
远处望着两人的奉云松了口气。
「搿就好啦。」
奉云由衷地说道,艺熙却仍一脸不悦。
「还没完。月花还没想起那家伙,中途又有别的孩子插手,我不能完全认可他们。」
「别说违心话了。」
扑翼声响起,魅惑嗓音的主人从空中落下。
「啧。」
艺熙望向声音的主人——吸血鬼埃瑟尔,咂了咂舌。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那时起,我便一直藏着,观察少年与小狐狸。小美人和秀绚似乎也没发现我跟着。」
「我也没发现。」
「隐匿可是吸血鬼的专长。」
埃瑟尔微微一笑,惨叫般的哭喊却震动了树林。
「师父!」
秀绚将英民与哈琳引来后,一直在空中旁观,此时发现埃瑟尔,哭着飞了过来。
「那之后,您去了哪里?! 知道我找了您多久吗?」
为与哈琳通电话,秀绚一直用水凝成身体,此刻才没穿过埃瑟尔,而是抱住了她。
埃瑟尔仿佛看着长大后仍撒娇的女儿,微笑着轻拍秀绚的头。
「突然断了联络,对不起。很担心吧?」
「你以为只有你见过?我比你活得更久,像月花这样的兽人系妖怪与人类共同生活,最终不幸的例子,我也见过无数。」
可月花的爪子被银狐坚硬的尾巴挡住。同一瞬,侧腹遭到重击,她又被轰飞。
「你那副比我这婶婶还懂她的口气,让人火大!」
英民赶忙追上,大声喊道。月花却已凭着缩地来到银狐头顶,瞄准要害,厉喝着伸出利爪。
——铛!
埃瑟尔说得笃定,艺熙只得举起双手,仿佛认输。
「这还用问?! 英民连我都看不见!一起住的哈琳也说没见过师父……我有多担心……呜。」
「嘿嘿嘿,我记得曾在哪里听过这话。你喘着气,说『讨厌的人』,捶我胸口的时候,真是可爱极了。」
「银狐!」
「我变得不可爱了,真遗憾。如今,我只会在老公面前露出那副模样。」
喊声响起的同时,无数蝙蝠被召出,为保护两人,将四周包围。
「月花既没做好成为人类的觉悟,也没有哪怕暂时与人类相爱,最终仍要升天的目标。如今只看眼前的生活,从不考虑明天。你知道没有觉悟、没有目标的妖怪与人类共同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吗?而且那个叫英民的人类,也只会下些无谓的决心。人类与妖怪一起生活,最大的阻碍往往是人类不知道妖怪的身份。可他从一开始便跨过最大的难关,却对自己毫无信心!才会做些根本不必做的努力。一直这样下去,迟早会毁掉自己的身体!我见过无数这样生活,最终陷入不幸的妖怪与人类伴侣!」
月花能变成人类,同为狐妖的银狐自然也可以。这副人形出乎意料,月花根本不明白英民在说什么。
可蝙蝠的屏障尚未完全展开,中央便被轰出一个大洞。一道人影迅速从洞中跃入,站到英民与月花面前。
英民曾见过的那名银色长发、气息阴冷的男人放声狂笑,既似愉快,又似不悦,难以分辨。
「别胡说!你这杀害我父母、一族的仇人!」
「没事吧?」
「……你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银狐仅剩的一只黑色眼眸染成金黄,不祥的黑气在周身翻涌、扩散。那一瞬,月花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自己从未遗忘的仇人的妖气。
「月花!」
银狐仿佛叹息般摇摇头,将视线从月花身上移开。
「哼,不愿负责的大人的诡辩罢了。」
「对不起。既然参与了这场赌局,我便决定彻底保持中立,只能避开你们。若事情出了岔子,到时也好以自己的方式负责。」
「毕竟先遇见她,也看顾了许久。」
——轰隆隆隆!
「不行!那招对银狐没用!」
「之后再慢慢教你,如今先办该办的事。」
「今后的后悔,如今的幸福与喜悦,都是那些孩子的,我们无权夺走。」
「月花还没完全想起英民,可她在他怀里,笑得多安心。明明因你的妖术而头痛,表情却那么舒缓。抹去记忆后,你们一起生活时,见过她那种神情吗?」
也许正中反击,月花受了颇重的内伤,咳出血来。
连话都说不出。过去也曾数次正面承受银狐的杀气,可今天远比以往危险,令他连呼吸都艰难。
他果然大度。
「哈哈哈哈哈!我从牲畜的情形虽已猜到几分,可你果然变回了我喜欢的旧模样!身为夫君,还是头一次如此高兴!我的妻子啊!」
英民连自己的疼痛都忘了,赶忙察看月花的脸色。
「这下该停了吧?」
艺熙气鼓鼓地挽住奉云。奉云似乎并不在意两人的话,只觉得撒娇的妻子可爱,满心欢喜。
月花撞断大树,勉强抓住地面止住去势,喘息不已。眼里却仍满是愤怒,死死盯着银狐。
——轰!
「少年!小狐狸!躲开!」
「知道了,现在就恢复月花的记忆。」
埃瑟尔没等艺熙回答。她一直看着,很清楚失忆后的月花如何对待艺熙与奉云。
月花失忆后对两人很有礼貌,也很亲切,却始终不让两人越过某条界线。两人努力让她敞开心扉,可凭着伪造的记忆相处,终究只能到此为止。
银狐早已恢复银色狐狸的原形,在那里愉快地笑着。
银狐杀气四溢,瞪着英民。正面承受这股杀气,英民仿佛当场冻住,动弹不得。
「埃、埃瑟尔小姐!」
「啧,今后月花后悔,我可不管。」
可攻击尚未触及银狐,月花便被黑气中探出的银色尾巴击中,倒飞出去。
[银狐有九条尾巴?! 变成九尾狐了?! ]
「连回答的价值都没有。」
「妻子恢复旧貌我固然高兴,可又得从头教起,实在麻烦。」
意思是就到此为止吧。奉云也在一旁投来赞同的目光,艺熙却摇了摇头。

* * *
「月花!」
「银狐————!」
「去死!」
「当真不知道,才来问我?」
埃瑟尔正奔向英民与月花,眼见黑色球体来不及躲避,慌忙惊呼。男人一开始的目标,便是她与艺熙、奉云夫妇。
那是永远填不上的差距。可虽填不上,随着时间流逝,艺熙与奉云也能拥有与埃瑟尔一样的信任。到了那一步,这差距也就不必再填。
「气死了。」
随即,不由自主地喊出了男人的『名字』。
吐了两口血,月花的眼睛已变成兽瞳。她粗暴地甩开英民站起,不等他劝阻,便又冲了出去。
[难道……难道?! ]
疾奔中的月花骤然消失。是缩地。
随后,搜刮起全部勇气,大喊道。
从月花推开自己时便紧追不舍,英民才得以稳稳接住倒飞而来的她。
「……」
「本就是我们大人强加的条件,他们没理由听。而且,我依约没有插手啊。」
无数黑色球体从男人手中涌出。听见吸妖近乎惨叫的呼喊,英民条件反射般地抱紧月花,蜷起身体,可吸妖随即发现,攻击并非冲着两人而来,而是朝更后方飞去。
银狐又向两人逼近一步,英民拉着月花退后。
「银狐!」
「看来想起来了,牲畜。哼,可被你这家伙喊出名字,实在不大愉快。」
「让开!」
随后,他转过庞大的身躯,望向英民。
「嘿嘿嘿嘿,果然把牲畜放出去是对的。」
「那为什么不阻止?! 你比我先遇见月花,明明……」
「为什么?」
化为人形的银狐咧嘴笑着,上前一步。英民将月花拉到身后,仿佛要把她藏起。
「嘘,看见那美好的光景,还不明白?」
「唔,呃,咳咳!」
「真是如此吗?若还不能认同,现在再赌一场我也无妨。筹码就用我的命。」
通过英民的眼睛望着银狐,吸妖率先发现了原因。
「糟了!」
「这就对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 」
只疑惑,这个人类怎会知道自己仇人的名字?
失忆时,英民曾见过这个男人。那时不知他的身份,也不懂他在说什么,可如今再见,便能清清楚楚地喊出他的名字。虽然模样与自己认识的那家伙截然不同,英民却毫不犹豫,本能地叫了出来。
「你也渐渐厌了吧?被灌入虚假记忆的月花,并不是真的月花。你应该也与那些孩子一样,有这种感觉。难道我说错了?」
英民回头时,身后已被浓浓的黑烟笼罩。不等担忧三人的安危,他便缓缓转向狂笑的男人。
听见吸妖惊叫,英民也数起尾巴。确实,上次银狐耗去的第八条死灵之尾已然恢复,更添了比其他尾巴略短的第九条。
月花猛地推开英民,如子弹般蹿了出去。银狐嘴角一扬,黑气瞬间将自己与周围全数吞没。月花毫不理会,径直朝他方才所在之处探出利爪。
埃瑟尔用手指抵住激动的艺熙的嘴唇。
——砰!
「……?」
[不、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竟连第九条都造出来了,究竟用了什么办法?! ]
艺熙抬起手指,指向月花,却突然神情一变,抬起视线。埃瑟尔也同样惊慌地望向英民与月花。
仿佛在说别打扰,埃瑟尔作出噤声的手势,指向月花与英民。
埃瑟尔指着月花,确认般问道,意思是该将记忆还给她了。艺熙闹别扭似的鼓着腮帮,终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久等了,牲畜。」
艺熙指了指秀绚,以及远远站在英民与月花身旁的哈琳。自然,不在场的多松也算『那几个家伙』之一。
「什么出了岔子,又打算怎么负责?而且从那几个家伙插手起,这场赌局就已经无效了。」
英民也疑惑,可对方并不会有问必答。更何况,眼下必须先摆脱危机。
『吸妖!准备妖气释放!』
[早已备好!但不保证能挡住银狐的攻击!]
吸妖的语气罕见地透出绝望。英民虽不明白,吸妖却知道,九尾狐的力量绝非多一条尾巴、强上一点那么简单。即便那并非真正的九尾狐之尾,而是死灵之尾,拥有九条尾巴的狐妖也是能与天界存在匹敌的神兽。
哪怕其中一条尚未完成,那恐怖的力量仍深不可测。
——咻!
这时,一道破空声掠过英民耳畔。
「哼。」
银狐不耐烦地抬起一条尾巴挡住脸,那里随即发生巨大的爆炸。热浪与冲击迎面涌来,将英民推倒。也因此终于能动了,他回头望去,露出安心的笑容。
「埃瑟尔小姐!您没事啊。」
埃瑟尔手臂与衣服略带焦痕,拍着身子走来。
「就算是偷袭,我也不是那点攻击就能打倒的吸血鬼。」
埃瑟尔站到英民面前,与银狐对峙,同时迅速扫视四周,确认状况。
月花两次近乎自毁的冲锋都遭到重创,眼下一时难以起身。不擅战斗的魅魔哈琳则被银狐的杀气压制,始终瘫坐在地。英民遇险时,她虽拼命想动,可面对拥有九尾狐级力量的银狐的杀气,能抵抗到这地步,已很了不起。
到头来,眼下能与银狐正面交战的,只有埃瑟尔,以及……
「你就是我侄女,还有我老公的仇人?见面先来这么狠的偷袭,常识都丢到仙女座去了。」
艺熙与奉云。
「咳,咳!老、老婆,没、没事体伐?没、没受伤伐?」
不,奉云也不行。银狐偷袭时,他迅速挡在艺熙与埃瑟尔面前,以背承受了全部攻击。挨了那等攻击仍没死,确实很耐打,可要加入战斗,实在勉强。
「又想碍事?啧,看来要收拾牲畜,得先收拾你,吸血鬼。」
英民抓住她的胳膊,大喊道。
「当然!」
「你眼里看不到我?」
「用力量带走就是。」
「嘿嘿嘿嘿嘿。」
「师父,怎么办?」
[你这该死的迟钝宿主!]
「听好了!要照你想的办法待在月花身边,修炼几十年也不够,能勉强够上脚尖就谢天谢地了。好在你有月花的尾巴,若真抱着必死的决心修炼,或许能赶上一半吧。」
「你这该死的迟钝家伙!」
银狐看着埃瑟尔的举动,讥笑道。
英民没听懂。辛苦?究竟是谁?
「秀绚!带孩子们离开这里!」
艺熙沉下脸,径直朝月花跃去,埃瑟尔也同时发动攻击。
一直沉默的月花踉跄起身,向艺熙抗议。
「您在做什么?银狐是我一族的仇人!叔叔婶婶都知道!明明答应帮忙,为何却妨碍我报仇?」
艺熙深入离战场很远的密林,放下月花,也示意秀绚放下孩子们。
[唉,迟钝得真想骂人。宿主,对喜欢的妈妈,你到底想要什么?]
月花正凶狠地甩开英民,却呻吟着捂住头。本就受伤不轻,又添头痛,连站着都艰难。
「可月花要继续前行,就必须打倒银狐。你能陪在这样的她身边吗?赌上性命?」
「当时被我打得半死的家伙,可没资格说这话。」
秀绚满脸焦急地望向埃瑟尔。埃瑟尔拔下头发对准银狐,淡淡说道:
「你是看了太多战力膨胀的少年漫画吗?」
「咦?咦?」
「那在此期间,就要丢下月花不管?! 」
「再问一次,上次便不是对手的你,觉得如今能赢我?」
银狐只提埃瑟尔,令艺熙大怒。她举臂喷出毒雾,却被埃瑟尔迅速抓住,制止了。
艺熙烦躁地取出戒烟棒叼住,从未如此渴望一支烟。
[答案都出来了,还瞎折腾什么?宿主都这么想了,喜欢宿主的妈妈又会怎么想?]
吸妖仿佛终于看不下去,插了话。
「月花!先避一避,把伤治好!这是婶婶的命令!」
「到那时,我已将这家伙打得半死,你可别生气。」
「我、我希望月花别离开我身边,想一直在一起。」
银狐炫耀般地展开九条尾巴。
「也是送你上路最稳妥的办法。」
秀绚惨叫起来,埃瑟尔苦笑着摇头。
埃瑟尔强撑声势,掩饰绝望,再次准备攻击。可凭虚张声势别说取胜,就连还能拖延多久,都不知道。
「上次你也不是我对手,这么快就忘了?」
「月、月花!」
「我办不到啊?! 」
说着,又摆出冲锋的姿势。
「唉,果然还差得远。」
埃瑟尔也笑了,将指尖淌出的鲜血全力挥洒。既是吸血鬼的生命,又是最强、最后的武器,血刃如箭雨般向银狐射去。
「啊?」
「是啊,月花!现在先听埃瑟尔小姐的话!」
艺熙厉声训斥,英民苦苦相劝,月花却不为所动。
「啊?」
「也、也没什么想要的……」
埃瑟尔说得没错。身后的英民已因窒息而脸色发青,虽有吸妖支撑,可若战斗时肆意放毒,他也坚持不了多久。
「让月花恢复后,我马上回来。」
女子明明比自己矮,却是个妖怪,那股迫力几乎要将人压倒。英民努力撑住,直视艺熙,示意她问。
「在那之前,先答我的问题。」
* * *
说着,埃瑟尔指向艺熙。艺熙正要抗议,却又闭嘴。正如埃瑟尔所言,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艺熙与秀绚带着孩子们躲往安全之处。虽惦记被留下的奉云,却实在顾不上,也相信他不会就此死去。
「啧,所以才说人类麻烦。」
为让艺熙放开手脚,埃瑟尔向秀绚下令。秀绚本在后面察看动静,一听师父吩咐,便赶忙操纵水流,将哈琳与英民拉往后方。
英民赶忙扶住她,转头望向艺熙。艺熙面无表情,默默看着两人。
「我当然很弱……是个人类,可能拖月花的后腿!可为了避免那种事,就算不能并肩战斗,我也会努力变强,至少强到能陪在她身边!」
「如今月花的情况,比认识你时更糟。遇见银狐那家伙后,这点我已痛彻骨髓地明白了。」
银狐不过多了一条尚未完成的尾巴,力量却已不可同日而语。
埃瑟尔骤然拉近距离,以发丝直取银狐的眼睛,却也被早有预料的银狐以尾巴挡住。反倒是五条死灵之尾从上方朝她头顶砸下,可她早已离开原地。
「放手!放开我!仇人,仇人就在那边啊!」
[得向爸爸问这种事,我也羞得要死!别因害羞便含糊其词,老实回答。]
「我喜欢你说得那么肉麻,告白完却要丢下喜欢的女孩,专心修炼?若这就是你对待喜欢的女孩的方式,我们月花可不能给你!」
她忍着伤痛,强撑起身。埃瑟尔看得皱起眉头。
「无论修炼多艰苦,我都有觉悟。」
「冷静点!你赔上性命报仇,父母与族人就会高兴吗?」
艺熙将戒烟棒咬得咯吱作响,问道:
「好不容易以为有少年在,她不再逞强了……」
「一兴奋就不管周围、只管浪叫的毛病,你到现在也没改啊。你的毒会大范围扩散。年幼的妖怪孩子们就不说了,眼下这个人类少年怎么办?」
「啧。」
「你又知道我什么,区区人类,竟敢插手我们的事?! 唔!」
英民绞尽脑汁,仍没听懂艺熙的话。
「笨蛋吗?! 若靠努力,人类就能突然与妖怪平起平坐,谁还会那么辛苦?! 」
银狐望着被艺熙带走的月花,从容挡下埃瑟尔的攻击。
艺熙却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银狐没躲,只笑着挪动死灵之尾,挡住血刃射来的方向。曾贯穿他身体的血刃,如今却无力地撞上尾巴,碎裂了。
英民一反驳,不只吸妖,连通过哈琳翻译(?)听它说话的艺熙,以及哈琳本人,也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月花正要与埃瑟尔同时冲出,却被迅速逼近的艺熙拦腰抱住,拖了出去。
「无妨!只要能讨伐一族的仇人银狐,这条命怎样都无妨!」
唯独月花击散秀绚的水流,怒喝道。
英民仿佛不必思考,当即答道。
「……嘴上倒会说。」
「你这该死的迟钝哥哥!」
埃瑟尔拭去嘴角的血,咂了咂舌。从方才碰面起,她便知道银狐的力量已不同以往。虽因天妖之尾的残余力量而状态不佳,可哪怕身体完好,也没把握能赢。
三条死灵之尾如长枪般追着后跃的埃瑟尔而去。她拔下头发击断周围的树木,不断后退。断木拖慢了死灵之尾的速度,她才得以退出攻击范围,稍喘口气,用牙咬破手指。
「月花!」
「为什么?如今连站都站不稳,还问这种话?」
「到这里,应该能争取些时间。」
「不!仇人就在眼前,我不能就这么退下!」
局面实在绝望。
「这、这又没亲耳听她说,我怎么知……等等!那也得月花喜欢我,才知道啊!」
「够了吧!虽不知您有何目的,可别再折磨月花了,把记忆还给她!」
「放开!」
事情变成这样,究竟是谁害的?英民的喊声满是愤怒,艺熙却没回答,走到他面前。
「月花失了记忆,却仍在你怀里露出安心的神情,你都亲眼看见了,还不懂她的心?」
「怎、怎么了?! 」
「真是令人不快的手段。」
「你以为我会丢下眼前的仇人逃跑?! 婶婶!这是我的战斗!」
「要带走月花的不是你,是你。」
吸妖说到这份上,已无法再蒙混过关,英民只得坦言。艺熙听他自言自语,猜到他在与吸妖交谈,便招手叫来哈琳。
艺熙龇牙质问,埃瑟尔摇摇头,指了指周围。
「干什么?」
「啊?」
英民这才看向怀中月花的脸。她不知何时已倚在他怀里,默默不语,目光一对上,便忙低下头。可没能完全藏住的通红脸颊,已替她道出了说不出口的心意。
见状,英民的脸也莫名发烫。
『怎、怎么回事?难、难道月花……真的?这种梦一样的事,也能发生吗?! 』
英民的恋爱细胞死透了,亲眼所见也无法立刻相信,面对月花的举动,只剩混乱。月花也一样混乱。
『我、我怎么了?仇人还在那边……为什么?』
听艺熙对英民说喜欢月花、不能将她给他之类的话,虽会头痛,她却又沉醉于那熟悉的安适,始终乖乖待在英民怀里。
尤其英民方才那句喜欢,不断重叠,在疼痛的脑海中翻搅。那回响却仿佛又减轻了头痛。
两人同样心绪混乱,却仍紧贴不放,艺熙看着,一脸不耐烦,伸指戳了戳英民的额头。
「眼下这副模样,才是你与月花该走的路。」
只要简简单单地陪在彼此身旁便好。为了待在她身边而提升自己的价值,对已心意相通的两人而言,毫无意义。反倒若因此勉强自己,毁了身体,只会令喜欢的人伤心。
英民想为月花逞强,月花却又无法痛快地向他告白,艺熙担心两人继续错过,最终有一方毁灭,才策划了这场风波。
过去,她见过无数人类与妖怪的伴侣,因不理解彼此,明明为对方着想,却往错误的方向努力,最终落得不幸。她不愿英民与月花也步入后尘,只盼两人明白,彼此都是不能离开身旁的珍贵存在。
艺熙羞于直说,解释不足,看出她心意的吸妖便向迟钝的英民说明,再由哈琳翻译(?)给艺熙听。
「够了!这么丢人的事,不必说出来!」
艺熙红着脸,无端冲哈琳发了通火,嘀咕几句,才问英民:
「啧,总之,现在多少懂了吧?你这处男。」
「别、别叫我处男!」
也只敢以蚊子般的声音抗议。
「哼。」
「啊?! 呀啊啊啊啊啊!埃瑟尔阿姨!」
「啊啊啊啊啊。」
艺熙吐掉咬断的戒烟棒,又取出一支叼住。
月花甜美的呼吸近在鼻端,英民脑中一片空白。
在本能的猛攻下,英民的理智已濒临崩溃。他想把月花抱得骨头发酥,更深地感受她。
正想说『我也一样害羞,可如今不是时候』,柔软湿润的触感便覆上了嘴唇。
银狐仅是瞪着,杀气便汹涌而来,几乎令英民窒息。月花紧握住他的手,仿佛在给他勇气,也在向他索取勇气。英民回握住她,再无恐惧,连银狐的杀气都感觉不到。唯有心爱女孩的体温与柔软的触感。仅是如此,便安心到不可思议,月花也一样。
埃瑟尔打算激怒银狐。虽然危险,可一旦动怒,攻击便可能变得单一,露出破绽。
「我不会放任不管。」
月花若能有哈琳一半的坦率,根本不必闹这一场。虽有遗憾,可月花就是月花,哈琳就是哈琳。如今总算顺利解决,也不枉自己主动当了回恶人。
「嗯?打击太大,脑袋硬成石头了?怎么不回答?」
「……!」
半点也没收到。
「是、是。」
艺熙示意月花与英民跟上,随即转身。
「那就快去帮埃瑟尔。哈琳,你与处女鬼在这里等。」
「第九条死灵之尾尚未完成,可就算如此,在这里将你们扫灭,也轻而易举。」
哈琳身后的秀绚率先赶去,将埃瑟尔抱起。埃瑟尔伤痕累累、浑身浴血,却无性命之忧。证据便是勉强睁眼后,她——
英民忐忑地问道。月花好不容易摆好战斗架势,尾巴与耳朵却吓得直竖。
「没关系。」

『咦?』
「小孩子一上头就把周围忘得干干净净,真是麻烦。」
「闭嘴,吸血鬼。」
为了尚能战斗的艺熙与月花,埃瑟尔做好挨打的准备,不断嘲弄银狐。艺熙看出她的意图,早已等着银狐露出破绽。可攻击主力之一的月花却因埃瑟尔的嘲讽,想起方才的吻,注意力不断涣散。
正如吸妖抱怨的,英民早已紧紧抱住月花,夺过了主导权。
「真是想抽烟想得要死。喂,处男。」
两人小心翼翼地回答,尽量避开彼此的脸,跟在艺熙身后。因此,连艺熙已将英民也视作战力这件事,都无暇置喙。
银狐瞪着月花。
「……」
月花话未说完,便垂下眼帘。
然而,月花的心意,英民……
「如今就尽情享受吧。第九条死灵之尾不久便会完成,到时,我会让你明白。」
「嗯唔,嗯唔!」
艺熙轻轻打了个响指。
吸妖叹了口气,忙着将妖气送往英民全身。流转体内的妖气,再通过相贴的双唇,传入月花体内。
听见艺熙的话,英民与月花才明白方才的感觉是什么。又意识到,方才当着众人的面,彼此热切地感受、渴求着对方,顿时满脸通红。
艺熙仿佛忽然想起,问向身旁的哈琳,根本不必反问指的是什么。
「谁、谁是阿姨?哈、哈琳,等回、回家……罚、罚款。」
[男人的胸可以吸,却无法做到底,这是妈妈一直心有顾忌、不肯用的办法。]
「月、月花?」
「你们吻得忘我时,我就解开了。」
『还、还得传多久妖气?已、已已已已已经到极限了!』
但相信只要开打便会好转,埃瑟尔正要继续嘲弄毫无反应的银狐,他却转过身。
「那就赶快,没时间了。刚才稍一交手便清楚了,埃瑟尔独自赢不了银狐。」
「是、是。」
面对这露骨的挑衅,银狐纹丝不动。
埃瑟尔脸上的从容消失了。确实,若银狐不被激怒,冷静地发起攻击,胜负姑且不论,必然会有伤亡。
「你体内不是流淌着能疗伤的妖气吗。把它注入月花体内。」
可月花如今尚未恢复记忆,便已放下心防,主动向英民迈出一步。她丝毫没想以亲吻疗伤,只是在听过英民与艺熙的对话后,心里涌起温暖,单纯地想将这份心意传给英民。
「竟敢这样对埃瑟尔小姐!我绝不饶你!」
黑暗的树林里,一头野兽的银毛闪着不祥的光。月花望见,咬紧牙关。
「这才是最快、传递妖气最多的办法。『不是恋人,就不能献上嘴唇』吗?所以才说小孩子的恋爱观麻烦。」
「是、是。」
「唔。」
英民与月花同时僵住。传递妖气的方法,一是拥抱着缓缓传递,还有……
竟还勉强有余力开玩笑。正奔向她的英民与月花听见这话,松了口气,却也无法彻底安心。
银狐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被他抓住、带来这里的埃瑟尔清楚地看见了少年与少女青涩却炽热的吻。她在哈琳与秀绚的搀扶下起身,强扯嘴角,讥笑银狐。
月花厉喝一声,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却没像方才那样莽撞地冲出。而且,她竟称埃瑟尔小姐,也就是说——
头上突遭一击,英民与月花回过神,慌忙分开。艺熙额头青筋直冒,握着拳,瞪着两人。
哈琳坦然挺起胸膛。
[这没救的宿主。]
她当然有以性命为盾、保护孩子们的觉悟,艺熙也一样。可就算赌上两人的命,也不保证能护孩子们周全。
「嗯?怎么了?难道肯干脆放弃?头一次知道,跟踪狂先生也有这么绅士的一面。」
英民声音发颤,征求月花的同意。虽迫不得已,却也担心尚未恢复记忆的她是否肯答应。月花却在他怀里轻轻点了头。
「倒是说句话啊?你不是与我一起看见了吗!那对少男少女青涩的吻,很可爱吧?嗯,跟踪狂先生。」
离那物体较近的哈琳,发现那东西竟是浑身是血的埃瑟尔,尖叫起来。
「月、月花?记、记忆恢复了?」
「小、小女也觉、觉得这、这办法……最、最好……」
「我、我吗?」
月花喘不过气的哼声,反倒让英民更加燥热。这一吻已炽热浓烈得足以称作深吻,彼此贪恋着对方的唇。不知不觉,两人都忘了这是为了传递妖气。
「师、师父!师父!振作点!」
银狐阴沉地低吼,示威般地摆动死灵之尾。
「一直纠缠的女人有了男人,滋味如何?跟踪狂先生。」
「你没关系吗?」
英民不敢问的问题,却被艺熙说出了答案。两人脸色更红,甚至庆幸此刻没在看着彼此。
[明明已经在照做,还装什么犹豫?! ]
「绝不放任你为制造死灵之尾,牺牲无辜的人类!」
他连吸妖叹息的声音也听不见。沉醉于月花甜美的香气,只想做点什么(?),全凭理智拼命按住那只蠢蠢欲动的手。
——扑通。
这可不行。幸好艺熙半开玩笑的话,让他能以别无选择说服自己,找到了理由。或许她就是这个用意?
她说不出话,低下头,英民看着,脸也莫名发烫,连问她何时恢复记忆都害怕。
『这、这是为了传递妖气!绝不是动了色心才接受的!绝对不是!』
月花没有松开英民的手,上前一步,英民也随之与她并肩而立。
——啪!
「我已决定堂堂正正地争取。而且,初吻可是我先哦。所以就算因为这个吻,哥哥选择了月花,我也绝不会举白旗!不如说,胜负才刚开始!」
三人尚未离开,便有黑色物体飞来,落在地上。艺熙与月花瞬间摆出战斗架势,紧盯来向,英民则在月花身后警戒。
「好的。」
月花低着头,以蚊子般的声音作答。妖气早已接收得十分充足,伤口全数痊愈,更有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出。
虽已经历过几次,可当众传递妖气却仍令人害羞。英民鼓起勇气,为脱上衣而稍稍离开月花。可月花搂住英民的脖颈,靠得更近。两人身高相差许多,她挂在他颈上,双脚离地,晃荡着,那份重量令英民自然俯下身。
「现在可不是回味的时候。月花,身体已经恢复了吧?」
「让你明白,舍弃强大的妖怪,选择区区牲畜,是多么愚蠢。」
与银狐对峙的埃瑟尔出现在此处,便意味着——
「快些。不然,拿埃瑟尔作饵,逃跑也行。」
「银狐!」
「还有,给我记清楚!我是黑狐一族最后的幸存者,九尾狐月花!我选定的终身夫君,便是身旁的兄长!你这家伙,连我的一丝心意也休想得到!」
月花更用力地握住英民,大喊道:
「真有精神。」
「月、月花,没、没办法,你、你明白吧?」
情况紧急,算作人工呼吸也无妨,可那太没情调,还是叫亲吻吧。
这场战斗的主动权,在银狐手中。
「没时间了,快让月花恢复。」
「就、就说了……别再拿处男取笑……」
这既是向银狐宣战,也是月花鼓起勇气,回应同样鼓起勇气告白的英民。明白这一点的瞬间,英民头顶冒出了热气。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愚蠢,愚蠢得令人愉快。」
银狐仰头狂笑。枝叶遮蔽,夜空难辨,与『那一天』一样,无论往哪里看,都看不见夜空。能看见的,只有……
「你也要选择那愚蠢的路吗?! 月花!」
『你也?』
月花尚未来得及思考含义,银狐便厉喝着转身。她慌忙准备迎战,可那一瞬,银狐已在眼前。
「呃?唔!」
月花将英民推向一旁,右臂后撤,死灵之尾却先一步袭来。埃瑟尔想冲过去,身体却尚未恢复,只向前栽倒。艺熙迅速赶去,可银狐挥动的死灵之尾更快。
——砰!
月花毫无防备地被死灵之尾击中,向旁飞去。可比起那骇人的气势,却没飞出多远。银狐觉得手感比想象中更沉,不由皱眉。
「原来如此,与方才不同了?」
月花将利爪插入地面,止住去势,浑身已化为漆黑的金属色。防御力不逊于不可杀伊的金妖之尾。此刻的她,确实与方才怒血上涌、莽撞冲锋时不同。
「我说过,绝不放过你!」
月花的身体刚恢复原色,四周的水汽便凝结,化为无数冰锥。数十道冰锥如骤雨般凶猛地袭向银狐,却没一根能穿透死灵之尾。
「金之后是水,接下来是火吗?」
银狐望着已准备下一击的月花,讥笑道。她手上凝着炎火之尾生出的火团。死灵之尾仿佛活物般蠕动,伸向月花,她躲开攻击,奔向银狐,打算尽可能靠近再掷出。
「混蛋!看这边!」
被月花推飞的英民从另一侧跑来。虽恨不得立刻从脚下释放妖气,一口气冲上,却还是决定听从吸妖的忠告。自己只是辅助月花,吸引注意便足够。不逞强,不让月花担心……已经不必再为了表现而勉强自己。
[左上方!宿主,向右滚,再原地跳起!]
英民严格听从吸妖的指示,避开袭来的死灵之尾。攻击两人的尾巴中,忽有一条冲向天空。
月花从身后厉喝着扑来,利爪竖起。见埃瑟尔的血刃无用,她已借金妖之力,将指甲也化为漆黑,可银狐轻松避开,挥起死灵之尾抽去。
奉云落地放下月花,见艺熙吸得津津有味,大惊失色地奔去,迅速夺走她手里的烟,扔到地上踩灭。
奉云双手交握,重重砸向银狐的腰。虽因突袭而来不及防御,可这一击也着实沉重,令银狐松开了月花。不等他调整姿势,奉云便迅速抬脚踩上其背,借力跃向坠落的月花。
「该死!」
「你是说,如今凭我们的力量,很难赢你?」
埃瑟尔竭尽全力,也只来得及将秀绚远远扔开。
「可您独自一人怎么办?! 」
[将拳上妖气分散至全身!全面释放,防御!]
「月花!今天只能退了!我争取时间,你把他……把你叔叔带走!」
月花忍着疼痛,扯起嘴角,讥笑道:
「你和……一样愚蠢。」
「唔!」
「是、是————!」
「不知道!什么也没说!」
银狐金黄的眼眸在黑暗树林中泛着冷光。
背着月光出现的身影,正是月花的叔叔,蟾蜍妖奉云。
「叔叔!」
「唔!」
首先映入眼帘的脸便是如此。光秃秃的额头上,粗大的青筋隆起,彻底改变了憨厚的面容。可这点变化还算温和。肌肉虬结的胸膛似乎足有娇小的月花两倍大,比金妖更坚硬;手臂异常修长,几乎与她身高相当,又因肌肉而粗壮。相比之下,下半身却修长,肌肉匀称,仿佛全身的肌肉都集中在了上半身。
「啧,干嘛啊?都这种时候了,放空心思抽一根,也没什么吧。」
包括月花在内,地上仰望奉云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脑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同一个词。
「独自打才方便!」
「老婆——!」
「勿要拿搿种情况推卸责任!搿一根会变两根,再变四根个呀!」
从月花接受自己的心意起,英民便已做好觉悟。只是,无论如何,他都想让哈琳与秀绚逃走。吸妖明白他的心思,适当分配疗伤的妖气,积攒起攻击所需的力量。可哈琳与秀绚也不愿逃,正因自己没受伤,便想着如何带其他人脱身。
「咳!咳!」
艺熙不知何时已从上方落下,直取银狐。她在空中拼命扭身,勉强躲开尾巴,可那条尾巴又陡然折转,紧追不舍。是因为银狐执意追击艺熙吗?英民(实际上是吸妖)与月花发现了破绽。
似乎奉云那两击没造成多大伤害,银狐缓缓降落地面,咬牙切齿。
「老、老婆,搿个叫法忒难为情了,我勿是讲过勿要再……」
「什么?」
听见月花坚定的喊声,踉跄起身的艺熙、倒地不起的埃瑟尔,嘴角都浮起淡淡的笑。护着哈琳的英民也一样。
艺熙遗憾地咬着指甲,除奉云外,众人都在心里摇头。
「来吧!结合我们夫妻特点的恩恩爱爱暗黑拳!带去地狱作伴手礼!」
下一瞬,他拖出一道金黄光带,猛然蹿出,目标是方才攻击自己的奉云与身旁的艺熙。
「嘿嘿嘿,如今?你以为以后便能赢我?赢过即将立于一切妖怪顶点的我?」
「哼,陪你们玩也腻了。」
「侬讲啥?」
「呀啊啊!」
「请侬放开我可爱个侄女——!」
喊声中,艺熙释放了平日压抑的力量。被埃瑟尔背叛、恢复蜈蚣妖原形后,便不断涌出的猛烈毒气,如雾般笼罩四周。望着月花一行各自躲避,银狐眯起眼,低吼道:
英民与艺熙想到了一处,拼命向埃瑟尔的方向奔逃。哈琳已飞来接应他,秀绚则早已抱起埃瑟尔,逃向空中。
艺熙闹别扭似的猛扭过头,却又暗含期待地偷瞧奉云。
「呵呵呵,觉得一切都在自己脚下的家伙,我还没见过哪个像样的。」
「唔、唔。」
在场能真正跟上银狐动作的,除月花与惯于战斗的埃瑟尔,别无他人。可如今,无论月花还是受伤的埃瑟尔,都不是对手。英民与艺熙虽尽力相助,却也只是拖月花后腿。
[宿主!]
艺熙转眼夺回主导权,厉声一喝,奉云便将两人交握的手伸向银狐,喊道:
奉云仿佛发出战吼般叫着艺熙,伸出手。
远处旁观的埃瑟尔竭力喊道。银狐似乎动用了全部尾巴,同时对付月花、英民与艺熙,可短小的第九条尾巴始终未动。两人冲近的瞬间,漆黑的死灵便从那条小尾巴里向两侧喷涌而出。
正散布毒气的艺熙率先被他一爪击飞。银狐当即蹬地转向,转眼已来到英民与哈琳身后。
「哼,又多了一只虫子?」
「老婆啊啊啊啊!勿是讲好戒烟了嘛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啊!」
那条小死灵之尾藏在大尾巴之间,月花与英民没能顾及,就此落入圈套。
吸妖说着便行动,雪白的妖气从英民全身喷涌而出。死灵撞上妖气,消散了,可下一击所需的妖气也耗光了。月花则将好不容易凝出的炎火掷向地面,借爆炸之力避往空中。
猛男!
「……您是哪位?」
「再忍一忍就戒满一个月头了,搿点也忍勿牢,哪能办啦!」
地上的众人各自思索,寻找逆转之机,银狐却静静望着月花。看着她毫不动摇的眼睛,他想到了什么?
即便以金妖之尾防御,冲击仍透入骨髓。银狐将埃瑟尔甩开,以死灵之尾如蛇般缠住失去平衡坠落的月花,拉到面前。
银狐巨大的爪子贯穿埃瑟尔的腹部,令她口中涌出黑红的血。血化为刀刃落向银狐的爪,却仍无法刺穿。他的身躯如同月花动用金妖之力一般坚硬。
「哦哦!来试试看!」
「这个也是那个也是,怎么尽是些蠢货。为何围在我妻子身边的,全是这种虫子……」
月花出现在英民身旁,抓住他,正要再次缩地,银狐却已来到眼前。
这种难以理解的示爱,多少挑挑地方吧!
「侬叔、叔叔呀。」
平日对妻子唯命是从的他,罕见地发火训斥。也许因为面孔变得可怕,比起平常的奉云,看着简直像要吃人。
英民与月花仿佛约好一般,将彼此推开。银狐硕大的前爪落在原处,巨响轰鸣,掀开地面。正躲避攻击的艺熙判断,那近乎月花缩地的速度,自己绝对跟不上。
「不行!躲开!」
[宿主,不怕死?]
月花满眼怀疑,令奉云冷汗直冒。她会将他当陌生人,是因为声音虽分明是奉云,模样却已完全不见平日那挺着宽厚肚腩、憨憨微笑的奉云的影子。
「正好一并清理掉————!」
「啧,又不是天天有这机会。我又不擅长绕弯子。」
奉云转眼又软了下来,汗流不止。艺熙看着,泄气地叹了一声。
「勿、勿是!我发火勿是搿个意思,哪能会打我老婆啦!」
「要杀就快杀!我不会哭求你放过别人,你也别想拿人质威胁我!既然他们选择了与你有所牵连的我,就绝不会屈服于你的暴力,我相信他们!」
仿佛早等着这一刻,巨大的死灵之尾迎面袭来。
「银狐————!」
「叔叔!」
喊声与招名虽让人浑身脱力百分之两百,射出的却是数十道雪白光环。
「哼,这么不喜欢我抽烟,就像以前一样,打、打我一拳啊。」
听见吸妖近乎惨叫的警告,英民本能地将哈琳扑倒护住。背部遭到践踏,脊骨喀嚓碎裂,若非吸妖在,恐怕已是致命伤。银狐借踩踏英民之力,跃上空中。
「接、接招呀!恩、恩恩爱爱暗黑拳————!」
『喜欢的女孩信任我,要我陪她赴死,反倒是荣幸。可是……』
「这下明白了?」
月花落入奉云怀中,正要欣喜地绽开笑容……
——轰!
月花正要追问,银狐身后忽然响起气势十足的吼声。
「不说也知道!」
低声呢喃,听不清楚。
「别嘀咕,发射!」
「呵呵呵呵,我家那位真逞强。平时都嫌费劲,不愿变成这样,半死不活的身体,竟还化出战斗体形……」
「缩地!」
却有一个妖怪毫不惊讶。艺熙不知从哪里掏出香烟,叼在嘴里,轻轻笑着。仿佛早已忘了正在戒烟,极其自然地点了火。
「接招!」×2
「事到如今,这种杂耍没用!」
若非金妖,早已被压断数根骨头了。月花忍着这股压力,以不肯认输的目光回瞪银狐。
月花强提力量,使出缩地,目标是英民所在之处。为抵挡死灵耗光妖气的英民,正躲着尾巴奔逃。她便想借缩地避开攻击,同时救他。
银狐扫视四周,蜷起身体。下一瞬,便如银色子弹般蹿出。
艺熙高兴地笑着,握住丈夫的手。难得再见他这副模样,挨上一拳的愿望虽未实现,却能久违地做『那个』,喜悦全写在脸上。
银狐以死灵之尾挡在前方,把冲锋的势头……
英民与月花分别冲向银狐两侧,放声大喊。
「唔、唔啊!」
止住了。他将挡下攻击的尾巴举到眼前,被光环击中的银色死灵之尾,正渐渐染黑。
「难道是毒?! 」
听银狐惊呼,艺熙冷哼一声。
「眼挺尖。没错,我认真使出的毒,就算天界神兽也难以抵挡。只是毒不分敌我,除非独自战斗,否则难以使用。可我老公不只能中和毒,还能以妖气将毒包裹。」
又有数十道光环从两人手中射出。仔细看去,那其实是微微发光的透明球体,裹着漆黑烟雾。黑毒所在之处,仿佛中间空了一块,才看着像光环。
「有本事就全躲开!」
「唔!」
银狐不耐烦地避开毒球,朝奉云与艺熙伸出死灵之尾。
「喝啊啊啊!」
奉云以空着的拳头挡开尾巴,艺熙则适时引着他闪避,令银狐的攻击尽数落空。
发挥所长、互补所短的奉云与艺熙夫妇的——
「好好体会吧!这便是我们蟾蜍与蜈蚣夫妻的爱之SM拳!」
……招名转眼就变了。
「勿、勿是SM呀——!」
「亲爱的~接下来右边、左边~嗯哼,我老公的腰转得真灵活~!」
「老、老婆啊啊啊啊!」
正在受欺负。莫非艺熙不只是M,也有S的性子?
『绝不能变成那种夫妻。』
英民暗暗发誓。
一个无比娇美、心志坚定的美人的面容与话语浮上心头。她口中淌着血,却仍从容地向天空伸出手。
银狐尚未来得及回头,英民的拳头便已触及他的脖颈。
[一击左右的话可以。威力约为平时的三分之二。]
[你这色宿主!别把我妈妈代进去!]
被月花责备的目光一瞪,英民不由得缩起肩膀。
「嗯?」
「别担心。」
关键一击落在自己手上,让英民自然紧张起来。过去也曾给过银狐两次关键打击,可那是在混乱中自然而然地做出的。如今得事先准备,反倒担心失败,身体发颤。
虽未事先商量,两人却已共同生活三百年,只要陪在身旁,便能懂得彼此所想。感情如此深厚的夫妇,正瞄准能够制造逃跑机会的一击。
银狐咬牙驱动不听使唤的身体,往下一看,英民一行已逃出老远。他虽想追赶,身体却不随心意。明白毒解之前无能为力,他只能咬紧牙关,望着月花逃去的背影。
——轰隆隆隆!
「兄长,还能用妖气释放吗?」
「有我陪着。」
撞上毒珠,剧毒浇遍全身,银狐竭力飞上天空。
他晃动全身,甩去余毒,却拿已侵入体内的毒素毫无办法。
月花毫不犹豫地扑进英民怀里,紧紧抱住。
「飞出去吧啊啊啊啊啊!」
「来啊~我们还精神得很!继续躲啊!」
「月花,你想错了。」
——嗡!
「……我、我们也得给这招起名字?」
『我是在发誓,绝不变成那样!』
「呃啊啊啊啊啊!」
「这该死的牲畜!」
「知、知道了。」
『逃吧!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下去。』
「那就……」
[……讨厌这种爸爸妈妈。]
「从我眼前消失吧!虫子!」
「咿呀!对不起!」
见银狐抱着承受些许冲击也无妨的打算奔来,奉云与艺熙会心一笑,举起交握的手。
「别、别误会!请转告吸妖,像白天一样吸收我的妖气!最好能让妖气释放超过全力。啊,对了,也留一点给我。」
「唔?! 」
这一句话仿佛妖术,融化了英民的不安。他深深吸气,握紧拳头,吸妖与月花的妖气便汇聚拳上。
月花望着一边躲避攻击、一边逼近夫妇俩的银狐,继续说道:
因中毒而斑斑发黑的银毛,在凄清的月光下闪闪发亮。
「……之后再说,别起那、那种名字。」
「啧!」
「知道!」
「月、月花?」
与此前的毒珠相比,这颗大得足以遮住两人的身体,却没有飞来,反倒像在等银狐自己撞上,悬在原处,发出不祥的声响。
伴随战吼,雪白光芒爆发。银狐惨叫一声,倒飞出去,落点正是那颗巨大的毒珠。
『我会得到完美的力量,让你明白自己的愚蠢,也明白唯有留在我身边,你才会幸福。一定!』
英民正与吸妖争嘴,月花不知何时来到身旁,叫了他一声。
「招名一转眼又变脱了?! 要弄错脱个呀——!」
「兄长!」
吸妖仿佛青春期的孩子,发出哀叹。
银狐觉得不能再拖,以死灵之尾护住身前,瞄准夫妇俩准备下一轮毒珠时的短暂停顿。
月花与英民却出现在那里。
「唔?! 牲畜?! 」
月花的身影已被黑暗的树林遮住,再也看不见。银狐踉跄转身,朝悬着半月的天空飞去。
见英民反应过大,月花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
「到时,我会用缩地一口气靠近,兄长再以妖气释放将他打落。这样便能制造逃跑的机会,顺利的话,也能重创银狐。」
「呃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起那微笑,还有嘴角淌下的血,银狐咬紧牙关。
被尾巴抓住的树木接连倒下,腿也半埋进土中,才总算在巨大的毒珠前止住。银狐立刻向后跃起,想拉开距离。
「听好了。眼下在这里,单次能给予银狐最大打击的,是兄长的妖气释放。叔叔与婶婶这招,我虽初次看见,可同住时交流过各自会的妖术,曾听他们提起。面对这招,银狐一定会有避向空中、身形停顿的一瞬。」
方才训人要挑时候与地方的,到底是谁?
看来月花也想为两人共同使出的招数起个名字。
月花察觉英民的忧虑,将他抱得更紧。
银狐终于耐不住,咬上艺熙抛出的饵,两人见状,聚起最后的力量。
艺熙喊得起劲,背上却已冷汗直流。毒无法无止境地使用,奉云先前为众人挡下攻击所受的伤,也尚未痊愈。时间一长,反倒是夫妇俩更不利。因此,艺熙尽力虚张声势、开着玩笑,奉云也为掩饰疲态,对每句玩笑都作出受不了的表情。
可在那种速度下,无法急转方向。面对眼下这数十颗大范围射来的毒珠,若贸然行动,恐怕来不及防御,便会被打个正着。何况偶尔挨上的几颗毒珠,已渐渐令身体承受不住。艺熙的毒虽不至于杀死银狐,却足以使他麻痹。
吸妖迅速测算剩余妖气,答了月花的问题,再由英民转述。
银狐一边躲避小毒珠,一边咬牙。他看似瞬间消失,并非像月花一样会缩地,而只是快到肉眼难辨。
距离九条死灵之尾完成,已时日无多。
「该死啊啊啊啊啊!」
「妄想也请挑挑时候与地方!」
银狐意识到受骗,强行绷紧奔跑的腿,想撑住身体,可全速冲刺的身躯哪能轻易停下。他不惜折断腿般将爪子插入地面,又用原本护在前方的死灵之尾抓住周围的大树。
「终有一天,你会后悔莫及。在那之前……」
译注
「哦呵呵呵呵~根本不是对手嘛~再蹦高些啊!来,接下我们夫妇身心合一的妖术,阴阳毒雾拳!」
「对、对不起。」
不等英民转述,吸妖便已明白月花的想法,认真照做。
银狐的声音带着几分寂寞。
① 韩国的东海指日本海。
「兄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