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帮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1.1万 字
那是一座小工厂的空地。包括此处在内的周边一带,都将兴建新城公寓,围住废厂的铁丝网上,贴满施工告示与公寓售房广告。
大门虽锁着,可或许是没东西可偷,只象征性地随手缠了铁链,扣上一把小锁。旁边就有个足供孩子钻入的洞,让那扇上锁的铁丝网门,显得有些可笑。
「嗯。」
英民望着那仅容孩子通过的狗洞,挠了挠头,怎么看,自己都钻不进去。
「还有别的洞吗?」
他看了片刻,附近没有其他缺口,正想绕一圈看看,吸妖叫住了他。
[宿主,试着拉拉那扇门。]
「咦?为什么?」
[似乎进得去。]
「喂,锁着呢。拉又有什么用,铁链上既然挂了锁……」
英民说着,使劲一拉。原以为纹丝不动的门,却敞开到足供成人通行,才被铁链绷住,无法再开。
「……也太敷衍了。」
[反正也不像有东西可偷。]
「也是……」
何况,这里离英民居住的新城,足有五站公交车的距离,厂区附近尽是无人打理的田地与塑料大棚。除了偶尔沿工厂旁车道驶过的公交车,连人影也少见。
「不过,你居然能发现。」
[看门下的地面,有刮过的痕迹。]
「咦?」
英民重新打量门下。自己拉开的门,刮过地面,留下痕迹。只是那是他刚弄出的,在他开门前,吸妖便见到似乎不久前留下的刮痕,才叫他试着拉门。
「我刚才好像都没看见,你怎么看见的?」
「闭嘴!照实说就是!那字到底怎样?! 」
两个本无交集的人,若有共同的事需要见面,便只有月花。
方才埃瑟尔的模样,比起可怕,倒有些可爱。
「没人啊。」
嵌在中央的钢梁后,埃瑟尔现了身。
英民仰望屋顶的结构,喊道。
「真的?」
『……好,就这样。』
「没有,怎么会把你和那种东西相提并论。你只会更方便。」
「咦?真的?」
强忍着埃瑟尔轻蔑的口吻,英民说出准备好的话。
埃瑟尔纵身一跃,轻轻落地,仿佛背上有双无形的翅膀。她轻轻甩头,将金发拨向身后,露出妖娆的笑。
他犹豫着,不敢如实回答。
『没喜欢上她!我喜欢的只有你妈妈,别闹别扭了,我未来的儿子。』
英民似乎多少明白了,那个已不在人世、教埃瑟尔韩语的男人,为何要骗她。
「嗯,女士优先?果然是处男,举动真可爱。」
「……竟然看出是假信了。」
与吸妖拌嘴间,英民已来到厂房前。轻轻推门朝里看去,除去散落的不明铁片、木板等杂物,空空荡荡。
沉默良久,埃瑟尔推了推眼镜,抱起双臂,傲慢地扬起下巴。
「下次记得,养成往天花板看看的习惯。」
「哪有笨蛋会被这种假信骗得晕头转向?! 」
可埃瑟尔凶狠地瞪着,仿佛不说实话,便不会善罢甘休。
「真厉害。」
「既然明白,便好说了。那先听听,你有什么事?」
「字写得太烂啊。」
[别把我当方便的手机摄像头!不高兴!]
「……等、等等,那客观评价,我、我写的韩文字,在你看来怎么样?」
英民没好气地答着,忽然觉得,吸妖或许能在许多方面,帮上超乎想象的忙。
[也许……]
「……暂且。」
『在那之前?』
「说吧。」
废厂里还另有两幢建筑,英民转身,准备去看看。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再次抱起双臂,努力维持傲慢的姿态。
「什、什么?! 那满是同情的眼神?! 呀啊!那混蛋若没老死,我真想亲手杀他一百次!可恶,所以我才说,人类啊!」
「等等!我刚才只是随便扫了地面一眼!那么短的时间,你连我没注意的都看见了?」
[太可怜了,还是装作不知,放过她吧。]
[……被骗了。]
「嗯,知道。」
吸妖似乎猜到了什么,开口。
「单论字迹……和多松差不多……」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
[……脚踏多条船。]
「……果然是为月花的事吧?」
英民火起,掏出裤袋里的假信,叫道:
[更不高兴!]
「教、教我韩语的男人,看了我的字,笑着夸漂亮啊!」
埃瑟尔就这样,发怒叫骂了十来分钟。骂够了,大概也累了,正稍稍喘气,便撞上英民仍呆呆看着自己的目光。
「哦,只听声音,就认出是我?」
「与处、处、处男无关吧!」
听了英民的回答,埃瑟尔皱起眉。
或许因看见埃瑟尔意外的一面,又像平常一样与吸妖拌了嘴,原本紧张的英民,稍稍放松下来。
「这巧合倒稀奇。我也正想和你好好谈谈,才叫你来。若早知你也愿意,就不寄那封烂信了……」
[下次请再吓狠些,好让我真蹦出去。]
「不,我来之前,就知道在这里的是埃瑟尔小姐。」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吓得英民心脏几乎蹦出来。
「知道是我才来的?不是收到月花的信,乐得晕头转向,才跑过来的吗?」
「……不会朝我发火吧?」
「嗯。」
[那吸血鬼,或许觉得这字很漂亮。]
「为什么?」
[……那样也有利于宿主安全,不过在那之前……]
[只是?]
「我来,是想和埃瑟尔小姐好好谈一次。」
「被骗了呢。」
英民一指出,埃瑟尔便闭上嘴,两人之间陷入沉重的寂静。看她满脸难以置信,英民不由歪头,心想,自己说错什么了吗?
「你不也正是为那小狐狸来找我的吗?」
[……也不打算事后念出没记完的课堂笔记。]
「……」
沉重的沉默,再次降临两人之间。
[谁是宿主儿子?! 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绝不可能是!]
「好,那就我先说。」
「埃瑟尔小姐吧?早知道是您了,别藏了,出来吧!」
[……不打算帮忙作弊。]
「……那个,吸妖说,埃瑟尔小姐或许觉得这字很漂亮……真的吗?」
「……很烂。」
[专注力与观察力的差距。]
「那点忙总能帮吧!」
[宿主看不见的,我也看不见。只是宿主没留心,而我则仔细观察宿主所见之物。]
[也许在旁边的楼。]
「嗯。」
夕阳从破窗照进厂房,英民走进去,环顾四周。如他所说,里面连只老鼠也没有。
「不,幼儿园孩子也看得出来吧。」
『不,这种事,不分析我也明白。只是啊。』
「烂到什么程度?」
「不,处男很会照顾女人的。」
「没、没有,没想让你干那种事!」
[打算当作没发生,直接略过。]
心情轻松了些,他正面望着埃瑟尔,说道:
英民弯腰避开铁链,钻进门内,问道。
「呵呵呵,竟能看穿那是假信,少年。」
「暂且又是什么意思?! 」
英民由衷佩服。
「可恶。那你既知是陷阱,为什么还来?」
『该配合她吗?』
「若真如此,倒有点高兴呢。」
可埃瑟尔已从英民眼中看出同情,粗暴地挠头,大叫:
「拜托,别再捉弄月花。还有,请别带她走。」
英民望向声音传来之处,大声说道:
英民咬紧牙,忍住翻腾的怒火。
[夸我,也没好处可给。]
「也许?」
听见英民问,埃瑟尔浑身一颤,看来猜中了。
「正因为是处男,才容易信这种鬼话。」
「不,埃瑟尔小姐先说吧。」
「……什么意思?」
第一句,埃瑟尔早已料到,可第二句,却出乎意料。
正如英民所言,埃瑟尔已决定,要将月花与多松带走,让她们远离如今同住的人类。随后再用魔眼,抹去人类关于月花与多松的记忆。可要做到这些,得先归还月花的尾巴,恢复魔眼。
因此,她并未流露这打算,竟从全未料到的英民口中听见,着实慌了神。
她原以为,顶多是『别碰我的女人!』之类的话,连应对都备好了,如今却全无用处。
「能问问吗?为什么觉得,我会带小狐狸走?」
埃瑟尔收起轻蔑,谨慎地问。视英民的回答,或许得稍改计划。
「就是觉得。」
「就是觉得?」
可英民的回答,令人无言。
「你只是隐约觉得,我会带走小狐狸?认真的?」
「那个……看您对月花和多松的样子,不知为何,就这么觉得。」
「为什么?」
「……」
「怎么不答?」
「不、不会生气吧?」
「……暂且不会。」
「所以暂且到底是什么?! ……唉,算了,我照实说。埃瑟尔小姐对着月花和多松时,总有些寂寞,才让我这么想。」
「……寂寞?」
埃瑟尔的眼尾,渐渐挑起。
[瞄准的是眼睛。]
英民对吸血鬼的了解,不过是旧德古拉电影中,吸血、被吸的人也会变成吸血鬼之类。
[明明都没还给妈妈,倒挺会说。]
「非得明说,你才懂吗?早上也说过,人类与妖怪相恋,很艰难,还需要特殊的办法。」
[做到这一步,宿主已尽力。那吸血鬼要说的话,八成是别喜欢妈妈。宿主打算听?]
而事实,也正如英民所想。
「明明看不见,竟也躲开了。莫非是你体内,小狐狸尾巴的力量?」
『不。』
[宿主,右肩后撤!]
「怎么会,只是想试验一下。力道控制好了,不会死。」
『不,我是说,她扔的东西,我完全没看见。你看得见?』
[即使万一中的万一,出现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奇迹,宿主真当了爸爸,也是最差劲的爸爸。]
埃瑟尔确是为劝他别再对月花抱有心思,才将他叫来。
「哦,这次也躲开了。」
[宿主还是别随便回答问题,才好!]
「想让我瞎吗?! 」
『……顺便也别带多松走,自然更好。』
[差不多该逃了吧?]
「不过,你似乎还记得,那是小狐狸的,这点倒好。少年,我好言劝你,赶紧将尾巴还给她,再忘了她吧。」
[变态宿主。]
埃瑟尔的眼尾,越挑越高。
「就是,埃瑟尔小姐看着很寂寞……尤其看见月花、多松和我们一家、信爱姐相处融洽时,神色格外寂寞。仿佛在想念失去的……该、该说是家人吗,想起那样的人,觉得寂寞……」
「吸妖是月花的!绝不会让您抢走!」
「拜托,请别带月花走。」
「果然,连这也看透了?比起那个只顾嚷着想回主人身边、还搅乱我力量的尾巴,可真是个好孩子,好得让人眼馋。」
『嗯?刚才那话哪里不对?』
『这、这是没办法的生理现象!那其次呢?』
[剩下百分之十六。那女人似乎选了攻击宿主。]
英民下意识照吸妖所喊行动,可大概仍慢了些,校服肩头被什么割开了。
『咦?』
连犹豫都嫌浪费时间,回答脱口而出。
反正,她会说什么,他已有预料。大概是看出自己喜欢月花,才叫来劝告。
埃瑟尔交叉的双手一挥,吸妖同时大喊。英民反射性地照做,什么东西擦着头顶飞过,划破空气。
到底差到什么程度,才会自己看不见的东西,嵌在心脏里的吸妖却看得见?
「还、还没……」
[现在别从那女人身上移开视线。]
果然,这人是吸血鬼……
那么,吸血鬼呢?
英民咽了口唾沫,向后退去。埃瑟尔的右手,不知何时已伸向一旁。他不知她如何做到,可方才,她确实用了什么,割伤自己的脸。
[别回答!她不知我的能力,这对我们有利!]
「对。」
[那就是……]
「头、头发?! 就靠那东西,便能割开衣服、割破皮肉?! 」
英民想起今早——准确地说,是埃瑟尔半裸的身子和抵在背上的柔软触感——心头怦怦直跳。
[多松就可以带走?]
[所以据我分析,现在该说没事的话先走了,再赶紧逃。若那女人选了剩下两成的某一种行动,就麻烦了。]
[低头!]
[何况,吸血鬼想带走妈妈和妹妹,也得问妈妈的意思,不是她想带,便能立刻带走。]
「明明都没还给小狐狸,倒挺会说。」
她毫不掩饰,立刻答道:
可心里发毛,终究还是发毛。埃瑟尔却满脸赞叹,甚至鼓起掌。
『真看出来了?』
不知何时,埃瑟尔垂着头,静静站着不动,英民不安起来,有些……不,是相当危险的预感。
『两成?你觉得她还会做什么?』
「埃瑟尔小姐?」
[首先,概率较低的约百分之三,是提出继续今早浴室里的事。]
「若你只是个迷上小狐狸美貌、晕头转向的蠢货,我原想说几句,吓吓你。可你既已下了那等决心,普通的威胁,便不会奏效吧?」
埃瑟尔挥出右手。
埃瑟尔以仿佛能冻结心脏的冰冷目光,瞪着英民说道:
[……确认面颊割伤。预计治疗时间,四十五秒。]
面对吸妖的不耐烦,英民老实道歉,观察局势。埃瑟尔似乎在投掷刀刃般的东西,而且看不见。那么……
「突然干什么?! 觉得我听不懂人话,就动粗吗?! 」
这些他没听过,可他觉得,埃瑟尔一定曾有过家人般的存在。因为她望着月花与多松的眼神中,透着思念家人的寂寞。
埃瑟尔将右手移到左胸前,仿佛要投掷什么。英民做好逃跑的准备,喊道:
英民还没反应过来,吸妖的本能便先掌握了状况。
听英民如此惊愕,埃瑟尔越发感叹。
[头发。]
「那样,对彼此都好。」
[……要虚张声势,说得更让对方摸不清,才好。]
[伤了,我也能治好。]
「做、做什么?」
「别骗人!吸妖说,它头一回听说有那种办法!再说,真有那种办法,月花当初扑倒我时就该用了!可根本没有,月花……只是普普通通地……」
可昨天,埃瑟尔已解释,她们虽吸血,被吸的人却不会变成吸血鬼。若全会变,人类世界早就灭亡了。
「立刻离开那孩子!」
「什、什么?」
也就是说,之后可能会生气。可此刻停下,也一样会惹怒她。英民狠下心,决定说完。
察觉这点的英民,担心埃瑟尔会带走月花和多松,才想与她单独见面,请求她。正因如此,纵知埃瑟尔设下陷阱,仍冒险前来。
「还没生气,继续说!」
埃瑟尔神色僵硬,望着英民,他却没避开视线。想说的话……不,想作的请求,已说完了。
「现在,说说埃瑟尔小姐想对我说的话吧。」
『还是像以前一样,说不认我当爸爸吧,那还好些。』
刹那间,传来空气撕裂的声音。
「咦、咦,怎么看出来的?」
「就、就当是那么回事吧!」
几乎同时遭吸妖与埃瑟尔指责,英民哑口无言。
那吸血鬼如何生育,如何延续种族?
埃瑟尔本想换种攻击,很快又改了主意,双手交叉。
「你体内那条尾巴,真了不起。莫非,连我的攻击是什么也看穿了?」
「说、说好不生气的!」
「是吗?还以为是回避的能力,看来不是。」
见他躲开攻击,埃瑟尔眉梢一动。
说实话,他并无把握。遇见月花之前,英民根本不知九尾狐、吸血鬼之类的妖怪真的存在。可与月花相遇后,他知道了世上有妖怪,也知道妖怪有家人。
「呜、呜哇啊。刚、刚才那下,是想杀了我吗?! 」
『对、对不起。』
『也是。』
[刚才说过,与宿主的专注力、观察力不同。]
这么喊着,英民想起初遇那天,月花为了强行找出尾巴,普普通通扑倒自己的模样。
『可、可还没听她说,也没让她答应,不带月花走。』
「所以,为什么?」
不过,多松这样的鬼怪,却没有可称作家人的亲生父母。多松虽将月花当作妈妈,但月花说,那似乎是因她由妖怪之血而生,属于特殊的鬼怪,才有此认知。普通鬼怪一出生,便四处游荡,算不得拥有家人的妖怪。
「我好言劝你。」
埃瑟尔虽一直自称吸血鬼,可白天也能行走,没显露过特别的力量,英民便只当听说。可此刻,望着缠绕她周身的阴暗气息,英民才想到。
「为什么?! 」
英民捂着胸口,叫道。
准确地说,是仿佛要撑破白色衬裙的胸部之类的……
[唉。正因如此,这年纪的男人才会被说成一天24小时满脑子只想那事。]
「只是说着说着,不小心想起来了!」
[那就别兴奋起来!]
「生理学上不可能!」
这时,左臂掠过一阵刺痛。
「呜、呜哇啊!」
「和那条尾巴的独角戏,先停一停,注意一下这边吧。」
埃瑟尔方才投出头发,以作警告,此刻不悦地又拔下几根,握在手中,摆好投掷的姿势。若继续无视她,这回便要瞄准危险的部位。
英民捂住疼痛的左臂,呻吟。
[别为那点小伤大惊小怪,太难看。只是擦过,若真要击中,早叫宿主躲了。]
『骗人!血都流个不停!只不过拌了几句嘴,你是想报复,才不说吧?』
[……]
没有回答,却也是回答。
英民说了句之后再找你算账,瞪向埃瑟尔。
「也就是说,您说有特殊的办法,并非撒谎?」
「对。坦白说,那特殊的办法,只有我们吸血鬼才有。」
「……只有吸血鬼?那就与月花无关吧?」
「也没错。可是。」
埃瑟尔仿佛嫌手里的头发麻烦,随手丢掉,抱起双臂。
「这、这还算?! 」
「嗯?咦,咦?! 难、难道!」
[宿、宿主坏心眼!]
[宿主照自己想的做,便好。]
[宿主?]
「呵。呵呵呵。」
听着身后铁壁破碎的声音,英民冷汗直冒。正如吸妖所言,此前埃瑟尔的攻击,已留情许多。
[最好自信十足地炫耀。]
[宿主。]
[确认左小腿骨受损!预计治疗时间,十一分三十五秒!笨蛋宿主,走什么神?! ]
[宿主。]
「你真是个可爱的儿子。」
「这样下去,小狐狸必定不幸!」
想到埃瑟尔方才说不愿杀人,如今听到吸妖之力,又露出慌张,英民似乎明白,它为何要自己此刻说出能力。
这次吸妖的悲鸣,他也无视,莫名觉得越来越有趣。
「咦?咦?! 」
[不放弃,也不可能。]
该怎么办?
「小狐狸也……是说……」
「为什么这么想?埃瑟尔小姐的话,对你也不坏吧?可为什么,这时却帮我?」
「正解~所以若在这里放弃,就真不可能了!」
[宿主,往左!]
「正因知道,才这么说!」
埃瑟尔的叫喊,让英民想到了什么。他一直以为,她寂寞,是因为失去了『心爱的男人』。可或许,她失去的,其实是『心爱的孩子』?
与英民尽情拌着嘴的吸妖,不自觉地跟着轻笑一声。那原本讨厌的『闭嘴』,此刻竟令它无比安心,这苦笑,是笑自己。
而如今,埃瑟尔封死退路,杀气流露,表明若选错,便不再只是玩笑般恐吓,逼他作出唯一的选择。
笑意瞬间消失。
望着英民慌张的脸,埃瑟尔似乎明白了什么,稍稍冷静,低声说道:
[只是觉得荒唐。做好觉悟了?]
「真、真想杀人啊。」
[宿主,请把我的能力告诉她。]
英民咬紧牙,勉强单腿站稳。
[我承认她说得对。可最终选择的,终究是宿主与妈妈。所以,宿主心里真正想怎么做,才重要。]
「办得到,就试试。我们吸妖可是个孝子,只要不当场死去,不论多重的致命伤,只要还活着,都能完美治好!」
[都说了不是宿主的儿子!]
「还能为什么?吸血鬼和人类之间,差得远到得用我们的特殊办法才行。狐妖连这吸血鬼的秘法都没有,又怎能与人类有好结果?」
『没关系吗?』
见英民答得响亮,埃瑟尔没有发怒,反倒露出一抹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浅笑。
「那、那是……」
「嗯,拜托你了,吸妖。」
正如吸妖分析的,埃瑟尔面露苦涩。
[真、真的!]
「治疗伤口?连致命伤也行?」
「那您打算让月花,在那漫长岁月里,一辈子孤身一人吗?! 」
[打算有朝一日,让我说出『能当爸爸的儿子,好幸福~』这种比太阳打西边出来更不可能的话。]
吸妖开口,英民却没回答。若连吸妖也站在埃瑟尔那边,他实在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是!」
不顾吸妖的抗议,英民右手拍着胸口,自信地叫道:
英民莫名觉得吸妖可爱极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英民正陷入思索,吸妖的惊叫在脑中炸响。他反射性地向后跳,却晚了一些。
[……明白就好。]
听完吸妖的解释,英民下定决心,轻拍心脏附近,喊道:
「唔,怎么就是不懂?! 假如,我是说假如,小狐狸真喜欢上你,你打算怎么办?人类顶多活百年,小狐狸却得活上二十倍,不,还要更久!你要她带着失去你的伤痛,熬过那漫长的岁月?! 难道你自己幸福地活过、死去,就算完了?! 」
「……是吗?」
「好好,知道,想说『不是宿主的儿子』吧。」
[并、并无帮宿主的意思!我只是站在中立立场说话!……再、再多说一点,只是不愿一味按那女人说的做。何况,宿主若承认,她似乎连妈妈的意思都会无视,擅自行动,我看不惯!绝非因为宿主!!]
「那你也知道我的回答吧?」
早已提防万一的英民,迅速向左闪避。
轰隆!
埃瑟尔静候英民答复,见他嘀咕一阵后,神色舒畅,便深深叹息。
[……呵呵。]
英民信赖吸妖,喊道。哪怕断一条胳膊、一条腿,吸妖也能治好,斩断时的痛,忍忍便是。比起那种痛,因旁人而与月花分离,更痛苦。
「那就斩你一条胳膊或一条腿,到时,想法便会改了。」
埃瑟尔垂下攻击的手臂,咬紧牙。
「好,男人便该如此。若稍一吓唬,便夹尾巴逃跑,我或许反而会生气。人类少年,我喜欢你的选择。可是……」
「笑什么?」
「谁说的?! 我会陪在她身旁!也一定会替她找到合适的妖怪伴侣!我、我不想让那孩子……那孩子!!」
「人类活不了近乎永恒的岁月,缠着妖怪,到头来,也只会令妖怪不幸。所以,最后警告一次,忘了小狐狸。」
面对吸妖责备,英民忍痛道歉。
「若可以,我不想杀你。你死了,小狐狸会伤心。因死亡被迫分离,会一生留在心底。我不愿小狐狸也变成那样。」
[正如宿主所想,赌她会因明白威胁无效而罢手。不过,成功概率不到一半。若失败,便头也不回地逃,向妈妈求救。]
「不是!并非毫无意义!」
[错觉!]
「什么嘛,原来你也知道,那便好说了。」
「终究作了我不愿见的选择。」
英民紧张得声音发颤,吸妖却平静解释:
「那种事谁知道啊!」
英民再也无法反驳。纵然是在沉睡,月花从五百年前活到如今的事实,仍始终堵在心头一角。可他总将其挤进角落,尽量不去想。
「为什么?」
出乎意料。
他本以为,吸妖一定会说埃瑟尔有理,站在她那边。
「什么?! 」
「闭嘴!你果然总多一句嘴!」
「我拒绝!」
[若真要杀宿主,早换成连我都看不见的攻击,或接连投出几十根头发。那样,即便我看得见,宿主也躲不开。]
「啊啊啊啊啊!」
她告诫英民,语气中满是『这是最后的机会』的意味。
「我讨厌轻易便死掉的人类,可不讨厌你这样的男人。所以,真的是最后一次请求,少年,离开小狐狸。」
「只要不是当场死去。好了,打算怎么办?杀了我?若不那样,便无法阻止我的心意。」
「可即便如此,你与小狐狸,也不可能有好结果。」
一瞬间,英民觉得,自己似乎听出了埃瑟尔如此行事的缘故。她拔下几根头发,灌注魔力,发丝便在指间硬挺如铁针。
[即使如此,仍留情了许多。]
英民声嘶力竭地否认,埃瑟尔收起冷笑,勃然大怒。
[谁让你这样炫耀了?! ]
「办得到,就试试!」
[早、早说过,别说可爱,起鸡皮疙瘩!还有……]
『好!炫耀儿子,包在我身上!』
「我似乎看清了埃瑟尔小姐寂寞的缘故。所以绝非毫无意义!我不会让它变得毫无意义!」
「不是,我没说不信啊。你怎么莫名慌张。」
[有工夫道歉,就逃!判断继续与她交谈,已毫无意义!]
「我已看过好几次,相识的兽人系妖怪,爱上人类而落得不幸!妖怪与人类不幸的缘故,我们吸血鬼为爱人类,不得不使用特殊办法的缘故,你以为是什么?! 」
[定会竭尽全力,不让宿主死。这便是我的职责!]
她的口气,表明不必听英民回答,也已明白。
「对、对不起。」
[宿主,往后跳!]
「胡说什么?! 够了!既然不彻底杀死,便死不了,那就杀了你!之后归还小狐狸的尾巴,恢复魔眼,再抹去她的记忆便是!」
「以为我会任您那样做吗?! 我一定会阻止!」
「哈?你?怎么阻止,用什么办法?区区人类,还想打倒我?先说好,若想靠十字架、大蒜之类的错误常识做些什么,还是乖乖伸长脖子,至少我能让你毫无痛苦,一击毙命。」
英民用力摇头。
「抱歉,我不打算死在您手里!为了我,也为了月花,还有为了埃瑟尔小姐,我都会拼尽全力反抗!」
「我说你若想为我做什么,就放弃小狐狸……放弃月花啊!」
埃瑟尔拼尽全力,射出手中的头发。
[俯身,往右躲!]
照吸妖指示,英民俯身向右滚去。伤腿还没好到能灵便活动,难以随心而动,可他仍竭尽全力。
吸妖也尽力支援。与埃瑟尔交谈的短暂间隙里,英民向吸妖提出了一个让她停手的办法。
它觉得太危险,劝他索性逃走,可若此刻逃了,日后恐怕真会为月花争到其中一方死去。
吸妖提议,与月花联手,或有胜算。英民却一口拒绝,说那样不行。
『不论原因如何,埃瑟尔小姐都是真心喜欢月花,不能践踏那份好意。她或许能成为月花极大的助力。』
仅为这点事,英民便赌上性命,吸妖很不满意。
虽不满意……
[向前三步!就地翻滚,右臂护心!]
吸妖将预先汇集的妖气从手臂爆发,弹开直奔心脏的头发,代价是手臂各处血管炸裂。英民行动不便,唯有如此勉强,才能让他来到埃瑟尔面前。
它实在不满意,可更不满的是,自己竟有些喜欢如此胡来的英民。
「呃!」
埃瑟尔一边后退,一边疯狂拔发投掷。吸妖判断,这次的攻击,似乎弱于蓄足力道之后,只要避开要害,便不危险。
而就在那一刻,英民口中喷出暗红的血。
最后一句,满是失落,听的人也不由泄气。
可英民有所察觉,又拼尽全力叫道。
英民的左手,触到埃瑟尔腹部。
[宿主!]
随后,向英民伸出手。
「就那么喜欢小狐狸?」
「可您说的问题,我也明白。明白,却一直逃避。若说无暇顾及那些,也只是借口……那个……我和月花还没正式交往,何况,月花……月花也没那么喜欢我。」
「……少年,我啊。」
英民摇头。
『闭、闭嘴!』
埃瑟尔满脸荒唐,摇头。
『没事!别释放!』
只要她想,便能杀死英民。可她先发了火。
埃瑟尔不悦地问。英民正用手撑着她的腹部,靠她支撑,脖颈与后背,全暴露在她面前。
「该不会连告白都没做?」
「与处、处男有什么关系?! 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不让月花寂寞啊!该怎么做,如今还不清楚!可我会继续努力!月花的养父曾说,总有一天,一定会有个人,温暖地牵起她的手。第一个便是我的祖先。可回想那段岁月的月花,确实显得寂寞,也如您所担心的,并不幸福。可我觉得,那是因为他们没能解开误会,便分开了。所以,我会竭尽全力,让她日后即使在我死去后,想起我,也能露出笑容,而非悲伤!」
英民保持那姿势,剧烈喘息。他已耗尽气力,如今埃瑟尔只消后退一步,失去支撑的他便会扑倒。他舍身抓住的最后机会,就这样亲手放掉了。
[可、可是宿主!]
「好。」
「哈啊,哈啊。求、求您,听我说,我还有话没说完。」
吸妖被他一喊,愣了片刻,回神后,急忙想射出妖气。
「吸妖啊啊啊啊!别放啊啊啊啊!」
橙色暮光照着废弃厂房,英民这才察觉,已过了许久。来到这里,大概四个小时了?
若是月花的过去,确有许多理由听听,她也有兴趣……
「不!这不是我的事,是月花的过去!所以您必须听!」
「既然什么也不改,那有什么好听的!」
「你在干什么?」
「好,若想借此打动我,尽管说。可听完后,若我仍认为该将你们分开,便会照做。」
『没事。』
英民离开埃瑟尔,最后调匀呼吸,回想从前在吸妖体内看见的月花往事。闭上眼,幼时月花悲伤哭泣的模样,便近在眼前。他抓住那画面,原原本本诉诸言语。
「请听我说。若听完接下来的话,仍觉得该将我与月花分开,那时……」
连这也不能叫它停。可英民望着走近自己的埃瑟尔,竟奇异地全无惧意。
「很久很久以前,五百多年前,有座狐妖的村子,叫黑九尾狐一族。」
月花的过去,已讲完。如今该说自己想说的话,也该正面迎向一直回避的问题。
她缓缓迈着小心的步子,走近英民。吸妖紧张起来,准备释放妖气。
[……我听着更害羞。]
埃瑟尔冰凉的手,触上英民的脸颊。
英民点头。细小的伤不知不觉已治好,痛楚轻了许多。他吐出粗气,声音也轻松了些。
「吸妖!别放!」
英民踉跄奔跑,仿佛随时会倒下,总算来到埃瑟尔面前。
「那时便放弃?」
「哼,若你盼着早死,之后随时成全。快说。」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此刻英民俯着身,左手最容易碰到的,是腹部。若将积攒的妖气尽数压缩,在那里释放,便能给予沉重打击。只要吸妖计算无误,就能让埃瑟尔暂时丧失战斗力,趁机逃走。
为何不满?因为帮助宿主做明知会受伤的事,仿佛否定自己的存在意义。可比起这些,帮助宿主……帮助英民,更让它高兴。所以纵然不满,仍能满怀干劲,努力帮他。如同上次面对银狐……
回答的声音,沉浸在悲痛中。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可英民口中却喊出了意外的话。那声拼尽全力的叫喊,比方才的厉喝更响,让正欲抓断他手臂的埃瑟尔,以及正欲释放妖气的吸妖,全停了下来。
「难道,你只是有话对我说,便赌上性命?」
「我喜欢月花。」
暮色褪去,黑暗侵入厂房时,埃瑟尔动了。
「……是。」
[右手仍在治疗!左手尽力伸出去!]
埃瑟尔久久站着,一动不动。目光虽朝英民,空洞的双眼却没看着他,仿佛望向遥远的某处,令英民无法开口。其间,吸妖已治好他身上所有的伤。
「是!我喜欢月花!」
[双臂护脸,上身压低,只管冲!小伤请忍耐!]
自听月花往事起,埃瑟尔便一直抱着双臂,静静聆听英民。
英民将从吸妖处零星见到的记忆碎片,逐一讲给埃瑟尔听。待讲完月花从漫长沉睡中苏醒,与如今的自己相遇,以及最近找尾巴时,再遇银狐的事,夕阳已在西沉。
英民发出最后一声奋喝,照吸妖所说行动。
「所以才说,处男的想法……」
「你说,小狐狸不喜欢你?」
「到底干什么?! 方才我看见,你用了奇怪的力量,似乎只是简单粗暴地将力量放出,那也是小狐狸尾巴的能力吧?! 不是想靠那力量打倒我吗?! 我不知还能那样用,彻底被你钻了空子!你明明有可能打倒我!可如今又在开什么玩笑?! 难道你不自量力,居然同情我?」
「……是。觉得告白也会被拒,所以想多待在月花身旁,多帮帮她,等更亲近一些……再告白……」
[我仍无法相信她!会自行防备。]
「别放!这样就够了!」
「咳。」
吸妖以最低限度的力量,向前释放妖气。大多数头发被弹飞,却仍有几根扎进英民的手臂与腿。
「嗯。」
「那我也会拼命反抗。」
英民制止按捺不住、欲释放妖气的吸妖,直直望着埃瑟尔。那双眼睛,无比悲伤。
埃瑟尔停在他面前,伸手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