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帮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3.3万 字
英民从器材库窗口向外看,发现月花,顿时大吃一惊。
「月、月花?你什么时候来的?!」
想起方才对琳说的肉麻告白,英民只觉浑身血色褪尽。
万一听见了怎么办?那、那种告白,肯定会被拒绝啊!告白必须有气氛、有场所、有花才行!而且,今天连漱口水都没带!
[突然带什么漱口水?!不止要煮泡菜汤
①
,连地里的白菜都打算先拔了?!]
『一、一慌,不知不觉就。』
月花瞥见英民慌乱的神情,立刻转开目光。
「多亏埃瑟尔小姐的蝙蝠,刚、刚刚才来。先不说这个,小心,那些东西给人的感觉,很危险。」
看见英民的脸,月花同样慌乱,可幸好眼前正逐渐成形的不明黑影,让她勉强维持了镇定。
琳随后探出头,四处张望,发现月花后,眼睛一亮。
「怎么了?!什么……啊!那是英民哥哥喜……」
英民的危机感应器自然地操纵手臂,捂住了琳的嘴。
「好险……琳,刚才的话,拜托保密。」
英民留意着月花的反应,对琳低声说道。琳似有不满,却还是一副看在英民请求的份上答应的模样,点了点头。
另一边,月花心跳加速,却又不愿从那个女人嘴里听到英民的心意,心中不快。可一旦表露,便会暴露自己方才全听见了,所以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亮出爪子。双眼也化为兽瞳,摆出战斗姿态,直视已彻底成形的影子。
「再问一遍,你们是什么人?!」
仿佛要回答月花的问题,影子走到微光所及之处。
「呜……呜……」
看清影子的真身,琳顿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英民虽没怕到那种地步,可影子的模样出乎意料,先让他张大了嘴。
那尺寸之巨,任哪个男人都会不由得脱口一句『输了』,自惭形秽。

月花这么想着,攥拳站起。
琳拼命逃,却没飞多远便坠了下来。她虽飞得忘我,可今天一直抱着英民飞,如今又添上月花,力气终于耗尽。幸好落在学校后山的树上,枝条缓冲了冲击,可疼还是疼。
「哎呀?」
「……真的?」
「……笨、笨蛋。」
碎裂的少女自尊成了柴薪,点燃了少女的怒火。
——哗啦。
英民咳着,皱紧了脸。坠落时,他不觉地为保护月花,将她抱进怀里,后背先着地,一时喘不上气,真仿佛见到了约旦河。
「对、对不起!」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啊啊啊啊啊!!」
「兄长的心意,我很感激。可我也没打算和那些东西拼个你死我活。」
月花尚未从震惊中恢复,依旧失神,一脸呆滞。
「我不能丢下月花逃跑!我也要战斗!」
茶褐色、肌肉结实的健壮男性躯体,脸却完完全全是马。乍看像光着上身的男人戴着时兴的马头面具,可那张马脸,与活马的头一模一样。然而,更令英民惊骇的是,它们身上连一片布都没披。因此,下半身自然也是赤裸的,而那话儿(?)还真是,怎么说呢,和马的一模一样。
吸妖嘴上虽难听,却仍无可奈何地尽责治疗。多亏它,英民终于能动,松开月花向后退。月花一脱离英民,便坐起身,低着头,故作无事地整理衣服。胸前似乎还留着英民手掌的触感,心怦怦直跳。
「被包围了。」
英民躲着月花乱射的狐火,趴在地上大喊。
「咦?」
「知道了,我去。」
「琳!还能飞吗?」
英民的话让一个少女心跳加速,也让另一个少女心头刺痛。
「对!一丁点也没!所以才真的不知道!」
「是我们梦魔族的敌人!杀死爸爸的家伙!」
英民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却先担心起身上月花的安危。
「就是……那个……所以……这……」
「冷静些,似乎已晚了。」
「啊,对了!现在不是这样的时候!得赶快逃!」
琳喊完,不等英民开口,便飞上半空。如今英民还抱着月花,虽重了许多,她却急得连这也顾不上。
[是因为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才不拿开?!立刻把手拿开!]
「月花!闹成这样,会被人发现!」
「什么?!」
「兄长就拜托了。」
月花亮出爪子,再度摆出战斗姿态,盯着梦魇们——为了尽量不看下半身,她将视线移向上方——
「兄长平安逃走后,我也能用缩地之尾脱身。所以,现在请去向埃瑟尔小姐求助。不知她是否还在和莉娅露兹战斗,可只要提起梦魇这个共同的敌人,应该便能暂时停战。」
琳迟疑地说,月花便恼火地喊道:
可英民一臂抱着月花,另一臂被琳拉着飞起,遵照重力的法则,手臂自然疼得仿佛要被扯断。
「啊呜,啊呜,啊呜呜呜。」
「哎呀?」
「哥、哥哥。手、手……」
「对、对不起!」
英民与琳闻言,望向四周。昏暗树林的阴影中,几道黑影围成了一圈。
「咦?啊!刚才琳一看见那个,就说要逃吧?你似乎知道它们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
英民夹着月花跑到琳身旁,问道。虽然早已知道,可怀里的月花实在太轻,轻得让人担心她平时有没有好好吃饭。
「啊,嗯!真的!」
英民虽惨叫,琳却满脑子只想着逃离这里,准确说,是逃离那些马妖,根本没听见。至少,夹在腋下的月花若能自己飞,也会好些,可……
「呜呜……」
「不是!也能来到现实世界!梦魇很危险,必须赶快逃!」
这时英民才回过神,发觉手心传来虽小却富有弹性的柔软触感。
英民吓得猛然缩手。虽只一瞬,可那一只手都握不过来、柔软得发颤、却又将手顶回的弹性,令他印象深刻。因此,他不由得望向自己的手。
「你才别误会。琳从刚才起就带着我飞,早累坏了。比起带我逃,她独自逃会更快。等琳安全逃掉,月花再抱着我缩地,不就行了?那样安全得多,所以我要留在你身旁!」
「哎哟哟哟哟!琳,等等!疼!手臂疼啊!快脱臼了!」
「一丁点也没感觉到,是吗?」
「可那里有妈妈……」
「真的对不起。手、手在那个……在、在那里,我真的不知道!也没感觉到!」
「兄长!」
「英民哥哥!快逃!那些东西很危险!」
「停下!先离开这里!」
看清马头妖怪的全貌,月花连话都说不出,满脸通红,冷汗如雨。
「拿开!拿开!从我、我我我我眼眼眼眼前,把脏脏脏的那那、那玩意儿拿开啊啊啊啊啊!!」
月花温柔地握住身旁英民的手,摇了摇头。
本人以为在解释,却不料成了浇油,让怒火越烧越旺。
「你叫琳,是吧?它们追得这样快,从空中逃也难甩掉,反倒可能被它们从背后追上。可我若拦住,便能争取时间。所以,带兄长去埃瑟尔小姐所在的废工厂。」
可那约旦河,怎么似曾见过,莫名熟悉呢?
月花的愤怒槽几乎冲破顶端,好不容易接近满值的好感槽,却迅速跌落。
月花疯狂叫喊,朝四面八方乱射狐火。可根本没看准目标,马头妖怪们轻易便躲了开。
可英民神色平静地拒绝了。
不必再找借口了,先揍再说。第一下打昏,揍到解气,再随便在旁放根大树枝,就能伪装成完美犯罪。
细若蚁行的声音叫住英民。
梦魇。
月花攥紧拳头,正想着找什么借口揍他,忽然响起『呀!』的一声娇呼。原来,英民撑着地向后退时,一把抓住了倒在身后的琳的胸。
替月花说出心思的,是吸妖。
「我虽答应一起想办法,可现在暂时做不到了。抱歉。」
哦嚯。我的就一丁点也感觉不出来,那女人的倒好,好到要回味半天,是吧?!
英民几乎被琳拖着走,听到梦魔族的敌人,脑海里猛然浮出一个词。
英民迅速搂住月花的腰,将她夹在腋下。
「咳咳!唔……今、今天是倒霉透了吗?」
以人类的梦为食的妖怪。
「那就一味逃下去吗?该面对时,就得迎战!更何况,兄长正想帮你。可你若逃走,要将兄长想帮你的心意置于何地?!」
挂在英民腋下的月花,总算停止了失控。可一发现自己被英民抱着,脑袋又朝另一个方向失控了。
月花一声大喝,凝出特大狐火,猛然掷去。马头妖怪们四散躲避,那是充满炎火之尾力量的赤红火球。
说起那些东西,月花有些想吐。
「等等,那不是只活在梦里的妖怪吗?怎么会在这里?」
月花正回头瞥了一眼,将这幕看得一清二楚。
英民在心中拜托吸妖准备放出妖气,随后与月花并肩站定。
「兄、兄长……」
「啧!」
英民没听见,吸妖却清楚听到月花心里有什么碎了。若非要解释,便是那面名叫少女自尊的镜子吧。
已经晚了。几团打偏的狐火击碎教室玻璃,炸开声响,正在晚自习的高三教室顿时骚动起来。
吸妖的喊声几乎震动脑袋,英民皱着脸反驳。
护着胸口,像月花一样低着头的琳,猛然回神,拉住英民的手。
英民做好挨几团狐火的准备,起身冲向正胡乱投火的月花。
琳无言反驳,垂下头。她仍不愿再见母亲,可正如月花所说,英民愿意做朋友,陪自己一起想办法,若仍只顾逃跑,便像背叛了他的心意,更令她不愿。
「月、月花,没事吧?」
等高三教室的学生们走到走廊,望向方才喧闹的后院,那里已空无一人。月花的炎火也因妖气断绝,自然熄灭。于是,突然破碎的玻璃、烧焦的课桌,以及后院稍稍烧过的树木,便成了谜团,在网上的怪谈网站流传。
——呼啦!
[都说了把放在妈妈胸、胸前的手拿开!]
琳仍满脸恐惧地盯着马头妖怪,听英民一叫才猛然回神,握住他伸来的手。
说实话,月花并不想将英民托付给琳,可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好办法。然而,英民拒绝了琳伸来的手。
「不要。」
月花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抓住琳的手臂,将她与英民分开,说道:
躺在英民身上的月花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却听不出在说什么。
月花赶紧扭头,生硬地丢出这句。
「咦?为什么?!这办法很好啊。」
当然,英民的办法效率更高,可也意味着他得承担一定的危险。
然而,月花叫他笨蛋,另有缘由。她很清楚,英民如今说留在身旁并非那个意思,可听他理直气壮地说出口,仍止不住脸颊渐渐发烫。幸好这是月光透不进多少的昏暗树林。
「那就这么定了,琳,我们一开打,你就跑!」
月花没怎么反对,英民便当作答应,精神十足地叫道,握紧了拳头。
以此为信号,吸妖将积蓄的妖气,分出一部分流入英民的手臂。
「唔!」
英民尽量不显露疼痛,可那穿透肌肉与血管的剧痛,实在习惯不了,还是不由呻吟了一声。
[不知接下来要打几发,所以妖气比平时少。但考虑每用一次后,治疗手臂所需的时间,请只在确实能命中时使用!]
「明白!」
英民握着凝聚妖气的拳头警戒,月花为尽量不离他身旁,决定不用近身格斗,改用炎火与水妖。
「琳,快走!」
可琳没有离开的意思。
「琳!」
「魅魔,快走!」
英民叫着琳,月花也略带焦躁地催促,可琳只站在原地摇头。
「该逃的是哥哥和你!它们非常危险!那些家伙吃梦!活在梦中的梦魔族,是真的会被吃掉,可你们不同!你们没法战斗啊!」
「什么意思?」
月花神色慎重,警戒着渐渐缩小包围的梦魇,问道。
「那要怎样?」
「你啊,就先从好好听女儿的不满开始。」
「兄长会说什么还用猜。『我也不想明知今天才交到的朋友有危险,却自己逃走!』,对吧?」
「兄长想说什么,我很清楚。就连同我的话,一起替你传达吧。」
被吸妖一催,英民总算回神,努力压下不安,瞪向四周露出身形的梦魇。
秀绚夸张地挥舞双手说道,埃瑟尔不禁放声大笑。
「那些家伙,一忙乱就把我的蝙蝠忘得干干净净。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健忘。」
可她明明说刚到,又怎么知道那些话?所以,英民才担心,她到底从哪儿开始听的。
一字不差,完全正确。难道九尾狐也懂读心术?
[收起无谓的担心,好好警戒。]
「你呢?」
「我后来才明白自己做错了,一度发疯似的寻找。追着她的踪迹,走过世界各国。可那些痕迹,仿佛她总在躲我,我不知何时便放弃了,开始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原本,我该正常生下孩子,早早死去,可一直这样活着,连活着的意义也丢了。但遇见你们后,我重新想起活在世上的乐趣,这次便决定等。」
「什么?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埃瑟尔苦笑着摇头。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们梦魔族是梦,它们会真的将我们吃掉。可像你们这样能做梦的存在,它们会为了吃梦,直接钻进你们的梦里。一旦进了梦里,做梦的人便无从战斗。可我们梦魔族能追进梦中,但要对付这么多,也很难啊。」
『可、可是……』
莉娅露兹与秀绚不知为何觉得,这话像是埃瑟尔说给自己听的。
琳所选的办法,并非当个引开敌人的诱饵,而是名副其实的『饵』。她绷紧颤抖的嘴唇。
琳自以为声音很小,可月花的狐耳没漏听。她真想揪住对方领口,问清吃什么醋,狠狠干上一架,但梦魇已逼近到能看清身形,只好忍下。
突如其来、仿佛禅问的问题,让秀绚陷入沉思。
是回应琳的勇气?还是尾巴的主人月花就在身边,才让尾巴起了反应?
「七十分。准确的答案,是现在决定等了。」
「是啊。年轻嘛,总想着正面挑战眼前的难题,热情一上来,就看不见周围了。不过,也有胜过大人的时候。大人往往白白担心,筹划来筹划去,反倒错失真正要紧的机会。不是吗?」
埃瑟尔自嘲地笑了笑。
「月花,谢谢。」
对月花而言,那话由别人传达便毫无意义。要亲耳听本人说,亲口说给本人听,才有意义。
「……」
「好了,你们快逃!」
听见身后英民感动的话,月花不觉有些得意。
琳没有反驳。
琳来回看着感动的英民与略显得意的月花,将声音压低到只有身旁月花能听见。
埃瑟尔的语气,似乎想找女儿。
「嗯,怎么?」
「对。那时绝不会再错过,要把想说的话说出来。韩国所有机场和码头,我早布满了蝙蝠,一处也不漏。」
「秀绚,我说过,这是我第三次来韩国吧。」
「……我可不愿。」
琳咬紧牙关,攥住双拳。可即便如此,也藏不住剧烈颤抖的身体。然而,现在只有那个办法。
爸爸被梦魇吞食时,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哭着逃走。如今这勇气从何而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跟在后面的莉娅露兹,只是默默闭着嘴。
埃瑟尔咂舌,又转过头。
「那个,师父。」
「我也曾有一个没有血缘的女儿。孩子的爸爸还活着时,多少会聊聊,可他死后,对话渐渐少了。我太难受,实在没心力与她谈话。结果,就是女儿离家出走。」
哪一种都无所谓。
尽量只看上半身。
琳惊讶回头,只见月花一脸淡然,正捂着英民的嘴。英民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她的手拦住了。
「你知道地球是圆的吗?」
「你知道吗?真彻底厌弃了,反倒什么情绪也不会表露。」
另一边,英民在后面紧张着,却总冒出杂念,准确说是担忧,连观察四周的余裕都没有。
「自己女儿遇险,好歹也露出点担心吧?」
「那时我也会帮忙!」
「什么?!」
* * *
「至少该想到打个电话啊,真让人担心。」
秀绚低下头,满脸为问出口而抱歉的神情。埃瑟尔微笑,抚了抚她的头,示意没关系。
月花刚才说的朋友,若没听见英民与琳约定成为朋友的对话,是不可能知道的。
「当然,不能否认。但反正吸血鬼有近乎永恒的寿命,先在这里解决小狐狸的敌人,时间也足够。到那时,我便能放心离开,去找那孩子。这次,我会打起精神,一定找到她。」
琳坚定决心,张开双臂,挡在月花与英民面前。
「别担心,我也会找机会逃。交给我,你快带哥哥走。英民哥哥是我头一个朋友,不能让他遇险。」
「所、所以,你逃吧。带着英民哥哥……逃吧。」
「……你是要送死啊。」
「啊?」
埃瑟尔回头,征询意见。
「师父的女儿……不去找吗?」
避开英民惊奇的目光,月花故作冷淡地对琳说道:
埃瑟尔想起刚才听到的莉娅露兹的往事。若是那种缘由,确实难以面对女儿。
「……」
秀绚正拍手笑着,却忽然想到这种可能,担忧起来。
可因为困难,便一味装作不知,她不打算同情。
月花笑眯眯地将爪子伸长,在琳眼前亮出。后面的英民只以为月花在笑,可近处的琳却察觉,她眼里丝毫没有笑意。
「……」
「你这丫头,明明就在吃醋。」
地球是圆的。
「不止不知道怎么爱,连担心都不会了,已经疏远到这地步了?」
「所以,或许我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可希望你别像我这样后悔。我与女儿分开,已是久远到难以寻觅的从前。可你,女儿出走才一天就找到了。身为族长,本可以让手下去,却偏要搬出什么族长的责任,亲自出来找。」
说着说着,琳渐渐有了勇气,下定决心,站到两人面前。
「嗯。」
「在我看来,你们母女还有机会。」
「是。」
同时,琳的身体渐渐变黑。如何使用原本只在生气时擅自发动的金妖之尾的力量,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我来……当饵。」
「啊!等那个躲着师父逃走的女儿,有一天再来韩国,是吧!」
「……你怎么能确信?」
「……该怎样担心?」
「难道……一直都在找?绕着地球,不停地找?所、所以,才累了吗?」
「再说下去,绝不饶你。」
琳咬紧牙关,不让眼泪落下。她已经完全明白英民的性格,若显露软弱,他一定会留下。可不能因为自己,让头一个朋友陷入性命之危。
[妈妈若听见那能抖出十箱鸡皮疙瘩的话,肯定会生气。可她什么也没说,便是没听见那部分,别再想,好好警戒周围!身为男人,想拖两个女人的后腿吗?!]
「没办法。它们在这里,多半因为我。幻梦界的村庄防守严密,它们很难攻进去。所以,会盯上出村有事的梦魔族,或为孕育孩子而进入人类梦中的时候。要进人类的梦,须先从幻梦界来到这个世界,再进入梦中。所以,它们一定发现我来到这里,追了上来。一般梦魔族来这个世界,都会严加防备,抹去踪迹,可我只是一头跑了出来。梦魇会在这里,全是我的错。」
「难道你也对英民哥哥……?」
莉娅露兹又闭上嘴,埃瑟尔便向她说起自己的事。
这么想着,琳强行挤出勇气。
「啊?」
「而我要说的是,你既是兄长的熟人,便也是我的熟人。所以,我会帮忙。」
手一移开,英民便问道,月花轻轻笑了几声。
英民一行陷入危机时,埃瑟尔与秀绚正全速赶往现场。通过那只担任向导的蝙蝠,她们早已掌握情况。
被月花威胁,琳闹别扭似的转过头,嘀咕道:
『这是救朋友的力量!』
这次,是第三次来韩国。
「哦哦!果然是我们考虑周全的师父!……啊,对了,可令爱也可能在某个地方定居了吧。」
「那小美人会对你生气,便说明还有机会。」
她虽说要帮琳,可那是那,这是这。至少,不愿从琳嘴里听见自己喜不喜欢英民的话。
「算了吧,到那时,你恐怕早已往生了。」
「往生而已,推迟一百年,陪师父一起旅行,似乎也不错。小九尾狐百年后也会活着,到时再不慌不忙地请她超度好了。」
「呵呵呵,那时,我干脆收秀绚做养女?吸血鬼一生只能生一个孩子,没有老二的概念,借这机会,给那孩子添个妹妹也不错。」
秀绚吓了一跳,摆着双手,拼命摇头。
「啊?!不、不不不不是!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不愿当我的女儿?」
埃瑟尔一脸失落地看她,秀绚缩起身子,轻轻摇头。
「也、也不是……到那时也说不准……只是如今,该说当师父的徒弟,已很满足吧。」
秀绚害羞地嘟哝。她是魂魄,没显出变化,可若还活着,脸一定已经红了。
那话虽有一半是玩笑,可若有这么个可爱的大女儿,也着实不错。埃瑟尔心想,在那之前,先满足于这个可爱的徒弟,随即飞向英民学校的后山。
灼热的火焰在四周排开。
月花凝出了自己所能制造的最多狐火。数十团狐火,虽可能被其他人类发现,可哪怕之后要逐一找上门,施以幻觉,如今这也是最好的办法。
据琳所说,梦魇能施展一种名叫潜入的招数,强行钻进附近能做梦的人的梦中。
这也是活在梦中的梦魔族会用的招数,属于一种移动术。梦魔族用它来让人做想要的梦,梦魇却用它去吃梦。因此,必须尽量不让敌人靠近,在远处决出胜负。
而琳与梦魇同属梦魔一类,虽不用担心被侵入梦中,却可能直接被吞食。但如今,凭金妖之尾的力量,有了强大的防御,她便能站在最前面,担任诱饵。
『可恶,我帮不上忙吗?』
望着包围四周的梦魇,英民咬紧牙关。照琳的解释,他必须挥拳打中敌人,再引爆妖气,实在帮不上忙。不,这样下去,只会成为累赘。
战斗不知不觉已开始。琳站在最前线,以金妖之尾带来的强韧肉身作战,月花则严密观察周围,射出狐火。
『吸妖,没有什么办法吗?』
[宿主,战斗除了压倒性的力量,也有相克关系。理解你的不甘,可照琳的解释,梦魇正是宿主最不利的对手。请乖乖待在妈妈身旁,那就是帮忙。]
「嗯?吸妖,抱歉,没听见。你说什么?」
英民这才想起初遇月花时的事。月花曾几次以吸取妖气为由,溜到睡着的英民身边。
英民委屈地辩解着,望向月花。
[唉,明白你急着想帮喜欢的女人,可帮不上忙还乱来,只会更难看!]
「它、它让我给你妖、妖气……」
可那梦魇也只是佯攻,狐火落了空。梦魇们终于找到漏洞,便分出一部分围住琳,牵制她,不让靠近月花与英民。其余则主要绕着英民徘徊,扰乱月花,逼她白白耗力。
月花急着尽快结束,不断中了梦魇的挑衅,白白消耗狐火。她虽立刻凝出新的狐火,不松懈警戒,可维持如此多的数量,实在吃力。
英民犹犹豫豫地走近身旁的月花。月花急促地喘着气,望向走来的他。
两只梦魇朝英民背后扑来,以为这种姿势反倒无暇顾及后方。一只跃起,一只径直冲来。
[明明就兴奋了!]
吸妖气得连一贯的『宿主』都忘了喊,脱口便叫起『人类』来。
但让英民帮上忙的办法,确实有一个。
那一刻,月花脑中只浮现了一个念头。
『……该抱哪里啊。』
『明白了,那里就是关键位置吧!』
『知、知道了。』
『可、可是……』
「可笑。」
月花连忙摇头否认。
[……我说别想着把手放到奇怪的地方!]
「兄长,怎么了?这里危险,到后面去吧。」
月花比方才更敏锐、更谨慎地环视四周。梦魇们以为英民紧贴着月花只是为了安全,并没放在心上。
梦魇们的叫声仿佛在讥笑,月花虽疲惫,仍厉喝一声,再度凝出数十团狐火。
『什么?』
见英民又后悔起来,吸妖安慰似的说道:
[不用拼命。妈妈现在虽在勉强用力,但这种攻击原本根本不算勉强。]
『不,我明白了!让月花吸妖气就行了吧?』
月花转眼便消灭了两只梦魇,瞪向面前的其余梦魇。
[你这没长进的人类!谁叫你当场办事了?!咽什么口水,兴奋个什么劲?!]
「没、没有!只是有些吃惊。」
可与英民贴在一起的月花,气质却变了。她不再像方才那般焦躁,已能冷静而从容地观察四周。
[没听见我说不是那回事?!是想在打斗当中,让妈妈啾啾地吸宿主的胸吗?!啊啊!我为什么非得因为宿主,说出啾啾地吸这种下流话?!]
「唔!一群弱小的家伙,蹿来蹿去,烦死人了!」
英民自认为是在遵守吸妖『别碰奇怪的地方』的要求,才有此一问,可这问题反而让吸妖更生气了。
『……啊!』
——噗噜噜噜噜。
「没、没关系吧?虽然不多,总比没有好。」
英民以为吸妖是在指点传递妖气的最佳位置,毫不怀疑地照做了。
[宿主。]
『呜……』
「你们以为自己竟能瞒过立于狐妖顶点的九尾狐的感知?」
话虽残酷,吸妖却说得对。
「……咦、咦咦咦咦咦?!」
[手臂绕过腰,十指交扣,正好放在肚脐上!无论上下,一厘米都不许偏!]
『知、知道了。』
跃起的梦魇来不及闪避,便被狐火吞没。另一只遭狐火四面围住的梦魇虽在千钧一发之际跃起,狐火却并未相撞,而是如导弹般追着它升空。
月花冷冷一笑,向旁伸出左手。
『怎么了?!有我能做的事吗?再危险我也会拼命办到!』
月花整个落入英民怀中,轻轻惊叫了一声。
「好、好的,请、请失礼吧。」
『没、没有!我没想到那一步!』
[不,不是宿主想的那回事。]
吸妖这句话令英民一下泄了气。果然还是该早些归还吸妖吗?
吸妖很不情愿地叫了英民一声。
要是青春期男生听见让自己拥抱喜欢的女孩都不兴奋,人类早就灭亡了。稍微夸张了一点。
[……对,那里就是关键位置。]
『那、那也没办法啊!』
战斗只能交给月花与琳,本就令人不甘,如今梦魇更将自己视作漏洞盯上,月花又中了圈套,拼命耗力,英民却只能旁观,急得心里发焦。
吸妖也一样,但不能责怪英民。正如它自己所说,战斗有相克,英民对上梦魇,明显不利。却也没有办法让英民安全逃走,好让两人放心作战。
「可恶!这些家伙!」
战斗渐渐激烈。起初,梦魇们似乎以为好对付,不管不顾地冲来,却被琳借金妖之尾之力挥出的拳头击飞,再被月花的狐火命中。
面对迟钝到这份上的笨蛋,反倒是生气的一方觉得累了。
其实,吸妖真正的目的正是让担心英民、焦躁不安的月花从容起来。一切虽如预料,却又没法一味高兴,吸妖心情复杂。
「那个,吸妖说……」
虽也有月花的力量在妖怪中属顶尖的缘故,可梦魇以精神攻击为主,本身十分脆弱。
[公交车已经开走,再后悔也不会回来。没赶上公交车,搭别的公共交通工具去目的地也行。]
「不、不是!是别的办法!它、它叫我抱着你,多少分你些妖气!」
梦魇们彼此打着响鼻,交谈(?)几句,随后谨慎地绕行,寻找空隙。又派出几个佯作突击,牵扯月花的注意,消耗她的力量。
——咴咴咴咴!
[……怎么突然想起了『夫妻相像』这句讨厌的话……]
[闭嘴!先把我的话听完!]
月花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
「嗯?吸妖怎么了?」
英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月花个子小,头只到英民胸前,能直接听见他因尾巴共鸣而剧烈跳动的心跳。那声音听着无比安心。
月花头顶简直都要冒出蒸汽来了。英民反倒慌了,拼命挥手解释:
「……嗯,吸、吸妖说得对。」
月花下定决心,将唤出的狐火近一半齐射向梦魇。数十团狐火如霰弹枪般,猛烈倾泻而去。
[前提是我还在她身上。]
得到月花允许,英民小心翼翼地站到她身后。
「呀!」
大多梦魇勉强躲过攻击,其中两只被击中,消灭了。可相较于凝出数十团狐火消耗的妖气,这买卖实在亏本。
被炎火之尾强化的狐火击中,梦魇惨叫着消失。或许因为是梦构成的妖怪,连尸体也没留下。
[明白了就立刻行动!]
「那、那就失、失礼了。」
「还、还在打斗,我、我没心思吸吸吸吸吸吸兄长的胸!」
「那我开始了。」
被吸妖的怒气一逼,英民缩起脖子,弱弱地抗议。
「啊!朝哥哥那边去了!」
[呼,呼,急死人了,别再无视我的话!宿主忘了光是抱着就能传递一定妖气吗?!]
汗如雨下,呼吸也愈发粗重。而且,梦魇们又发现了一个『漏洞』。
『你、你怎么自说自话,还自己生起气来了?』
『太过分了,我根本没这么想过。』
琳正在前方追逐梦魇挥拳,忽然惊叫。月花发现一只梦魇从后面似要扑向英民,立即射出狐火。
「抱歉,抱得太用力了吗?」
『就是说,条条大路通首尔?那现在到底要我怎么做?……啊!难、难道!』
那如今为何要如此勉强?原因就在英民身边。
当时他还怀疑月花是在诱惑自己,后来却因那之后传妖气时,常让她吸自己的胸,便忘了个干净。
「什么?!」
『吸妖!怎么办?!』
英民的手很大,两只手几乎将月花的肚子全部盖住。那双大手暖极了。
月花左侧的几团狐火腾空而起,后方待命的狐火则从前后左右同时瞄准冲来的梦魇。
月花一答应,英民便张开双手……
[现在到妈妈身后,把妈妈……紧、紧紧抱住。]
「若以为是巧合,尽管再从后面或侧面攻来。」
随着她的手势,狐火舞蹈般地盘旋在她与英民周围。
「我奉陪到底。」
月花冷冽的气势压得梦魇们畏畏缩缩地向后退去。
「哎呀,哎呀,小女子都不顾羞耻,答应陪你们玩了,退缩可不算男人。不想玩,那就由我主动陪你们玩吧!」
月花乘势讥笑梦魇,将狐火射了出去。
『吸妖。』
[何事?]
『月花啊,你不觉得她好像越来越像埃瑟尔小姐了吗?』
[虽不愿承认,但同意。]
不过吸妖很清楚,除了这个原因,眼前的月花也正展现着九尾狐的真面目——九尾狐向来就是迷惑男人的代名词。有了心爱的男人,月花在女子心思渐渐觉醒的同时,也正以九尾狐的身份飞速成长。
狐火的追击一改方才,精巧而迅疾,梦魇们惨叫着四散奔逃,却很快便一只、两只地倒在狐火之下。
局势转眼就成了月花占尽优势。
[虽料到会这样,可太如预料,反倒令人生气。]
提出这个办法的吸妖心中郁闷,悄悄叹了口气,没让英民察觉。
* * *
围住琳的梦魇们见同伴接连消失在月花手下,吓得不轻。琳因此得了喘息之机,望着月花和英民,心情却低落起来。
『真羡慕。』
太羡慕了。英民说自己还没向月花告白。她虽知道月花也喜欢英民,却也知道两人尚未交往,因而曾盼着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可如今看着两人,却不见半点插足的余地。比起两人宛如情侣的模样,更令她羡慕的,是彼此尚未说出喜欢,却能如此信赖、依靠对方。
「要是我也有这样的人……」
从前是有的。曾有个人一直疼爱自己,给了自己满满的爱,那就是为了救自己而死去的爸爸。那时妈妈虽也有些冷淡,却没到如今这般地步。
「哼!」
「怎么回事?」
莉娅露兹脱口急呼。那句话太像一位母亲,自然得连听见的琳与说出口的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可莉娅露兹正望着琳,所以看见了。
「琳?!」
生下来的孩子,是长着梦魔族特有的黑色翅膀的魅魔。
「笨蛋!让开!」
「可恶!」
一只梦魇被火焰击中,消灭了。然而,仓促射出的狐火大多落了空。
梦魇见月花和埃瑟尔再度出手,感到危险,便放弃琳,扑向英民,打算躲进他的梦中。
仿佛不生气,眼泪便要莫名掉下来。
可心中也有不安。
梦魇没放过众人将目光投向莉娅露兹的机会,扑向琳。琳似乎因见到莉娅露兹而受惊,金妖之尾的力量已解除了大半。
怀孕。
爸爸死后,一切都变了。
「是梦魇进入梦境的招数!潜入!快躲,人类!」
「刚才听这家伙说的。琳不是在人类梦中诞生的孩子,而是她与人类所生,由她亲身忍受产痛生下的混血儿。」
她强迫自己生气,努力不去羡慕。一面应付眼前的梦魇,一面拼命只顾着生气。
双腿已碎,拼尽全力挥出一拳的英民当场瘫坐下来。
有一天,莉娅露兹游览人类世界时,遇见了琳的父亲。
「哎呀,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那是身为梦魔族的莉娅露兹绝不可能有的神奇经历。
「英民大人,我们是朋友吧?那保护朋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莉娅露兹一言不发,英民越来越气愤。
莉娅露兹借埃瑟尔移动过来,却已来不及出手。秀绚身边没有足够的水分作武器,最多只能射出威力微弱的冰块。
耀眼的雪白妖气迸发了。强大妖气凝聚于这一击,梦魇从头部开始被轰飞,缓缓消失。
「若问原因,答案是琳是混血儿。」
英民声音发颤地问道。
月花从容地说话,英民则在她身后抱着她,两人已无比自然地接受了眼下的姿势。看着他们,埃瑟尔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只布好结界便回避更好?
月花和埃瑟尔也急忙准备下一击,但这样下去,梦魇会先咬断琳的脖子。
「哼!……哼!哼!哼!」
「混蛋!把嘴拿开!」
当时尚为中性的莉娅露兹对人类男子一见钟情,性别一下便固定为魅魔。人类男子也为身为魅魔的莉娅露兹的美貌倾倒,两人很快亲近起来。
这孩子是混血儿?还是人类与妖怪的?
做梦的人,与生活在梦里的人。
莉娅露兹好不容易才颤声开口:
埃瑟尔正这么想,琳便发出一声近乎惨叫的惊呼。
琳无端泄愤,一拳砸中面前梦魇的下巴,将它打飞。
原本那么多的梦魇大半已消灭,只剩下琳面前的四只和月花面前的两只。
莉娅露兹心如泣血的呼喊终于传进琳耳中。
「什么?」
英民睁大双眼,望向怀里的琳。
「……」
月花从容地打了个响指,消灭剩下两只,望向埃瑟尔。埃瑟尔看着仍抱住月花的英民,忍住了笑。两人大概已习惯得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模样,她便决定装作没看见。
「我不要紧的!因为我是不做梦的人!」
琳这才发现莉娅露兹。她还没勇气见妈妈,身体顿时僵住。琳一喊,众人的目光也自然投向了莉娅露兹。
十六年前,莉娅露兹来到这个世界,遇见了琳的爸爸。当时,梦魔族为了应对梦魇,除了定下婚约,还努力让人类尽量做充满希望的好梦,以减缓梦魇的增多。
埃瑟尔叹了口气,插话道。
他看见最后一只梦魇正朝自己扑来。
琳还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发动潜入的梦魇便消失在她脑中。就连它自己,也因竟能进入梦魔族的梦中而满脸错愕地消失了。
产期到了。莉娅露兹坚持在家生产。她害怕万一出事,便选择了家里,比起人多的医院,需要封口的人更少。
「妈、妈妈!」
听到英民的呼喊,琳好不容易才露出一丝笑容,说道:
「即便如此……」
英民听见了莉娅露兹的呼喊,可他为赶到琳身旁已震碎双腿,躲不开了。
梦魔族出生时便定有婚约,照理该先见面,再根据彼此吸引之处,经过仪式决定性别。可听说要与自己成婚的族长之子突然变成了魅魔,这位梦魔族只平静地说『努力在梦外的世界奔走,变成魅魔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便自行变成了男魅魔。然而,即便是他,见到怀着人类孩子、大腹便便的莉娅露兹,也大吃了一惊。他听完莉娅露兹的解释,最终决定退让。她对他的歉疚难以言尽,可为了留在心爱的人类身边,莉娅露兹努力想忘掉这一切。
「啊!这些家伙突然出现,我给忘了。」
「不过,要闹出这么大动静,好歹布个结界吧。来时光是让聚过来的人睡着,就累坏我了。」
「哼!哼!」
如果妈妈也像爸爸一样温柔……
得知莉娅露兹怀孕,男子高兴极了,说会负责。两人决定等孩子出生后再办婚礼,从那天起,莉娅露兹便与没有亲人的男子住在了一起。她谎称自己也没有亲人,虽为欺骗他而愧疚,可与心爱之人共同生活、腹中怀着心爱之人的孩子,这些神奇的体验仍令她雀跃不已。
梦魇已发动潜入,身体如空间扭曲一般……
「别太责怪这家伙。听她说,她也没想到梦魔族竟能生下人类的孩子。」
埃瑟尔拔下头发,注入魔力后射出。离她较近的梦魇中了头发,扭曲着身体渐渐消失,却在消失前抓住琳的腿,将她绊倒在地。
「琳!琳!醒醒!琳!」
那就不必羡慕那样的两个人了……
在不安中,产期日益临近,她遇见了前来找自己的梦魔族。那正是与莉娅露兹定下婚约的男魅魔,一个她连面都没见过的梦魔族。
英民发疯般摇晃琳的身体,喊着她,可闭着眼的琳宛如尸体。阴影笼上英民的脸。他抬头一看,莉娅露兹正咬紧牙关站在那里。
「喝啊啊啊啊啊!」
莉娅露兹攥紧的拳头不住颤抖。
「不行!琳,躲开!你也躲不过潜入!」
没有吸妖代劳,英民连凝聚、释放妖气都办不到,却在琳遇险时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地用了出来。
她与他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频频来往于人类世界。当时,梦魔族都以为她身为族长之女,正努力让人类做好梦,谁也没想到,生活在梦里的梦魔族竟会喜欢上做梦的人类。
琳无力地闭上眼睛,缓缓倒向英民。
「她说梦魔族是生活在梦里的种族,所以梦魇会直接吃掉梦魔族!这种为了吃人类的梦而用的怪招,对梦魔族是用不了的!可为什么梦魇进了琳的梦里?」
埃瑟尔装出疲惫的神情,连连摇头。她用蝙蝠布好结界,便降下来帮忙。然而,眼下比起帮忙,更适合说是稍稍收拾残局。
最先回应莉娅露兹的是月花。她将剩下的狐火全射向梦魇。
「请解释一下!是琳弄错了吗?!还是阿姨您教错了?!到底是哪一个?!」
「即便如此,怀上心爱之人的孩子时,我还是很高兴。高兴极了,可也很不安。」
其中两只已被月花的狐火围住。
如果爸爸还活着……
人类与梦魔族。
「都不是。」
「咦、咦?这怎么……」
与男子日益频繁地相会,某一天,莉娅露兹有了惊人的经历。
吸妖还没来得及准备,英民便凭自己的意志将妖气移到腿部,引爆。借着这股推力,他一举冲到琳身旁,将拳头砸进梦魇的脸,拼尽全力。
「哎呀?!打得比想象中还好呢。」
比起恐惧,英民更气自己到头来仍拖了月花的后腿。这时,有人张开小小的双臂挡在了他面前。
这时,四周骤然暗了下来。
这时,谁也没想到的英民冲向梦魇,挥出了拳头。
「这究竟怎么回事?!琳方才向我解释过梦魇。」
琳一脚踢飞另一只梦魇,望向声音传来之处。不知何时,埃瑟尔已抱着双臂浮在空中,身边簇拥着大群蝙蝠。
但莉娅露兹觉得人类创造的文化和娱乐新奇,工作之余还会四处探头探脑地参观。琳在仓库发现的漫画,也是她当时买的东西之一。
离琳最近的梦魇随即张开大口,咬向她的脖子。
「琳,躲开!」
琳挡在英民面前,努力舒展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只要能保护英民,被吃掉一条胳膊或一块身体也无所谓。莉娅露兹似乎在喊什么,她却听不清。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派在你身边的蝙蝠报的信。以后出了这种事,先想着通过蝙蝠联系我吧。」
莉娅露兹拼命学习在这个世界生活的知识,全是为了与那个人类男子共同生活。
两者之间诞生的孩子,究竟会是什么样?
「什么?」
与此同时,英民的手臂发出不祥的声响,碎裂了。这一连串攻击全是英民自行运用吸妖的妖气施展的,令吸妖惊得目瞪口呆。
那天的事,她终生难忘。
口吐白沫、昏倒的产婆。
吓得尖叫、落荒而逃的丈夫。
莉娅露兹抱着刚出生、啼哭不止的女儿,悲恸地哭了。倘若生下的是个完完全全的人类婴儿,就不会变成这样……
莉娅露兹无数次这么想,和孩子一起等待丈夫。
几天过去,有一天,丈夫回来了。他并非独自回来,还带了一大群巫师、牧师之类的人。他指着莉娅露兹,说她是恶魔,求那些人除掉她。他双眼充血,骂着不堪入耳的话,说恶魔欺骗了自己。
莉娅露兹再也忍不住,展开了一直藏着的翅膀。
丈夫带来的巫师和牧师不知是不是江湖骗子,一见莉娅露兹的翅膀,便吓得魂飞魄散,逃之夭夭。方才还气势汹汹地辱骂自己的丈夫,在所信赖的人逃跑后,也吓得大喊饶命。莉娅露兹的心已伤无可伤,抱起孩子离开了家。
可她无处可去,为了孩子,只得回到幻梦界。
等待她的,是梦魔族对她长久不尽族长之女本分的冷遇,以及投向父亲不明的婴儿的疑惑目光。
父亲见她擅自离家后音信全无,却带回一个不知是谁的孩子,大发雷霆。
幸而婴儿时期的琳还带着梦魔族的特征。不,若孩子没有梦魔族的特征,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听闻莉娅露兹归来,曾是未婚夫的男魅魔找上了门。
莉娅露兹一直闭口不言,可当只剩下他们两人,她便如瀑布般倾吐出往事。那些想找人倾诉却绝不能说出口的事,她全向这个男人说了出来。
说完,她又后悔自己为何开了口。可她盼着,哪怕自己遭人指责、被赶出去,至少能有人收留孩子。
然而,他为她所做的,远超她的预料。
他温柔地抱住她,说愿意当孩子的爸爸,也想亲自治愈莉娅露兹受伤的心。
面对他的真心,无依无靠的莉娅露兹虽有犹豫,却也只能依靠他。因为没有他,她便无处可去……
周围梦魔族的目光虽不友善,莉娅露兹仍拼尽全力为即将成为新族长的男魅魔丈夫奉献。她令人心酸的努力,加上新丈夫体贴的庇护,令指指点点的梦魔族渐渐减少。
可她又有了烦恼。越来越多的梦魔族觉得,琳从出生起便是魅魔很奇怪。婴儿时期尚能设法遮掩,可随着琳渐渐长大,越来越难瞒下去。只是碍于身为新族长的丈夫,没人敢公然询问。
琳很亲近丈夫。或许正是因为莉娅露兹会从琳身上看到过去的影子,不知不觉待她冷淡,才令她反倒更亲近父亲。
莉娅露兹静静地注视月花。
但莉娅露兹没有倒下。若就此倒下,梦魔族又会窃窃私语,对她指指点点。比起失去丈夫的悲痛,她更怕其他梦魔族的目光,便疯了般地为梦魔族工作。即便是与梦魇的危险战斗,她也总冲在最前。对于令自己想起往事的琳,她愈发不再关心,甚至有过一个多月连面都没见的日子。
「潜入!」
『什么?怎么突然骂人?』
「抱歉,也希望你能帮忙。」
「可是……」
『要是这句话能是真的,该多好啊?』
因为两人的模样与过去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最后这句话是朝英民说的,满含真心,并非假设。
「如果……如果阿姨您不是女人!不是琳的妈妈,我就打您了!」
「少年,我明白你的愤怒,可也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
「因为要找回兄长体内的尾巴,必须表明身份。」
「那就开始。英民,准备好了吗?」
然而,琳七岁那年,梦魇群冲破村子的围墙闯入,丈夫为了救出琳,丧了命。虽勉强击退梦魇,可莉娅露兹才因丈夫无私的爱渐渐忘却过去,这对她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宿主,听了妈妈的话,有什么想法?]
「人类少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所有妖怪的真面目吗?」
英民仿佛真要冲上去,埃瑟尔按住了他的肩。
「不一定非要少年去救小美人。」
「这样……那就假设一下。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与这个人类少年共度一生才认识他,会怎么样?你还会表明身份吗?」
「好了。」
「万一这场赌博出了岔子,我女儿就拜托你们了。」
「不过?」
英民与吸妖在心里吵嘴时,莉娅露兹望着月花。那双清澈无瑕的眼睛坦坦荡荡,满是坚信自己没有错的力量。
「可恶!」
[什么都没说!]
英民想听从莉娅露兹的劝告,却怎么也难以平静。毕竟马上就要进入别人的梦中,经历这种异乎寻常的事。为了参与莉娅露兹为救琳而提出的赌博,英民也要与她一同进入琳的梦境。
「赌博?」
「至今我从没为她做过一件妈妈该做的事。可琳倒下时,我真的害怕了。人类的他逃走时,也没这么害怕。梦魔族的他死去时,也没到这种地步。琳倒下的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如今我只剩下这孩子了。虽已太迟,可若想从现在起请求原谅,至少得先开始做些妈妈该做的事。」
「如果是抱着那样的目的……我也会表明身份。因为我不想欺骗喜、喜欢的人。」
「那自然该由我来做。我想请你帮忙的是一场赌博。」
即便只是设想,月花口中的『喜欢的人』仍听得英民心情愉快。
「这、这这这这这个既然说是假、假设,那我就当成假设的情况,假定是假设,作为假设说出真心话。」
「感觉会有些奇怪,但不会疼,放松些。」
一直在后面看着的埃瑟尔拍了拍月花的肩,安慰她。
「真的安全吗?」
『嗯,就觉得月花真是个内心坚强的女孩……虽、虽然不好意思,可该说是又一次喜欢上她了吧。嘿嘿嘿。』
就这样,母女间生出了一道深深的鸿沟,然后又过了几年。
「最后,虽没资格说这种话……」
埃瑟尔抱起双臂,目光锐利地瞪着她。
「要是真放弃了,我当场打死你。」
「你真坚强。若我也像你这么坚强,这孩子就能过得更幸福些吧?」
「别担心。要救琳,英民的帮助必不可少,所以我会以他的安全为重。」
月花双手紧握英民无力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祈祷着。
「……是。最初月花亲口说自己是九尾狐。后来与月花一起生活,才认识了这里的各位。」
月花一直在后面忧心地看着,听见莉娅露兹的提问,答道:
「嗯。为了救女儿,非做不可。还有,人类少年,你叫英民,对吧?」
可最终,埃瑟尔还是点了头。只剩下这个办法了。
「我想,要是会那样想的男人,我从一开始便不会喜欢他。而且,那么喜欢他却不肯表明身份,不就是不信任那个男人吗?那好像是在否定自己所说的喜欢,我不愿意。我相信兄长。所以,如果要结成那种关系,不,即便是为了结成那种关系,我也会堂堂正正地表明身份。」
莉娅露兹摇摇头,否定了埃瑟尔的想法。
「别担心。少年说到就会做到,这你也很清楚吧。」
「这样。那边的九尾狐,你为什么会想向这个人类少年表明身份?」
可有一点不同。
妖怪与人类。
以防万一,吸妖试探着问道。
「接下来,是妈妈该做的事吧。想成为女人眼里出色的男人,也不能事事包办。连小美人的妈妈该做的事都抢走,可不行。」
英民抬头看向莉娅露兹。莉娅露兹也正看着他。先开口的是莉娅露兹。
可即便如此,这些年过着几乎被妈妈抛弃的生活的琳,又该怎么办?
不知何时,莉娅露兹已从英民怀中接过琳,抱在怀里。听她讲完,英民愤怒地攥紧了拳头。
「那你在那种情况下会怎么办?我该怎么做?你知道吗?」
英民依莉娅露兹所言闭上双眼。
莉娅露兹抚摸着怀中宛如死去、紧闭双眼的琳的头。
「好、好的。」
月花努力恢复平静,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
「吸血鬼,拜托了,借我你的力量!」
「阿姨您是琳的妈妈啊!既然是妈妈,琳难过时就该照顾她啊!该爱她啊!您一样都没做过,怎么能称得上妈妈!」
「一定要平安回来。」
「借你倒无妨,可要怎么帮?我进不了梦的世界。」
『嗯?你说什么?』
「谢谢。那我就说说这场赌博。」
「什么啊,你这语气怎么像是放弃了。」
「兄长?」
「闭上眼睛。」
众人默默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莉娅露兹第一次露出笑容,再次低头向他们道谢。
「好!只要是我能做的,什么都愿意!」
「少年肯为小美人生气,就够了。她一定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正因为这样,才救了少年吧。」
妖怪与人类。
听着莉娅露兹的说明,埃瑟尔的脸渐渐沉了下来。英民、月花与秀绚也被她的计划吓得脸色发青。
英民与琳并排躺着,月花坐在英民身旁,担心地向莉娅露兹确认。
* * *
英民瘫坐在地,拳头砸向地面。归根结底,琳会变成这样,是自己太弱了。本想救她,却反倒受她相救,英民不知该怎么办。他没有救琳的力量。
望着英民毫无杂质的愤怒,莉娅露兹神情悲伤。
莉娅露兹的身体如热浪般模糊,转瞬消失。与此同时,月花握着的英民的手也失去了力气。
不是全赢,就是全输,名副其实的赌博。
莉娅露兹将琳递给英民。英民不知所措地接过,她便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好。我等着。」
「我很快就回来。」
月花悄悄握住英民的手,点了点头。
[……你真是没救了!]
「什么?」
[……就是真的啊。]
「是。」
「她在成为妈妈之前,先是个女人。而在她从女人成为妈妈、尽享幸福的那一天,幸福却碎了。还碎过两次。」
「好。拜托您了。」
可与举止相反,她的话语动摇得一塌糊涂。而她如此强调『假设』,也令英民不由得悲观起来。可即便如此……
这次的问题令月花大为慌乱,红了脸。英民也觉得『一生』二字莫名羞人,连头都抬不起来。看着两人的反应,莉娅露兹心底隐隐作痛。
与自己的过去相似。
「那就到时再想办法。不过……」
埃瑟尔看出英民在为什么而生气,温柔地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听到英民的回答,莉娅露兹将手按在他的额头上。英民深吸一口气,朝仍满面担忧的月花微微一笑,想让她安心。
她试着叫了一声,英民却紧闭双眼,宛如死去般毫无回应。虽已听过解释,知道他的意识随莉娅露兹进了琳的梦中,心却还是不由得猛地一沉。
莉娅露兹向埃瑟尔、英民以及月花和秀绚低下头,恳求道:
「如果那个男人知道你是妖怪,逃走了呢?」
「……嗯,我知道,可是……」
看着耳朵耷拉下来、说不下去的月花,再看看英民身旁仿佛睡着的琳,埃瑟尔摇了摇头。
「吃醋了?」
「没、没有!」
月花跳起来,摇头否认。
「不、不是那样!我只是……只是……」
月花再也说不下去,神情低落地闭上了嘴。
『一想到,若有一天兄长也变成这样,该怎么办……』
如今,月花面前有银狐这个大敌。为了找回剩下的尾巴,也不知还会遭遇什么像今天这样的危险。
她对英民的心意早已确定。可握着如今宛如死去般躺着的英民的手,她又生出不安,若自己留在身边,有一天会不会真的变成这样?
埃瑟尔看穿了月花的担忧,露出慈爱的微笑,轻轻将她的头搂入怀中。
「别担心。」
「嗯?」
「自从靠少年的血复活,我便决心保护你们两个。只要有我在,一定会证明小狐狸的担忧是多余的。」
「埃瑟尔小姐。」
月花感受到了埃瑟尔温柔而坚定的决心,仿佛妈妈就在身边。
「好了,那我也该做自己的事了吧?」
埃瑟尔松开月花,摘下眼镜。
「啊!」
「嗯?怎么了?」
「这样啊。我连那孩子会想要战斗,都一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样的东西?」
其实她还想再这样待一会儿,可眼下不是撒娇的时候。为了忘掉方才的感觉,月花望向英民,握紧了他的手。
[只是这么一说!别揪着小地方不放!]
这边看着像草原,旁边却是都市灯光闪烁的大楼内部,再旁边似乎是僻静的乡间小路,紧接着又是海边,景象错综复杂。
埃瑟尔低声笑着,将目光转向琳,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
英民突然头疼起来。原来自己一直视作理所当然的日常的、与吸妖的共存,远比想象中复杂。
「等平安救出琳,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经吸妖提醒,英民也想起了那是琳带着的漫画里的场景,随即大吃一惊。
[是琳带着的那本漫画的最后一幕。]
「人类不可能习惯梦的世界,我竟忘了,抱歉。」
莉娅露兹突然开口,英民吓了一跳,抬起目光。方才还在看琳的梦的她,正看着英民,准确地说,是英民的胸口。
「后悔什么?」
莉娅露兹没有回答英民的问题,英民便将沉默当作回答。
「是、是吗?」
「没、没有。没什么。」
「别这样!我、我不是抱着这种念头才想帮琳的……而且救出琳后,您该和她一起回去才是!您打算丢下琳吗?!阿姨您是琳的妈妈啊!」
[我说过,宿主是天生的花心鬼。]
莉娅露兹将目光重新投向琳的梦。在宾客祝福中微笑的新娘,正是琳。
这家伙拥有的理性,究竟是什么?
可在琳的梦里,英民的身份是新郎。这是琳所盼望的梦。
而能在梦中带来异样气息的,只有一个。
两人默默走了一阵。
「没有。它似乎察觉到了我们,藏起了气息。不能在无穷无尽的梦中一直转下去,在它行动之前,我们无计可施。」
英民觉得自己都这么大了,还要牵着一个妈妈辈的女人的手走路,实在难为情,便红着脸点了点头。
不断做噩梦、渐渐憔悴的人,会在某一刻衰败到连梦都做不了。到了那时,梦魇便会离开,寻找下一个牺牲者。
「什么?」
英民觉得自己最近似乎见过这场景。
「咦?」
「我虽没资格说这种话……」
偶尔也有人能做梦魇都无可奈何的健康的梦,可大多数人的心都有空隙,梦魇便瞄准空隙,吞噬灵魂。
埃瑟尔坏笑着开起玩笑。月花无心像往常那样大声反驳,只拼命低下红得像胡萝卜的脸。
「至今对待琳的所作所为。」
英民惊讶地低头看着胸口,喊道。如今,他是以精神体进入琳的梦中的,可本该留在肉体内的吸妖,为何也一同进来了?
梦的世界无穷无尽,要在这种空间里找人绝非易事。不过,身为魅魔的莉娅露兹能找出梦中异样的气息。
「琳现在做的那个梦,是我从前在人类世界买来的东西之一。」
「那现在也还不迟啊!琳遇险时,阿姨您的神情是真的在担心。现在也在这样努力救她,不是吗?那就还不……」
莉娅露兹拉起英民的手,解释道:
摘下眼镜的埃瑟尔走到琳身旁,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膝上。在做莉娅露兹拜托的事之前,她随口似的向月花搭话:
「……果然如吸血鬼所说。」
「小狐狸。」
「你身上带着个奇妙的东西呢。」
「……」
莉娅露兹为寻找原因,环顾周围的梦,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幅画面上。
「……不可能。孩子被迫与父母分开生活,怎么可能幸福。我小时候,父母忙得很,经常连面都没法好好见。可他们意识到这样不对后,再忙也会挤出时间,努力多陪我。实在没办法,妈妈也会给我留信,努力让我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若想找借口,多少都找得出。可我的父母没这么做!」
英民吓得连连摆手。
「好、好的。」
莉娅露兹抬手指向琳的梦。
莉娅露兹像是想起往事,目光悠远地望着琳的梦,说道。若她从一开始便表明身份,琳的亲生父亲又肯接纳,不,若琳生来就是一个完全的人类孩子,母女的人生也许就会不同。然而,这终究只是假设。
「啊!对,是这样。」
可梦是无穷的,人也并非总做噩梦,因此,梦魇会先吞下人的灵魂,再随意操纵梦境,令其做噩梦,然后吃掉。
「找到了吗?」
「别管周围,只想着走路就好。」
[何事?]
「不,已经迟了。」
「啊!吸妖!」
所以,莉娅露兹从一开始就能毫不迷路地直往前走,可身为人类的英民却是例外。
英民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寸步难行,因为连他以为是地面的地方,也展开着琳的梦境。
复杂得连方向感都丧失的英民僵在原地,望着莉娅露兹问道:
「嗯?」
莉娅露兹摇摇头。
莉娅露兹望着英民,低下头。
[别像看怪东西一样看人,让人不舒服。]
埃瑟尔突然邀她去玩,月花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慌得连话都答不出,只低下头。
莉娅露兹焦急地咬着指甲。
「尾巴?啊,这么说来,我似乎听吸血鬼说过,琳体内有叫做尾巴的东西。」
「我知道你已下定决心,要把身心都献给那少年,所以不会对你做什么。那么一定要来玩一次,再住上一晚哦。」
「即便平安救出她,只要我还是梦魔族的族长,就没法为她做到她想要的事。既然如此,倒不如放手,让她按自己的心意生活。」
「是。琳身上也有月花遗失的尾巴,方才还自己用尾巴的力量战斗了。」
可为什么正常的梦仍在展开,梦魇却藏了起来?
「难道那本漫画是阿姨您的?」
「你又不是人。」
英民紧张地叫她,可莉娅露兹仿佛没听见,毫无回应。英民着急起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一座小教堂,新郎与新娘接受着不多也不少的人们的祝福,笑得灿烂。
英民慌得红了脸,连连摇头。
「这个解释起来很长,总之,这家伙是月花遗失的尾巴之一。只是与其他尾巴不同,它有智慧,很特别。」
英民想起了琳给自己看的那本旧少女漫画。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走在前面的莉娅露兹突然停住脚步。
莉娅露兹沉重地点头。
「那孩子心里已经没有我能进去的位置了。」
「是琳至今做过的梦的片段。」
「想想看,你还一次都没到我家玩过呢。偶尔也来玩吧。」
[我至今都不清楚自己为何生出了智慧。因此,与宿主的关系中,也有许多我尚不知晓的部分。]
「琳的生父是漫画家,狭小的家里满是漫画。住在那样的家中,我也看了许多漫画……呵呵呵,如今想来,琳的胎教大概就是漫画。也许正因如此,那孩子才喜欢上了漫画。」
英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向莉娅露兹解释体内月花的尾巴。
「不、不可能!我与琳今、今天才认识……而且,刚才明明说好做朋友了……」
即便灵魂被吞,只要打败梦魇,也能救回来。可不知为何,梦魇似乎还没能吃掉琳的灵魂。照理说,她的灵魂早该被吞,这里也该充斥噩梦了。
随莉娅露兹进入琳的梦中,英民先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可眩晕平息,他环顾四周后,却觉得又要因另一种原因而头晕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我也该开始了。少年,我相信你,要好好干。还有,笨拙的妈妈也加油吧。」
琳一直痛苦地活着,心中想必满是空隙,必须赶在梦魇吞下她的灵魂之前,尽快救她。
「我以为全都扔了,竟还剩着那样的东西。」
无数地点混杂在一起,令人头疼的景象。
新娘琳笑得幸福,而她身旁的新郎,正是英民。
梦魇是吞噬梦的存在。
英民跟在莉娅露兹身后,观察着琳的梦。尽是人类漫画中的人物登场的乱七八糟的梦,只是主角始终是琳。她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一目了然。
「不、不知道?」
「怎么了?这次找到了吗?」
那便是吞噬梦的梦魇。
吸妖得意洋洋地讥讽,话里却带着责备。
莉娅露兹痛苦地摇头。
「您在后悔吗?」
「啊!」
「与吸血鬼交手时,她信誓旦旦地说,你父母至少在家教上,把你教得很好。正如她所说,你的父母真了不起。」
「没、没有。了、了不起还谈不上……他们只是爱炫耀孩子罢了。」
[宿主的父母若听见,一定会伤心地说『儿子啊,唯独你不能说这种话啊!』。]
「可、可是……」
爱炫耀孩子也是事实。
[……这点我也承认。]
唯独这一点,吸妖也没法站在英民父母那边。
「努力啊……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努力。我还有身为一族之长的责任,不能抛下不管。」
「这……」
英民闭上了嘴。如何解决梦魔族的困境,他一直在想。虽因梦魇来袭,没能好好考虑,可如今再想,也想不出什么妙计。
「方才没能理解阿姨您肩上的重担,就放肆地大喊大叫,我向您道歉。」
英民低下头,攥紧拳头,艰难地开口:
「可即便如此,阿姨您还是琳的妈妈啊。在做族长之前,不是该先以琳的妈妈的身份考虑吗?比起在意旁人的眼光,我觉得该先看看女儿。」
「……像你的父母那样?」
「是。」
莉娅露兹直视英民自信回答的双眼。那双清澈的眼睛,对自己的想法没有半点怀疑。
莉娅露兹轻轻叹息,将目光移向琳的梦。
「……真羡慕人类的生活。」
「嗯?您说什么?」
英民没听清她的低语,正要询问,莉娅露兹的眼神便变了。
「什么?好!」
回答莉娅露兹的是吸妖。
英民的语气满是不敢相信吸妖给出的答案,吸妖不由得叹气。
『我平常做什么了?』
看见梦魇,莉娅露兹满脸错愕。黑色球体非常大,约有梦魇的两倍。可要让人做噩梦,须先吞下灵魂,它为何不找琳的灵魂,却在敲打这奇怪的球体?
[会。面对妈妈,适当地放松些吧。别无端妄想,擅自推测妈妈的心思,再据此行动。虽然要花些时间,但只要自然相处……]
梦魇发疯般地将注意力全放在球体上,她轻易便来到了近旁。
莉娅露兹也像英民一样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这空间甚至令人怀疑是否有尽头,可她要找的梦魇很快便出现了。
『不是,为什么?!天然呆、笨蛋又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是卡萨诺瓦!』
「这里是?」
「哪一点?」
『呃,明、明白了。』
[宿主似乎还没意识到,其实没多难。在琳梦中的这段时间,只需按宿主的习惯,努力减轻琳的孤独就好。]
[如今进入琳梦中的,是宿主的灵魂,并非肉体。没有我本体的精神体,自然无法凝聚妖气。若这种状态也能用力量,让妈妈或吸血鬼跟来,比宿主更有利。稍微动动脑筋,就该明白这种事。]
「它开始行动了。走!」
英民四处张望,目之所及却只有雪白。连哪里是墙、哪里是地面都分不清,脚下空落落的,仿佛浮在空中。
[何事?]
「琳现在不也在做梦吗?那个,好像也是好、好梦……」
吸妖带着这个无解而令人憋闷的疑问,陷入沉思。
面对英民的担忧,莉娅露兹点了点头,向前走去。可英民仍想着以防万一,将妖气凝聚在手上。
英民虽答应了,说实话却没信心。莉娅露兹固然没要求他喜欢琳,可只想着琳,对他也是个难题。
『再怎么习惯非日常,我也是个普通人啊!第一次进别人的梦,我哪知道?!』
莉娅露兹突然出现,梦魇大吃一惊,慌忙摆出防御姿势,可她的攻击更快。
「尾巴还能做这种事?」
正因为英民是真心这么想,吸妖才烦躁得难以忍受。
为了压下不断涌起的烦躁,吸妖强迫自己思考别的烦恼。
[有过。]
「咦?这是尾巴的结晶?」
一直沉默的吸妖打断了英民的苦恼。
[原因我都懒得再解释,说了也嘴疼。照平常那样做就是!我已经受够替宿主收拾烂摊子了!]
英民看着眼前纷乱掠过的琳的梦,歪了歪头。
『……到底怎么回事?不好好解释,光顾着发火……』
『咦?』
[错觉。]
[我也很清楚,宿主在努力遵守爷爷的教诲,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既然如此,如今宿主该做的,是好好完成琳妈妈所托之事,而非去帮她打架。超出这个范围,什么都想做,就不是努力,而是给别人添负担。]
——呼噜噜噜噜!
『可是……』
英民抓住莉娅露兹伸来的手,急忙跟上。一想到战斗即将开始,他自然紧张起来,却也有些担心。
「可我求你,哪怕只有此刻也好,在这里的时候,只想着琳吧。光这样就能帮上大忙。」
咚、咚、咚。
凑近一看,球体正发出心跳般的声音,微微跳动。莉娅露兹毫不犹豫地将手按上去,心想『果然』,点了点头。
「不,就是那时看完月花的过去,我总觉得好像又跟你说过什么……」
[其他尾巴没有我这种治疗宿主伤势的能力,但保护宿主免受危险的本能与我相同。金妖之尾大概在警惕梦魇这个异物,将琳的灵魂纳入自己体内保护着。]
究竟该怎样想着一个自己并不爱慕的女孩?
* * *
『难道……』
[宿主照平常那样做就好。]
「英民,你就在琳身边待着。还有,照我方才拜托的,哪怕只有现在也好,一直想着琳吧。」
「这么说来,你还在自己体内让我看过月花的过去。」
穿过无数梦的片段,莉娅露兹与英民进入了一片雪白的空间。
虽很微弱,球体里却确实能感受到琳的灵魂。
『咦?会、会这样吗?』
这事关琳的灵魂。担着如此重要的职责,却又从没做过,怎能不苦恼?
「滚开!」
英民从吸妖的回答里听出它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反倒更好奇了。可眼下没时间追究。
「琳的梦境最中心。准确地说,你可以当作灵魂本质所在的地方。」
[宿主的心意,我并非不懂……唉,虽极不情愿,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忠告。努力过头,反倒可能让女人觉得是负担。]
[别想复杂了。]
「你的心在谁身上,我也知道。」
「对了!您说要救琳,需要我的力量,这点我没太明白。」
「对。接下来,我要让琳做好梦。为此,有你在她的梦中,会帮上大忙。」
[比较一下实力,就知道以为自己是来战斗的,根本不合理。凭普通人的常识,稍想便能得出答案。啊,对了,顺便说一句,即便是我,也治不了灵魂的伤。所以唯独这次,别想着出头,老实听琳妈妈的话。]
近距离中了梦幻之光,梦魇惨叫着向后飞去。然而,梦中是梦魔类妖怪的主场,它并未立即死去。莉娅露兹虽同为梦魔族,力量也有所增强,可根本实力与男魅魔有别,没法一击打倒它。
回答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连初次喜欢上的女孩的心都抓不住,束手无策的自己,哪里配得上卡萨诺瓦这个词?
「你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吗?」
「好梦?」
可那正是因为他如此喜欢月花,无论如何都想留在她身边,才拼命挣扎。
[我想是金妖之尾的结晶。]
[这种家伙竟要当爸爸,真讨厌!]
[宿主忘了?为了防止宿主因休克而死,我也做过几次。]
不过,这早在意料之中,眼下须先确认。
英民究竟做了什么,才令本该只有本能的自己生出智慧?
[没用。宿主是笨蛋吗?]
英民确认梦魇被击飞,才小心走近。莉娅露兹看着他问道:
听到英民惊讶的提问,吸妖轻叹一声。
莉娅露兹一说,英民便自然想起月花。
[宿主真是个天然呆的笨蛋卡萨诺瓦。]
「啊。」
因为被莉娅露兹击飞的梦魇正喘着粗气站起来。莉娅露兹挡在英民面前。
「明、明白了。」
「阿姨您说我只要跟来就能帮上忙,可真这样就行了吗?」
英民有些不甘,无力地松开攥紧的拳头。吸妖看出他在不甘什么,叹了口气。
听吸妖一解释,英民便想起了自己几次身受重伤、濒临死亡时,都进入过所谓吸妖体内的地方。
「琳的灵魂怎么会在这里面?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为、为什么?』
吸妖很清楚,如今哪句话能让英民打起精神。就是明确告诉他,自己早已得到了如此渴求的月花的心。自然,那是吸妖死而复生也不愿说出口的话。
「这些都是琳从前做过的梦的片段。关键是要让她做如今最渴望的好梦。健康的人所做的好梦,是梦魇的毒药。因此,梦魇才会钻入人心的空隙,吞下灵魂,使人做噩梦。」
准确地说,是先发现了在雪白空间里格外显眼的黑色球体,再发现了正敲打球体的梦魇。
梦中新娘琳身旁的新郎就是英民,所以要亲口称之为好梦,实在很难为情。
吸妖凶巴巴的气势让英民不敢再问,只在心里嘟囔着,继续方才的苦恼。
英民也正好奇球体是什么,与莉娅露兹一样吃了一惊。
可为何梦魇至今没能吃掉琳的灵魂,仍是个疑问。这个疑问很快便会揭晓,不过,至少最糟的情况尚未发生,眼下反倒是莉娅露兹的机会。
「好。那个,您没事吧?能赢吧?」
英民是真心这么想,委屈极了。
『什么?就这样就行?』
莉娅露兹想到一种可能,打手势让英民待着别动,趁梦魇专注于球体时迅速靠近。
其他尾巴只有本能,没有智慧,这点吸妖自己最清楚。可也正因拥有智慧,它才能知晓其他尾巴的特性。
连一场像样的恋爱都没谈过的英民,面对『想着那个女孩』这句话,只觉得看似简单,实则是个难题。
妖气却凝聚不起来,英民慌了。方才明明能凭自己的意志凝聚妖气,如今却半点也聚不起来。
吸妖的劝告准确看穿了自己的想法,英民羞愧起来。的确如吸妖所言,为了哪怕能多待在月花身边一点,他曾不顾自身极限,挺身而出。
「咦?」
它一直有这个疑问,宿主英民也总说自己特别,可如今连智慧都跟着宿主的灵魂移动,自己究竟是什么?这简直与宿主一样,是拥有灵魂的独立生物了。
『相、相处,然后呢?』
英民紧张地问道,不知不觉连唾沫都咽了下去。
[不想再说了。]
『你这家伙!别在关键处说待续啊!』
[也没有待续!我虽然不情愿,也指点到这份上了,已经够了!难道其余细节也非得喂到嘴边,才甘心吗?!]
『倒、倒不是这样……』
[那现在就好好做琳妈妈拜托的事!]
吸妖将『实在不情愿』这句话咽下,闭上了嘴。
另一边,与梦魇对峙的莉娅露兹神色凄然地瞪着它。
「我的所作所为,与你这让人做噩梦的家伙并无不同。过去这些年,琳的生活一定宛如噩梦。」
莉娅露兹缓缓将梦幻之光聚于双手。比此前更大、更强的光芒凝聚在她掌中。
「所以,我也没资格再以梦魔族族长的身份,说出平常那套不能饶恕你们的恶行之类的话。」
梦魇竟能潜入一个明明是魅魔的女孩体内,起初也很错愕。虽不知原因,可既已潜入,便打算一面吃掉这孩子的梦增强力量,一面寻找机会逃走。不料,正要吞下灵魂时,却被奇怪的黑色球体阻拦,早已满肚子火。如今能成为自己力量来源的食粮——魅魔,竟主动找来,令它大喜。
——咴咴咴咴!
梦魇望着莉娅露兹,笑容里满是残忍的欲望。
「可这孩子是我女儿。琳如今也许已不认我这个妈妈,可那全是我的罪。所以……」
莉娅露兹将手中凝聚的梦幻之光对准梦魇,梦魇却毫不畏惧。梦魔族中,也只有男性的男魅魔还算有些可怕。更何况,这里既非幻梦界,也非自身力量大幅削弱的外界,而是梦中。魅魔绝不可能战胜自己。
「所以,这是我为女儿,为琳所做的,最起码的赎罪!」
莉娅露兹一声厉喝,射出双手凝聚的梦幻之光。
梦魇避开射来的梦幻之光,猛然扑向莉娅露兹。
这一切都是为了应对琳的灵魂已被梦魇吞噬的情况,作好准备,即便强迫,也要让她做好梦。
——砰!
腿上仿佛要断裂的剧痛令英民惨叫。
不停思考,令莉娅露兹的动作迟钝得险象环生。
莉娅露兹射出的梦幻之光击中了梦魇,却只将它的手臂稍稍烧焦,未能造成重创。这种攻击本就重在让对方看见噩梦,精神伤害比肉体伤害更大。可梦魇正是从噩梦中诞生的妖怪,因此,梦幻之光的精神攻击对它无效。即便如此,这仍是身为魅魔的莉娅露兹唯一能用的攻击招式,她便立刻又在掌中凝聚新的梦幻之光。反正真正的目的是让琳做好梦,伤害再小,只要一点点累积,能拖住梦魇,便已足够。
[宿主!眼下这是最好的办法!]
她是这样想的。
[宿主大概因与我相处太久,忘了我们尾巴本来没有分辨这些的智慧。]
只要梦魇,以及莉娅露兹和英民仍在这里,金妖就不会放出琳。
英民正要再争辩,莉娅露兹已冲了出去。她不能再消耗力量牵制敌人,也没信心说服温柔却固执的英民,便决心离远些赴死,尽量减少对英民灵魂的伤害。
吸妖近乎惨叫的警告在脑中回响,可英民早已扑过去,护住莉娅露兹。
[没用。金妖听不懂宿主的话。]
英民拍打装着琳的灵魂的金妖球体,大喊道。
但莉娅露兹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特意将英民带进琳的梦中。她还拜托外面的埃瑟尔,等自己与英民入梦后,便掀开昏迷的琳的眼皮,持续用魔眼注视。
莉娅露兹与吸妖都闭上了嘴。尤其吸妖,更埋怨起了平时迟钝、偏偏只有紧要关头才敏锐的宿主。
吸妖一说,英民便立刻明白了。
也就是说,须让金妖之尾放出琳的灵魂。可金妖正是为了保护琳免受梦魇这个异物侵害,才将她的灵魂纳入体内的。
莉娅露兹略向后跃,与梦魇拉开距离,射出另一只手上的梦幻之光。梦魇这次似乎不打算躲闪,双臂交叉护住脸,冲势丝毫未减。
[先冷静。虽不确定,但我想可能是金妖的缘故。]
「那、那阿姨您呢?」
英民勉强将她搂入怀中,翻滚着躲避,却没能避开梦魇的拳头。
梦魇虽慌,却也觉得尚有余裕。反正梦魔族要让人做梦,需要很长时间。
简直像游击型拳手与近战型拳手的较量。若两人是正常的拳手,此处又是有规则的擂台,体力较弱的魅魔莉娅露兹必败无疑。可这里并非擂台,她从一开始也没打算以十秒读秒的KO取胜。
「可是……」
[现在没时间找了!]
[宿主!我不是万能的!只要身体并非当场毙命,我一定能救活,可灵魂的伤,我无能为力!]
「快逃!」
梦魇的嘶鸣令莉娅露兹猛然回神,急忙闪避,脑中却仍不断追问眼下的情况。
「那就什么都不做,干等着?!」
「为什么?!金妖不是凭本能保护琳吗!为什么要妨碍阿姨帮忙?!」
[宿主,最好老实听魅魔的话。]
一个魅魔的攻击不值一提,可被潜入的人类所做的好梦,对诞生于噩梦的梦魇而言,却是致命的毒药。
难道因为琳并非普通人类,而是混血儿,精神结构便与人类不同?
莉娅露兹闪避时射出的梦幻之光重击梦魇的下巴。它本已毫不停歇地转向她,蜷起身体,此刻脑袋却被打得向后仰去。
拼尽全力的一击令梦魇稍稍退缩,莉娅露兹趁机抱起英民,跑到金妖之尾的球体旁。
——咴咿咿咿咿!
可梦魇算错了。此刻凝聚在莉娅露兹手中的梦幻之光,并非用来攻击。
梦魇立刻认出了光芒的性质,脸色一变,冲了过去。
「……呃,什、什么?」
吸妖也知道事态紧迫,出言相劝,可这反而让英民察觉到了什么。
而缺少其他攻击手段,梦魇一方也是如此。
一直紧追莉娅露兹的梦魇停在原地,稍稍喘息。攻击虽不算什么,可伤害累积下来,它也开始疲惫。拼命奔逃的莉娅露兹比它更累,却努力不露声色,为了抓住刚到手的机会,将梦幻之光聚于双手。
——咴咿咿咿咿!
[谁这么说了?!有时间做无用功,不如想想如何改善眼下的局面。]
梦魇仿佛不肯放过眼前的机会,再次扑来,连让莉娅露兹处置伤势的时间都不给。莉娅露兹抱着英民,勉强躲过攻击。可再这样扶着他逃下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吸妖!到底怎么回事?!」
「可恶……琳!听得见吗?!是我,英民!你的朋友英民!你妈妈也在这里!阿姨是来救你的!求你了!醒醒!出来吧!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有危险!求你出来!」
英民忍痛发问,莉娅露兹却没回答,而是挡在他面前。
只要在那之前抓住吃掉便好,梦魇有十足的信心。
「我不能独自逃走!阿姨,您还得与琳和好啊!为什么要寻死?!」
[宿主喊也没用。能干涉精神、令人做梦的魅魔之力都无效,就说明琳的精神与这里完全隔绝了。]
「……!」
「可到底该怎么做?」
——砰!
若已吞下琳的灵魂,将她置于支配之下,这一招本不足惧,可眼下并非如此,是致命的攻击。
它自然也分辨不出,莉娅露兹是为救女儿琳而来。
[据我分析,唯有让琳的灵魂回到本该身处的这个精神世界。]
也就是说,在金妖看来,梦魇是想伤害宿主琳的异物。可与此同时,琳精神世界里的莉娅露兹与英民,也同样是危险的异物。
莉娅露兹在心中向英民、也向外面的埃瑟尔恳求,将梦幻之光射向空中。
梦幻之光虽是让对方看见噩梦的攻击,可她此刻凝聚的光,却是梦魔族为孕育孩子而让人类做好梦的光。
她所需的,只是少许时间。
冲来的梦魇就地蜷身,随即猛地伸展,跃了起来。除了吞噬梦境的潜入,梦魇唯一的长处便是身体强韧。可在梦中,这副身体强大得远非魅魔、男魅魔可比,所以才一直是梦魔族的威胁。
可下一刻,英民已不由自主地跑了出去。
毫无变化。即便琳的灵魂被梦魇吞下、受它支配,凭这些帮助,她也有信心令琳做梦。可明明情况更好,琳的精神世界却半点变化的迹象都没有。
让琳做好梦的赌博失败了。
「哼!」
「……为、为什么?!」
他看见莉娅露兹躲避梦魇的攻击时失足摔倒。
向后跃去的莉娅露兹落地便朝旁翻滚。只差一瞬,梦魇便扑落在她原先所在之处。
[即便是金妖,也不能永远将琳的灵魂留在体内!肉体与灵魂隔绝太久,反倒可能令情况变得更糟!]
[宿主!别做傻事!]
那么,究竟为何能让人做所期望的梦的梦魔族之力,竟不起作用?
「我不是说过别插手战斗吗?你没事吧?」
英民拼命拍打金妖的球体,呼喊着。若是原本的肉体,手大概已皮开肉绽,流出血来。
吸妖劝阻着英民,说出自己的想法。
因为英民一旦看穿莉娅露兹的打算,会说什么,根本不言而喻。
随后急忙说道:
吸妖的喊声里,焦急比愤怒更多。它比谁都清楚,若不这样做,莉娅露兹便会受重伤。可它也无法控制自己,比起莉娅露兹,更担心宿主英民。
——呼噜噜噜。咴咿咿。
虽需时间,可她早已下定决心,哪怕在此期间被梦魇吃掉,也一定要成功。然而,如今有金妖之尾保护琳的灵魂,便能安全而迅速地让琳做梦。
随即拼尽全力,朝再度扑来的梦魇接连射出梦幻之光。
「赌博失败了!想象自己向上浮,不断上升,就能离开琳的梦!所以快躲开!」
梦魇一面喘息,一面静看她的动作,想借机恢复体力。这份从容,来自它确信自己终将赢下这场捉迷藏。
此刻,那极具威胁的拳头与利齿,正对准莉娅露兹。
「不是!只要找,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连找都不想找,为什么就断定只有这条路!」
莉娅露兹急忙起身查看英民。英民连话都答不出,只抓着腿,忍住呻吟。右小腿已彻底碎了。灵魂受到这种程度的打击,即便回到原本的身体,肉体没有伤,也难免要瘸上一阵。
英民无法忍受自己这般无能为力。说要做朋友时,琳那么高兴,如今朋友遇险,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算什么朋友?
[……]
「……」
可梦魇满脸不屑,毫不在意地再度跃起。攻击一味简单粗暴,然而,实力有差距,这种简单粗暴的攻击也能构成巨大威胁。只消不慎被它抓住一次,莉娅露兹便败了。
「怎么会这样……喂,金妖!阿姨是来救你的宿主琳的!」
——咴咿咿。
可若如此,琳的梦境碎片又与普通人类无异。
「呜啊啊啊啊啊!」
莉娅露兹拼命向后闪避,接连射出梦幻之光;梦魇或硬挨、或闪躲,一味追着她,想将她抓住。
「……不必担心我。」
可射出光芒后,莉娅露兹惊愕地睁大双眼。
吸血鬼的魔眼能令异性的情绪高涨,产生类似快感的效果。琳虽已失去意识,可若强行以魔眼持续注视,便能先影响大脑,再间接影响她的灵魂。
「不能想想办法吗?真的没有让阿姨的力量影响到琳的办法吗?」
「阿姨!」
『拜托了,请让琳做好梦!』
「阿姨,您想和梦魇同归于尽,对吧?!」
「还可以一起逃啊!金妖保护着琳的灵魂,不就能争取时间了吗!」
莉娅露兹咬紧嘴唇,下定决心。
方才莉娅露兹将梦幻之光射向空中时,英民以为已经结束了,松了口气,如今便与她同样慌乱。不,他比莉娅露兹更不了解梦的世界,只能在旁看着,焦急还要更甚。若能将妖气凝聚在手,他早就冲过去了。
英民惊呼着莉娅露兹,迈步上前。
「呃!」
可受伤的腿让他没走几步便瘫坐在地。莉娅露兹因此得以不受阻拦地冲向梦魇。她始终盯着梦魇不屑地张大的嘴,在它扑来的瞬间,稍稍侧身。
侧身并非为了躲避。她故意将右肩送上,承受攻击,换取可乘之机。
「阿姨!」
见梦魇咬住莉娅露兹的肩,英民嘶喊着想要站起,腿却使不上力。
莉娅露兹忍着肩膀仿佛被撕裂的剧痛,咬紧牙关,双臂用力箍住梦魇的脖子。她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回望英民。
「拜托你照顾琳,这个请求,希望你一定答应。」
「阿姨!等等!还没到放弃的时候!一定还有办法!」
英民拼命劝说,莉娅露兹却无力地摇头。其实,从进入琳的梦境起,她便已有一半放弃了。
即便这样做,也不知琳是否会原谅自己。所以,她当作这是最后,又提了一个请求。
「等琳醒来,告诉她是你们救了她。我则抛下她,回了幻梦界……告诉她,她已被逐出幻梦界,再也不要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因为她想着,也许琳还会稍稍原谅自己,便担心女儿若知道妈妈因自己而死,会受到打击。
『这不是担心,只是我自私的愿望吧。』
莉娅露兹苦笑,将箍住梦魇脖子的双臂收得更紧。梦魇察觉异样,拼命挣扎,想从她怀中逃脱。可莉娅露兹赌上性命的双臂,没那么容易松开。
「琳就拜托了!」
「不行!阿姨!不行!」
最后喊出这声嘱托,莉娅露兹抱紧梦魇飞身而起,想尽量远离英民。
「可恶!可恶啊!」
眼前的景象温馨得令人鼻子发酸。可一直看着又有些不好意思,英民便照莉娅露兹教的方法,缓缓离开琳的梦境。
[宿主已经做得够多了。]
英民最后望了一眼琳平凡而幸福的梦,露出微笑。明明只是普通女孩所盼望的普通的梦,琳的梦却如宝石般美丽。随后,他失去了意识。
「琳,求你了!出来吧!不是为我,也不是为阿姨!为了你自己,求你出来!阿姨要是这样死了,你一定会后悔!所以,求你出来啊啊啊啊!」
[也许妈妈的尾巴还有我不知道的部分。]
吸妖判断那不可能,所以早早便放弃了。可难道是因为英民直到最后都不放弃,一直呼喊琳?还是因为琳听到英民愿意做朋友,感动得敞开心扉,他的声音才得以传达?
『……哥哥?』
[唉,宿主真是……]
「还在琳的梦里。」
[虽出乎意料,但这就是琳所期望的幸福的梦。]
「吸妖,这是……」
「琳、琳。呃!莉娅露兹阿姨!是琳!琳出来了!」
[对宿主而言,正确得难得一见,令人惊讶。]
埃瑟尔松了口气,看着重新坐到英民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的月花,轻笑了一声。
有了闲心的埃瑟尔坏笑着望向月花。
可吸妖并非为了安慰英民才这么说,而是真心庆幸他跟了来。若非英民坚持不懈地呼喊琳,莉娅露兹早已抱着梦魇自爆了。能阻止这一切,无疑全靠英民。然而,吸妖的宿主英民虽在不需要的时候格外敏锐,平时却迟钝得令人叹气。
英民用双臂拖着身体,爬到金妖的球体前。
「是。琳已经平安救出来了。之后阿姨哭着向琳道歉,我待在旁边有些尴尬,就先出来了。」
「唔。」
灵魂越往上升,英民的意识越朦胧。这便是脱离梦境的感觉吗?
「什么?我怎么了?」
「小美人的妈妈呢?没一起出来?」
金妖之尾的黑色球体透出雪白光芒,缓缓张开。宛如蛋壳破裂,球体慢慢裂开,最终彻底敞开,露出里面闭着双眼、澄澈而半透明的琳的灵魂。
琳从金妖体内出来,令莉娅露兹方才释放的、使人做好梦的力量发动了。
并非方才在琳的梦境片段中看过无数次的英民。
那一刻,雪白的光芒充满四周。
「啊……啊,啊啊!」
秀绚方才的怪话本就已在月花心里点了火,如今见英民如此温柔地对待琳,她再也压不住涌起的情绪。更何况,若计划顺利,琳此刻所做的梦一定是和英民那个的……
琳的好梦成形的瞬间,正要攻击莉娅露兹的梦魇掐住自己的脖子,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引起这场骚动的埃瑟尔正佯装无辜地叹气,躺在琳身旁的英民便发出了呻吟。
埃瑟尔心生不祥的预感,急忙追问才醒来的英民。她知道莉娅露兹打算在最坏的情况下自爆,不由得担心。
他们身后,莉娅露兹温柔地笑着。
「琳?是琳吗?!」
自从英民与莉娅露兹入梦,月花便一直紧握着英民的手。如今,她已成长到不再在意埃瑟尔与秀绚的目光了。
「才、才不是!只是,若这才是琳真正想做的梦,总觉得我似乎根本没必要跟来。」
英民惊叹出声。
「出来了!」
「做、做、做什么梦都与我无关!」
英民回头大喊,盼着莉娅露兹尚未自爆。莉娅露兹已移到相当远处,却也察觉异变,正望向这边。梦魇因此才刚从她怀中挣脱。
[……宿主。]
英民跪坐在睡着的琳面前,静静地、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吸妖不忍地叫了一声英民,却再也说不下去。无可奈何。莉娅露兹的赌博既已失败,眼下便是最好的办法,再无他法。
『就像你也不清楚自己为何有了智慧?』
「不过,小狐狸,这小美人在做什么梦,表情这么幸福?」
那情景平凡得仿佛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日常……
「嗯,真的太好了。」
「还在?」
莉娅露兹望着英民,准确地说,是刚从金妖球体内出来的琳的灵魂,未察觉梦魇的动静。英民正看着她,勉强撑起身体,刚要喊出危险。
月花勃然大怒,将狐火掷向秀绚。秀绚尖叫着逃到空中,随后气急败坏地朝月花嚷嚷;月花也不肯示弱,与她大声争吵。自然,即便如此,她也没松开英民的手。
「呼。赌赢了呢。」
英民望着琳温暖而幸福的梦,怔怔地说不出话。
而他们身后……
梦中的琳笑得幸福。她身旁有个莉娅露兹熟悉的男人,牵着她的手,笑得愉快。
挣脱束缚的梦魇看着方才想要自爆的莉娅露兹,神情里恐惧与杀意交杂,双手伸向她的脖子。
[期待着审核委员会会亮红牌的春梦,结果不是,失望了?]
月花大声嚷着,秀绚也如埃瑟尔一般起了玩心,嬉皮笑脸地凑到她身旁。
「这样啊。」
[真是奇迹。]
英民没顾上吸妖难以置信的低语,艰难地撑起身体,流着泪抚摸琳的脸颊。也许因为同为灵魂体,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那柔软的触感。
无论哪种,按吸妖对尾巴的常识,琳都不可能听见英民的呼喊。
「琳啊啊啊啊啊啊啊!」
「肯定在做色色的梦呢~对象当然是英民吧?带走英民,为的就是这个嘛。这会儿,英民正看着自己和琳的激烈梦境,兴奋着呢~~」
英民先摇了摇头,活动手脚。梦中那种奇异的漂浮感仍令他头晕,可意识已清醒得能回答了。
吸妖说到一半停住,英民便追问,它却只轻轻一笑,再不说话。平常英民定会刨根问底,问『你又想骂我什么?』,可此刻他闭上嘴,退到一旁。因为莉娅露兹正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走向琳。她仿佛看不见英民,泪水不断从双眼涌出,径直走向女儿。梦魇再也忍受不了琳的好梦,正朝上方逃去。可英民想到外面有埃瑟尔与月花,她们自会处理,便也没说什么。
『……哥……哥?』
「哈、哈米德?!」
难得与吸妖意见一致的英民欣慰地笑着,望向莉娅露兹。她正抱着琳的灵魂,抚摸、轻蹭女儿的脸颊,哭泣不止。
这时,传来了纤细而微弱的声音。英民猛地抬头,望向金妖的球体。
埃瑟尔温柔地笑着,抚摸琳的头。这对母女仍有机会走近彼此。她庆幸之余,却也有些羡慕。
「对不起。琳,对不起。呜,原谅没用的妈妈吧。我的女儿,我那么乖的女儿。对不起。呜,妈妈错了。妈妈错了。」
一家三口就这样互相泼水,欢笑着。
那是挣脱莉娅露兹的梦魇,逃到了外面。
梦魇一消失,金妖的球体便彻底放开了琳的灵魂,仿佛认定莉娅露兹无害,将灵魂托付给了她。
「琳……琳所期望的梦,竟是这样!呃!呜,呜呜。」
与秀绚吵得正凶的月花也察觉英民的手在动,吓得连忙松手。
[难得与我意见一致。]
秀绚一直在琳身旁焦急地守着,见一个黑影从她头部钻出,喊了起来。
若真发生了,那便是奇迹。
琳的梦成形的瞬间,莉娅露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最先反应的是正用魔眼注视琳双眼的埃瑟尔。她迅速拔下头发,掷向逃出琳体外的梦魇。早有准备的月花也射出了狐火。
「闭嘴!」
「啊!」
英民用尽全力呼喊琳,敲打球体。力气耗尽后,他低下头,泪水落了下来,实在没有勇气望向莉娅露兹。
望着琳幸福的梦,英民是真心这么想。
梦魇同时被蕴含魔力的头发与狐火击中,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消灭了。
『你非得多说一句……!唉,算了。现在也没心情吵嘴。』
埃瑟尔看着刚睁开眼、撑起身体的英民,突然吃了一惊,环顾四周。
调皮的女儿凑到爸爸耳边说了些什么,爸爸也露出与女儿一样顽皮的神情,望着妈妈笑。妈妈见父女俩这模样,不安地往后缩,他们却仿佛不肯放过她,将海水泼了过去。没穿泳衣的妈妈先是尖叫,随后有些赌气,索性豁出去,走到海边,以泼水报复父女俩。
[不、不可能。]
吸妖轻笑着挖苦,英民吓得连连摆手。
没有听错。金妖的球体内确实传出了琳的声音。
女儿在海边与爸爸戏水,偶尔向妈妈挥手。坐在沙滩上的妈妈便带着慈爱的微笑,也向女儿挥手。
『那么……』
吸妖也确实听到了琳微弱的声音,可仍不敢相信。英民的声音不可能传进与外界完全隔绝的金妖球体。
「哎呀,哎呀,孩子要做好梦的时候,该安静些才是。」
那男人是愿意当琳的爸爸、包容受伤的莉娅露兹的男魅魔丈夫。她努力忘却过去,去爱他,好不容易渐渐敞开心扉,却失去了他。如今,丈夫哈米德正牵着琳的手微笑。
雪白的光芒转瞬构筑出琳所期望的空间、时间,以及人。
「不用安慰我。虽有些泄气……可看着琳这个梦,就算只是来当了回小丑,也无所谓了。」
琳正做着自己真正渴望的、幸福的好梦。
琳在金妖的球体内抱拢膝盖,像婴儿一样蜷缩着,宛如安睡的婴儿。
「哎呀?少年醒了?」
「这样啊。那个固执的家伙,真是太好了。小美人也没事……」
「是啊,太好了。」
却显得无比幸福。
一想到这里,月花虽理智上知道不该如此,情绪上却仍忍不住叫了英民。
「兄、长。」
「嗯?怎、怎么了?」
月花阴森的声音令英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而且,只是叫自己,为何双眼却变成了兽瞳,摆出战斗架势?!
可月花摇了摇头,解除战斗姿态,随即又望着英民,娇俏地一笑。
然而,为何此刻的笑容,比方才的战斗姿态更可怕?
「兄长看了那么多刺激的梦,很辛苦吧?所以今晚就算因此又犯了早上那样的失误,也没关系,不必多想,直接放进洗衣机就好。」
英民石化。
想起早上的事,秀绚在空中笑得打滚。
埃瑟尔轻笑,低语道「哎呀,哎呀」。
月花说完,满脸气恼地飞上空中。英民好不容易回神,出声叫她时,人影早已消失了。
「……吸妖。」
[何事?]
英民声音空洞地叫着吸妖,吸妖则答得满是不耐烦。
「什么叫她不在意?就像我说的,月花明明在为早上的事生气啊。她、她都鄙视我了。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英民哽咽着,终于哭了出来。
[……建议干脆换这个魅魔。]
「混蛋!你就这么不懂我的心?!我喜欢月花!非月花不可啊!」
[既然这么想,就先学会察言观色吧。唉唉。]
吸妖透过痛哭的英民的双眼望着月光,莫名觉得连月光都在怜悯自己。
① 韩国里「喝泡菜汤」比喻一厢情愿。
译注
周围吵闹不休,久违地做着好梦的琳却似乎不愿醒来,只静静微笑,继续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