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帮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1.2万 字
梦幻般的光芒被冲天水柱挡住,轰然爆炸。
莉娅露兹抬头望向空中,咂了咂舌。趁她应付秀绚时,埃瑟尔不知何时已跃上半空,掷出灌注魔力的头发。
莉娅露兹的身影似乎轻轻一晃,便如热浪般消失。金色的头发插入她消失之处,轰然炸开,扬起的尘土笼罩四周。
「啧。」
埃瑟尔又拔下头发,灌注魔力,向身后掷去。她发现消失的莉娅露兹从背后现身,立即发动攻击。可莉娅露兹已抢先射出梦幻之光,两股力量在半途相撞,爆发巨响。
埃瑟尔在近处受到爆炸冲击,用双臂挡着余波,落回地面。
「师父!后面!」
感官敏锐的埃瑟尔早已察觉。可再敏锐,也只能在莉娅露兹消失又出现的瞬间感知到,那时,她的攻击已发了出来。
莉娅露兹手中梦幻之光射出的瞬间,地面涌起水柱,挡住攻击。这次,多亏秀绚先发现埃瑟尔背后的莉娅露兹,同时挡下攻击,她才免受爆炸余波所伤。
莉娅露兹盯了挡住攻击的秀绚片刻,又如热浪般消失。埃瑟尔凝神捕捉气息,可这次,迟迟没能察觉。
「秀绚,小心。她似乎想趁我们不备现身。」
「是、是。」
秀绚有些害怕,将地上涌出的水引来,布在自己周围。所幸,能操纵水的她发现附近有水管,埃瑟尔又抢先将埋管之处打破,才不缺可用的水。
秀绚原以为与埃瑟尔并肩作战,很快就能取胜,可莉娅露兹比想象中强。尤其像如今这样,消失又突然现身,实在无从掌握攻击的节奏。
『似乎不只是空间移动,是什么原理?』
埃瑟尔警戒四周,思索莉娅露兹那如热浪般消失的招数。她活得久,见过许多妖怪,偶尔也交过手,可与梦魔族战斗还是头一回。本就生活在不同世界,梦魔族又轻易不现身人间,她连那招是什么,都毫无头绪。
若是空间移动,埃瑟尔懂得这一类术法,便能更容易察觉出现的位置。可莉娅露兹的招数,一消失便全无气息,只能在现身的瞬间察觉。然而,捕捉到气息时,攻击也已发动,只能忙着防御。幸而有秀绚,若由她先发现消失后再现的莉娅露兹,便能挡下攻击,让埃瑟尔紧接着还击。可莉娅露兹又立刻用那不明的空间移动逃开,至今未能得手。
这样下去,就是消耗战。
要么是使用不明移动方式的莉娅露兹先累倒,要么是埃瑟尔与秀绚先累倒,只有这两种结果。
埃瑟尔尽量将注意力放在秀绚那边。眼下,莉娅露兹要改变战局,就得先打倒其中一人。虽有些对不起秀绚,可这样一来,选她作目标的可能性更大,埃瑟尔才尽量注意她那边。
秀绚心想不会吧,浑身发抖。可与她的担忧相反,埃瑟尔怒睁双眼,一拳砸向地面。秀绚见不是自己想的最坏情形,松了口气,抚着胸口,埃瑟尔却咬牙看向莉娅露兹。
埃瑟尔浑身杀气四溢,死死盯着莉娅露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埃瑟尔抓到头发便拔,随即掷出。可头发没能灌足魔力,无力地飞了一段,便飘落地面。
「秀绚!」
「住手!不许再碰我师父!」
「是吗?刚才那是噩梦啊。可真是逼真的噩梦。打击的同时,连精神也一起攻击,一举两得,是吧?」
又一段肮脏的记忆,化作噩梦苏醒。
埃瑟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浑身颤抖。虽知道是噩梦,但那触感却仿佛依旧残留。
她虽不及埃瑟尔敏锐,可对方一直紧盯埃瑟尔,自然会在附近现身。这个判断是对的。
「啧!又不见了!」
「呜啊啊啊啊!」
「让开!」
埃瑟尔终于倒在地上,蜷起身子惨叫。
莉娅露兹明明就在眼前踉跄,身后却又传来了她的气息。
也可能只是被埃瑟尔方才的挑衅惹怒。
「好!秀绚!你也攻击!」
梦幻之光击中胸膛,埃瑟尔惨叫起来。她看见自己流着泪,咬住死去的米尔希的脖子。仅凭不肯让她死的自私念头,无视米尔希的意愿,擅自将她变成吸血鬼。汉斯死后,生活逐渐失和,米尔希将各种东西掷向自己、大发雷霆的记忆鲜明地涌现。比起梦幻之光的伤害,噩梦中米尔希扔来的物品,疼了几百倍。
「师父!」
也同样是埃瑟尔无法洗去的过去之一。
可埃瑟尔却抱住脑袋,发出痛苦的惨叫。
「师父!」
「呜啊啊啊啊啊!」
秀绚迅速在坠落的埃瑟尔下方聚起水。
埃瑟尔感觉秀绚散去水,抱住自己的身体,却仍艰难地拢起碎裂的心神,不肯松开思绪的线头。
刚才,攻击秀绚不是更好吗?
『不、不行。这孩子要是陷入过去的噩梦,可能又会变成怨鬼……』
「师父!」
秀绚赶到身旁,抓住埃瑟尔,吃力地带她飞上半空。她判断再待下去危险,打算逃走。
『恶心的噩梦。』
秀绚飞过去,摇晃埃瑟尔的身体。
埃瑟尔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
莉娅露兹目光冰冷,生硬地问道。
「别再让我看这种噩梦啊啊啊!」
「真是软弱的攻击。这就是梦魔族的极限?」
一个红发女人流着泪,在自己面前声嘶力竭地喊着。
看见头发迅猛飞来,秀绚连忙趴下。
「秀绚,低头!」
梦幻之光无情地射出,直扑埃瑟尔。秀绚本能地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
「呜啊啊啊啊!」
水柱正中莉娅露兹,埃瑟尔正要再掷头发,却骤然脸色煞白。
埃瑟尔转头寻找,莉娅露兹却直接出现在眼前。不知是否因为太激动,这次连现身的气息都没察觉。
埃瑟尔低着头,呼吸粗重,艰难地抬起脸,勉强笑了笑。
「为弥补力量不足吗?你们梦魔族,攻击真令人作呕。」
方才被击中时,她看见的噩梦正是这个。本就不忍回想的可怕记忆,被扭曲得更加骇人,将埃瑟尔的心撕得粉碎。
秀绚虽恼火地叫着,却也没法丢下不管。她操纵水流,颇粗鲁地将小地狱狼们托起之时,莉娅露兹的身体如热浪般消失。
「唔?!在哪儿?!」
听着秀绚的呼喊,埃瑟尔勉强撑起颤抖的身子。爆炸虽声势骇人,实际威力却不如想象,伤并不深。
「啊?那是什么?」
埃瑟尔来不及抵挡,便被正面击中,向后飞出,又在地上滚了两圈。
「啊、啊?」
——扑通。
可埃瑟尔抓住秀绚的肩,将她推向一旁。幸好秀绚为扶住自己,塑出了身体。
埃瑟尔对秀绚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是剧烈地颤抖。
秀绚迅速回头。
杀气太盛,连同伴秀绚也不觉退后。莉娅露兹却仿佛早有所料,抱起双臂,与埃瑟尔对视。
「令人恶心的梦。久违地让我见到他,这份回礼,我一定好好奉上!」
「师、师父?」
埃瑟尔厉喝着拔下头发,可莉娅露兹早已如热浪般消失。
『这家伙若挨上这道光,心会一下子碎掉。』
埃瑟尔如今已清楚秀绚死前的遭遇,心想绝不能让她挨上这道光,便护住了她。
「住手。」
「呜啊啊啊啊啊啊!」
透过秀绚半透明的身体,她看见莉娅露兹消失了。
「这道光确实不如你的头发强,可是……」
一直夹着尾巴缩在角落的小地狱狼们,见秀绚要逃,便跳起来拼命叫,仿佛在喊『别丢下我们!』。
莉娅露兹面无表情,静静抬手,凝聚梦幻般的光。
埃瑟尔双臂抱紧自己,失声惨叫。脸上不知何时已涕泪交错,一片狼藉。
随后,她出现在抱着埃瑟尔的秀绚面前,向埃瑟尔射出梦幻之光。
埃瑟尔惊愕回头,映入眼中的,是一颗透着梦幻气息的光球。
望着被爆炸吞没的莉娅露兹,埃瑟尔不愿错过好不容易抓住的胜机,接连拔下头发,灌注魔力。回过神的秀绚,也将聚在周围的水射向莉娅露兹。
「呵呵呵呵,区、区区这点程度,就想威胁我?一般的SM我都尝遍了,早习惯受折磨。反、反而挺舒服……舒服得恶心。」
「师父!师父!」
「怎么了?清醒一下好吗?」
「我们梦魔族生于梦中,活于梦中,也于梦中迎来终结,自然擅长利用这特性攻击。你看到了什么噩梦?」
「啊!那几只小土狗!自己跑啊!」
她挤出声音,仿佛哀求。
「呼,呼,呼,唔呜呜。」
「啊?!哇!」
轰!
埃瑟尔看见秀绚身后的空间,如热浪般晃动,一边掷出头发,一边喊道:
秀绚连忙引水塑出身体,抱住将要向后倒去的埃瑟尔。埃瑟尔在她怀里惨叫着,却忽然停止了动作。
「师、师父?」
「师父?!怎么了?很疼吗?」
她看见汉斯浑身是血,正在眼前死去。冰冷的身体,与之相反仍温热的血。一切触感都如现实般鲜明,埃瑟尔的心在尖叫中碎裂。
「唔,不、不行。秀、秀绚,躲……开。」
「看来胜负已分。即便是不死种族,心一旦被摧折,魂魄也会碎裂。在那之前,像方才一样替我找到琳,便饶了你。」
埃瑟尔落进秀绚聚起的水洼,昏沉的脑海里,却生出一个疑问。
「怎么会?!」
被推到一旁的秀绚,又挡在埃瑟尔面前,凝聚水流作盾,可看着仍惶惶不安。
「汪!汪!汪!汪!」
「果然!」
莉娅露兹眉头一跳,手中再度凝起梦幻之光。
「师父!」
头发从她头顶掠过,在那片热浪凝成莉娅露兹的身形前便击中了。
『什么?你是在玩弄我?!陪在我身边,不是可怜我,只是想玩弄我?!』
「师父!」
「绝不能被那攻击打中!明白吗?」
当然,比起秀绚受伤,自己挨打更好,可那只是埃瑟尔的立场。对莉娅露兹而言,埃瑟尔几乎已被制住,理应攻击尚有逃跑余力的秀绚才更合适。可她为何没这么做?
埃瑟尔再度惨叫,身体挣扎,秀绚一时没抱住,脱了手。
莉娅露兹果然出现在埃瑟尔身后。秀绚立即射出水流,可对方已向埃瑟尔发出梦幻之光,又侧身躲开迟来的水柱。
米尔希离开后,她漫无目的地旅行,遇上合眼缘的人类或妖怪,便玩上几天,再度离去。面对说着喜欢、求她留下的人,她也冷酷推开。那令人作呕的过去的自己,此刻正嘲笑着望向埃瑟尔。
埃瑟尔伸出颤抖的手臂,可跪在地上,够不到秀绚的肩,她却已没有重新站起的力气。
秀绚拼命向莉娅露兹射出水流,想着如何逃脱。可莉娅露兹轻巧地避开攻击,步步逼近。
再度被莉娅露兹击中的埃瑟尔,发出惨叫。
『刚才也是,没有使用消失的招数,只躲开了秀绚的攻击。为什么?』
再拼上几片,拼图似乎就能完成。从方才起,始终如热浪般消失又出现的莉娅露兹……
『总是只出现在我附近。』
本以为她会对秀绚下手,格外留意时,秀绚背后出现的却并非莉娅露兹,而是幻影。莉娅露兹从一开始盯的便是埃瑟尔,似乎特意等她将注意力放到秀绚身上,才从她身后出现。
为什么这样做?
只差几块,拼图似乎便能完整。
「再反抗也无意义。不,如今连反抗的力气也没了吧?乖乖找琳吧。」
没错。莉娅露兹需要埃瑟尔的力量来找琳。为此,与其不断攻击自己,不如趁自己已无力应对,将秀绚当成人质,卑鄙归卑鄙,却更有效。若换作自己,便会这么做。
可莉娅露兹为何没有?
若并非不做,而是做不到呢?
『我们梦魔族生于梦中,活于梦中,也于梦中迎来终结,自然擅长利用这特性攻击。』
『梦……梦……!』
埃瑟尔艰难地撑起身子。思索时没动,倒也恢复了些许体力。
可她已无力再战。莉娅露兹也看穿这一点,对起身的埃瑟尔毫不警戒。
「秀绚。」
「啊、啊?」
听着秀绚惊恐的回答,埃瑟尔奋力喊道:
「带着我,离这家伙远点!」
「是!」
秀绚本能地抱住埃瑟尔的腰,向后退去。
「那个,师父,我不大懂,能解释一下吗?刚才为什么问那孩子是不是纯种梦魔族?」
她骑压在倒下的莉娅露兹身上,将手伸向颈间。指甲尖上的血,一点点滴到莉娅露兹的脖子上,身上淌下的血,也流向身下的对手。
水针不分四肢与躯干,一一贯穿,埃瑟尔瞬间浑身是血。
「你在做什么?!」
「什么?什么叫什么?!」
「……真聪明。」
莉娅露兹不甘地仰望埃瑟尔,问道。
「看来,你还有多余的力气啊。」
英民想说什么,可琳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听,继续发泄着愤怒。
「呜。我只有一半是梦魔族。从一开始就是个奇怪的梦魔族……听、听见周围大人窃窃私语,说我是捡来的孩子……呜啊啊啊。」
紧接着出现在埃瑟尔面前的莉娅露兹,惊讶地睁大双眼。
埃瑟尔手上沾血,泼向眼前的莉娅露兹。吸血鬼之血化作锐利刀刃,贯穿了她的身体。
「我和梦魔族不一样啊!」
虽是埃瑟尔的吩咐,秀绚仍无法不道歉。她凝出的尖锐水针,骤雨般猛然射向埃瑟尔。
秀绚松开埃瑟尔的腰,舍去水塑的身体,直接穿过埃瑟尔,扑向莉娅露兹。埃瑟尔蹬地后跃,拉开距离。
「……世界有那么简单,凭一个年幼人类的想法就能解决?」
若能好好传达心意,那就好。
「那、那个,怎么回事?」
莉娅露兹抬头大喊,埃瑟尔将手指轻抵她的唇,堵住了话。
埃瑟尔大喊着,眼前泛起热浪般的晃动,莉娅露兹的身形浮现。
「呀啊啊啊啊!」
莉娅露兹以惊讶、愤怒与怀疑交织的复杂目光,盯着埃瑟尔。
莉娅露兹面无表情地讥讽埃瑟尔的话。
埃瑟尔的神情略微僵硬。
「既然这么喜欢那个女孩,为什么帮我?」
「什、什么意思?」
「哎呀~比想象中更性感的声音呢,真想听一整夜。」
「你看穿我的力量了?」
「咦?琳,什么?」
「吸妖大人说得对。」
英民安抚着放声大哭的琳,问道。
「为、为什么?!我怎么能做那种事?」
「呀啊啊!」
「那为什么?!」
「不、不是。琳,我——」
「对。这个女人消失的招数,恐怕只能移动到附近会做梦的存在身边。证据就是,从方才起,她都没在你旁边出现。而我中了那让人做噩梦的招数时,她也没再用移动的招数。」
[不过,说到这份上,琳也该听明白了。]
埃瑟尔眨了眨眼,莉娅露兹转开头,闭上嘴。
「大概是有无法将正在做噩梦的对象作为移动目标之类的弱点吧。对吗?」
「这、这样啊。不,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就这样逃走,琳的母亲怎么办?」
「你那漂亮女儿,叫琳,是吧?她真是纯种梦魔族?」
「唔!」
『你这家伙!明知我不是为这个才说的!』
琳结结巴巴地说完,便再也压不住情绪,抓着英民哭得更厉害了。
「谁知道,我也不确定想得对不对。可既然成功了,推测大概没错。」
「琳,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那么,顺便再答我几个问题,可以吗?」
埃瑟尔神色平静,再度问道。
[她该明白,宿主是个没胆量亲自向本人告白,只会对旁人夸夸其谈的嘴上英雄,彻底倒了胃口。]
虽无回答,埃瑟尔却读出认命般的随你便,便从莉娅露兹身上起来。她俯视伤口正冒出缕缕黑烟的莉娅露兹,冷冷问道:
「简单说,我猜梦魔族的力量,只对能做梦的存在有效。这家伙有机会对你下手,却一直只盯着我。」
莉娅露兹身上多处被洞穿,向后飞去。埃瑟尔冷笑,不愿放过这个机会,蹬地扑上。
「只对能做梦的存在……啊哈!原来如此!我是鬼,不睡觉,而不睡觉,就不做梦,是这样吧?!」
问话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即使莉娅露兹不愿,也要逼她说出。
「……」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别看这样,我也活了一千多年。虽不值得夸耀,可确实有几百年,都浪费在战斗上。」
「我输了,要杀随你。」
「啊?那、那个,我……」
「妈妈怎样都无所谓!她又不是我真正的妈妈!」
「少年苦思得出的答案,解不了你们种族的困境。可至少,我觉得他能找到让母女和解的办法。我相信我们的少年。」
* * *
「还真是不值得夸耀的过去。」
[这告白热烈得,足以让人提出肉麻也能致死的假说。]
「不是,那是什么?!若不是,就抱住我!陪我逃到最后吧!啊,对了,这是《别碰我》第八卷高潮的台词。」
「呜哇!之后怎样,我可不管了!」
说完想说的话,英民有些害羞,避开琳的目光。
「呜呜。」
「喂,喂,谁说要杀你了?我战斗,只为替我们少年争取时间,让他找出替代你们种族那荒唐习俗的办法。」
「我只要动个念头,这些血便会化为刀刃,在你的脖子和身上开无数个洞。这样,就将军了吧?」
秀绚大喝,操纵舍去的水,化成尖针,对准莉娅露兹。可莉娅露兹又已如热浪般消失,无影无踪。
「当然没有。」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废工厂内盘旋。
「没空解释!相信师父,就照我说的做!」
「呜呜呜!师、师父,对不起!」
莉娅露兹摇摇头,身体如热浪般消失。就在这期间,埃瑟尔对抱着自己后退的秀绚,下了某个指示。
埃瑟尔忍着痛,露出妖艳的微笑。
「这就是吸血鬼最后的力量,也是最强的武器!」
「终于抓住了。」
「好。反正这女人似乎也不打算说,我就讲讲自己的疑问,你也提提意见。」
平时听到吸妖讥讽,英民会生气,可自己想想也害羞,连生气的念头都没了。
而被秀绚的水绑着,浮在半空,早已无人理会的小地狱狼们,也被气氛压住,连叫着要下来都不敢。
[当然知道。那宿主到底怀着什么心思,说要帮助琳?]
「秀绚!就是现在!」
『抱、抱歉。』
「为什么和我一起逃?为什么为我,苦思梦魔族的习俗?为什么?为、为什么不负责到底?是同情吗?英民大人是觉得我可怜,才帮我吗?」
「你们逃不出我的手心。」
一直沉默的吸妖,用比平时更生硬一倍的声音,发表感想。
「回答我的问题。」
「秀绚!」
英民望向琳,却哑然无语。琳满脸怒色,双眼却不停淌下泪水。
莉娅露兹始终不语,秀绚等得着急,举手问道。
秀绚走近问道,似乎仍没赢了的实感。埃瑟尔仿佛没什么大不了地回答:
『嗯?什、什么?』
「什么?」
英民仍没察觉吸妖的用意,回答他的,却是一直沉默的琳。
琳仿佛要扑向英民般喊道:
『是、是吗?』
「是。」
莉娅露兹一脸认命,肯定了埃瑟尔的推理。
「最先让我疑惑的,是那个叫琳的女孩,竟然是女的。」
「啊?」
一开口便是难以理解的回答。当然,秀绚不了解梦魔族,有此疑问也理所当然。
「我虽头一次亲眼见到梦魔族,可从前听过许多传闻,也见过不少与梦魔族接触过的妖怪。综合他们所说,梦魔族在成年前,性别并不固定。」
「嗯,那是说双性恋吗?」
秀绚答得离题,埃瑟尔不禁失笑。
「不对,错了。该说是中性吧。听说成年时,会随周围环境和感兴趣的异性,决定成为魅魔或男魅魔中的一种。可那个叫琳的孩子,明明还小,却已是完全成形的魅魔。」
「啊,是啊。比我小时候,胸可大多了。」
感想有些偏题。可埃瑟尔本就没指望秀绚说出什么有帮助的话,便继续解释,顺带整理自己的假说。
「我不清楚所谓成年究竟是几岁,也可能有早熟的孩子,所以那时没多在意。可与这家伙交手后,疑问越来越大。」
「疑问?」
埃瑟尔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同为魅魔,又是母女,两人给我感到的气息却不同。」
秀绚歪着头,觉得好像是这样又好像不是,有些拿不准。埃瑟尔苦笑,做了个轻拍她头的动作。
「你不知道也正常。我活得久,与许多妖怪见过、交过手,能从气息分辨是人类还是妖怪。可从琳与这家伙身上感到的气息,全然不同。没错,那个叫琳的孩子,有些古怪。」
「哪里?」
「不止气息,身体构造似乎也不一样。」
埃瑟尔指着莉娅露兹说道:
「这家伙,不流血。」
「……啊!」
「不过,很快就和好了,互相说对不起,拍拍打打开玩笑……」
「……打得更凶了。」
琳的肤色不知何时已恢复原状,她泪湿着脸,仰望英民。
所以,她只能问出古怪、却无比认真的问题。
「啊?那么,那个叫琳的孩子……」
莉娅露兹避开埃瑟尔的目光。仅凭这一点,已足够她作出判断。
「与人类或其他妖怪所生的混血儿。这便是我的猜测……对吗?」
都坚持自己喜欢的机器人更强,那是孩子不肯服输的固执。如今想来,真是荒唐的争执。
莉娅露兹咬住嘴唇,一脸失言的神情。默默旁观的秀绚,迟疑地请埃瑟尔解释。
琳神情新奇,声音如梦呓。
「那个,那个,我漫画里见过,朋友就是一起玩的吧?」
「想和你做朋、朋友。」
可英民对父母的信任已变得薄弱,故意回答喜欢爷爷,不理父母。为此责备他、告诉他那样做不对的,正是爷爷。也是如今这个社区的孩子王信爱,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回孩子们中间。
「又是什么?」
「一起踢球,一起学习,放学有空就去网吧之类的地方,组队打游戏。假日还会去唱歌,或漫无目的地逛街,讲些没什么大不了的话,却聊得仿佛十分有趣……」
「那又要我怎样?!干涉别人的家事,擅自搅乱一切的,不就是你们?!」
啪!
「现在这样聊天,也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
埃瑟尔扇了莉娅露兹一耳光。
琳掩住嘴,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什么?」
「很奇怪吧?可对梦魔族,这才理所当然。梦魔族理所当然的事,却不适用于我。我会像人类的漫画里那样,流出名叫血的东西。我是奇怪的梦魔族。不,连是不是梦魔族,都令人怀疑。」
初遇时,月花也死守黑狐一族的教诲,让人喘不过气。梦魔族压抑的生活,与月花往昔的模样重叠,让英民愤怒得无法放着不管。可也不止如此。
埃瑟尔目光锐利地盯着莉娅露兹。
「信爱姐?还有Death Hug?」
「……我还什么都没说。为何这样怕我说出的话?」
莉娅露兹这才愤怒地打断埃瑟尔。
哭泣的琳想要的,英民一样也给不了。他想像陪从前结交的朋友那样,陪她直到寂寞减轻,可眼下自己怀着爱意,最不想让其感到寂寞的异性,是月花。尽管如此,想帮琳的心意仍未改变。
埃瑟尔摇摇头,抱起双臂思索。
而且,直到英民敞开心扉,父母也真费了许多心力。
「啊!还会互相诉苦,抱怨自己的烦恼。即便没法替对方解决,也会听着,一起叹气,再说走吧,散散心,一起玩……」
在幻梦界,成年梦魔族不止在背后议论琳的古怪,还不许自家孩子与她玩,所以琳没有同龄朋友。
琳的皮肤渐渐变黑,直至与身上的裙装难分彼此。她眨着眼,望向英民。
「……果然如此。」
「嗯,该怎么解释呢?」
「什么?」
听秀绚惊呼,埃瑟尔摇头。
「说实话,已有一个假说。你若不愿开口,换我说也无妨吧?」
琳将头靠在英民胸前,再度哭了起来。
面对埃瑟尔的问题,莉娅露兹行使了缄默权。
「……什么?」
英民满脸担心地望着琳。
「真的对不起。可我想帮琳,这不是同情。我对你妈妈生气,也讨厌梦魔族那被所谓习俗束缚的生活,这些也是原因。」
英民回想,自己平时都和朋友们做什么。
「嗯,还有……偶尔也为些小事吵架。」
「梦魔族不流血。」
「闭嘴!与你们无关吧!知道了,我放弃琳。反正就当没那个孩子……」
「我期待着,来到人类世界,就能遇到和自己一样的妖怪,才逃了出来。我想,一定能像《起始节拍》里的男主角那样,遇到理解我的命运之人。后来我遇见了英民大人和吸妖大人……可这算什么?到底为什么我不行?不行,一开始放着我不管就好了啊。那样……我也不会期待……呜,呜啊啊。」
完全没想到的问题,让英民慌了神。
「猜对了。」
「看见这个,英民大人会怎么想?」
「那个……虽是今天才见,也没说太多话,可我还是……」
「我还是第一次,有朋友。」
若无族长女儿的身份,也许还会受欺负。琳寂寞极了,甚至想过,哪怕被欺负也好。可偶尔在村里遇见孩子们,他们也只是用新奇的目光打量,从不靠近。琳也讨厌那种目光,便尽量不再出门。
「唔!」
「啊?这、这个……」
「刚才我说,是你忍着产痛生下的孩子,你没否认吧?」
直接说心疼,又有些难以出口。琳将英民的手贴在伤口上,说道:
「还有,那个,我并不是讨厌琳什么的。」
「啊?」
需要父母关心时,琳始终独自一人。抚慰她寂寞心灵的,只有一本陈旧的少女漫画。
英民轻轻叹气,仰望天花板。琳讲述往事时的情绪,他过去也经历过,似乎能理解几分。
渐渐懂事后,他喜欢上了那样忙碌,却仍挤出时间陪自己的父母,才有了如今的自己。
「噗!噗哈哈哈哈!这算什么啊?!」
琳越来越兴奋,专注听着英民的每一句话。
「对不起。」
父母最忙时,也没法好好照看英民。幸而当时他性格活泼,还算不错。可游乐场事故后,英民被朋友们孤立,父母很晚才察觉。等终于发现,他们才匆忙搬家,请来爷爷照顾英民。从那时起,再忙也努力抽空关心他。
『果然不行吗?』
「依我看,那个叫琳的孩子……」
「……」
「我想和你做朋友,所以才想帮你。和我做朋友……不、不行吗?」
起初觉得朋友难以解释,可一旦开了口,便越说越顺,而且,能说的事着实很多。
然而,琳没有。
「梦魔族的孩子生于梦中。魅魔让男人做春梦,男魅魔让女人做春梦,借此孕育梦魔族的胎种。随后,那胎种在男魅魔令其做春梦的女子梦中成长、出生。并不像人类,或我这样的一部分妖怪,忍受产痛,亲自生下孩子。」
搬来这个社区后,多亏信爱将他带进孩子群中,英民有了名叫成勋,能称作发小的朋友。起初虽生疏,却很快找到了共同话题,从此开心地玩在一起。当然,也有争吵的时候。
「得到这股力量后,我便决定逃走。」
「……朋友?」
「不,也不是人类。确实有妖怪的气息,可并非与这家伙一样纯粹的梦魔族。所以我才问她。」
「够了!知道这些,又想怎样?!」
「难道刚才那孩子是人类?」
莉娅露兹挨了一掌,跌坐在地,埃瑟尔揪住她的领口,怒目而视,仿佛要将她吞掉。
「你以为父母与孩子的缘分,能这么轻易割断?就算没有血缘,孩子不在了,那份痛也会跟父母一辈子!你却说得出要这么轻易舍弃?!何况,琳还是你忍着产痛生下的亲生孩子!」
「别胡说!」
「而且,爸爸死后,妈妈连看也不看我。每天都说身为族长很忙,连好好说话都不肯。我虽想问,可又怕自己真不是妈妈的女儿,连为何与众不同也没能问出口。期间,周围人的闲言碎语却越来越多。当然,碍于我是族长的女儿,他们不会当面指点,可我更讨厌在背后窃窃私语的梦魔族。」
他猛然抬头,只见琳一脸新奇,用小小的手包握着自己的手。
「嗯,朋友。所以,我就想帮朋友……啊,这么一想,这也是我自作主张。琳还没答应做我的朋友呢。」
「有点傻吧?我现在想起,也只会笑。打过架再和好,多少有些别扭,就开玩笑地拍几下,可一下两下,力气渐渐变大,不觉间竟打得像要分个你死我活。唉,要不是信爱姐用Death Hug抱住我们,强行劝开,不知道我和成勋会怎样。」
秀绚一脸想听,点了点头。
英民失望地垂下头,伸出的手却也没能收回。就在这时,柔软的暖意包住了手。
「嗯!还有呢?」
秀绚这才发现,莉娅露兹的伤口里没有血,冒出的只有黑烟。她又想起方才挨打的琳,嘴唇流出的可是红色的血。
英民说着伸出手,琳久久注视着那只手。
英民有些羞涩地继续说道:
「那孩子,琳,到底是什么?至少,我认为你们确是母女。那么,她为什么与你不同?」
琳满怀期待,英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犹豫起来。
琳满怀期待,等着听下一个有趣的故事。
琳握住英民的手,带到自己唇边。那是被莉娅露兹打裂的地方,血虽已止住,可微肿的嘴唇仍令人心疼。
「是小时候认识的青梅竹马,像姐姐一样,当时还是孩子王。她抱人疼得要死,才得了Death Hug这个外号,那时候的朋友们,谁也不敢违抗她。啊,对,就是这个。」
「然后呢?」
「英民大人,朋友是什么?」
「嗯,没错,从一起玩开始。」
「第一次。」
「啊?」
「……」
「聊起自己喜欢的朋友,两人渐渐熟悉,后来再见到朋友的朋友,就也成了朋友,有时就是这样。」
「……真好。」
旁人或许觉得没什么,可对过去的琳,那却是无法想象的美好世界。
「那个,我也……」
琳略有担忧地迟疑着。可英民温柔一笑,仿佛说没关系,讲吧,她便鼓起勇气问道:
「我、我也能加入吗?英民大人的朋友,成勋大人,还有信爱大人……我也能和他们亲近吗?能做朋、朋友吗?」
英民微微笑着,点头。
「当然,琳已经是我的朋友了啊。」
「啊?!我、我吗?!英民大人的朋友?」
「嗯。啊,不过,要做朋友,得先改改这称呼习惯。」
「啊?改什么?」
「就是『大人』这个称呼。我似乎比你大,说敬语倒也罢了,可哪有人管朋友叫大人的?所以,叫我英民,以后叫我的朋友成勋、信爱姐(누나)……啊,对你来说是姐姐(언니)
①
。总之,要这么叫。」
「得这样吗?」
「嗯,来,别客气,叫叫看。」
英民指着自己,催促琳。可琳绞着手指,犹豫起来。方才告白还没什么感觉,如今却莫名害羞,张不开嘴。
「没关系,叫叫看。」
「就、就算奇怪,也不许笑。」
「看你这么犹豫,反倒奇怪,想笑了。」
「呜!那也不许笑!」
「知道了,不笑。所以别担心,叫吧。」
最终,琳选了个稳妥的答案。
影子缓缓凝出某种形状。
琳舒展神情,愉快地笑着,晃动与英民交握的手。
现在看见英民的脸,恐怕会想起方才的告白,慌了神。可眼下,与英民一起帮助琳更加要紧。月花这么想着,努力将心思压到一旁,准备装作刚刚找到英民。
「咦?嗯……我、我也请多关照。虽、虽然不知道关照什么。」
清凉的秋风轻轻拂过月花发烫的脸。她迎着宜人的秋风,静静闭上双眼。
令英民惊叫的原因,是吸妖。
『虽是个心地善良的笨蛋……不,正因如此,我才更……』
英民满脸欢喜,再次向琳伸出手。
准备妥当,月花招手叫来一直吊在檐下旁观的蝙蝠。就在这时,她看见蝙蝠身后,建筑的影子动了。
那东西,很危险。
「这就是握手。」
「嗯,有时是这样,可现在握手,是为成为朋友而庆祝。」
「琳,今后请多关照。」
「嗯!」
可里面突然传出英民慌乱的喊声,让她睁开眼,再度贴墙倾听。
『嗯,『找到了!原来在这里!』,这样好些?不,简洁些,『兄长,找到你了!』……不,也不对,听着生硬。啊,对了,先让埃瑟尔小姐的蝙蝠进去,我再跟着进,说句『找到了!』,应该就不别扭了吧?』
「我也一起想!本就是我的问题……而且英民哥哥刚才说过,朋友会一起分忧。所以,我从现在起也认真想,我们一起想吧。」
① 韩语中,男性说姐姐用누나,女性说姐姐用언니。
「原来如此。嘿嘿嘿,这个叫握手的,感觉真好。」
这次,琳也不再客气,握住了英民伸来的手。她有些害羞地低头牵住,英民十分高兴,晃了晃交握的双手。
「英民哥哥。」
「英、英民……」

真是的,怎么办?该怎么办?
在外面一直听着的月花,仰望天上的月亮。心里虽一声声叫他笨蛋,嘴角却与里面的琳一样,带着愉悦的微笑。
「英……英……」
「谁?!」
琳心想,现在不是在意那些的时候,便努力埋下痛意,与英民凑在一起思考。
译注
声音细若蚁行,琳勉强补完,又怕英民没听见,便再叫了一次。
「……哥哥。」
月花这一喊,库房里传来英民惊讶的叫声,可现在,已不是计较会不会被发现偷听的时候。
「啊!忘了!怎么办?还什么也没想出来,这可怎么办?」
[宿主,抱歉打扰愉快的时光,可答应吸血鬼的替代办法,怎么样了?]
英民垂头叹气。
好不容易叫出英民的名字,琳又为后面该加什么而犯愁。要像英民叫自己那样,在名字后加个『啊』
②
吗?可英民明显比自己年长,叫他『英民啊』,总觉得不大合适。可用先生这样的敬称,又不像朋友间的称呼。
[干得真好。吸血鬼眼下恐怕正在拼死战斗,将后事信任地托付给宿主,宿主却在玩交朋友的游戏,嘻嘻哈哈,这是时候吗?]
可心头那隐隐的刺痛,又是什么呢?
有了英民的保证,琳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
「呜呜,无话可说。」
这一问,让英民想起忘得一干二净的事。
英民温柔地笑着,耐心等待。
影子逐渐成形,月花望着它,直觉不断发出警告。
琳慌忙握住英民的肩。
「啊,我也在漫画里见过。互相问候时,握住手晃一晃,是吧?」
「谢谢。那一起想吧!想个让琳的妈妈哑口无言的好办法。」
月花睁大眼睛,不觉喊道:
明明是英民在陪自己想,他却反过来道谢,让琳既欢喜,又害羞。
『我也差不多该进去了吧?一起想办法,多个人总是好的。』
提议与别人一同思考自己的烦恼,对琳也是头一次的新鲜体验。
② 韩语姓名后加「啊」,是对亲近的平辈或晚辈的称呼。译文按中文称呼习惯将其省略。
『唉,兄长真是个笨蛋。心地善良的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