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帮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1.2万 字
英民与埃瑟尔躲进教堂仓库时,遭到蝙蝠阻挠的银狐,抓住一只便杀一只,撞破工厂屋顶,飞向夜空。随即发现埃瑟尔抱着英民飞走,便甩开蝙蝠的纠缠,追了上去。
可那埃瑟尔与英民,不过是蝙蝠变出的假象。银狐浑然不觉,一路追赶。与此同时,远处相反的方向,月花接到英民的联络,正向教堂飞来。
月花最先发现的,是蝙蝠变出的假埃瑟尔与英民。见英民无事,她松了口气,可袭击他的埃瑟尔为何也在一起,又让她担忧、疑惑。同时,看见埃瑟尔亲昵地抱着英民(在她眼里是如此),一股莫名的怒意也涌了上来,种种情绪交织,复杂难言。
『说银狐就在这附近,是甩掉他、平安逃出来了吗?』
月花不知两人是蝙蝠变出的假象,朝他们飞去。距离渐近时,才发现了追在他们身后的银狐。
理智告诉她,此刻应先与埃瑟尔和英民会合。可身体却违背理智,以骇人的速度冲向银狐。
越过假埃瑟尔与英民,逼近银狐时,连理智也消失了。唯有杀死银狐的杀意,驱使着月花的身体。
「银狐啊啊啊啊啊啊!」
月花借水妖之尾,将四周水分冻成冰,射向银狐。冰块细小如刺,虽难以重创他,却以庞大的数量,瞬间遮住了他的视野。
不知何时,月花的指甲已伸长,眼眸也变作兽瞳。她厉喝一声,挥爪扑向银狐。
可银狐早已发现月花,视野被尖锐冰粒遮住的瞬间,便向地面降去,让她一击落空。
月花躲开伸来擒拿自己的死灵之尾,借缩地之尾瞬移一小段距离,试图绕到银狐身后。
「呵呵呵呵。我的妻子还是一生气,就不管不顾啊。」
银狐挥尾,将从背后攻来的月花击退,拉开距离,随即射出漆黑的死灵。
「没道理让你这家伙叫我妻子!」
月花躲过漆黑的死灵,再次冲向银狐。第一击失手后,虽多少冷静了些,可脑中仍只想着如何打倒银狐。
奔袭途中,月花拔起路边的标志牌,掷向银狐,随即发动缩地之尾。要去的地方,是银狐闪避标志牌的位置。
上次败在英民手下,银狐左眼已瞎。所以月花判断,若从死角攻去,他多半会往右躲。
可银狐却与她所想相反,非但不躲,反而站在原地,用尾巴挡住高速飞来的标志牌。死灵之尾虽因此留下颇深的伤口,却也让他有机会,用另一条尾巴,攻击出现在右侧的月花。
反遭突袭的月花,撞坏路旁田里的庄稼,飞出老远,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勉强停下。
脚下突然炸开,将上前的月花掀飞出去。
「哎哟!你踢我?! 理由也不说,就直接动手吗?! 」
不知何时,无数蝙蝠已出现在埃瑟尔身旁,盘旋飞舞。振翅的模样,仿佛在欢欣起舞。埃瑟尔转向银狐,杀意愈盛。
月花正要大喊,却勉强咽了回去。咽下的话是『明明向我告白,说喜欢我!』。确实如英民所说,因为迫不得已,被抱着飞来,就要挨打、挨骂,实在不讲理。可英民向月花告白过,说喜欢她。那么,她至少有理由,对被埃瑟尔抱着的英民生气。不,准确地说,是因吃醋而闹脾气。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月花望向埃瑟尔。假埃瑟尔忠实地执行命令,与银狐拉开一定距离后,便停了下来。而她下方,另一个银狐正张开血红的嘴,扑了上去。原来方才,银狐用死灵之尾拍击虚空、加速之际,便造出幻影,本体移至下方,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追了过去。
借缩地之尾,月花以更快的速度追上银狐,发起攻击。利爪直指他的咽喉,银狐的死灵之尾,也同时向她袭来。
那股寒意,让暑夜的闷热荡然无存。
「一个男人,还斤斤计较,满口借口,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
「啧,倒真会添麻烦啊,吸血鬼。」
此话属实,月花无从反驳,只能强咽不甘。可英民仍不肯放弃,继续争辩。
「公子方才说,我不讲理?」
「呜……呜呜……我!」
「可公子倒好,窝在吸血鬼女人怀里,笑得神魂颠倒。是想将一直担心的我,当成傻子吗?! 」
「呜!」
「方才吃亏,是因为我无暇护着你战斗。可若是独自交手,你们两个,反而只是累赘。」
银狐飞去的方向,正是方才经过的埃瑟尔与英民。月花越过他们、与银狐交战后,两人竟一直停在那里。月花咬牙,追着银狐飞上天空。
「抱歉,方才欠了那家伙一笔。不还回去,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小孩子就退下吧。」
「要算跟银狐的账,月花那笔大得多!我也会出力,请别夺走她报仇的机会!」
「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简直像个新婚妻子,丈夫挤地铁,西装沾上陌生女人的口红,她便追问个不停。」
「闭嘴,萝莉控。」
「月花!」
月花绝望的尖叫响起的同时,眼前被撕裂的埃瑟尔与英民,身体碎散开来。
「兄、兄长?! 」
坠地的月花渐渐恢复意识,看见埃瑟尔朝自己飞来。又发现她怀中的英民安然无恙,便露出安心的微笑……
可还没碰到,银狐便已掠过,一口咬向埃瑟尔与英民。
银狐一飞来,他们便又保持距离,动了起来。月花以为对方听劝逃走,松了口气,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银狐身上。
「不,是出了大事,不过已经解决了……就因为这个生气?」
月花冷冷瞪着英民,说道:
「等、等等。现在的意思是,就因为我是男人,不管怎样,都是我的错?是这意思吗?! 」
钻进去,狠狠给了他一记肝击。英民捂住肚子,跪倒在地。
银狐也看透了这点,才如此从容地应对她。
当然,月花既没告诉他告白过,也没给出答复,多少也有责任。可她担心得快疯了,四处奔走寻找英民,如今,无论如何也压不住满腔怒火。
「咳、咳咳。为、为什么……」
银狐瞄准坠落的月花,伸长死灵之尾。
月花顾不得伤,猛然起身,确认银狐的位置。
实际上,气温仍热得堪称酷暑之夜,英民此刻也浑身是汗。可那并非热出来的汗,而是毛骨悚然之下,渗出的冷汗。
「既然如此,至少让我带走可爱的妻子吧!」
「为什么?为什么不逃?! 现在也快逃啊!带上兄长,逃得远远的!」
月花忍痛,艰难地撑起身子。英民张开双臂,似乎想扶她,奔了过来。她迎向他的怀抱……
「照这么说,埃瑟尔小姐也说过,因为天妖之尾,没法尽情施展力量啊!那这里就该三人合力……」
「幻……影?」
「吵死了!总之都是公子的错,先挨打再说!」
「啊啊啊啊!」
轰!
「让你们看看吧。活过千年的吸血鬼,认真交手的模样。」
「嗯?」
主人埃瑟尔下达的命令,是与银狐保持一定距离,将他引开。所以,银狐与月花交战时,他们便停在了原地。
利爪刺入银狐的脖子,月花却发出了泄气般的声音。这一击竟如此轻易得手,让此前的苦战仿佛一场笑话。更让她错愕的是,手上丝毫没有撕裂血肉的触感。只有仿佛刺中虚空的空荡感,令她愈发惊疑。攻向她的死灵之尾,也没造成任何伤害,径直穿过她的身体,随后如幻影般消散。
砰!
「咦?」
「我可爱的妻子,还是稍稍冷静些吧。帮助妻子,本就是丈夫的本分。我便略施手段,让你清醒清醒。」
「凭什么月花是埃瑟尔小姐的啊?! 」
还在打英民的月花,察觉两只妖怪的杀气,急忙要上前。
「哼!以为逃得掉吗?! 」
银狐挥动死灵之尾,拍击虚空,再次提速。假埃瑟尔也随之加速,却终究不及银狐的全速,两者的距离逐渐缩短。
「……」
英民急忙接住月花,质问掷出头发的埃瑟尔。埃瑟尔收回手,冷冷说道:
英民一边躲着月花接连踢向踝骨的脚,一边喊冤。可月花只想打个痛快,消消气。
月花向埃瑟尔大喊,埃瑟尔却纹丝不动。这也难怪,此处的埃瑟尔与英民,本就是假的,是蝙蝠组成的幻影。
「银狐啊啊啊!敢碰兄长,我绝不饶你!」
「别用你那张脏嘴,叫小狐狸妻子!小狐狸是我的!」
「呃!」
可问题在于,英民早已将告白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在他眼里,月花发脾气,只是无法理解的蛮不讲理。
咬中英民时,银狐便觉得触感不对。他停在空中,低头一看,咂了咂舌。
「哦,果然有些年头了,光是目光,就让人心头发麻。你在床上,没准还挺能干。」
「我以为公子出了大事,一直担心得不得了!」
埃瑟尔轻笑着,说起感想,将两人的模样,比作九十年代喜剧节目里才有的桥段。
「哇!你还承认了?! 你是说,你这么不讲理,也理所当然?! 」
「我不是说了,不会飞,才只能让她抱着吗!我实在不懂,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哎哟!很痛啊!」
英民也火了,站起身,瞪着月花。
「……没有神魂颠倒啊。确实被埃瑟尔小姐抱着,可那是因为我不会飞……」
察觉埃瑟尔与英民是假的,银狐立刻转而攻击月花。死灵之尾击中她的腰,让她痛得短暂失去意识,坠向地面。
眼下,凭月花的尾巴,只能借水妖之尾操水攻击,或以缩地之尾瞬移,挥爪肉搏。可缩地之尾的攻势,自古以来,便屡屡被银狐挡下。附近又没有供水妖之尾使用的大量水源,光凭空气中的水分,至多只能遮一遮视线。
左侧突然传来声音,左眼已瞎的银狐刚一转头,脑袋便遭到沉重的一击。
「啊!」
埃瑟尔与英民的碎片,化作蝙蝠在四周飞舞,月花怔怔望着。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一阵剧痛便横贯腰间。
「兄、兄长!快逃!」
「呀啊!」
「……」
察觉自己攻击的是假银狐,月花惊叫着,伸手向埃瑟尔怀中的英民飞去。
「咦?」
银狐痛得脑中轰鸣,向下坠去。抬头望见的天空中,埃瑟尔背对月光,身负蝙蝠组成的黑翼,冷冷瞪着他。
无计可施。即便如此,月花也没有退意。仇敌就在眼前,与其逃走,宁可同归于尽。
「呃!银狐呢?」
银狐阴恻恻一笑,飞向半空。月花摆好防御架势,目光紧盯着他。可银狐升空后,却没向她扑来,而是转身飞走。望着他的去向,月花先是一怔,随即瞪大眼睛,惊叫出声。
「月、月花!没事吧?您做什么?埃瑟尔小姐!」
「你问为什么?」
「对!我可没犯下什么大错,该让你这么说!」
埃瑟尔压低身形,鲜红的舌头舔过嘴唇。
「好了,两个小家伙似乎正忙,大人就与大人,共度一段浓情时光吧?」
「嗯?」
月花环顾四周,准备再次进攻。
「少年,对你出手时稍稍留了情,便如此小看我了啊。」
埃瑟尔无视英民的抗议,拔下头发,掷向试图稳住身形的银狐加以牵制,同时飞向月花。
一股比北极严寒更冷的寒意,仿佛笼罩全身,让英民说不下去。
「等等!银狐由我来!」
埃瑟尔望向前方,露出魅惑的微笑,推了推眼镜。目光所及,银狐正紧抿着嘴,神色僵硬地盯着英民与月花。面容虽僵硬,身上却传来掩不住的杀意。
银狐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那模样,仿佛在挑衅她,你赢不了我。
「放心,我只打个半死,最后一口气,一定留给小狐狸来断。反正她尾巴不够,连打也打不痛快。」
「正是。」
「啧。」
月花一记低踢,精准踢中英民的踝骨。
埃瑟尔摘下眼镜,用比鲜血更红的眼眸,瞪着英民。
令英民毛骨悚然的两个存在,再次撞在一起。战斗一开始,埃瑟尔与银狐便以目光难及的速度,激烈交锋。每次碰撞,都将四周的田地摧毁得一片狼藉。
迄今为止,英民只见过两次妖怪之间的战斗。一次是月花除掉变成半妖的野猪,一次是被银狐逼入劣势,拼死苦战,仅此而已。
可眼前两只妖怪的交锋,与之前截然不同。更让英民恐惧的是,宣称要认真出手的埃瑟尔强大,倒也罢了,可交手过一次的银狐,竟也强得让他怀疑,真是自己曾伤过眼睛的那个银狐吗?
埃瑟尔驱使蝙蝠,遮蔽银狐的视野,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移至他受伤的左眼死角,射出威力强劲的发丝。
银狐则尽量守在原地,用八条死灵之尾中的五条护身,剩下三条一边杀死蝙蝠,一边如独立的活物般,变幻着复杂的动作,试图擒住埃瑟尔。
望着那些动作,英民实在没把握,再与银狐交手,还能获胜。不,银狐的强大,压倒性得让『获胜』二字,都失去了意义。
「……我、我当时怎么赢的?」
[那是因为银狐小看了宿主,也因此没太提防多松,才让我们有机可乘。]
吸妖的分析很准。假如当时,银狐没有挥尾攻击多松,而是直接躲开,再扑向无力反抗的英民与月花,会怎样?
不必深想,结果也一目了然。正因如此,才更刺痛英民。
月花此前,也是因为尾巴不够,才被银狐一面倒地压制。假如她找齐了包括吸妖在内的所有尾巴……不,就算除去吸妖,自己恐怕也很难再开口,说想与她并肩作战。想到这里,英民既难过,又生气。
莫非埃瑟尔独自迎战银狐,正是为了让英民认清现实?
若真如此,她做得非常成功。此刻,无可奈何的无力感,让英民只想逃离这里。倘若身旁的月花,也加入了那场战斗,英民必定早已逃走。
[宿主……]
吸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先底气不足地叫了声英民,后面的话却没能出口。
就在这时,它察觉有什么温暖而柔软的东西,包住英民的手,便明白,此刻轮不到自己出面,决定保持安静。
「月、月花?」
英民的手抖得令人心疼,月花轻轻握住,微微一笑。
「英民公子帮了我大忙。」
月花看穿了他的心思,可她的安慰,却仿佛让英民陷入更深的无力感。然而……
那对话何止青涩,简直还有些发酸,让她不由微笑。
「嗯~是吗,无法理解啊?」
「埃瑟尔小姐!您做什么?! 」
即将摔向地面时,埃瑟尔拼命调整姿势,双脚蹬地,同时掷出发丝,再次冲向银狐。
埃瑟尔露出獠牙,向发丝注入更多魔力。
「什么?」
『呜呜。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多少体察一下女子的心思啊!』
银狐磨着牙,喉间滚出低吼。
月花稍稍握紧英民的手,仿佛要让他安心……可她脸颊微红,是天色太暗,英民看错了吗?
「别担心,要给小狐狸留一份,我只会杀你一半。」
下一刻,埃瑟尔冲向银狐。
「可是……」
无论谁先出手,两人必定同时丧命,或身受重伤。他们就这样对峙着,空气紧绷,埃瑟尔却嫣然一笑。
倘若能施展全部能力,埃瑟尔根本不必虚张声势,便能直接了结银狐。
「就、就是说,我想说的其实是,那个……」
「往后想在我面前说大话,先拿出相应的本事。不过,你也没下次了,真可惜啊,吸血鬼!」
死灵之尾贯穿身体各处,埃瑟尔艰难地露出轻蔑的微笑,俯视银狐。
英民飞快摇头,发自内心地、欢喜地说道:
「都说了,不用担心。」
「……找齐剩下的尾巴,还要花很长时间。我早已决定,在那之前,就算公子不愿,也要一直留在身边。公子不喜欢吗?」
得到白昼世界的代价,是从魔眼开始,种种魔法、化作雾气的能力等,大半力量,几乎等同于被封印。
「……你竟想拿牲畜制定的荒谬规则,来约束我?」
「听着像玩笑吗?」
这么一想,有别于方才的紧张,一种略带喜悦的悸动,渐渐填满月花的胸口。
月花略带幽怨地瞪着英民,他却只是一脸茫然,回望着她。
「到、到底想说什么?」
看着英民神色紧张,等待自己的答复,月花不知为何想笑。她忍住笑意,同样用力回握他的手,说道:
月花一惊,抬头望着英民。他神色凝重,注视埃瑟尔与银狐的交锋,缓缓开口:
「英、英民公子?! 」
「很奇怪吗?」
「……看来,果然是想死。」
埃瑟尔的手臂齐肩断去,鲜血不断涌出,英民看得面容扭曲。银狐退了一步,重整架势,张开大口扑向她,英民惊叫着让她快躲。
银狐眯起仅剩的右眼,压低声音。
「我会更努力,直到能与你并肩而立。就算不能像埃瑟尔小姐那样强大,也会找到自己的办法,努力做到。所、所以,那个……在、在那之前,等、等着我!」
「方才不是说过,你们插手,只会碍事吗?」
埃瑟尔低头躲过一条,随即扭身,躲开第二条。银狐趁机又挥来两条。本想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击,可埃瑟尔转身之际,又掷出发丝,加上还要对付四周乱飞的蝙蝠,只能腾出两条尾巴。
英民想避开目光,月花却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脸,直视着他说道。也因此,英民明白,她此刻说的并非虚言。
银狐正要用另一条死灵之尾击碎她的头,闻言皱眉,反问道。
埃瑟尔左手掷出发丝,牵制银狐,右手则向发丝注入魔力,冲了上去。银狐侧身避开发丝,同时以两条死灵之尾,攻向埃瑟尔。
「……所以,我很感激公子。拿出自信,挺起胸膛吧。」
「能不能请你只死一半?要是不小心,就这样把你杀了,小狐狸恐怕会杀了我。」
「埃瑟尔小姐!」
「什么事?吸血鬼。」
埃瑟尔苦笑着,承认了。
轰!
「如果还有下次,就给我记好了。对吸血鬼而言,血既是生命之源,也是最强的武器!」
「对,我是吸血鬼。可你,对吸血鬼真是一无所知。」
「不,我喜欢!」
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月花有些尴尬,又有些害羞,悄悄松开英民的手。英民却用力,一把握住。
英民稍稍平复呼吸,将月花的手握得更紧,说出了心底的话:
埃瑟尔用左手拔下头发,注入适量魔力,却没掷向银狐,而是投向奔来的月花。爆炸将月花掀飞,紧随其后的英民连忙扶住。力道拿捏得当,月花虽没受什么重伤,却被震得有些恍惚。
声音在颤抖。她怕被英民察觉,觉得难为情,可又盼着他察觉,心中焦急。
「英民公子为了帮我,一直很努力,我都知道。所、所以……那个……」
各自的攻击即将触及对方时,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真是,性子怎么这么急……因为年轻吗?」
「我很弱。不是你和埃瑟尔小姐那样的鹳,只是鸦雀。可也想像你说的那样,尽一只鸦雀的力,努力活下去。就算跟不上鹳的脚步,若能再加把劲,我也想在它行走时,飞在它身旁。」
「怎么会……你终究是妖怪,与我也不同族。不过,你们也有些规矩,伤害同族的家伙,要付出相应代价吧?」
「喂,狐狸。」
「那就立刻改掉这个想法。当时我不过热血冲头,做错了事。我本就不讨厌人类。尤其那少年,除了因喜欢小狐狸,勾起我不好的回忆之外,倒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好好打磨,将来一定会成为出色的男人。到时,你连他脚趾甲缝里的泥,都比不上……」
「啊,果然露馅了?」
没从英民身上看出任何迹象(?),月花只好放弃,接了句合适的话,继续安慰。不过,说到这份上,应该也多少能减轻他的无力感。
英民认真的模样,让月花心头一跳。这气氛,与不久前听见告白时相似。虽说眼下这种状况……不,正因为是这种状况,她才更想听见英民的真心,也确认自己的心意。
听着银狐的惨叫,埃瑟尔用完好的左手,继续拔下头发,夹在指间,竭尽所能地注入魔力,向银狐的咽喉挥拳。银狐退了几步,挥出一条死灵之尾。
「……无法理解。」
「呵呵呵呵呵。真是笑话。你认真的?」
英民的那句『喜欢』,显然并非告白的『喜欢』。可早已从他口中听过真正的『喜欢』,如今再次听他说出『喜欢』,月花仍满心欢喜。
埃瑟尔轻轻掷出拳间的发丝,向后一跃。可银狐的死灵之尾,紧追不放。发丝炸开,让银狐身形一晃,尾巴也稍稍偏移,却仍没能阻止右肩被斩断。
「你是吸食牲畜之血为生的妖怪。牲畜,也就是你的食物。可黑狐一族也好,你也罢,就连我的妻子,都为何要背弃妖怪的本分?我无法理解。」
「而且,你似乎误以为,自己正与我势均力敌……」
银狐扯着嘴角,露出令人不快的讥笑。
因为月花的天妖之尾,依靠魔力的种种魔法与招数,大半都难以施展。眼下,她能用得称心如意的,只有向发丝注入魔力掷出,以及驱使蝙蝠。就连发丝,方才击中银狐,也不过让他痛了一阵,烧焦些毛,未能造成重创。
「哎哟,是吗?难怪看起来一千多岁的妖怪,竟会对小狐狸垂涎三尺呢。」
「我倒不懂,你为何将人类称作牲畜。我们暗之一族中,有些只凭本能吃人,也有不少像你这样,以杀人为乐的家伙,我都见过。前者还算好的,如同食肉动物猎食,不过是自然食物链的一环。可你这种纯粹为了取乐而杀戮的家伙,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知道吗?人类也分许多种,其中也有像你一样,为了取乐,或满足私欲,杀死同类的家伙。人类制定了法律,将那些家伙称为杀人犯,以法律制裁。这点,你总知道吧?」
另一边,埃瑟尔与银狐交锋数次后,暂且对峙,稍作喘息,也因此听见了两人交谈的只言片语。
可这份差距,终究还是让他泄气。
左眼看不见,银狐只能凭感觉与运气,用死灵之尾护住身体,却仍有两根发丝穿过空隙,击中了他。
心中虽这样想,但要告诉英民,却仍害羞得很。于是,她只是更用力地,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愿松开。
并非放弃报仇的念头。只是,若能如愿,到时希望能与英民一起,而非独自报仇。
月花觉得,刚刚高涨的气氛,瞬间泄了个干净。这次,英民依然没有说出她期待的话。不过,虽然拐弯抹角,绕了老远,方才那番话,要算告白,也不是不行。
迎着英民愤怒的呼喊,埃瑟尔微微一笑。
「我还没让你们见识过,吸血鬼认真交手的模样。」
不,该说是告白的前奏吗?
不共戴天的仇敌就在前方,可奇怪的是,此刻与英民握着手,她竟能忘却杀意、焦躁与怨恨。
「啊啊啊啊啊!」
「比起鹳,我更喜欢鸦雀。身子虽小,却也努力活着。比起看似高傲的鹳,在我身边,为了生活而努力振翅的鸦雀,我喜欢得多。」
「英民公子给了我许多。」
月花的声音低了下去。英民以为她词穷了,可她只是害羞,实在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你为何站在那牲畜一边?」
「什么?」
「别再激怒我。你想杀掉那牲畜,他是我的猎物,我虽不快,心里却也赞你,这才是妖怪的本色。」
「埃瑟尔小姐!」
银狐的尾巴,微微一动。
可两条之中,仍有一条击中了埃瑟尔的右臂。她知道两击难以同时躲开,便避过扫向腿部的一击,舍了右臂。死灵之尾击中右臂,伴随不祥的声响,骨头折断,埃瑟尔也被那股力量掀向左侧。可这,正是她的目的。
「……那我就是鸦雀?月花和埃瑟尔小姐,是鹳……」
「咳啊!」
埃瑟尔的发丝化作长针,几乎碰到银狐的脖子。此刻,只须稍稍动手,蕴含魔力的发丝便会触及银狐,炸开。可她头顶,也悬着银狐变得尖锐的尾巴,随时可能贯穿她的脑袋。
最初的撕咬,她险险躲过。可随之而来的尾巴,从四面八方袭向她。身在半空的埃瑟尔,没能躲开。
听见英民的惊叫,埃瑟尔轻轻笑了。也看见月花厉喝着,奔了过来。
「别搞错了!现在的你,比少一条尾巴的我妻子,还要弱!」
「公子,鸦雀腿短,跟不上鹳,本就理所当然。可难道因此,鸦雀便是多余的鸟吗?」
望着银狐血红的嘴,埃瑟尔露出愉快的神情。
「哼,弱者模仿牲畜定下的规矩,我为何要受其束缚?强大的妖怪拥有一切,弱者服从强者。在妖怪的世界里,这便够了。」
当然不是。他能断言,绝非如此。
「当然像玩笑。你以为,凭抵着我脖子的这几根软弱发丝,就能杀我?真能杀上一半,便已算幸运了吧?」
死灵之尾贯穿身体,剧痛如焚,埃瑟尔吐出暗红的血。银狐淋着她的血,满意地笑了。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埃瑟尔流出的血,化作锋利的刀刃,向银狐落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血刃直击背部,银狐惨叫着扭动身体。埃瑟尔因此挣脱尾巴,踉跄着勉强站稳,将左手按在断去的右肩上。
远处的英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银狐与埃瑟尔似乎说了几句话,银狐便突然惨叫、挣扎,他只能一脸茫然地望着。
「少年,这就是吸血鬼认真……抱着必死的决心,战斗的方式!」
埃瑟尔朝英民嫣然一笑,移开按着右肩的左手,猛然一挥。手上的血划破虚空,这次化作了连英民也看得一清二楚的巨大刀刃,贯穿银狐的身体。
「嗷啊啊啊啊啊啊!」
银狐的惨叫,再次震动四周。英民这才明白,方才银狐抓着埃瑟尔时,她流出的血化作刀刃,狠狠刺穿了他的背。
埃瑟尔不给他喘息之机,正要再次攻击,银狐的死灵之尾却已扑来。求生的本能驱使身体,让他拼命反扑。
可埃瑟尔早已遍体鳞伤,无力闪躲。她硬受这一击,发出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血之攻击。
不仅是她挥出的血,就连方才流在地上的血,也化作刀刃,飞向银狐。
银狐用其余死灵之尾,严密护住面部与心脏。所以,数十道血刃,没能造成致命伤,却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让他连活动身体,都颇为困难。
「月花。」
埃瑟尔拼尽最后的力气,向奔来的月花,艰难地笑了。
「这就算,打了个半死吧。」
越过倒下的埃瑟尔,月花咬牙,伸出利爪。
「银狐啊啊啊啊啊!」
银狐想躲开月花刺来的利爪,却因伤势难以行动,只好以死灵之尾挡下。正要挥动另一条尾巴击退她,月花却已不在原处。
「啧!」
银狐本能地将尾巴挥向左侧死角,准备挡住月花借缩地发动的攻击,再行反击。可月花出现的地方,却是银狐正面。
「呃!」
不知何时追来的英民,紧紧攥起右拳。
「无所谓!今天不揍那家伙一拳,我睡不安稳!」
「今后,你们会过怎样的人生,连神也不知道吧。不过,少年,若觉得要走错路,便想想我说过的故事,守护小狐狸……守护月花吧。向我夸下的海口,一定要做到。」
可埃瑟尔却苦涩一笑,移开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月花满脸泪水,望向英民,眼神仿佛在问,埃瑟尔的话是什么意思。英民红了脸,避开她的目光。
「您究竟在想什么,才会这样做?我以为您骗公子出来,让他陷入危险,可您却又保护他,不让银狐伤害……代、代替我们,独自与银狐交战……受了这样的伤……连性命也……我实在不懂,埃瑟尔小姐究竟在想什么。」
「可、可是……」
「埃瑟尔小姐!」
可惜,太浅。
英民攥着沙,失声恸哭。月花双手掩住嘴,泪流不止。
英民将尚未治愈、仍在流血的右臂,送至埃瑟尔嘴边。既然血是吸血鬼的生命之源,那么喝下血,也许还能有办法,他抱着这点微小的希望。
「引爆!」
[明白!]
逃了许久,月花才终于甩开死灵。问清英民此前藏身的教堂位置,便赶了过去。抵达教堂,放下英民与埃瑟尔,她便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银狐将一条死灵之尾送至嘴边,一口咬断。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冲来的月花停了脚步。
「别岔开话题!」
「听了少年的话,又碰上那狐妖时,我便打算这么做了。我啊,活了很久很久,已有一千多年。往后,说不定还要再活那么久。少年,还记得誓约之吻吗?」
『汉斯,白昼的世界虽热,却正如你所说,很有趣。』
「月花!了结他!」
相识虽短,却已足以称为朋友。一个人类少年,与一个九尾狐少女,共同为这位吸血鬼的死而悲伤。带着哀色的月光,从教堂窗间洒落,仿佛安慰般,将人类少年与九尾狐少女轻轻笼住。
「埃瑟尔小姐!」
「没事吧?」
「埃瑟尔小姐!血!喝我的血!」
「埃瑟尔小姐!」
英民双手紧紧握住埃瑟尔的手臂。可那只手,也很快化作沙,从他指间流走。
「月、月花。」
埃瑟尔松开月花,让英民与月花的手握在一起,再用力握住他们。
「你们这些混账……这些牲畜啊啊啊啊!」
可她终究没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自己又因银狐,牵连无辜,害对方丧命。这个念头,连同往昔的记忆,化作惊涛般的悲伤,淹没月花。
月花从银狐脸上拔出利爪,跃上他的背,打算充当死灵之尾的诱饵,让英民尽可能安全地进攻。银狐心神大乱,察觉月花登上脊背,危机感之下,疯了似的挥尾抽向背部,也因此没看见奔来的英民。
月花躲闪着死灵之尾,为英民争取时间,让他平安冲到银狐面前。银狐这才发现他,抬起前爪。
* * *
埃瑟尔微微一笑,轻轻抚着哭泣的月花的头。
雪白的妖气光芒炸开,英民右臂发出不祥的声响,骨头碎裂,血管绽开。银狐也右眼流血,惨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
[治疗已耗去大半妖气,威力不会太强!]
不必英民开口,吸妖便自行聚起妖气,送向右拳。那仿佛贯穿手臂的疼痛,又一次袭来。英民忍着痛,赶在银狐挥爪前,一拳打向他的右眼。
「没用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算喝光少年的血,我也活不了。」
月花没想太多,便做出这个举动。可对只为复仇而活的她而言,这是个巨大的变化。只是,要完全意识到这点,还是之后的事。
埃瑟尔已没了右臂,只能用下巴,指了指握着月花的左手。英民默默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英民忍着右臂剧痛,竭力大喊。得到他的鼓舞,月花也使尽全力,将利爪刺向银狐的心脏。
「而且,我本就知道会这样。虽没料到杀不死银狐,可托这个福,能好好将尾巴还给你了。」
更何况,眼下还有比她疲累更严重的问题。
[积蓄的妖气果然太少,没能彻底毁掉眼睛!]
英民望着她,想问有没有办法,可月花却一副快哭出来的神情,摇了摇头。
「竟逼我用掉一条死灵之尾!这笔账,定要你们偿清!」
月花没有替人疗伤的能力。何况,就算有,若不到吸妖的程度,也治不好埃瑟尔的伤。
「埃瑟尔小姐!身体,身体……」
「忘了我方才的话?不过是我讨厌那家伙,才与他交战。而且,吸血鬼的血之力,会让四周散落的血自行化为武器。你们在附近,我便没法尽情施展,所以才独自战斗。仅此而已。为了你们两个,或是因为你,都完全没有那回事。」
「哈哈哈。小狐狸生气的模样,也很可爱呢。」
银狐抬起前爪,狠狠拍向落地的死灵之尾。刹那间,无数死灵,从中一齐涌出。
「可是,可是……」
月花先躲开死灵之尾,退至后方,再次蓄力,打算连小臂也一并刺入。
一击结束,英民立刻向后逃去,瞥了眼月花。见他撤离,月花由诱敌转为进攻,利爪刺向银狐身体各处,诱他露出要害。
月花小心地将勉强抱来的埃瑟尔放平,英民出声呼唤。可那模样太过惨烈,他实在问不出『没事吧』。
那般难为情的告白,眼下怎么可能对月花说出口。方才绕来绕去,拐了不知多少弯,说出近似告白的话,已是如今英民的极限。
无法确认银狐的眼睛是否如吸妖所说,还没损坏,可至少眼下,鲜血似乎已遮住了视线。这样便足以给月花机会。
「啧!」
如今,有比复仇更该守护的东西。所以,月花放走仇敌时,没有丝毫迟疑。
「英民公子?! 」
「去死!」
「吸妖!」
「少年,把手给我。」
脸颊被死灵之尾灼伤,已算轻的。右臂齐肩断去,腹部、左侧大腿、腰间,都被死灵之尾贯穿,惨不忍睹。几乎已不流血,却反而更危险。换作普通人,早已当场毙命,唯有不死之族的吸血鬼,才能勉强吊住一口气。
埃瑟尔的脸、身体、腿、手臂,全都化作沙,渐渐崩落。最后,那带着无比温暖而慈爱微笑的嘴唇,轻轻开合几次,彻底散去。
「那与您这鲁莽的举动,有什么关系?! 」
埃瑟尔无奈地,轻轻点了点头。
月花奋力躲闪死灵,试图接近银狐,却终究寡不敌众。更何况,英民与重伤的埃瑟尔,连躲闪也难。月花紧咬嘴唇,毫不留恋地抛下银狐,抓住英民的手,抱起倒地的埃瑟尔,离开了那里。
「月花,让开!」
「怎么可能!我的尾巴,怎么会为了这种事……」
几乎被当作行李搬来,英民倒没气喘,便出声询问。可月花连话也说不出,只能点点头,表示没事。
「月花,也稍稍体谅一下英民的心思吧。方才说过,好好打磨,英民会成为很不错的男人。所以,努力试试吧。」
埃瑟尔紧握月花的手,慈祥地微笑。那笑容,仿佛母亲安抚撒泼的孩子,让月花再也说不出话。
「原本,吸血鬼选定终身伴侣,献出誓约之吻后,便能生下一个吸血鬼婴儿。可从那时起,寿命也会缩短。虽仍比人类长,却活不到吸血鬼原有的寿数,仿佛大半生命都被孩子夺走。那段时光,用来抚养孩子,等孩子差不多能独立了,便会像人类一样,渐渐走向死亡。可我,错过了这个机会。并非后悔当时救下米尔希,只是,已经厌倦这样毫无目的地活着。身边早已空无一人。汉斯不在,米尔希也不在。托他们的福,我也曾爱上别的人类,可对方总会丢下我,先一步死去。我害怕,要一直独自活下去。也许,小狐狸的尾巴来到我身边,正是为了给我一次机会,让这条命,能用得有些意义。」
「呃!」
见状,埃瑟尔轻笑着,望向月花。她的脸已有一部分,渐渐化作沙,散落下来。
月花咬牙,强忍泪水,大声喊道:
银狐扭头,勉强避过刺向额头的利爪,可月花的指甲,却刺入了他此前被英民所伤的左眼。惨叫震动空气。
「您是说,为了还我尾巴,故意寻死?! 若真如此,我真要生气了!」
「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见到一个叫米尔希……还是孩子模样的……吸血鬼……帮我……带句话……对不起……妈妈错了……可是……无论你在……哪里,妈妈都……盼着你……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