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帮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1.3万 字
哈琳在距英民学校一个街区的雅林女中上学,读初三,明年便毕业了。也因此,她时常抱怨哥哥为什么不读男女混校。
英民选择如今这所学校,理由很简单,离家近才能多睡会儿。可交了哈琳这个女朋友后,他也如她所说,后悔起当初为何没选男女混校。
「就是啊。哪怕稍微勉强些,选雅林女中附近的男女混校也好……」
「不过,也多亏这样,哥哥身边才没有女人,真好。」
刚还发了一通牢骚,突然又乐观起来了……那跟着附和的我怎么办?
英民虽对哈琳这飞快转变的思路咋舌,却仍点头附和。
「嗯,没错。多亏这样……」
「嗯~多亏这样,我才能拿走哥哥的处男嘛!」
「不是!我是想说,多亏这样才能和你交往!不,拜托你了,多少有点羞耻心吧!」
「对了,这是《欢迎来到恋爱同盟》里的台词哦。」
「我知道你这毛病,不用特地解释!现在又不是在讨论这是不是漫画台词!别想蒙混过去,怪到漫画头上!」
「我什么时候怪漫画了?想用用有趣的台词,是爱好者的乐趣嘛。」
「什么爱好者!不就是少女漫画宅嘛!」
「宅和爱好者不都差不多嘛。而且,引用名台词是正版用户的正当权利。」
「所以说,不是在说这个……算了,我认输。你话题转得太快,我跟不上。」
英民掏出手帕当白旗摇了摇,低下头。哈琳似乎觉得有趣,咯咯笑着挽住他的手臂,把胸贴了上去。
被那紧紧压上来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一惊,英民身子一颤。
「嘻嘻,我们家哥哥兴奋了。」
「你、你这恶魔。」
被说中了,无法反驳。他只能回敬一句无济于事的指责,可陷入爱情的女人总是强大的。
等、等等!朋友!胳膊真的要扭成八字了!
「……对不起,请饶了我吧。」
「嗯?哎、哎呀,别这么捧我啦,我已经是哥哥的人了。」
「英民哥哥啊啊啊~!」
虽说一天也不想浪费,可女朋友的母亲有请,总不能不去。
「完全不在意。又没当街亲嘴,这点事有什么好害羞、好内疚的,至于大惊小怪嘛?」
走到近前,哈琳背起放在桌上的小包,拿起盛着空饮料杯的托盘。
英民觉得,自己说不定也会落到那副模样,悄悄擦了擦眼角。
「哦,真没想到你这么爱吃醋。放心,难道我们还会抢朋友的女朋友吗?哈哈哈哈。」
女朋友可爱地吐着舌头嘿嘿笑,他又怎能生气?可还是有点想反击。
「啊,嗯。」
至于动手的自己也羞得想逃,暂且放在一边。可哈琳只稍稍吃惊,很快便放松下来,嘿嘿笑着用双臂抱住英民的腰。托她的福,哈琳富有弹性的胸,紧紧贴上了英民的侧腰。
喂喂喂,嘴上这么说,为什么把我的胳膊往不该弯的方向拧?非得扭成八字才甘心吗?! 我就算嫉妒别人,也不会用这种卑鄙的暴力!
「怎么了?」
英民的学校,高一没有晚自习。相应地,修学旅行和各种集训都集中在高一,高二起便正式有了晚自习。
难道她还在为早上的事生气?可要说生气,这一路又明明那么黏人……但若真的还在生气……
背后传来朋友熟悉的声音,英民想起今天有体育课,不禁一抖。哈琳也听见了,回过头去。
「就是!英民这么好,才能交到那么漂亮善良、天使一样的女朋友。我早就相信英民迟早能行!」
『哈琳,救我。』
……大概。
『哈琳,对不起!我错了,现在回来也好,快救我出这地狱!』
重要的事?难道还嫌秀恩爱不够,要让朋友们的怒气槽突破上限吗?
朋友们的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令英民的脸微微僵住。他僵硬的嘴角抽了抽,对两个绞着笨脑筋拍马屁的家伙宣布:
英民拼命向哈琳使眼色。
喂,不是这样吧!
「不用担心!我们随时都有空!」
可地狱的使者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英民。他们迅速站到两旁,抓住他的胳膊,亲切地笑了。
「那就好。我和朋友们尽快定好日子,再联系两位。真的快来不及了,我就先走啦。哥哥,回头见~」
「嗯,妈妈说今晚有个会,让我们早点来。」
「太难为情了,饶了我吧。」
「哥哥,这里~!」
「你就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吗?」
哈琳朝英民挥挥手,这回真的匆匆跑走了。可与方才冷淡无情地转身不同,这次她跑着跑着,还不时回头,笑盈盈地挥手。
「哈哈哈,这样啊。这可真是,哈哈哈哈。」
「不想懂!恶心死了,别说着怪话黏上来!」
「那我挑个合适的日子,告诉哥哥。配合两位的日程……」
成勋和文勇异口同声地喊着,松开了钳住英民的胳膊。
反击失败的英民悄悄松开哈琳的肩膀,别过头。
循着熟悉的声音看去,那位任谁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的美少女,正笑容满面地挥着手。周围的人,尤其是男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令英民有些害羞,又有些得意。
哈琳从他腰间松开一只手,抓住他正要收回的手,重新放到自己肩上,装傻问道。
这回传达到了。英民感谢女朋友虽迟却终于明白了,夸张地笑起来。
「……干嘛?」
「也没到内疚的地步……怎么说呢,那个……感、感觉生命受到了威胁吧?」
「吵死了!我没交过拧我胳膊的朋友!走开!」
可一搭上肩,文勇便悄悄扭起他的胳膊,令他改了主意。
英民走进位于自己学校与雅林女中之间的快餐店,四下张望,寻找哈琳。
「你们俩想都别想!」
「就是,这儿看的人这么多,还是快去学校吧。」
「有意!」×2
「呼,呼。有件重要的事忘了说。」
尤其是背后那灼热的视线,令英民冷汗直流。
「啊,嗯。我叫成勋,这位是文勇。」
「我不难为情呀。」
成勋,文勇,你们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英民尴尬地打了招呼,两位朋友却哼了一声,理都不理。
「是呀,我是让哥哥为难的恶魔。不过都是因为太喜欢哥哥了,原谅我吧。」
英民既觉得荒唐,又有点同情地看着两位朋友。联谊这件事,他也想过——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可又怕哈琳的朋友不愿,正犹豫着要不要提。如今哈琳主动开口,他固然感激,可光听见联谊二字,就向比自己小的女孩这般点头哈腰……
可还没来得及琢磨这突然浮现的疑问,肩膀便被人拍了拍,打断了思绪。
不是!不对!被人嫉妒的是我!平时那么会察言观色,为什么偏偏这时候不懂我的心急?!
哈琳无情地向英民挥挥手,又对成勋和文勇客套地道了声下次见,便转身离开。朋友们开始认真活动手腕,英民冷汗直流,只能望着女朋友远去的背影。
两人已走出公寓区,上了上学的路,周围的男生都憋着满脸愤懑,瞪着英民。
「哟,英民,你可真走运啊,居然交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英民!爱你!你懂我们的心吧?! 」
成勋飞快挤进两人之间,自报姓名,文勇则不动声色地搭上英民的肩,将他拉离哈琳。
『呵呵呵,怎么样?轮到自己也会害羞吧?』
这声呐喊,他决定只留在心里。换个立场,自己恐怕也会和他们一样。将自己从这副丑态中解救出来的正是哈琳,感谢多少遍都不够。
转眼从弱者翻身成为强者,英民痛快地发泄着方才的怨气,走向学校。
「好吧。」
「哥哥真是的,只是和你的朋友聊聊,别吃醋嘛。」
「哟,英民,我们也别在这站着了,快去学校吧。」
正如英民所说,路过的人都望着他们,或笑或咋舌。
「英民!咱们这交情,不能这样啊!」
英民匪夷所思地看着两位正给自己拍打肩膀和校服的朋友。
英民自然而然地接过托盘,问道。
这下英民拼了命地向哈琳使眼色。
看来她果然还为早上的事有些不快,才装作没察觉,可最后仍然帮了英民。真是个好姑娘,好得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没错,都是身体太虚弱了。真想帮他锻炼锻炼。」
「朋友们听说我交了男朋友,都吵着要我牵线呢。两位有意联谊吗?」
「对了,今天我值日,得早点去,都忘记了。」
「啊!你们好。是哥哥的朋友吧?嗯,名字是……」
『拜、拜托救救我!说句得赶紧去上学,就先告辞了之类的,快把我从这两个嫉妒的化身手里捞出来!』
虽然到了教室还是躲不过,可要不要先甩开他们逃跑?正犹豫间,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英民强行解开哈琳挽着的手臂,没等她说话,便用力搂住她的肩膀。哈琳被搂得脸几乎贴上他的胸口,惊得睁圆了眼。
「那哥哥,我先走啦。放学后老地方见。」
与英民担心的不同,哈琳望着成勋和文勇,伸出了救命之手。这一救,效果惊人。
接到英民的目光,哈琳笑眯眯地说道:
「虽说入秋了,可天还热着呢,居然还有人怕冷。难怪非得紧贴着走,是吧?」
「哟、哟,早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随时五分钟内就位!尽管叫我们!」
* * *
英民也微笑着,每逢她回头,便挥手回应。
方才说着得赶紧去学校、无情抛下男朋友的女朋友,正拼命跑回来。
「啊,我来扔吧。」
『……咦?说起来,我和哈琳怎么开始交往的?记得是她和妈妈出了什么问题,我夹在了中间……咦?是什么问题来着?』
『你、你们这两个家伙,就这么公然嫉妒吗?! 』
那儿站着成勋和文勇,都是英民的发小,正目光灼灼地瞪着他。
「不用,反正出去时顺手就扔了。先不说这个,现在就走?」
「是吗?哈哈哈,那得快点走了。和往常一样,我送你到前面……」
成勋豪爽地笑着,拍得英民后背砰砰响。旁人看来仿佛只是在痛快地打闹,可他手腕使足了力气往下拍,让英民连连喘不过气。看这架势,抢不走女朋友,也要抢走一条命。
也就是说,如今正是英民与哈琳能放心尽情约会的时期。因此,他一天也不想浪费。
「没什么……这儿沾了点灰。哎呀~好朋友果然能交上好女朋友啊。」
看的人多是什么意思?!
「现在就走?」
「不过,她平时就那么忙,今天怎么突然叫我去,你知道吗?」
上次也见过,可当时还很生疏,夹在母女之间,英民连饭吃进哪儿都记不清。万一今天过去,听见一句你和我女儿不合适之类的……
「哎呀,难道怕听见『你和我女儿不合适』之类的话?」
偏偏在这些奇怪的地方,敏锐得像鬼。英民将饮料杯扔进分类回收桶,沉重地点了点头。
「说、说实话,我也知道我配不上哈琳……哎哟!」
哈琳冷不防狠狠踩了他一脚,令他叫出声来。店里的目光纷纷投来,英民慌忙拉住她的手,走了出去。
「干嘛?」
到了店外,英民有些生气地问。可哈琳反而气鼓鼓地瞪着他,发起火来。
「哥哥!现在你的女朋友是谁?」
「我有那么傻,连这都不知道?不就是你嘛。」
英民毫不犹豫的回答,让哈琳脸颊微微发热。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
「很好,就是这样。」
「哪样?」
英民正反问,哈琳的手指便直指到他鼻尖前。
「就像刚才那样,自信一点,挺起胸膛。哥哥的女朋友是我,我的男朋友是哥哥!怎么会不合适呢!」
「……也是。对不起。」
英民挺起胸膛。有这么自信的女朋友在身旁,还胆怯地缩着肩,算什么男人。不,在那之前,便是对哈琳的失礼。
「那女朋友大人,我们走吧?」
英民尽力鼓起勇气,微微抬起手臂说道。哈琳高兴地笑着,挽住他的胳膊,紧紧靠过来。英民虽有点害羞,却想着迟早得习惯,迈开了脚步。
可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会让人因另一层意义而畏缩。这与对女朋友有没有自信,是两码事。
「妈妈真是的。两周前不是来过了嘛,还要多常来才满意?」
「……真不是身体不舒服?」
一面对瑞熙,英民便自然而然紧张起来,不由坐得笔直。之前为哈琳的事,他与瑞熙起过争执,因此直到如今,面对她仍难以放松。
越往繁忙办公室的深处走,喧闹竟越小。哈琳连门都没敲,便一把推门进去。英民吓了一跳,连忙跟上,果不其然,房间的主人正有些不满地斜睨着哈琳。
「男人也有不亚于女人的细腻之处。别在意。」
「哎呀,别擅自决定我和哥哥的人生了,快叫妈妈吧。」
哈琳的母亲声音发颤地问道。英民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想起初见瑞熙时那尖锐的印象,头痛突然袭来。他还记得瑞熙昔日的样子,可周遭却如梦幻般朦胧,什么也想不起来,唯有瑞熙的身影清晰可见。
那男人仿佛要盖过四周的嘈杂,正对着电话大吼:
「我流着妈妈的血,也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啊啊啊啊?!
哈琳轻叹一声,挽着英民走向目的地。下车后走一小段路,便是六层的延世大厦。六楼有家小小的演艺公司,培养出了如今风头正劲的偶像组合[Dream Heart]。哈琳的母亲黄瑞熙正是这家D&C公司的社长,在这行算是相当年轻的女社长。
通话结束,男人放下听筒,指了指里间。英民轻轻欠身致意,赶紧跟上哈琳。
「好久不见。虽说远了些,有空也多来玩嘛。」
「另一种意义?」
可哈琳似乎仍没缓过来,眼里都噙着泪,追问不休。
「不、不是哪里病了。虽然不太清楚……啊!来的路上很紧张……对,没错!大概是太紧张,突然一放松才这样。」
周围景象虽看不清,却像是个极偏僻、人迹罕至的地方。当时瑞熙为何那么生气,仿佛要杀了英民?他记得是因为自己擅自介入哈琳与瑞熙的家庭问题,可即便如此,记忆中瑞熙的模样也太凶狠了。而自己又为何会在那样偏僻的地方,与瑞熙说话?
男人将电话举到耳边,拨了内线,边拨边答。哈琳朝他吐了吐舌头。
「好,好。不过你得知道,我和社长都不会放弃。」
英民擦去额上的汗,努力缓和紧张的气氛。
英民猛地回神,四下张望。眼前是瑞熙的社长室,装潢稍显朴素,与这小公司很相称。
进门所见,是快要响得着火的电话,与忙碌来往的人群。三十来坪的小公司里,人多得令人窒息,个个来回奔忙。英民所说另一种意义的紧张,便是因为要走进这样的陌生空间。若没和哈琳交往,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有缘来此,紧张也在所难免。
虽满怀自信地出发,却因种种缘由,到地方时,英民的生命槽已跌到了零。
「呜哇!又叫阿姨了!」
正笑着闲聊的哈琳率先察觉异样,抓住英民的肩膀摇晃。瑞熙移开她的手,摇了摇头。
「爸爸才不这样!他多有绅士风度!」
「嗯?听错什么了?」
「太过分了!我虽然说过,只要是哥哥,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可你都做了那种事,还不想负责吗?」
「嗯,真的没事。」
『咦?我第一次……见到阿姨的时候?』
「虽是小时候的事,可我记得妈妈抱怨过,爸爸一点也不细心。」
听哈琳说,如今虽只是间小办公室,可照这发展速度,往后说不定会搬去江南。
「哎呀,有男朋友的女孩出道,不是亵渎演艺圈嘛。」
「阿姨,您这误会更严重吧?! 」
「咦?」
「哈哈哈哈,真不知该遗憾还是夸你。啊,是,社长,小姐来了。对,对,男朋友也一起来了。好了,请进吧。」
「他好像头疼,别摇。女婿,没事吧?吃点头痛药?还是去医院?」
被埋的人,这辈子也快到头了吧。英民将这句反驳咽回喉咙。
「这次不同,是另一种意义的紧张。」
「唉,我的哥哥有时真奇怪。」
「天底下哪有管丈母娘叫阿姨的女婿?」
在这难混的圈子里,她短短时间便取得了耀眼的成绩。英民也曾在电视上的娱乐节目里看过几次对她的采访。
可看见手背上湿淋淋的汗水,他睁大了眼。哈琳不知何时已掏出手帕,替他擦拭脸颊与脖子。这短短片刻,英民竟已汗如雨下,仿佛刚从蒸房出来,却又浑身发冷,胸口憋闷。
得到英民的保证,瑞熙靠向沙发,松了口气。
「下一场的路程怎么了?! 嗯!……喂!那就打车!要等到什么时候!现在的路况?给四倍价钱也得问出条近路!嗯!对!要是误了那边的事,你就别想回公司!不对,一定得回来!我要让你后悔出生!」
「妈妈想天天见到可爱的女婿,这份心情你就不懂?」
「那个,刚才我好像听错了。」
被母女俩的玩笑卷进去,英民头痛地抱住脑袋。初见时瑞熙给他的尖锐印象,以及女社长那令人退避的气势,此刻全然不见。
英民拘谨地打了声招呼,进门关好门,犹豫着能否坐下,便站在哈琳身旁。好在瑞熙笑着请他坐,又离开办公桌,在两人对面的沙发上落座。
……是瞒着记者吧?不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埋掉吧?可为什么听在我耳朵里,就是要埋掉呢?
「阿、阿姨?还叫了两遍?」
「就、就是……您好像叫我女、女婿……」
「干嘛?! 没看……啊!小姐来了!嗯?啊,等一下!小姐来了!什么谁?社长的千金来了!总之,打到车再联系!」
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笑眯眯地凑过来,开着让英民高兴不起来的玩笑。他手持写着[严守日程]的木刀,笑着拍打自己的脖子。
电梯停在六楼,英民舒展了一下紧张僵硬的身体,与哈琳一同走进公司。
「拜托,别说会让人误会的话!」
瑞熙夸张地叫着,扑倒在沙发上。肩膀耸动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在哭。旁边帮腔的哈琳也只是说得严重,脸上却乐不可支。
因为赶时间,两人搭乘比地铁快的出租车来到望远洞。看着计价器上的金额,英民不禁想,这些钱都能买什么什么了……再加上在出租车这样封闭的空间里与哈琳紧挨着,心情难免微妙,还得在意司机的目光。
「那天之后,你不是答应做我们家公认的女婿了?现在才要装傻?该不会是想说,我们家女儿你已经尝够了、吃腻了,这种过分的话吧?」
「啊、啊?那、那个,我……」
听见瑞熙严厉的责备,英民虽没做错什么,却也觉得该赶紧道歉。可挨训的哈琳一脸不以为然。
「那、那个,实在不太有空……」
「叔叔,忙吗?」
「不过埋了难保哪天不被发现,太危险。保险点就塞进铁桶,灌上水泥,沉到海里。哈哈哈哈。」
「没、没事。只是想了点以前的事,突然就头疼了。怎么回事呢?」
可真是玩笑吗?也许因为那把木刀,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玩笑。话说回来,经纪人为什么要随身带木刀?
一到目的地,哈琳便不满地瞥着耷拉肩膀的英民。
「要藏,埋了最快嘛。」
「我比妈妈更害怕!哥哥,真没不舒服吧?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哥哥?哥哥,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 」
「你这丫头,像谁啊,这么没礼貌?」
当时与妈妈针锋相对的哈琳,如今已能自然相处,几乎看不出曾在妈妈面前畏畏缩缩的模样。
与成了多余摆设的英民不同,哈琳熟门熟路,走向一名正在接电话的人。
英民正说着,见瑞熙表情僵住,自己也跟着僵了。难道说错话了?
称呼似乎悄悄定成了女婿,可英民也无心计较。
哈琳坐到中央的沙发上,笑嘻嘻地顶嘴,又望向仍在门口踌躇的英民,拍拍身旁的座位。
还有一件……
为遮掩眼前的状况,英民绞尽脑汁地辩解。见女朋友的母亲,却出了这种丑,他对自己都无语了。
「哎哟,欢迎。终于决定出道了?」
「哎呀?我就是那么说的,有听错吗?」
「那是爸爸在家里才这样!」
「前辈,有人要埋?」
那压人的社长气势,转眼消失无踪。
『不,等等……』
「怎么又垂头丧气了?」
「您、您好。」
「不、不是。不是听没听清的问题。阿姨,我还没做什么能让您那样称呼我的事……啊,当然,我是哈琳的男朋友,可要说女婿……阿姨?」
这位年轻女社长正书写着成功的传奇,气势迫得英民连门都不敢进,只跨进一只脚,在门前踌躇。瑞熙面色不悦地瞪着哈琳。
男人凶神恶煞,放下电话的动作也粗暴,迎接哈琳时却笑容满面。
「如今哪个艺人不偷偷恋爱?而且,绯闻也是走红的因素之一。真担心,就交给我这个经纪人,一个男朋友而已,保管藏得神不知鬼不觉。别这样,好好考虑吧。你母亲也说,你出道会给公司带来很大帮助嘛。」
「……我已经是能让您叫女婿的人了吗?」
「唔,什么跟什么啊。」
英民疑惑地侧头,问哈琳的母亲:
「那就好。还以为女婿出了什么事,吓得我心都一沉。」
可如今的瑞熙看起来最自然。两人现在这副模样,想必才是彼此都希望的、最自然的母女模样。
「是藏起来,不是埋掉。」
哈琳从容地开了句玩笑,炫耀似的握紧身旁英民的手。平时他自然高兴,可男人像鉴定商品般扫来的目光,着实令人吃不消。男人仍不死心,执拗地劝说哈琳:
「对、对不起。」
「我去别人家也不会这样,放心吧~啊,哥哥,快坐。」
「爸爸。」
可他强自掩饰,朝担忧的哈琳和瑞熙摆了摆手。
疑问接连不断,纠缠着英民。
瑞熙对哈琳也比从前亲昵多了。母女间越发亲近的气氛,令英民仿佛自己的事一般松了口气……
瑞熙神情严肃地察看英民的脸色,问道。
「别担心,真的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英民勉强笑着,抚摸哈琳的头。她这才稍稍平静,将脸埋进英民胸前,擦去眼泪。英民温柔地继续摸着她的头,直到她彻底平静下来。
「咳,咳。要不我回避十分钟?」
「呃?! 」
英民意识到瑞熙一直在旁看着,连忙想离开哈琳,可哈琳早已紧紧抱住他的腰,不肯松手,甚至就这样略微侧头,望着瑞熙,支支吾吾地说道:
「既然要回避,那就三十分钟左右……」
「喂,喂!」
「想在这里造孩子吗?妈妈还不想这么早当外婆。」
「阿、阿姨!」
「又叫阿姨!」
瑞熙再度扑倒在沙发上,假装嚎啕大哭。哈琳见状噘起嘴,抗议道:
「所以你到底回不回避?」
母女亲近得自然,固然值得庆贺,可英民却觉得比以前累了两倍。
这一番欢乐的闹腾过后,英民与哈琳母女一同到预约好的餐厅吃了饭。从头到尾都热热闹闹,十分愉快,甚至让他忽然觉得,就这么正式当上女婿也不错。
『难道这也是阿姨的洗脑教育?』这念头虽一闪而过,可又有什么关系?有漂亮的女朋友,双方家人也赞成交往,还能如此幸福地度过时光。
向送他们回家的瑞熙道别后,英民与哈琳牵手进了公寓。孩子们的身影消失,瑞熙靠向椅背,深深叹了口气。
「哈琳,看来你对这场赌约很满意。可真没关系吗?」
瑞熙已决定,为了女儿的幸福,什么都愿意做。可即便如此,这次的事仍叫她无法不担心。
因为……
* * *
次日早晨,英民无精打采地走在上学路上。
「那和我一样啊。」
男人接连施暴,让英民昏头转向。这虽是条僻静的双车道道路,却也是雅林女中学生放学的路,零星还有些行人。其中两名女生看见暴行,轻叫出声。
『妈!再这么宽容下去,搞不好真要抱孙子了!』
——咔!
「可恶!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是一直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吗!」
英民甚至忘了哈琳还挽着自己、哼着小曲,不由随着叹息说出了危险的话。
男人冷冷地俯视着他,抓住校服领带一扯,问道。
「呃!等、等一下。喘、喘不过……认、认错人……呃!」
「真是个我配不上的女朋友啊。」
哈琳舒展开眉眼,将他的手臂搂得更紧。
「所以放学后要闯祸?嗯?高一五班金英民。」
「嗯?哥哥,你说什么?」
「……这样啊。嘿嘿嘿。」
英民拼命调匀呼吸,想说点什么,男人却凑近他的脸,压低声音说道:
「少胡说!她消失后,我从几天前便一直盯着你,你倒忘得一干二净,跟个没见过的女人嬉皮笑脸。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英民的穿着没有违规之处,可教导主任横眉竖目地瞪着他,催他回答。
英民正要从旁跑过,男人嘀咕了句什么,可他跑得快,没听清,也没兴趣。但下一刻,便没法不在意了。
『哇!什么打扮啊?玩金属乐的吗?』
可男人拧住他的衣襟往上一提,便让他喘不过气。那男人看着瘦,力气却似乎极大,轻易便将英民提起,咬牙说道:
英民根本听不懂男人在说什么,憋闷不已。只要松开衣襟,他便能尽情反驳,可男人迟迟不放,只顾说自己的。女生们甚至拿手机拍起照,『听见他刚才说的了吗?』『嗯!说自己的气味没了,气坏了!是强攻!强攻!』『看来是那个任性受甩了他,和别的女人劈腿,他才生气的吧!』尽凭自己喜欢地解读,乐在其中。
「……老、老师好。」
「他们俩会不会在交往啊?」
英民好不容易调匀气息,忍着疼,近乎呻吟地问道。男人闻言脸色骤沉,揪住衣襟的手又加了力。
「嗯、嗯。看来你心情也很好。」
「哎哟哟!都、都说认错人了!放手!我今天才第一次见你啊啊啊啊!!」
一股毛骨悚然的危机感袭来,英民四下张望,想找人求救。方才惊叫的女生仍站在那里,可已没了起初害怕的神色。英民正想请她们叫人来救自己,然而……
英民庆幸自己蒙混了过去,随口附和。
「喂,气氛是不是有点微妙?」
「叫你停下还敢不理,想死吗?牲畜。」
听见粗重的声音,英民面露死色地回头。这里是他的学校门前,而教导主任(三十八岁,老・光・棍)正在突击检查仪容着装。
「所以,你真要和这位配不上的女朋友闯祸?」
其中一名女生的话让英民荒唐得说不出话。刚说什么?交往?谁和谁?
为了抽回手,英民用另一只手拼命捶打男人的胳膊,却反而是自己打人的手更疼。
怎么可能知道!英民满怀怨愤地瞪着男人。男人一只眼闭着,睁着的那只泛着令人发寒的黄光,仿佛正紧盯猎物。而不知为何,他盯上的猎物正是英民。
「呃?! 没、没什么!什么都没说。只是……啊,对了,哼了首歌!」
『究竟怎么看,才能把现在看成那回事?! 看不见一个善良学生正在被流氓欺负吗?! 』
「看来哥哥心情也很好呢。」
本来按英民的辩解,当成一句玩笑便可放过,可问题大概出在惹恼了三十八岁的老光棍。
「呃!」
「怎么了?」
只要对手是教导主任,学生总是站在同一边。可此时在脸色不善的主任身后,男生们个个仿佛要流下血泪,拇指朝下,发出Kill信号。这一刻,原本注定是冤家的教导主任与学生们,第一次齐心协力!
「咳,呼,呼。你、你是谁?是不是认错人了?」
「啊啊啊啊!」
英民想问什么意思,可方才被男人一把揪住衣领,勒了喉咙,再加上摔地的冲击,此时出来的只有咳嗽和眼泪,说不出话。
比起方才被揪衣襟,英民此时呼吸稍畅,满腔愤懑地吼了出来。如今他已不想逃,哪怕打不赢,也想打一场,双拳不由攥紧。
英民咳嗽着蜷起身。后背撞上地面的疼痛,让他连气都喘不匀。他勉强睁着眼,只见方才经过的那个打扮古怪的男人,正低头看着自己。
哈琳也有将现实比作少女漫画的毛病,可这些女生的误会,比她恶劣多了。
「没什么,觉得哥哥和从前变了好多。」
「连她的气味都没留下。牲畜,我不过稍稍没盯着,你都干了什么?」
「那当然,能和喜欢的哥哥交往,一直在一起,每天都开心得不得了。」
英民四下寻找其他能帮忙的人,可不巧,这是一条连商店都没有的公寓区道路。除了两个沉浸在妄想中的女生,连这条窄窄的双车道上都没有车经过。
英民做好挨几下的准备,决定打男人一拳,找机会逃跑。可是——
哈琳以『睁眼发现身旁睡着个女孩』为主题叫他起床,令他一大早便闹腾了一场。惠英被动静惊来,却促狭地笑着,在门把手上系了块手帕,再替他们关上门,演了出宽容母亲的戏码。
『变、变态吗?! 』
「可惜,快乐时光就到这里啦。接下来放学再继续。」
还没动手,男人便松开了他。
「咳!咳!咳、呃!」
面对英民的疑问,哈琳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英民连话都答不上来,只能红着脸僵硬地挥手。哈琳见状放声大笑,和昨天一样,不时回头挥手,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那是因为交了漂亮的女朋友吧。」
「哥哥要对我闯祸,我完全没关系!反倒欢迎!」
「真想干脆闯个祸算了。」
英民惊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哈琳松开他的手臂,嘻嘻笑着挥手。不知不觉,已到英民的学校了。
男人啧了一声,揪住英民的前襟,强行将他拽起。
「居然想用连半点妖气都没有的拳头打我,你当真是毁了我眼睛的那个牲畜?」
之后,任凭英民拼命辩解说是女朋友开玩笑,还是被挂上了[禁止不健全的异性交往]的牌子,打扫完学校所有走廊,才得以解脱。
「咳!咳!」

哈琳睁大眼睛望着英民。
「咳,咳?」
「可是什么?」
「不是一直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了吗!为什么张口闭口都叫牲畜!你这家伙!」
虽感激女朋友一直等着,可也希望她明白,这同样会让人有些压力。英民如此想着,跑向雅林女中。距离约一个街区,拼命跑十分钟便能到。为了再缩短些时间,他拐进穿过公寓区的近路,全力奔跑。
「喂!那边的你们!」
『可恶,今天是倒了什么霉?』
「你这家伙,怎么忘得一干二净,还傻乐着?」
哪怕喘得厉害,英民也没停下,却在途中看见一个古怪的人。那男人穿着多处破损的黑夹克与黑牛仔裤,腰上、手臂上挂着许多带子似的东西,银发一直垂到腰际。他抱着双臂倚在墙边。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令英民疑惑地侧头望去。可哈琳矮了他足足两个头,又紧紧挽着手臂,看不见表情。没等英民再问,她便突然抬头,双眼闪闪发亮,自信满满地喊道:
英民拼尽全力挥拳,可拳头轻易便被男人挡下。男人一脸匪夷所思,攥得他的拳头几乎要碎掉。
英民抓着男人的胳膊,想要反抗,可背上仍疼得使不出力。男人将他拖起来,推到自己方才靠着的墙上。
英民也是男人,还是个血气方刚的青春期少年。光是身边有个做什么都可以的女朋友,心里的防线便在一点点崩塌,再加上两位母亲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天天摆出让他闯祸的架势,日子自然疲惫不堪。
呼吸突然一窒,英民只觉双脚猛地腾空,随后整个人摔在地上。
「我叫你牲畜,你也不知道我是谁?」
一切只为处决叛徒!
话虽有点难为情,却是英民的真心。
「我知道。可是……」
男人不理英民,埋头凑近他的脖颈。一瞬间,英民莫名觉得自己会被咬,可与担心的不同,男人只是将鼻子贴近他的脖子,嗅来嗅去。
女生们不知英民心中多么荒唐,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攻啦受啦,咽了咽口水,进入观战模式。
英民说不出话,只盼女生能叫来大人或警察,可她们不知所措,只在原地跺脚。
「心眼这么小,难怪没女人。」
英民一时连自己还被男人抓着都忘了,冲女生们大喊。
「呃!」
「喂,喂,不用抓这么紧,我又不会逃。」
英民毫无准备,直接跌坐在地。他咳嗽着,踉跄站起,寻找逃跑的机会。
「……下……畜。」
英民拿数落教导主任作一点小小的报复,提起书包出了学校。他发短信说罚扫会晚些,让哈琳先走,可哈琳回信说会等他来,他便只得赶紧。
「最后再问一次,她去哪儿了?」
「呃、呃,所、所以说……你、你认错……」
「唔!」
「你当真不知道?牲畜。」
男人嗤笑一声,将英民往旁一甩,又狠狠踩住倒地的他的胳膊,俯视着惨叫的英民。
「再问一次,你当真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啊!好疼!你这X混蛋!让开!让开啊!」
「回答我的问题!牲畜!」
「不是一直说不知道了吗!」
「唔!你这牲畜!」
男人抬起踩着英民胳膊的脚,狠狠踢中他的腹部。
「呃!咳,咳!呃、呃!」
英民像虾般弓起身,剧烈地咳嗽,仿佛连午饭都要吐出来。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会死。
此时,一股冰冷的气息拂过耳畔。刚意识到男人的嘴凑到了耳旁,便听见:
「你这家伙,当真忘了月花?」
比男人施暴更加剧烈的疼痛袭向脑海。
「唔、唔!啊啊啊!」
英民双手抱头,惨叫起来。男人并没有打他的头,仅仅一句话,就让他痛苦挣扎。
看着挣扎的英民,男人啧啧咋舌。
「果然,有人在你脑袋里动了手脚。」
男人揪住痛苦挣扎的英民,像方才一样将他提起,手按上额头。疼痛停了,英民却已筋疲力尽,瘫软下来。
「嗯。妖术倒是能强行解开,可你会死。连尾巴也封印了,扯出被封的尾巴也是废物,如今你就是找到月花的唯一线索。啧,麻烦,连杀都不能杀。不知道有何目的,可施这怪妖术的家伙为了护着你,费的这番心思真令人不快。」
男人说完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放开英民,转过身去。
「……等、等等。」
回答英民疑问的,是渐渐熟悉起来的头痛。
英民叫住离去的男人。虽有点巴不得他就这么走掉,却实在不能放他走。英民喊出那个光是说出口便会头痛的名字。
直到最后,男人仍留下些莫名其妙的话,消失在对面的路上。看热闹的女生大概见气氛凶险,早已逃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我、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哼,你居然来问我,真叫人恨得牙痒。牲畜,想知道就拼命去回想。你身上的妖术,似乎正是这个目的。」
英民察觉裤袋里的手机在振动,慢吞吞地掏了出来。是哈琳。起初似乎打了电话,见他不接,便发短信问他在哪里。
「唔,可恶。可恶。」
面对英民的疑问,男人回头一瞥,嗤笑道:
「月、月花……唔、唔。呼,呼。那、那是谁?」
英民翻开手机,开始打字,可眼前总是模糊,手指颤抖,不听使唤。
不知为何,听男人说出『那个名字』的一瞬,始终憋闷的胸口仿佛骤然空了,那股失落让他无法不哭。
「我才想知道,对你施下这麻烦妖术的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哼,反正迟早你会自己去找月花。你体内的东西,就是那样的东西。」
英民忍住头痛,念出『那个名字』。
他不知在骂谁,边骂边拼命打字,却不慎掉了手机。英民连忙伸手去捡,却就这样将脸埋在膝间,痛哭起来。
「……得回信说声来晚了,对不起。」
「月花究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