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帮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2.3万 字
「……月花,再来点饭……」
埃瑟尔递出吃空的饭碗,正想再要一些,却倒吸一口气。那道盯着自己的目光,仿佛连血液都能冻住。
竟能用目光压制以魔眼惑人的吸血鬼,真了不起,九尾狐。
「那、那件事,我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埃瑟尔缩着脖子,为早晨的事道歉。月花默默接过碗,添了饭,递回去。
「……好少……没、没有,那我开动了。」
被再次瞪来的目光一扫,埃瑟尔缩起脖子,乖乖拿起餐具。她虽无须吃饭,却能尝出味道。于是近来,每天午晚饭时,都会以月花做饭好吃为借口,到英民家蹭饭。
可今天,因为早晨的事,吃饭前得先受月花审问。终于供出的同床事件全貌,是她馋血了,潜入英民房间吸血,好久没喝得这么痛快,吃饱后犯困,便直接睡了。
可一提为了吸英民的血,又惹恼了月花。埃瑟尔拼命解释,说体内残留着天妖之尾的力量,魔眼还不好使,只能喝熟人的血。如此再三赔罪,才终于能像往常一样吃饭。
可月花周身散发的冷意,让平日美味的饭菜,吃来仿佛嚼冰。
「……英、英民还没回来吗?」
为缓和尴尬的沉默,随口问了一句,埃瑟尔却不得不抱着碗向后退。因为月花又瞪了过来,那眼神仿佛在责问『您问这个做什么?』。
「等、等等!我都还没抢走他,用不着这么醋意大发吧!」
「……您说还没?」
月花的眼梢又挑高了些。
「对、对不起,说错话了。总之,我半点也没想对英民做什么!半点也没想抢你的男人!」
听见这声喊,月花脸颊微红,转开了头。
「……还、还不是我的男人……」
声音虽低,可听觉不逊九尾狐的吸血鬼埃瑟尔,没漏听月花这句嘀咕。
「哦,还不是啊。」
一直乖乖吃饭、看着两人交锋的埃瑟尔,冷不丁给出了结论。
「埃、埃瑟尔小姐!」
「就是说,可能会被当成那只处女鬼一样的女人。」
「啊呜呜呜呜。」
「告、告、告白!女、女子怎能如此不端庄,向男人告、告白?!」
怒不可遏的秀绚,正用水鞭抽打男人,那魁梧的汉子,竟流着泪,惨叫不止。月花先弄昏男人,再强行制住秀绚,问过事情的经过,才知道……
「何必明知故问。」
两人越吵越响,气氛渐渐剑拔弩张。
「什么明知故问?!我死的时候,还是处女啊!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屁股轻?!」
「那是两回事!更、更何况,我、我和兄长,也不是能谈借不借的关系……」
「若我没去阻止你,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那、那是……会被当成屁、屁股轻的女人……」
「……说到这份上,您就不能自己领会吗?」
月花照她的要求添好饭菜,再三叮嘱。
「……女人告白,怎么就不端庄了?」
魂归于天,再降于地,是世间的道理。违背这道理的魂,便会化为怨鬼。秀绚被银狐冤杀,本险些化作怨鬼,可刚死,便受银狐操纵,将人引进湖里,成了替他收集冤魂的傀儡鬼。哪怕只冤杀过一个人,她也会就此化为怨鬼。然而,真正动手之前,她便得到了月花失落的水妖之尾,借此摆脱银狐的咒缚,避过了化为怨鬼的危机。
「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倒想听清月花的心里话。比如,你是什么时候认定了,就是这个男人,喜欢上他的?」
说到这里,月花皱着眉,摇了摇头。
一直从天花板探着脑袋、听她们说话的秀绚,尖声发火。
月花放下双臂,握起拳头,举到秀绚眼前,伸出食指,说道:
「结论就是『不许碰我的男人!』吧。」
「不、不、不能说。」
不知怎么解释,月花抱起双臂,苦思起来。很快,似乎想到了什么,抬手指向天花板,说道:
可除了枉死的怨恨,她还对自己死时仍是处女耿耿于怀,同时又因死得突然,兼有未曾意识到自己已死的浮游灵特性。于是,她以一种两边都不沾的模糊形态,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见埃瑟尔掏出手机摆弄,月花终于只能举白旗。
随后,她又低声嘀咕「再、再说,谁说我不喜欢了?」,可正争得脸红脖子粗的秀绚没听见。
「就是……我、我……」
「再来一碗。饭盛多些。对了,菜也再来点。」
于是,觉得有责任的她,将叫英民出来时的那番对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月花。
「那把男人借我一次,也没关系吧!」
月花声音柔和,如安抚般劝说秀绚。
秀绚总把没有野鸡、拿家鸡来凑合这话挂在嘴边,对英民下手。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这么对待英民。可近来,心渐渐倾向英民的月花,对此越来越恼火。
「……那、那是……」
这满是戏谑的话,令月花慌忙搜肠刮肚,寻找辩解之词。埃瑟尔笑着递过饭碗。
「你问怎么会?」
「嗯?告诉他什么?」
「嗯,嗯~」
「你嘴上总说不合口味,为何还如此纠缠兄长?!」
埃瑟尔神色爽朗,仿佛终于明白了,一拳敲上掌心。
这样让她放下心后……
「可、可我想早点往生啊!解开了以处女之身死去的遗憾,或许就能往生了啊!」
月花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埃瑟尔满脸无语,反问道:
趁她们稍事喘息,埃瑟尔神情严肃,插进两人之间。虽只叫了月花,秀绚却也不由得一起望向她。
这才是月花对秀绚说话有些刻薄的最大缘由。正如月花所说,秀绚一有机会,就盯上英民。也因此,英民好几次被秀绚的水绳捆住,遭遇『处男难保的危机』。
「不、不是那个意思!这、这句话的意思是……」
「并、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
从埃瑟尔口中听见这些话,月花仿佛觉得英民就在自己面前告白,羞得不行。可也正是这些话,给了她最后一击,让她定下心意。
「你这家伙,一直都把我当成屁股轻的女人?!」
「银狐盯着兄长,为了防备危险,我才没有取回吸妖!」

「我看看,英民的号码,快捷键是……」
自英民告白起,她便一直在意。知道他喜欢自己后,见他努力的模样,好感也渐渐增加。
月花勃然质问埃瑟尔,可秀绚对方才那番话,也做了同样的理解。
[是!我喜欢月花!]
「那就把进了我体内的尾巴取出来,再放回英民身上好了!」
然而,这种羞人的话,怎能告诉别人?
「换个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告白?」
埃瑟尔接过饭,笑容灿烂地反问。那可恨的笑容,让月花火往上涌,可既然被捏住了把柄,也只得放低姿态。
「对初次见面的男人主动献媚……还带他去那、那种地方,你以为说那样的话,他会听吗?!」
而更让月花恼火的是——
迎着两人的目光,埃瑟尔递出吃空的饭碗。
问出了真正想听答案的问题。
埃瑟尔韩语虽好,可那些只有韩国人才懂的言外之意,她不知道的还多得很。
靠少年(=处男)的血重新活过来的埃瑟尔,一时欢喜、感激,抱住英民,却激起了月花的醋意。之后英民喊冤,说不明白自己为何挨打,埃瑟尔却一眼便看出那是吃醋。
「魂魄本就想前往自己该去的地方。怨恨如你这般深的魂魄,本该成为怨鬼。之所以没有,虽也有曾将我的尾巴纳于体内的缘故,但我想,也是因为你本性善良。我明白,你想去该去的地方,可心急,也会误事。若再如此强行与男人阴阳合……总、总之,若勉强行事,伤了活人,这模糊的形态便可能崩溃,让你化为怨鬼。我答应过会让你往生,必然守诺。所以,能否再信我一些,稍稍克制?」
可最关键的,还是埃瑟尔偷偷告诉她,自己与英民的那番对话时。
「嗯?屁股轻的女人,那是什么意思?你胸虽然还小,可看那屁股,可算不上轻。」
「第三,这回更恶劣。有人讲述经历,说[在街上被穿着暴露的女人搭讪,跟着去了旅馆。可她从浴室洗完澡出来,竟穿着军服模样的SM装,挥起了鞭子。我吓得魂飞魄散,想逃,却突然被绳子捆住,失去了意识。醒来时,旅馆里只剩我一个人]。」
「再来点饭。」
「第二,你用体内残留的水妖之尾的力量,以水构成身体,出入夜店了吧?可再怎么构成身体,也没有实体,自然不能吃饭喝酒。于是又有了[女人坐过的位置,原封不动地落着她吃下的食物和酒!]这样的怪谈。」
那次,幸好上完晚自习、晚归的英民,看见秀绚与男人进旅馆,转告给了月花。而月花赶到后看见的,是难以忘怀的地狱景象。
一听喜欢上他,月花的脸便红透了。
「知道了,不勉强你。」
「啊,原来如此!」
不留反驳的余地,月花又伸出中指。
「月花。」
所以,她才执意盯上熟知自己情况的英民。
迎上埃瑟尔满是令人不愿知晓的欲望的目光,月花吓得向后退去。
「别把我的尾巴当成能撕下贴上、随用随取的便签!」
「太过分了!明明答应替我解开怨恨!却说忘了,就把我丢下不管!你其实根本不想让我往生吧?!」
这则怪谈的实际经过,是秀绚为了化解以处女之身死去的遗憾,四处物色男人,找到个正合口味的,便诱进旅馆。临行事前,又要他发誓只爱自己,再抱自己。男人却嗤之以鼻,挖苦她,说玩得这么开的女人,胡说什么。祸端由此而起。临门一脚时,秀绚的理智断了弦,换上那套SM装,抽打男人,想逼他服从,月花便是在此时闯入。她本想抹去男人的记忆,可秀绚将恐惧深深烙进他心底,没能完全消除,残存的零碎记忆,便成了网上流传的怪谈。
「怎么与我无关?!兄长体内有我的吸妖之尾!你若与兄长……做、做了那种事,吸妖就会进到你身体里!」
「还有,最后一点!」
「您怎么能把一番好意曲解成这样?!」
「那不反倒更好!我体内的尾巴由你取走,你就不必和不喜欢的男人睡了!」
埃瑟尔特意咬重了某个词。
月花神色冷淡,抱起双臂。
[我会竭尽全力,让她日后即使在我死去后,想起我,也能露出笑容,而非悲伤!]
月花神色比方才更可怕,伸出了第四根手指。
「普通的男女关系,能有什么奇怪的意思?」
「没、没有的事!」
「可那家伙听了我的要求,居然一脸荒唐地嘲笑我!」
「那我勾引英民,也轮不到你管吧!」
「绝对不许告诉兄长!」
「岂止不轻,那样的……」
反正月花的心意已经全都知道了,埃瑟尔也不想再听,便没追问到底。她更想听的,另有别的……
「什么叫啊,原来如此!」
每次都被月花逮住,狠狠教训,可不知是否根本不长记性,秀绚总想方设法避开她的监视,执拗地盯着英民。
「第一,近几天,你潜进了附近汗蒸房、运动中心的男更衣室吧?偶尔被灵气强的人看见,在网上传成了[震惊!徘徊在男更衣室的处女鬼]这样的都市传说,你知道吗?」
秀绚从天花板降下来,站到月花面前,满脸怒容。半透明的她发起火,倒真像个处女鬼,常人见了,怕是会背脊发凉。可在九尾狐、吸血鬼看来,不过是个普通女人在发脾气。
「还、还有这种事?」
「你还总是盯着英民兄长不放!」
月花绞着手指,含糊了下去。
「……」
月花瞪着她,满脸都是『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可也多亏这句话,紧绷的气氛缓了下来。秀绚吵累了,向月花下了最后通牒。
「真不肯把英民借我,以后就别妨碍我勾搭男人!我还要像之前那样,找个比英民好得多的男人,睡一觉,然后往生!」
「你如今以复杂的状态被困在阳间,即使解开以处女之身死去的遗憾,也未必就能往生……等等!」
秀绚没听月花的劝阻,吐了吐舌头,便消失在天花板里。
「唉,万一化成怨鬼,她打算如何是好……」
秀绚消失后,月花坐回椅子,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的状况有那么严重?」
听见埃瑟尔问,月花沉重地点头。
「她魂中的怨恨极深,本来化成怨鬼也不足为奇。做了银狐的傀儡,暂时忘记自己如何死去,才成了普通浮游灵。可如今,将秀绚姑娘的魂魄束缚在阳间的,正是枉死积下的怨恨。所以,稍有差池,遇上什么契机,化为怨鬼也不足为奇。」
「唔。」
埃瑟尔一向不太关心人死后化成的幽灵,似懂非懂地歪着头。月花正绞尽脑汁,想找个易懂些的例子,眼前便又递来一只空饭碗。
「先再给点饭吧。」
「……」
月花在心中叹息,开始盘算,下次起,至少该向埃瑟尔收些伙食费了。
于是,秀绚的事,暂时被挤出了她的脑海。
* * *
冲出家门,秀绚俯瞰着夕阳下的街道,努力消气。可心头沸腾的怒意,半点也没平息。于是被略有灵觉的人看见,网上又流传起[公寓楼间有个女人飘来飘去!]的新怪谈,不过这与眼下无关。
『又不是我想变成这样的。』
越想越气。
「至少比你强吧。」
『真亲切啊。』
对他的思念愈发强烈,终于无法忍耐。迟疑苦恼之间,她已不知不觉朝某处飞去。那是大学附近,租屋密集的地方。
「……前辈们。」
可看得越多,欣喜便越短暂,失落很快一点点膨胀。
「喂!家里有饭吗?」
自己本就是魂魄,不用水构成身体,连扫帚都握不住。秀绚苦笑着,放弃打扫,细细看了看房间。并没有什么变化。连随手贴在桌上的大头贴,都原样留着。
「喂,你他X的,趁我不在,说我坏话?」
「还没撕掉啊。」
真想这样喊,可再喊,那些男人也听不见。
咔哒。
想以此安慰自己,可这念头与其说是自我安慰,不如说是自嘲,只让苦涩愈发深了。
秀绚欢呼一声,再次加速,一口气冲进大学。令人怀念的教学楼与校园。
可并非特意听月花的话。只是她也不愿见那些生前的熟人,才老老实实待在英民家。
『也是,我本来就不起眼,或许很快就被忘了吧。』
这次,秀绚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猛地一沉。
而在众多大学生中,她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熟悉的面孔。
秀绚强行挣脱牵绊魂魄的留恋,从桌边转过身。
先皱起了眉。
「……果然,太心急了吗?该原谅一次的吧?」
「真是的,女人的眼睛都长歪了?那种家伙有什么好,非往上贴?」
秀绚跟在两位学姐身后,望着熟悉的周遭,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情。校园里,一切都没有变。
『……只看一眼,看他过得怎么样,就走吧?这时候,他应该不在家……』
「不是,现在这个,之前就在交往吧。没明说罢了,那家伙脚踏两条船。」
『……去看看吧?』
秀绚不由得叫出了声。可那声音,谁也没听见。
秀绚飘出公交车,飞向从前的大学。起初心有犹豫,飞得很慢,可熟悉的街道、建筑一映入眼帘,便不知不觉越飞越快。终于,远处出现了OO大学。
XXX8路。是通往她从前那所大学的车。
不,是不可能发现。
我不叫大胸妹,我叫秀绚!
问话的男人翻着塑料袋,取出罐装啤酒、烧酒与干下酒菜,咂了咂舌。
「他说送刚才那姑娘到前面。」
如果当时这样、那样——这些念头,这些留恋,让秀绚愈发消沉。
随心飘荡的秀绚,魂魄无意间穿进了一辆靠站的公交车。正想不假思索地飘出去,却看见了车号。
是秀绚与『他』一起拍的大头贴。
可今天,与月花大吵一架后,她无比想去大学,想见见从前相识的面孔,想知道自己死后,大家过得怎样。
「啊!」
放下塑料袋的男人回头问。这名字,让秀绚的魂魄剧烈一颤。
狭小的单间里,只有桌子、床与简单的日用品。窗外透进的阳光中,唯有尘埃闪闪发亮。
在原地踌躇许久,她终究打消了念头。万一听见什么不好的话,她恐怕承受不住。
最后进屋的男人,一边脱鞋,一边随口回答。
没有一个人提起秀绚。
「小子,哥哥们无聊嘛。别那么扭捏,说出来给还不知道的哥哥们听听,当下酒菜。」
可进门的男人完全没察觉站在屋子中央的她。一个人穿过她的身体,将塑料袋放到地板上,她才勉强想起自己如今的状态,退到角落。
虽因他出轨闹翻、分手,可死后,她却后悔得无法自抑,心想,原谅一次就好了。
至少,秀绚自己觉得,月花什么也没为自己做。
秀绚不由得捂住小腹,呻吟出声。只是回想,便仿佛再度感到了那天的疼痛与恐惧。
「啊!这灰!真是的,都说了,平时简单扫扫、擦擦就好,偏不听。啊!杯面!还买了整整一箱。让我看看,米呢?也没买。前辈,你该不会又光吃泡面吧?」
「啊!」
秀绚想起,从前住在花井时,自己便坐这趟车上大学。
自己死了,一切却毫无变化。虽是理所当然,可这份理所当然,不知为何令人失落。何况,与她亲近的两位学姐,只顾聊着琐事,辜负了她那点『会不会提到我?』的期待。
男人们闹哄哄地数落着成华,角落里的秀绚咬紧了嘴唇。若有身体,恐怕已咬出了血。
「呜!」
「哦!来了,奴隶来了。」
蜷缩许久,才勉强将那段记忆压到一旁。再望向前方时,两位学姐早已不见踪影。
于是,转而去了生前上课的教室、读书的图书室,又四处寻访从前交好的同学。
『对,就看一眼。这点事,能闹出什么大事?』
「泡面算饭吗?叫中餐馆送炒饭吧。」
「成华呢?」
「闭嘴!那女人的事,我再也不想回忆!」
『果然,不该来的吧?』
可这并非玩笑,而是事实。生前的秀绚确实是个很不起眼的女人。
月花说,为防她擅自接触熟人,曾偷偷查访她生前相识的人,带回一些消息。月花告诉她,认识她的人,如今都以为她失踪了。因为没人发现她的尸体。
「什么?之前说跟那大胸妹交往时,还有一个?」
『……也是,她们都不知道我死了。』
听见秀绚从前不起眼,如今认识这位女鬼的人,大概都会默默琢磨这话的意思,然后说「啊,在开玩笑?」。
『走吧。』
男人坐到房间中央、刚摆好的酒席旁,拉开啤酒罐,满脸阴沉。
『早知会是这种滋味,就不该来的。』
这时,门响了,传来三四个男人喧闹的声音。
看见平日交好的两位同系学姐走在路上,秀绚怀念得几乎落泪。看了眼校园中央钟楼上的时间,再过一会儿,便要上课。
秀绚犹豫了。想见他,却又害怕。
秀绚进了其中一栋破旧二层小楼的某个房间。
明明只是与月花吵过架,想换换心情,才来看生前相识的人……
他立刻听懂了朋友的意思,恼怒地抬脚,踢向方才喊奴隶的人。对方躲着,嬉皮笑脸地说:
「这小子,招女人的本事倒真不赖。自己女朋友失踪才几个月,就又有女人黏着,亲热得碍眼。」
多亏『他』,秀绚开朗了许多,也对自己有了信心。『他』是秀绚第一次爱上的男人,珍贵到令她觉得,那便是整个世界。
刚推门走进租屋的俊朗男子,皱起了脸。
终于有人记得自己、提起自己,可她想听的,并不是这些。
「你请?」
「奴隶?」
「疯了?各付各的。」
正用手机给中餐馆打电话的男人开了个玩笑,掏酒的男人便恼了,抬脚踢他。
男人正因这突然冒出的怪词,疑惑地歪头时,门开了。
月花说会让她往生,她深信不疑,一直忍到现在。可月花却没为此做过半点努力。
「……唉。事到如今,打扫又有什么用。」
她的身体,早已被银狐吃得一干二净。
「才几个钱,就小气巴拉地AA?算了,酒和下酒菜是东翰买的,饭我请。」
『还只会啰唆,这个不许,那个不行……呜,她长大后,准是个折腾儿媳妇的婆婆。』
「不过,听说他上次出轨,被那大胸妹逮住,吃了大苦头,到底怎么回事?」
「说是有泡面。」
熟知内情的朋友,笑着故意卖起关子。
月花曾再三叮嘱,她魂魄不稳,暂时不要接近生前认识的人。起初,秀绚也乖乖照做。
改变这一切的,便是『他』。
可她知道她们会去哪儿。而两位学姐所在的地方,『他』也一定在。
望着这无比熟悉、如今满是怀念的空间,秀绚……
都是熟悉的面孔。『他』的朋友,曾与『他』一起喝过几次酒。
若最初不是为了不被抢走,做出荒唐的事,而是好好谈谈、原谅他,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
秀绚叹了口气,下意识寻找扫帚,却停住了手。
才吵完没多久,便已后悔没听月花的话。
秀绚不由得屏住呼吸,惊得连自己是魂魄、别人看不见都忘了,慌忙想找地方躲。
「嘿嘿嘿,那可真是个惊世骇俗的故事。等奴隶回来,你问他吧。」
「呜,呜呜。」
秀绚再也忍不住,抽泣起来。明明这么久没见……明明好不容易又见到了……
『他』,曾是秀绚男朋友的成华,脸上仍是分手时的那份鄙夷。当初,他就是带着这神色宣布分手,令秀绚一句话也说不出,怔在原地。回过神时,已漫无目的地登上一辆火车。
果然,自己错了。
当时不该用那种办法,该多谈谈的。让他告诉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再慢慢改。
他念叨着那么想做时,就该答应,再牢牢抓住他。
无数后悔与留恋,折磨着秀绚的魂魄。
而她并未察觉,自己蓝色的魂魄,正一点点浑浊。
「对不起。前辈,真的对不起。我真的没想折磨你。我只是怕失去你。因为……因为……你是我的全部。对我而言,你就是整个世界。所以,我不想失去。所以……」
没察觉自己魂魄的变化,她来到成华身旁,诉说着他根本听不见的歉意。
「什么?真的?哇,还真有这样的女人啊!」
成华不肯说,好奇的朋友们便缠着知情的人问。从那人口中,秀绚与成华之间的事,被揭了个底朝天。
秀绚险些操纵水流,真的攻向那些笑着的男人。可就在那一刻,想起月花说得耳朵都快起茧的叮嘱,才勉强收手,忍了下来。
男人们将她与成华之间的事当作下酒菜,嘲笑不已,她咬牙忍着。
成华一脸吃了脏东西的表情,闷头灌酒,让她越发歉疚。若当初脑子清醒些,也不会犯那样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前辈。呜……真的对不起。」
秀绚再待不下去,转身想走。
可已经太迟了。只要再早走一会儿,或许便不用听见的话,还是传进耳里。
「喂,那女人最近干嘛呢?」
笑够的朋友,又向成华开起玩笑。而问题在于,成华皱着眉给出的回答,绊住了她离去的脚步。
[挨顿打就能了事,倒算万幸。]
秀绚错愕地望着成华。真想忘掉,自己方才究竟听见了什么。
「那干什么?我连想去哪儿,都不能自己决定?!」
胸口堵得发慌。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这是英民看见进巷的秀绚后,说的第一句话。
「那、那个,听月花说,像秀绚姐姐这样的魂魄,在城里待久了……」
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粗暴,英民慌乱地摆手,辩解道。
英民立刻摆手,转过身。
「哼!死人脸色好才更奇怪吧。」
「不是!我没同情你!再说,这和我是不是处男有什么关系!」
「是啊。我们学校期中考前会去集训。要不要一起去,换换心情?」
「……在撒谎吧?」
然后……
只是在气头上,随口说说吧?对吧?
秀绚冷淡地回答,转开目光。
『果、果然说错话了?』
「若是梦……」
「这是什么?集训通知?」
英民纠缠着问,令秀绚有些不耐烦,心想『要不要把他捆起来揍一顿,好好管教管教?』。可光是想象,心底深处便涌起快感,她不禁有些忧郁,觉得自己似乎已成了无可救药的正宗SM女。
* * *
英民汗流不止,绞尽脑汁想怎么解释。
『要、要挨打?!』
可没有人唤醒噩梦中的秀绚。来往行人只是穿过她的魂魄,径直走远。
「不、不是,也没想怎样……」
[找不到借口,还不如直说。]
「看看她以前那副德行,还能不知道?听说从入学起,就一直没男人。不过底子还行,那胸又大得让人挪不开眼。才想替她打扮打扮,做上一次……」
「那、那是……」
离开成华的租屋后,秀绚已神思恍惚。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崩塌,她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
什么?
「秀绚姐姐?」
「区区一个处男,也敢同情我?!」
[那就别一开始多管闲事,自己提起来。已是覆水难收。趁她还没往更奇怪的地方想,老实说了,挨顿打更好。]
英民心想,果然不行吗,干笑起来。
稍夸张些说,甚至觉得若放着不管,她便会就此消失在某处,再也见不到。
……谎话?
「是、是这样没错,可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妈的,谁知道是那种怪女人?连那种事都干过,肯定不是处女了。啧,被外表骗惨了。靠,一想又来气!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她!」
或许,连自己已死这件事,本身也是梦?醒来后,苦笑着想,真是什么怪梦都有,然后去学校,与朋友说笑,晚上去前辈家打扫、做饭……
「哈哈哈哈哈。」
「……是啊。」
英民没法再待在原处,见秀绚看向自己,便打个手势,走进附近楼间的小巷。
『吸、吸妖!帮帮我!』
「……没什么事。」
秀绚打了个响指,积在空调外机下方的水,像蛇一样游动起来,缠住了英民的身体。
「我只是想,你去空气好的地方,稍稍冷静一下,或许不错。而且,那个……年轻男学生也多,姐姐也能饱饱眼福,不是挺好?」
「干什么?我做错什么了?就算发生了什么,你又想怎样?!」
成华激烈的措辞,让秀绚更加伤心。可下一句话,却让悲伤变成了错愕。
这回,那呼唤声更响了,清晰地传进耳里。低头一看,一个少年站在人行道上,仰头望着自己。唯一能一直看见她的少年。
「用不着你管吧!问得那么细干什么?你是我男朋友吗?!」
「不是同情,那是什么?为什么管我?!」
「哎哟,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处女?」
秀绚无力地飘在半空,连自己的魂魄正往哪儿去也不关心。身下,行人来去匆匆。已是傍晚,大概都是回家的人。
「原来是这样?」
「秀绚姐姐!」
秀绚盯着哑口无言的英民,眼睛忽然一亮。那目光令他不由得一颤。他太熟悉了,熟悉得简直厌恶。
「英民?」
秀绚本想不理,可很快又改了主意,轻轻降进英民走入的巷子。
仿佛天塌了。
那番话是说,城市这种人多的地方,有许多因素会对秀绚这样的魂魄产生恶劣影响,随时都可能化成怨鬼,必须小心。月花又说,若是空气好、安静的庵堂之类,她的魂魄便能安定下来,也大有助于往生。可怎样才能让那个冒失鬼待在庵堂,月花却很犯愁,叹息不已。
秀绚狐疑地望着英民。一直与月花一起,拼命阻止她扑向男人的英民,竟会说出这种话,怎能不让人怀疑。
「呜啊啊啊啊!」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什么撒谎?我可没说什么谎。」
没有答案。
『可月花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我说啊。』
可自己,该往哪儿去?
英民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再次问道。
苦思之下,英民翻开书包,取出一张纸,递给秀绚看。
英民尖叫着挣扎想逃,可水绳牢牢捆着他,把他拖到了秀绚面前。
然而,也不能就这么不管,他才顾不得路人异样的目光,大声喊住秀绚。
「哈哈哈。英民,我干嘛要去高中生的集训?」
「若是梦,谁来叫醒我!救我逃出这个噩梦啊!」
于是,经过英民身旁的人,看见他对着空无一物的半空喊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令他脸颊微微发红。
「你打算去哪儿?」
所以才担心地叫住她,可又不能直截了当地问「怎么这么寂寞?」,也没资格说「有我在,别寂寞了」。
「等等。」
[水都泼出去了,还要帮什么?]
两人间陷入沉默。白天仍热,周围空调外机发出的风声,是寂静中唯一的声响。秀绚被这沉默憋得烦躁,眼神锐利地瞪向英民,尖声说道:
「那、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
「……姐姐?不、不知道你想到了什么,可那个,我是说……」
总之,月花叮嘱英民,是想防患于未然,免得他受害。可讨厌也是一种感情,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英民对秀绚也有了感情,并不觉得她会变成恶鬼。然而,近来她频频显出失控的苗头,他也自有担忧。
[知性美人这点,无法认同。]
「什么?像我这样的鬼,不能待在城里?」
英民向吸妖求教时,秀绚一直狐疑地盯着他,忽然像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英民不由得赞同吸妖的评价,可没打算说出口按下起爆开关。
「那种疯女人,我管她?听说失踪了。」
「没、没有,不是那意思……只是姐姐你的脸色,实在难看得厉害,才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似乎听见有人唤自己,可正苦恼的秀绚以为听错了。何况,怎会有人叫住已是鬼魂的自己。她正无意识地接受着自己的现状。
「这个,就是……」
「X的,早知道是那种女人,一开始就不该接近……想尝个处女,连自己在学美发这种谎话都扯出来,好不容易勾搭上,谁知道是那种疯子?」
英民吓了一跳,急忙找话辩解,却什么也想不出。趁他迟疑,秀绚毫不客气地斥道:
英民险些说出月花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告诉秀绚的话。
「都说了,没那样同情过你!再说,你自夸还是叹命苦,麻烦选一个吧!」
前辈,是玩笑吧?
秀绚依旧不与英民对视,矢口否认。英民不再追问,只默默望着她。
不知不觉间,秀绚已飘回英民家附近。放学归来的英民,看见她飘过去,便随口叫了一声。可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理会,她仍漠然向前飘,他心中有些不安,才又提高声音喊她。
「哪里?」
「唔。」
他叫住秀绚,并没有别的缘由。只是因为她脸上透着深深的孤独。
于是,秀绚不由得说重了。
「那个,要是想换换心情……」
果然,还是不能说『月花说,城里对姐姐不好。所以去空气好的乡下透透气吧』。于是,英民另找借口。
「不!你分明在同情我!D罩杯、模特般的身材,还是知性美人,却连一个男人都谈不好,天生苦命,你就是这么同情我的!」
「姐、姐姐,等等!」
秀绚露出魅惑的微笑,做了个抚摸英民脸颊的手势。
「英民~~」
秀绚用仿佛能诱来蜜蜂的甜蜜腔调,唤了英民的名字。可为何,那腔调倒先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姐姐,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
英民拼命否认秀绚此刻的想象。
「想跟我做的话,早说不就好了~」
可秀绚却轻而易举地认定,就是那么回事。
「都说了,不是!」
英民的悲鸣,震动了狭窄的小巷。他盼着有人听见呼喊,过来看看,可大多数人漠不关心,少数瞥了眼昏暗的巷子,或许觉得从暗处传出的人声惨叫不祥,也不再理会,各自加快脚步。
再怎么世态炎凉,有人惨叫,也过来看一眼啊!
英民心中含泪,向抚摸着自己脸颊的秀绚哀求。
「姐姐,拜托冷静些,听我说。」
「嗯,嗯。别担心,全交给姐姐吧~我虽然也是第一次,可理论很扎实。」
那套理论并不寻常,问题很多。不,对英民而言,就算是寻常理论,也一样问题重重。
寻常也好,不寻常也罢,一旦与女人做了,吸妖就会当场被夺走。
秀绚不会拿它作恶,甚至可能就此还给月花。这么想来,似乎能以谁也不受伤的方式了结。
[我是这么想的,宿主意下如何?处女鬼会全都替你办妥。]
『我会受伤的啊!身心都会啊啊啊!』
面对吸妖残酷的分析,英民惨叫起来。
月花半羞半恼地瞪着埃瑟尔,埃瑟尔却避开目光,只顾与多松玩,装起了糊涂。
「不是那意思!不是同情,我是真的担心姐姐,才想或许你能换换心情,就提了一句啊!」
[嗯?]
秀绚构成身体,又顺势变出衣服,英民看着,不由得皱起了脸。
『我要咬舌了!』
「定要让你哭得稀里哗啦,再让你舔我的皮鞋啊啊啊啊啊!你给我等着啊啊啊啊啊!」
[嗯?]
起初,月花下定决心,真到那地步,就牺牲自己,不伤害人类,取回尾巴,对英民也是那么做的。可如今,心已倾向英民的月花,连想象投入别的男人怀抱都不愿意。
方才秀绚的语气,连吸妖也觉出几分异样。虽有些捉摸不定,却仿佛性情略有变化?
若有妖气散出,还好找些,可进入其他生灵体内之前,尾巴的球体并不会散出连九尾狐都能感知的妖气。
「这该死的处男高中生……竟然跑了?区区一只鸡,也敢甩下本小姐逃跑!」
「好了,那么享受一下吧?」
可说起她运用这份惊人的专注力与控制力的目的,月花却皱着眉,摇头说「无法理解」。
秀绚望着周围空调外机下的积水,露出迷人的微笑。
看着英民那副仿佛为守贞节、拔出银妆刀的烈女模样,吸妖叹了口气,准备向全身释放妖气。
「你现在的表情,活像个新媳妇。」
这一点,英民愿意赞同上一百遍。尤其眼下,自己就要为那目的牺牲,怎能不赞同。
秀绚嘴角抽动,太阳穴青筋迸起。
它平淡地说出自己的观察与判断。
「吸、吸妖啊啊啊啊!」
「别曲解别人的表情!」
黑色背心短得露出肚脐,配一条德式黑色军裤。头戴德国军官帽,手里拎着一条透出不祥气息的蓝色水鞭。
可英民没让它释放妖气,反倒问了个意外的问题,神情严肃地盯着秀绚。
客厅里陪多松玩的埃瑟尔,冷不丁来了一句,吓了月花一跳。
说着,秀绚的眼睛促狭地盯上某处。英民害怕,不敢看她目光停留的地方。
第二,控制妖气,将尾巴的力量凝成实体,再交出来。如此便没有问题。可若像埃瑟尔一样,力量之源不同,便让人头痛。若是英民这样的普通人,就更棘手了。她没时间教对方控制尾巴之力,再慢慢等着收回。况且,对方是否肯配合几十年,也令人怀疑。
水在魂魄里一点点压缩,形成如活人身体般的弹性。
面对甜美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英民望着秀绚,拼命摇头。
「好了,那么,开始吧?」
而且,她一定要等英民回来同吃,连找尾巴的时间也开始受影响。除了防备银狐,还得赶在尾巴落入别的人类、妖怪手中之前尽快取回。借着已收回的尾巴与其余尾巴相互吸引的性质,她虽能找到大致的位置,可要寻到小小的珠子并不容易。
「我说,你那表情,活像个等着丈夫回家、唉声叹气的新媳妇。」
最后,埃瑟尔看不下去,熟练地将多松哄离月花怀抱,陪她玩。此后,月花出门找尾巴的日子,便由埃瑟尔照看多松。报酬是供饭,这样的约定自然而然地达成了。可埃瑟尔的饭量远超想象,让月花正如主妇般犯愁,是不是至少该收些伙食费。
吸妖没好气地说着,仿佛烦得要命。同时,耀眼的雪白妖气,从英民身上迸发。
「英民~姐姐会替你办~好~的~」
可英民已无暇再观察秀绚。秀绚的手在英民胸上游移而上,开始一颗颗解开他校服的纽扣。
「稍等片刻,马上就造好身体~第一次竟是在黑暗的市中心后巷……怪害羞的,不过也别有一番刺激。」
月花曾咋舌,说只凭水妖之尾残留的力量,像秀绚这样精细地控制水的强度极为困难。她的专注力与控制妖力的本领足以媲美高等妖怪。
多松无时无刻不黏着,令月花夜间出门找尾巴都变得困难。起初,她曾向英民求助,却没用。因为英民刚将多松从月花怀里抱开,便捂住某处,狼狈地倒了下去。
双眼闪着对接下来的事的期待。嘴边挂着迷人的微笑。
吸妖似乎因英民没听自己的话,闹起别扭,用闷闷的声音拒绝了。
月花坐在桌旁,托腮看了会儿埃瑟尔与多松,又百无聊赖地望向挂钟。已过晚上八点。第二学期开始,英民的晚自习加长,回家时间也越来越晚。
[……唉。]
可是……
天妖之尾虽已离开埃瑟尔的身体,可仗着残留的力量,她依旧不受多松驱魔之力的影响。当然,还是有些轻微影响,月花曾为此担心,埃瑟尔却说,麻酥酥的,没关系,每天都以陪多松玩来打发时间。
『吸妖,秀绚姐姐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既然是玩笑,为什么还遗憾地咂舌!』
『吸、吸妖,救命!』
『不对,不是这个。该怎么说呢。』
先说第一种,若是邪恶的妖怪,或被尾巴的妖气迷惑、化为半妖的人类滥用尾巴之力,她早已做好以命相搏、夺回尾巴的觉悟。
「那样的话,岂不更好~能让我换换心情的东西,就在这里呀。」
「女人啊,总该让男人看见自己最好的样子。」
等英民回来,一起吃饭,聊聊当天的琐事,出门寻找尾巴——对英民的父母,便谎称月花去补习班——再回家时,英民总是深夜仍未睡,欢喜地迎接她。
[那副模样还能笑得天真烂漫,也算本事。]
那样,便只剩最后一个办法。
[没有能帮宿主的身体。]
『和性命同样重要的东西正受着威胁啊!以前我这么求,你不是也帮过吗!』
秀绚哼着歌,打了个响指。巷子各处的积水便一齐飞向她的魂魄。
太阳已落,暮色笼罩,乌云渐渐聚起,仿佛将有雨。
其中当保姆的经验,如今帮了月花大忙。得到天妖之尾,再抱多松也不会受伤后,月花有一阵几乎随她心意,走到哪儿都抱着。可这却成了问题,多松被惯坏了,片刻也不愿离开月花怀里。
『……白白浪费吗?』
[那纯属失误。]
『咦?』
若那身衣服就是秀绚所谓最好的样子,英民只觉得简直糟透了。
「您、您说什么?!」
准备完毕,秀绚嫣然一笑,转了一圈,说道。
秀绚用手抬起英民的下巴,笑了。
妖气释放将构成身体的水全数冲散。秀绚好不容易回过神时,巷子里只剩自己了。
月花问自己,头却不由得摇了起来。
听见秀绚的尖叫,英民一确认恢复自由,便拔腿冲向巷外。
* * *
秀绚升上半空,朝灯火辉煌的城市,拼尽全力,发出鬼哭。
「为什么?!偏偏是那身打扮?!」
[认为宿主目前并未受到太大生命威胁,驳回请求。]
吸妖透过英民的眼睛,观察秀绚。
「呀啊啊啊啊啊!」
因此最好的办法,便是在那之前取回所有尾巴。为此,眼下不该如此白白浪费时间。
起初并没太往心里去,可日子一天天过去……
吸妖本以为,英民会立刻催它释放妖气。
可万一……真的,万一中的万一,像英民这样的人类男子得到尾巴,又说愿意痛快归还呢?
虽是平凡的日常,可如今对月花而言,每一天都无比珍贵。
明明以为已将郁愤全部吐尽,喉咙里却仍仿佛梗着什么。
更何况,近来即使对方肯痛快归还,也成了问题。
「别抛下我。只是求你留在身边,就那么难吗?有那么难吗?」
可埃瑟尔说的,也并非全错。
从他人体内取回尾巴,有三种方法。
[……开玩笑的。啧。]
「求你了,你不会抛弃我吧?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秀绚天真烂漫地笑着,用水鞭抽了抽地面。听见那不祥的声响,英民不由得缩起了身子。
秀绚深深垂着头,魂魄仿佛随风飘荡,无力地游走于城市间。
平日,对这种不把房东(?)当回事的租客(?),他少不了争上几句,可眼下没那余裕。
然而,英民回家越来越晚,一起吃饭的日子减少,她也渐渐失落。
竭力发泄出堵在心头的愤懑后,秀绚垂头抽泣许久,才仰望天空。
倒不如进入人类、妖怪体内,那时借着尾巴之间相互吸引的性质,自然就能找到。可得到尾巴的家伙,未必都像埃瑟尔这般,愿意痛快归还。她想尽量省去麻烦。
「正好,这里也有构成身体的水……」
[妖气释放准备完毕。宿主,准备好逃了吗?]
『用妖气释放,让我逃走啊!』
[那不分场合也要办成的气势,简直要冲破天际。]
从前大家一起在英民家吃饭时,埃瑟尔说自己做过保姆。那并非托词,她确实做过。吸血鬼维生虽只需人血,可混在人群中生活,基本的衣食住行也要钱。她说,自己从前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
[唉。知道了。]
英民正寻找合适的词表达自己的感受时,秀绚开口了:
虽想再与秀绚谈谈,可身体正受着威胁,再留在这里,恐怕就不能只谈谈了。他使出吃奶的力气,逃了出去。
望着渐凉的汤菜,月花叹了口气,转向客厅。早已吃完的埃瑟尔正陪多松玩。
只能凭感觉与运气找。
不过是等英民回来,一起吃饭,聊几句今天的琐事,对月花而言,却是极为珍贵的时光。一天也不想错过。可为长久守住这份珍贵,眼下又必须专心找尾巴。
这矛盾的处境,令月花苦恼。
「……妈妈最近,有点奇怪。」
坐在埃瑟尔膝头玩的多松,望着月花,皱起了眉。
「哪里奇怪?」
埃瑟尔心知肚明,忍着要涌出的笑意,装作不懂。多松听了她的问题,用双手按住额头,说道:
「妈妈脸上这样,我想『是不是不舒服?』,可她马上又……」
这回,她将手放在两颊,轻轻往上一提,做出微笑的表情。
「这样嘿嘿地笑。可很快又像不舒服了。一直这样。」
埃瑟尔腹肌直抽,实在忍得辛苦。强忍笑意,受着折磨,才好不容易开口:
「那是因为,你妈妈正从少女一步步变成女人呀。」
「咦?」
年幼的多松听不懂埃瑟尔的解释。可也不能明说「你妈妈喜欢上一起住的哥哥,所以正苦恼呢」。先不谈她能否听懂,万一懂了,这个『不能让蛆虫接近妈妈!』的极端妈宝女,还不知会对英民做出什么。
虽有吸妖,不至于死,可说不定就会开始生不如死的折磨?
所以,埃瑟尔用「再长大点,就懂了」敷衍过去。随后,多松认真追问,再长大点,究竟要过多久,埃瑟尔便在她能理解的范围内,解释给她听。
这期间,月花的眉头依旧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哈!哈!哈!姐、姐姐呢?追、追来了吗?」
英民站在公寓入口,喘着粗气,艰难开口。与吸妖说话本不必出声,可他一着急,便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自然而然地说出口了。
[请看看四周……主要看天空。]
英民照做,主要看了看天空。他眼里只有公寓的灯火与昏暗的夜空,可吸妖虽与他共享感官,那份能力却远在他之上。
「为什么?」
「既然说到这个,自从月花说,要叫我兄长之后。」
[宿主。]
「好!明天也会做得好吃的!」
理智地看,英民虽达不到它理想中的爸爸,可如此信任自己,感情上,倒也隐隐生出了帮一把的念头……
吸妖险些用尽全力大喊[不是!]。英民再迟钝,见如此激烈的反应,也可能擅自认定「什么啊?果然如此」。
[闭嘴!总之,回答问题的话……别高兴得太早!]
「就是,最近月花待我温柔了,是不是看着碍眼……」
[不可能的程度,仅次于宿主与妈妈交往。]
[没什么比招惹躲在凶女人裙子底下的男人更可怕了。]
[宿主。]
[没有追来的迹象。]
想来想去,忽然想到,这本就冷淡的家伙,是什么时候变得更冷淡的。再掐指一算,那日子……
牢牢制住野性妈宝女的暴走,埃瑟尔意味深长地笑着,问道:
「……干什么?」
「什么?可、可想想近来月花待我的样子……」
可英民却没察觉月花的心意,畏畏缩缩地,别说认定受了认可,只想到『会不会受了认可?』。甚至连这念头也没有坚实的把握,非来求自己赞同。
「咦?那是她们都比月花年长……等等,所以,对我也是这样?」
「稍、稍微……对我,那个……算是认可了一点……嗯,会不会是这样?嗯?吸妖,你觉得呢?」
埃瑟尔正牢牢抱住多松的腰,拦着她扑向英民。多松尚幼,不懂什么粉红色气氛,可见英民与月花亲昵地相视而笑,似乎便本能地认定,他是该立刻除掉的敌人。
吸妖的话值得信赖,英民松了口气,却又奇怪,秀绚竟没追来。
「是、是吗?」
吸妖分析过英民的疑惑,立刻给出答案。
只要稍稍怀疑一下,想得积极些,立刻便有答案,他却为何偏不如此?
「知道。就是信你的分析,才来问啊。」
英民照单全信,没再追问,只是迈着比方才轻快得多的脚步回家。
直到昨天,月花这般笑着在门口迎接,还让英民慌乱,招呼也打得别扭。可如今他以为,那是因为自己终于多少受了认可,便从容许多,回应过招呼,将便当盒递给月花,说道:
[……没说什么。]
吸妖疲惫地发问,打断英民的想象。被迫一起看他脑海中那温柔的月花(美化200%),实在痛苦。
「月花她……该、该不会……」
[反正宿主对妈妈而言,一直都是麻烦。]
拿总爱多说一句刻薄话的吸妖没办法,英民忍着满肚子火,进了公寓。
「你回来了?兄长。」
「我不是每天都来吃晚饭吗。先不说这个,少年,你们俩气氛真好啊。看得我都害羞了。」
[……]
「是吗?还以为她一定会凶神恶煞地追来……」
「嗯?」
「啊,原来如此。等等!喂!你把我当吃软饭的?!」
等电梯下来时,沉默片刻的吸妖,忽然开口:
「你、你这家伙!」
[什么?]
可如实相告,终究又有些不甘。于是,吸妖与良心稍作妥协,酌情补上一句。
[怕是要心脏病发作。]
吸妖好不容易忍住,任由英民说个痛快。
[……虽说离恋爱,还差得远……]
因方才的话,英民还没消气,冷冷回应,吸妖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仿佛就等它这句,英民说道:
「咦?嗯,拜、拜托了。」
『难道,不知不觉间,对它说错了什么?』
可仅此而已,英民已欣喜万分。他攥拳举起,嘀咕着『终于做到了!』。不过告诉他,终于被当作年长者认可,便高兴得叫做到了;若真与月花正式交往,又会如何?
消失了。
[那只处女鬼很怕妈妈板起脸发火。想必以为宿主已联系妈妈,便放弃追赶。]
[被宿主拒绝,心有怨恨,很可能迁怒附近的人……准确说,是无辜的男人。]
「……咦?」
英民走进打开的电梯,暗暗咬牙。吸妖看自己不顺眼,出言挖苦,是家常便饭。可近来,他总觉得越发严重了。
高得让它根本不想如实告诉英民。
英民望向目光传来的客厅,吓了一跳。
「你该不会在吃醋吧?」
[答对了。]
「该说温柔了?还是小心了?嗯,说不清,可总觉得,比以前亲近了。」
[不过,可能性确实上升了些。往后再体贴妈妈一些,耐心等下去,或许会有好事。]
一句话,野性的直觉。
[……突然胡说什么?]
「埃瑟尔小姐?您、您什么时候来的?」
「感觉像带了个麻烦回家,真过意不去。」
用钥匙开门,玄关里,月花像平日一样,笑盈盈地迎接他。
实在说不出『怎么可能?』。想起秀绚过往的行径,她只会做得更过分,绝不会不做。
说到这里,吸妖感到英民的脸部肌肉松弛,拼尽全力,压住涌起的火。眼前虽没镜子,看不见脸,可负责照管英民身体的它,从细微的肌肉变化,便能将那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嗯?拜托啦,儿子!」
心里从容了,英民便不知不觉,自然亲近地对待月花。自她开始温柔待他以来,直到昨天,英民一直别别扭扭。看惯了他那副模样的月花,觉得这变化极大,欢喜不已。
果然,英民无法往好处想,正是因为对自己深信不疑。吸妖说难听的话,他会生气,可他心里始终觉得吸妖聪明,像虔诚的信徒一样,坚信它的分析。
[谁是宿主的儿子?!绝不当宿主的儿子!]
[回家后,最好请妈妈找找处女鬼。]
「吸妖。」
[该不会?]
吸妖悄悄叹气,没让英民察觉。
想起方才与月花的对话、气氛,又想到全被埃瑟尔看在眼里,英民羞得挠了挠脸。
「嗯?你说什么?」
[……所以,想问什么?]
话虽如此,埃瑟尔脸上却找不到半分羞意。反倒是满脸看得开心极了。
英民与月花刚认识时,吸妖并无必要撒谎。可后来,只要气氛稍好,它便冷言挖苦,散布假消息,让英民受挫。结果,虽不懂女人心,却至少还有横冲直撞的劲头的他,变得消极了。
「嗯,我回来了。」
「嗯、嗯。」
[宿主。妈妈对信爱阿姨、吸血鬼女人,也都十分恭敬。]
「谢谢你的便当。今天也很好吃。」
月花竟哼起歌,走向厨房。英民正望着她的背影,不舍移开目光,却察觉有道视线,刺得后脑勺发麻。
它说,这只是专注力的差距。那自己若努力,能否也拥有吸妖那般敏锐的感知?
说实话,英民之所以如此没自信,是吸妖一直拿绝望的概率打击他。也就是说,责任最大的,正是吸妖。
「是是,明白了。」
[答对了。那两位都是妈妈认可的人,所以她对年长者守礼。近来也这样待宿主,便是妈妈认可了也该将宿主当年长者对待。]
真是个泼冷水泼到家的家伙。
「嗯?我说便当很好吃。」
「喂,我一直都这么开玩笑,干嘛突然认真?」
「我马上热饭,兄长先去洗洗吧。」
「啊!原来如此。」
不知不觉,英民已将『吸妖为何更冷淡了?』抛在脑后,尽情展开关于月花的粉红色幻想。
再怎么想,也想不出确切的事。可自己无心说出的某句话,听在别人耳里,也可能惹得火冒三丈,于是,英民苦思,最近究竟对吸妖说错了什么。
听见英民的问题,吸妖既松了口气,又觉可叹。如今的月花岂止认可他,分明已生了『情』。此刻,英民若邀她约会,她绝不会拒绝。再营造好气氛告白,月花羞涩答应的概率……
一时恼怒,撒了谎,可英民真心的欢喜,却又让良心隐隐刺痛。
[我的分析,一向准确。]
那份拼命,甚至令它不由得生出同情……
到了这份上,反让吸妖有些过意不去。
「……认、认可了?终于认可我了?!」
见月花如此灿烂地笑着、高兴着,英民的脸不由得红了。
「不过,我之前半点苗头都没察觉,什么时候告白的?果然是少年先开口的吧?」
「告、告白?没、没有!」
「咦?没有?可比起昨天,你待月花已不别扭了,看着也亲近得很。」
「那、那是因为,我知道了,月花多少认可我了。才不知不觉,放松了些吧。」
「认可?」
「之前不是说过吗。我或许没法在旁帮忙,但至少不想成为累赘。月花好像终于不再把我当累赘了。」
埃瑟尔注视英民的眼睛,确认他的真意。发现他当真这么想,简直无话可说。
迟钝也该有个限度。女人变得如此温柔,在他看来,竟只是被当成能并肩作战的伙伴,受了认可?
「为什么觉得,月花最近的态度,只是在认可少年?」
「啊,这个?我挺在意她最近的态度,就跟吸妖商量过。」
谜底一下子揭晓了。
除野性妈宝女外,还有一个。一提妈妈便死心塌地的恋母军师,就住在英民心脏里。
大的散布假消息给英民,想尽办法阻止两人结合;小的看不得两人亲近,直接诉诸暴力。
世上还有如此不受儿女认可的爸爸吗?
埃瑟尔忽然觉得,英民实在可怜极了。
「您、您怎么了?」
迎着埃瑟尔充满同情的目光,英民慌乱地问。
「兄长?饭热好了,快去洗洗吧。」
埃瑟尔还未作答,月花便解下围裙,从厨房出来。
「啊,对不起,和埃瑟尔小姐聊了会儿。」
背后骤然受推,他拼命伸开双臂,想抓住什么,可勉强抓到的树枝太脆弱了。紧握着转瞬折断的树枝,见鬼了吗被黑暗的深渊吞没。
英民向埃瑟尔告了声罪,正要走,她却叫住他。
一位二十来岁的男成员,正在低栏杆旁安装红外摄像机,忽然瞥见悬崖半腰,有个奇怪的白色物体。他心怀期待,想或许有戏,便将镜头转了过去。
想想月花的醋劲,哪天两人正式交往,恐怕别说英民的脖子,嘴唇稍碰他身上任何地方,都会闹得你死我活。如此盘算,埃瑟尔便倾向于暂且旁观。
决心自杀的人,即使不特意来这种地方,也会在家上吊,或找来药,在家附近轻生。可也偶有人远行而来,自寻短见。
「丧尸说,在这儿发现了怪东西。」
「撒尿去了?」
银狐瞥向身后。上次与埃瑟尔一战,用掉一条死灵之尾,只剩七条,可不知何时又成了八条。然而新生的那条明显短于其余尾巴。
见鬼了吗本想用微弱的光照照树林,又作罢。这样没有月亮的夜里,哪怕光再弱,运气不好,也可能被下方守卫看见。
岩石后面,有个入口宽阔得足够四个成年人并肩进入的洞穴。男人悬浮着,向里移动。
「见鬼了吗,来这儿看看!」
也不知是否做法奏了效,自杀者一度减少,却也只是暂时。
也只能温柔地看着了……
她满怀真切的怜悯,问出这句。月花听懂了埃瑟尔话里的意味,怕英民也察觉,慌了神。可英民一脸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不过,似乎自行得出结论后,他露出一副幸福得不得了的表情,用力点头。
市里起初设置安全围栏,张贴劝阻自杀的告示,却几乎没有效果。有些地方,甚至偷偷请巫师做法。
那毫无起伏、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就响在耳边。他不敢回头。
『也是,暂时维持这样,就算喝少年的血,也不会闹出太大问题吧。』
见鬼了吗心想,不能再待了,急忙想下去。
「好,扔吧!嘿!……嗯?见鬼了吗,丧尸去哪儿了?」
可无人应答。
「呃?呜啊啊啊!」
「你这蛆虫!不许接近妈妈!」
前不久,论坛里有人提议线下聚会,去近来网上流传怪谈的自杀胜地,拍些灵异照片。报名的成员,按住处离各地点的远近分组,备好设备,依次活动。而这三人,便是今日第一场聚会的成员。
「饶、饶、饶命。饶、饶命。」
「是?」
「啧。在这儿一星期收集的魂,连这几个算上也才四个?」
「……是啊,这样啊。」
「这个,我也说不准……和平时一样,却又好像哪里不同……吃饭时再说吧。那,埃瑟尔小姐,我先失陪了。」
仿佛除夕钟声在脑内敲响般的剧痛,化作了垂死的惨叫。
不,是缓缓下降。到半腰,停住,倏地钻进岩石。
* * *
咚。
再说不出下一个字,他僵在原地,抖如筛糠。方才还兴奋地说不得了的丧尸,此刻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方才还在问丧尸去哪儿的阿贤也没回应。不,伴着一股阴森的寒意,见鬼了吗察觉,此处只剩自己。
想起方才吵过架、跑出去的秀绚,月花皱起了眉。听见她不安的询问,英民无法否认,只含糊地歪了歪头。
于是,他压低声音,朝草木间喊丧尸。
「是!」
埃瑟尔无话可说。本人都高兴得不得了,还能怎样?
「真、真、真的……鬼、鬼……」
「阿贤,接一下麦克风线。」
可该回答的英民已昏过去,埃瑟尔只得将问题收在心底。
见鬼了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拼命用手撑着地面,想远离悬崖。
而一个地方,只要出现过自杀者,不知为何,便接连不断。总有这种仿佛磁石般吸引轻生者的自杀胜地。
实在太慢。先前只差一条,九条死灵之尾便能完成,他尚且忍着。可如今因埃瑟尔又用去一条,再如此收集,便越发让人心焦。
他气鼓着脸,绕过小树,经过阿贤,正要再向丧尸迈一步,却停住了。
来到这处有名的自杀悬崖,三人满怀期待,心想或许能拍到精彩的灵异照片,检查起带来的设备,四处安装。
「好,我马上洗完回来。你先吃。对了,月花,有些关于秀绚姐姐的事,想吃饭时跟你说。」
「哼!有我在,绝不让蛆虫接近妈妈!」
阿贤既是怪谈论坛的管理员,也是今天聚会的发起人。他将网名见鬼了吗的成员抛来的线接到录音机上,环顾四周。方才还在安装红外摄像机的、网名丧尸的成员,不见了。
男人默默献出手中的三枚光球。它们轻飘飘地飞向银狐。
「少年。」
「啊,糟了!快躲,少年!」
不敢相信眼前现实的他,最后只知道,身后的男人并非阿贤,而是从未见过的面孔。
月花抱起翻着白眼昏倒的英民,惊叫起来。
银狐张开血红的嘴,将那方才还活着的三位怪谈论坛成员的魂魄一口吞下。咕咚,喉结滚动,他咽下魂魄,舔过嘴角,愤恨地嘀咕:
击碎(?)目标的多松,洋洋得意地抱起双臂,向昏迷的英民宣告胜利。
惊涛拍碎的悬崖上方。
英民虽没听懂问题的本意,却答得信心十足。月花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埋怨,心情复杂。
正是方才怎么也找不见的丧尸。
因为丧尸正站在半空。更何况,见鬼了吗停下的位置,只要再走一步,便会坠下悬崖。
真想袭击一个村子,肆意屠戮,收集魂魄。可九条尾巴尚未完成,必须避免惹眼的举动。被有法力的僧人或这国家所谓的军队发现,只会麻烦。而且那个逼得自己逃离故乡的道士也令他在意。虽是几百年前的事,那人应已死去,可如此高明的道士岂会不收传人。也或许当真没有,但获得完整力量之前,小心总无坏处。
崖边围着安全栏杆,前面一块褪色、生了许多漆斑的铁制告示牌上,写着[请再想一想]。
最终,市里拨款,安排人员巡逻。可巡查人员却遭遇大大小小的事故,有的突逢意外,有的巡逻途中失踪,怪事愈发骇人。于是,不知何时,通往这里的路上,也架起了铁栅栏,禁止靠近。
「呃啊啊啊啊!」
见鬼了吗流着泪,向身后的东西哀求。极度的恐惧告诉他,背后的某种存在,与眼前悬浮空中、漠然望着自己的丧尸,都不是认识的论坛成员,而是别的东西。
化身嫉妒之神的多松,像子弹般扑向英民。英民没料到这突然的举动,躲闪不及。
这样的自杀胜地,随着怪谈在网上传开,更加出名。而名气越大,自杀者也越多。
刚上来时还响亮的虫鸣,不知何时已停。周围只回荡着他颤抖的声音。
「啧。这里也不能再用了。」
见鬼了吗声音发颤,举着手电筒四处乱照,寻找两人。已顾不得会不会被管理员发现。
这时,身后传来苦苦寻找的阿贤的声音。他下意识回头,用手电筒一照,阿贤便抬手挡光,皱起了眉。
可这一出神,手臂的力道便松了。
『少年,这种处境,你真的幸福吗?』
拉近镜头,看清那物体的一瞬。
「阿、阿贤?!你在哪儿?!丧尸?!你、你们该不会串通好了,吓我吧?」
从前韩国几度战乱,枉死的魂多,不费什么力便能收集。可社会安定后,再耗时也只得利用这样的亡魂,冤杀活人,收集魂魄。
「真不得了吧?」
那天也不例外。某网络怪谈论坛的三位成员,偷偷翻过通往此处的栅栏。他们计划周详,让另一位论坛成员向入口的守卫问路,转移注意,自己则从少有人走的地方翻栏进入。
「而且怨恨、恐惧都弱。啧。靠这种纯度低劣的魂,得多久才能修复死灵之尾……」
将见鬼了吗推下去的神秘男人举起手。于是面无表情地飘在半空的丧尸,便化为淡蓝色光球,飞到他掌心。紧接着,见鬼了吗坠入的漆黑夜海里,又飞出两枚淡蓝光球。
「快来!这可不得了!」
「收集了多少?」
「你们真是……吓到我了。」
「呜、呜、呜。」
那散发不祥银光的存在,银狐,右眼射出金黄的凶光,盯着男人。
「若不是要紧事,能吃过饭再聊吗?我吃完,也得出门找尾巴。」
见鬼了吗找起了丧尸。方才,两人还在旁边装好第一台摄像机,他才去装第二台。怕被发现,连手电筒都不能放心用,只得刻意调暗光线,照着脚下,摸索栏杆,好不容易来到预定安装第二台摄像机的位置。那里只孤零零放着摄像机,不见丧尸。
「啊!兄长!没事吧?兄长!」
为自己受惊而难堪,他略带恼意,向两人走去。
「……那只处女鬼,又闯祸了吗?」
男人抱着三枚光球,坠下悬崖。
阿贤仍一手遮脸,另一手指向一棵齐腰小树后方。似乎一直蹲在那里,另一个人也直起腰,站了起来。
洞穴尽头,是片宽敞的空间。中央,一个存在,即使在漆黑之中,也散发着不祥的银光。
「你现在,幸福吗?」
自此,自杀与事故少了。可也仅仅是少了,仍偶有人避开入口工作人员的耳目,进来轻生或看热闹。
一瞬没抱住多松,埃瑟尔心怀歉意,又真想再问问这位受儿女(?)嫌弃的英民。
身后,一位二十五岁上下的男成员,叫住正在整理录音设备、网名为阿贤的男人。
远胜方才的恐惧,令他脸上血色尽失。丧尸站的地方,竟什么也没有。那确实是超乎想象、不得了的景象。
「奇怪。阿贤,找不见丧尸。阿贤?」
「咦?刚才还在那儿啊。」
拼命照明,大声喊着名字,四周却只有一片死寂。这时,他才终于察觉不对。
「什么啊?要是没意思,我可要生气了。」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深处传来低沉、不祥的兽鸣,可男人毫不迟疑,径直向里,再向里。
银狐走向当作傀儡的男人魂魄,张开血红大口,一下吞了进去。本无实体的魂魄轻易被吸入腹中,成了死灵之尾的一部分。
银狐缓缓朝洞外走,咬牙切齿。
被只配当牲畜的人类男子毁了眼,已令人恼火。正想折磨够了,将他嚼碎吞下,却因吸血鬼横加阻拦,反倒用掉一条死灵之尾。
轰!
一条死灵之尾裹着银狐的怒火击上洞壁。
轰!轰!轰!轰!
连击数次,胸中怒焰仍未平息。
「我要杀了你们。一定杀了你们!」
想起毁掉自己眼睛的英民以及碍事的吸血鬼埃瑟尔,银狐咬得牙间渗血。随后……
脑海浮现出那位有着九条尾巴、清秀端庄的女子。
只是想起,胸中怒火似乎便稍稍平息。可再想到她的最后一刻,怒焰又骤然升腾。
那位嘴角流血,却从容含笑对他说「活下去」的女子,与幼年月花笑容明媚、呼唤自己的面孔重叠了。
「我一定会得到你。让你明白,月花,留在强大的妖怪身旁才是你的幸福!」
为此必须尽早完成九条死灵之尾。
不觉间,银狐已到洞口。他挥起巨爪击向封堵入口的岩石。岩石粉碎,碎片落进黑暗的海中。银狐钻出洞穴,飞上无月的夜空。
飞翔于漆黑夜空中的银狐,那不祥的银色毛光仿佛月光。无比清冷,又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