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帮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2.3万 字
这是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刻。终于,与心爱的她结为夫妻的一天到了。
她身着洁白婚纱,羞涩地垂着头,仅仅站在她面前,便让人觉得心脏快要炸开。通常婚纱是租来的,婚礼结束便需归还,可她说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回忆,便买了下来。
因此,婚礼结束后,她直到新婚之夜都一直穿着婚纱。而脱下那件婚纱,已是身为新郎的自己的任务。
英民努力平复心情,握住头纱的手却颤抖得厉害。
「要、要我自己摘吗?」
也许英民的紧张传了过去,她的声音也在发颤。
「不!我来!我想自己来!」
他不觉提高了嗓门。英民随后才觉不妥,却已收不回来。这样喜庆的日子,若被新娘鄙视,恐怕会想从酒店窗户跳下去。
「呵呵呵,好。我会乖乖等着,别紧张,不会逃到哪儿去的。」
可新娘轻轻一笑,温柔地握住英民的手,拉向自己的胸口。感受着柔软胸脯的触感与她的心跳,英民的紧张渐渐消散。倒是别处绷紧了,不过这暂且不提……
能娶到这么漂亮又善良的新娘,自己无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那、那就……失、失礼了。」
紧张仍未散去,他说出了句不合时宜的话。新娘咯咯笑着点头,接上了这毫不好笑的玩笑。
「好,请失礼吧。」
新娘松开英民的手,方才停留在她胸前的手,为脱婚纱而移向背后的挂钩。两人自然而然地成了拥抱的姿势,她漂亮的脸越靠越近。新娘略略噘起嘴,流露出些许不满。
英民正想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新娘便指了指头纱。
「我理解你心急,可最重要的顺序,还是别忘了。」
「啊,对不起。」
也就是说,她是在示意,先摘头纱,再吻她。
英民松开一只手,轻轻摘去头纱。新娘早已闭眼等着,他收紧搂着她的手臂,缓缓吻上她的唇。
「……不知道呢。」
「呼~」
听见吸妖的回答,英民望了一会儿天花板,随后起床,稍作伸展,活动僵硬的身体。
埃瑟尔正在客厅看二十四小时播出的有线节目,习以为常地回应。
「我差不多该睡了,要做什么,关上门再做。」
[什么?]
「不、不是,这是……」
「啧,早知道就研究个新姿势了。那个……哥哥,要我只放一边肩带吗?还是两边都放?对了,你知道女孩子睡觉时是不穿文胸的吗?」
「别装睡!」
那不祥的声音仿佛从幽暗海底传来,撞入英民耳中。
月花恢复人形,转过身去。
哈琳双眼迷蒙,歪了歪头。这可爱的神情与动作,一般男人见了,大概会不由自主地原谅一切。可英民没中招。
月花连眼睛也化作兽瞳,指甲威胁般地伸长,彻底进入战斗状态,仿佛随时要将谁撕碎。
「呃!」
「什么都不做!」
英民硬将重新躺下的哈琳拉起来。
「唔。」
「兄长,再问一次,大清早在女孩子……在哈琳的房间里做什么?」
「我没有!兄长与哈琳Good Morning Kiss也好,Good Morning阴阳合一也罢,都与我无关!」
再怎么迟钝,英民也知道哈琳并无恶意,可他无法接受她的心意。
「嘁,打算什么都不做吗?」
「那、那是因为那家伙起床了,没办法……哎哟哟哟!哥哥啊啊!真的好疼!」
「别想再让我慌了神,悄悄糊弄过去!今天一定要把你每天早上干的事问个清楚!」
月花猛地回头怒喊,哈琳不悦地抱起双臂。
不知为何,近来月花格外敏感,自那以后便一句话也没对英民说。
英民回头揉了揉眼。那几日未听见、令他高兴的声音的主人,正站在门口。
英民粗暴地推开房门,叫着房间的主人。
面对英民的疑问,吸妖叹息着回答:
隔壁住着的吸血鬼埃瑟尔,早已将密码告诉英民与月花,让他们无聊时尽管来玩,不必客气。
「哈啊。对不起,我早上不清醒,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今天也是。]
「别想扯开话题!」
「哈啊。啊,哥哥早。早上好。」
「学校里会好好当你是前辈的!反正也没事找你!」
英民松开压住哈琳脑袋的手,神情认真起来。
「看不出来?哥哥给了我个Good Morning Kiss,叫我起床呢~」
「哥、哥哥!等、等一下,好疼!慢点……」
「李哈琳!」
哈琳故作无事地噘起嘴。英民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再次双手挤压她的脑袋。
「是!打扰了!」
「别把奇怪的词东西混用!而且,这与你有关!是误会啊!」
魅魔琳。如今有了李哈琳这个韩国名字的魅魔,正躺在床上甜甜笑着,说着梦话。
「呜……哥哥怎么了?好可怕。」
并非不中招,而是吃亏太多,已有了抵抗力。
「当然是!对哈琳……咦?」
「别闹了,认真点……」
「不是的!月花,不是这样!」
学生时代便与他热恋的她,哈琳,如今终于要与英民结为夫妻。英民抱住哈琳,将她压倒在床上的同时,英民从梦中醒来。
英民大步走过去,抓住哈琳盖着的被子,一把掀起。裹在被里的哈琳在空中翻了一圈,又落回床上。她穿着隐约透肉的紫色睡裙,睡眼惺忪地坐起,大大伸了个懒腰。
「还一次都没亲过呢?! 」
英民怀着『她怎么会在那里?』的疑问,叫出了名字。原因很简单,月花起得比英民早,早已在厨房陪惠英做早餐。看见他怪叫着奔去隔壁,便将急需处理的菜简单收拾好,跟了过来。惠英虽劝她放着就去,可认真的月花不好意思将做了一半的菜留给惠英,才稍迟了些。
「哥哥啊~再来一次~亲~一下。」
「没错!别乱失望了,先说说,为什么违背约定?! 」
砰~!
英民慌忙松开抓着哈琳肩膀的手,可哈琳迅速拉住英民的手,绕在自己腰上,望向月花。
月花再次追问,不知何时已露出耳朵和五条尾巴,成了半兽人形态。
形式上得了埃瑟尔的许可,英民径直跑向目标房间。
「您好!」
哈琳与月花同在雅林女中,按人类的年龄算,十六岁,读初三。因此初次在学校相遇,月花吃了一惊,之后又被哈琳要求前辈待遇的举动气得天天咬牙。
「哈琳,我有话说。」
[……]
「月花?」
「别说让人误会的话,先好好看着我的眼睛!」
「兄长,想认真对哈琳做些什么?」
英民发火,用双手夹住哈琳的脑袋使劲挤压。
吸妖的回答中,尽是烦得要命的语气。
「月花!不是的!你也知道,我哪有那个胆子!」
英民抽出被抓住的手,连连摆动。
客厅传来埃瑟尔漠然的声音。
「不还是偷偷进来了吗!而且,出去时走的窗户吧?! 」
哈琳轻握双手,抵在下巴旁,退向墙边,泫然欲泣。连衣裙式的睡裙,卷到了有些危险的位置。
今早这场闹剧,源于身为魅魔的哈琳每天清晨都让英民做春梦。哈琳宣称,非得与英民结婚才能回幻梦界,从第一天便发动了令英民心惊的攻势,让他做梦也是其中之一。这也是魅魔哈琳的拿手好戏,因此英民每天早上都在吸妖的指责中醒来。最糟的是,第一天他因做梦而说梦话,叫了哈琳的名字,偏让月花听见了。
英民大吼着冲出房间,一路冲出家门,站到隔壁门前,飞快按下门锁密码。
看来这招也有了抵抗力。
埃瑟尔仿佛对他要做什么毫不关心,转眼继续看电视。这场闹剧每天重演,起初的乐趣早已消失,成了普通日常。
平日总说难听话的吸妖沉默着,传来早已放弃的气息。英民好不容易放下捂脸的手,环顾房间,看见阳台门开着,神色才稍稍放松。
英民坐在床上,捂脸叹气。
「拜托,认真听我说。」
「尽管打扰。」
「昨天不是答应我,再也不偷偷从窗户进来,让我做梦了吗!」
「哦,原来是『还』啊。」
「哎哟哟哟!哥哥,好疼!」
「没错!碍事,快走。」
「哦,少年来了?」
「……」
「哈琳,你这家伙!」
「不用说,我这就走!」
「什、什么约定?」
「吸妖,问你件事。」
「那从现在开始知道吧。」
「这招也没用了!」
英民连忙捂嘴,可已说出口的话,实在没本事收回。见他拼命摇头,月花轻叹一声。
英民大声敷衍地打了句招呼,毫无礼貌可言。
「我什么时候?! 」
「哎哟哟哟!所以今天是堂堂正正地,从大门偷偷进哥哥房间的!」
「打扰两位的快乐时光,实在抱歉。」
「我说你,是不是总忘了我是前辈?」
身体刚活动开。
英民冲仍开着的房门大喊。哈琳则露出极失望的神色。
「呀!哥哥,好疼!明明说好一开始要温柔的!」
「别装睡!」
「今天也是?」
一般男人见了,大概会不由自主……
「别演刚睡醒了!你又趁清晨溜进我房间了吧!」
「等等,月花!我现在有事找你!」
「哪里误会了?! 」
月花委屈极了,眼角甚至噙起泪。再稍受刺激,恐怕便要流下来,她慌忙转身。英民却以为她要走,连忙跑过去。
「月花!别走!」
随后使足力气,从背后抱住了她。
「……!」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月花惊得泪水都缩了回去,可她仍努力保持平静……
「请放、放放放放放手罢。」
努力是努力了。
好在英民心急,没察觉她古怪的语气,只顾拼命找话辩解。
「求你信我!哈琳的事是误会!我!不,我喜……」
月花明白英民想说什么,身体不由僵住,只悄悄攥起了胜利的拳头。
另一边,因心急而不管不顾跑到这里的英民……
『吸妖!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
正在向吸妖求救。
[为什么问我?]
吸妖似乎无语了,让他自己看着办,干脆不理。英民心急,向它苦苦哀求。
『我只想解开误会,没打算突然告白啊!可气氛都成这样了……现在告、告白行吗?被拒怎么办?』
平日虽总斗嘴,英民却很认可吸妖的分析能力,十分依赖它。
[就算如此……]
能不能告白,为什么要问自己?平时明明说了不爱听,还一声声叫儿子——虽说本来也不是儿子——哪有爸爸问儿子『能向妈妈告白吗?』的?
然而,她却不想因此笑哈琳傻。敢说堂堂正正地争,换言之,便是对自己有信心。
只算活动的年岁,月花今年十四。若是人类,正如信爱所说,正值茁壮成长的时期。可她并非人类,不知自己何时才会长大。身旁又没有同类狐妖,更不知何时会成长,长成什么模样。
「嗯!好!衣服就这套,OK!」
埃瑟尔若无其事地说了句若让月花听见,定会砸烂摄像机的话,随后看向哈琳。
打断英民妄想的,是月花细细的声音。
「没办法嘛。你太小了,再怎么打扮,能看着像初三就不错了。」
「反正你还在长身体,会长大的,别担心。接下来上第二课吧。埃瑟尔姐姐早就在等了。」
爱情里,哪有余裕计较谁先、是否堂堂正正?喜欢的人的心只有一人份,为得到那颗心,即使使些卑鄙手段,也得抢到手,这就是场泥里打滚的争斗。这是埃瑟尔的恋爱理论,可哈琳偏在这场争斗里坚持堂堂正正。
「不用了。」
{一周后!我要向兄长告白!}
「可是兄长……」
距月花说出这句话恰好满一周的,正是明天,星期六。
月花连忙摇头,甩开思绪。
「不过,月花下定决心的那一天,终于就是明天了。真的没关系?」
可这成果,也就是打扮漂亮的月花,却一脸不满意。月花提的条件,是漂亮得让人难以拒绝告白的衣服,以及稍显成熟的风格。
正如英民所料,做到这份上还什么都不说,反会惹得女人更怒。答案明明只剩一个,可他仍缺乏自信,犹豫着不敢选择这个答案(告白)。万一告白,对方却无意,彼此恐怕会尴尬。光是想象月花往后也许会与自己保持距离,胸口便像被揪紧。
是如吸妖所说,多少长进了些,还是纯粹出于男人的本能?从月花的话里感到『某种许可』,英民不由咽了口水,整理起想说的话。
「哼,要是有守门员就进不了球,足球这项运动怎么会诞生呢?」
将英民扔出去的月花满脸通红,指着埃瑟尔,准确地说,是她手中的摄像机大喊。
认真过好现在,便无须想象未来,徒增不安。抱着这念头,月花走向客厅。
「之后稍微剪辑合成一下,也算拍到了能用的片段。」
轻盈的连衣裙上有略深的米色花纹。衣料看着有些透,仿佛风一吹,里面就会被看得一清二楚,平日她死也不会穿这样的衣服。信爱解释,外面看着那样,里面却缝了衬里,没关系,实在不安也能加条衬裙,这才勉强让她穿上。衣服的确如自己所求,十分漂亮,这点她没异议,可嘴唇仍不由噘起。
「拍摄留念。」
哈琳慌忙摆手,打断埃瑟尔。
「您、您干嘛?! 」
[……多少有些长进,有点意外。]
之后如何,已无所谓,先将心意传达出去。下定决心,终于要说出口的那一刻。
哈琳露出略带自嘲的苦笑。
[不该先放手,再想怎么办吗?]
「我都当着月花的面,毫不掩饰地向哥哥告白了,总不能妨碍情敌告白吧。」
「嗯?啊,唔……」
月花突然尖叫,抓住英民的手臂将他扔了出去。连『为什么?』都来不及问,英民便重重撞上墙,昏了过去。
她这般郑重,埃瑟尔也无话可说。可提醒这么一句,总不算犯规吧?
「你个子小、脸小,又长得嫩,再怎么打扮,也成不了你想要的成熟模样。反正脸漂亮,衣服也合适,还有什么不满意?」
所以,她想哪怕再大一点点也好。当然,如今已长成A杯,总算告别了少女文胸,可远有埃瑟尔,近有哈琳,和她们一比,仍觉得自己近乎没有。
过去一周,能做的准备全做了。
「呀啊啊啊啊啊!」
「如今婚礼上有这种录像,可受欢迎了。稀有啊,稀有。」
「拍这种东西要干嘛?! 」
「这是别人的私生活啊?! 」
「光是让我住到哥哥隔壁,就已经帮了大忙!」
「那只是男人的本能。想想看,若英民喜欢的是胸大的,又怎会说喜欢你呢。」
[请自己看着办!]
说着,她像给自己打气般喊了声加油,举起双臂。埃瑟尔轻笑着点头。
[似乎是有点长进,可还是改不掉消极的妄想。]
「你也看看。是不是太可爱了?」
「哪怕再大一点点也好……」
信爱照着要求搭配,先放下月花的长发,细细梳理,拢向背后,再给她穿上带着秋意的米色荷叶袖连衣裙,搭一件颜色较深的粉彩色短外套,还略施了自然的淡妆。
这道理让人无从反驳。
「嘴倒挺能说。」
「唔。」
说着,她将『成果』带到衣柜上的全身镜前。
「兄、兄长啊。」
『姐姐总忘记我不是人类。』
「我知道。」
[摆着这姿势,一句话也不说,不觉得在告白之前就有问题吗?]
信爱看着自己的『成果』,满意地微笑。
月花带着不满应了声,悄悄叹气,没让信爱察觉。
哈琳看见埃瑟尔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你不阻止也没关系?如今少年与小狐狸两情相悦,谁先告白,都会交往的。」
『不、不对,不是这个!怎、怎么办?! 』
刚才也是,若没多余的顾虑,顺着气氛走下去……
月花叹着气,回答信爱:
「因为我不想做个卑鄙的女人。」
这份安慰微妙得实在无法放心。
* * *
「自己的私生活,就别在别人家展开嘛。」
「好吧。不过,我不能偏袒任何一方,会保持中立。可少女求助,我也不会拒绝。所以,小美人若有什么要拜托的……」
「我不是在说胸。」
「好、好像喜欢胸大的成年女人……」
「我对月花……」
『这姿势?』
『喂,喂!别这样,就简单说句成功还是失败,至少告诉我这个……』
埃瑟尔终究还是想帮点忙,却只能苦笑着退下。而明天,终于到了。
真要开口,也并不复杂,只须传达一句短短的真心话。
「看着不成熟。」
信爱开玩笑地轻敲她额头,说道:
『那小美人该哭了吧。』
「听姐姐一说,更不安心了。」
「有、有话的话,就、就快说吧。」
一肚子烦躁涌来,语气不由粗暴。可英民像抓救命稻草般,不肯放弃。
英民竟已妄想到被月花拒绝后走上歪路,最终成为京畿道老大的未来,令吸妖无语叹息。
月花委屈得微微发颤,连眼泪都挤出来了。信爱拍拍她的头,放声大笑。
恋爱中,对自己有信心,比什么都重要。近在眼前的例子便是英民,他缺乏自信,做了多少蠢事,又亲手踢走了多少机会?
他一只胳膊环着月花的肩,另一只绕过腰,紧紧抱着她。柔软的触感很舒服。
月花听见信爱的回答,愈发叹气,满脸郁闷。双手捧住自己的胸。
月花无言反击,只得低着头,逃似的出了埃瑟尔家。
月花嘴唇蠕动,犹豫许久,才勉强说出口:
月花叫住英民,支支吾吾地说道:
「哪里不满意,嘴噘成这样?」
「我的爱可没那么脆弱,不会失恋一次就折了。不行,就做到行为止!」
信爱温柔地笑着,仿佛要她安心,摸了摸她的头。
「好吧。」
结果最后……
「嗯,话虽如此……」
「那怎么没动静?」
「哎呀?这就完了?离关键场面还远着呢。」
『可都这样了,一声不吭地放手,感觉也不好。』
「呜呜……打、打扰了!」
埃瑟尔答得仿佛理所当然。
『未知的将来之后再烦恼。如今只想最重要的事就好。』
埃瑟尔坐在沙发上喝酒,看见月花略显激动的神情,不禁微笑。
「不用那么紧张。我会好好教你,怎样告白才能让男人无法拒绝。」
「拜、拜托您了。」
虽有些不安,可她仍相信埃瑟尔多年积累的经验,竖起耳朵,唯恐漏掉一句。
「那第一种,破坏力最大、成功率百分之百的情境!」
约会途中,突然下雨。享受着初次约会的年轻男女躲到屋檐下避雨,可骤然倾盆的大雨已让女子嘴唇发白,她轻轻发抖,将头靠上男人的肩。
「我……好冷。」
还有这么巧的事?两人避雨的楼里恰好就有家旅馆。男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搂住女人的肩,女人没有拒绝。
「历史就这样书写而成……等等,怎么突然撕起挂图了?」
「呀啊!呀!呀!」
月花如野兽般咆哮,撕扯挂在客厅墙上的图纸。不知何时已切换战斗形态,仍余怒未消地瞪着埃瑟尔。
「我是请您教我告白的话,没让您写拿回吸妖的剧本!」
「这也是很好的告白,保证能成为亲密无间的恋人。」
「不用立刻亲密无间!现在不能从兄长体内取出吸妖!」
「啊,好,好。也就是说,不是现在,对吧?」
「是!所以好好教我告白的话就行了!」
「啧,这招也不管用了。」
「嗯?」
月花没听懂埃瑟尔的抱怨,疑惑地歪头。见她这模样,埃瑟尔缓缓摇头。
「呵,已经熟透得自己都没意识到啊。嗯,真不错。现在正是收获的好时候。」
「……」
「唔。」
英民指着信封正面写的{月花致兄长}。
「然后呢?」
曾对哈琳说过这话的月花慌了,可仍拼命寻找反驳之词。
「我喜欢你。」
信爱兴致勃勃地追问,埃瑟尔说待会儿再告诉她,先接着对月花说下去。
英民将吸妖的讥讽当作耳旁风,一层层堆起烦恼,直到快放学,才终于拆开信。
「埃瑟尔姐姐,可惜英民是后者。」
「啊!说起来,我也没听过原因。真好奇呀。」
「气氛?」
「找偷拍的摄像头!」
「哦,那想和少年交往,是为了什么?」
月花不解地摇头。
『吸妖!』
原因是室内鞋袋里放着的一封信。淡粉色的信封上画着花纹,仿佛还带着花香。
与他那般纠结不同,信的内容很简单。
她强忍羞意,催促下文,可埃瑟尔接下来的话,瞬间令紧张落了空。
月花心里暗叫糟糕,可已逃不开这两个女人满是好奇的视线。
「没错,尤其少年迟钝得让人心烦,更得营造那样的气氛。就像今天早上。」
「比如男朋友家。你们住在一起,更方便了。出门玩得开心,回来发现家里没人,也就是说,把约会延续到家里。」
埃瑟尔一脸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
对这意见,月花摇了摇头。
{我有话想说。放学后,下午四点左右,在梨大站二号出口见。}
连微弱的抵抗都毫无作用,不知不觉已被逼到墙边,再无处可逃。
「两人独处的空间?」
「就、就算反过来,也有幸福生活的情侣。」
更何况,若与英民越过那条线,便会拿回吸妖,绝不能如此,因为英民正被银狐盯着。不,在这问题之前,她就觉得太早了。
[……什么?]
「不管在哪儿,两人独处后,先聊些普通话题。少年虽不像会这么做,可万一开了玩笑,就算不好笑,也微微笑着附和。这样聊着,到某个时候就停下来。」
「埃瑟尔小姐,请别用您自己的标准来想!唔?! 」
这一瞬,埃瑟尔双眼放光,仿佛逮住机会的猎人,舔了舔唇,搭上她的肩膀问道:
「呜呜呜呜呜。」
「您会给我推荐别的地方的吧?」
「这点记下来。要营造气氛,两人独处的空间很重要!」
两人无端望向窗外,吹起口哨。月花决定,在回家之前,便在外头决出胜负(?),暂且停止搜查。
「干嘛?」
月花凶巴巴的回答,令信爱与埃瑟尔一脸窘迫,连忙劝阻。
「总之,教我告白的话吧。」
「从一开始便尴尬,固然有问题,可先维持融洽的气氛,再沉默,感觉就不同了。关键是,先别避开视线,等对话停下来,再强迫自己动点色情的念头,红着脸移开目光。」
「什么意思?」
[字迹确实是妈妈的。事到如今,也没有女人会写假信给宿主。]
英民陷在无穷无尽的疑问中,左右为难,连拆信都顾不上。
见两人的反应,月花深叹一口气。
「再不说,我就直接告诉英民。」
「哎呀?! 原来想谈一场激烈得不能对人说的恋爱?! 」
「就是,就是。竟然这么想,太让人伤心了。」
埃瑟尔并未否认月花的反驳。
「我们这么尽心帮忙,这点事总能告诉我们吧。」
「绝、绝绝绝绝对保密!」
「女人告白,用不着华丽辞藻,一句话就够了。当然,先营造好气氛,效果更好。」
「没错。你可能觉得,城市人多,两人独处的空间不好找,可仔细看看,能让两人幽会、说悄悄话的地方多得很。」
「女人的恋爱啊,得让男人先告白,才更有身价。几天前有人这么喊过,我也赞成。」
「就算如此,也不想对别人说害臊的话!」
说服与威胁双管齐下,月花终究含泪举起白旗。后来埃瑟尔与信爱忆及此事,都说『是最好的下酒菜』。
「你们这年纪,去游乐园坐摩天轮最好。或者夜里的公园也不错,治安虽有点让人担心,可你去,应该没什么问题。若想稍稍冒险,也可以经过录像厅时说『啊!这部电影我还没看过~』。虽然禁止未成年人入内,可我已替你挑好了会看情况放行的店。」
「我想成为恋人,又不是为了将兄长捏在手里摆布!」
面对月花略带威胁的要求,埃瑟尔满脸遗憾地点头。
月花压下激动,紧张地拿出便签和圆珠笔。
第二天,英民一到学校便直奔厕所,还无端确认四周有没有人,全因心中的激动难以抑制。
「拜托了,想想事关兄长的安全,就放弃让我拿回吸妖的念头吧。」
埃瑟尔与信爱同时轻轻『啧!』了一声。月花只觉脑袋隐隐作痛。这两人究竟想让自己第一次约会就走到哪一步?
「然后呢?」
「你、你这孩子!再怎么说,姐姐们也不会偷拍弟弟妹妹吧?」
「埃瑟尔小姐,别忘了是我要告、告……告白。」
月花抓狂地扑来,埃瑟尔一脸嫌烦,抬手挡住,掏了掏耳朵。
『这种时候不用冷静分析!我想让你分析的是别的!』
「哎呀!早上怎么了?」
「好,那就这么说。」
看见信爱狡黠的笑容,月花追问的心情顿时没了。
「虽说如此,可若能让他先告白,再将男人捏在手心里摆布,岂不更好?」
想起早晨的事,月花的脸一下红了。
「嗯,嗯。月花想和英民谈怎样的恋爱?」
至于告白的课程,最后便是一句简单至极的忠告:『只要气氛到了,哪怕不想说,[我喜欢你]也会自己冒出来。』感觉像交了昂贵的学费,才发现讲师糟透了,遭了培训班的骗。
她没有把『强迫自己动点色情的念头』这句话记下来。
『那、那就是真的?月花真的给我、我、我……!』
「即使不到方才半开玩笑说的那一步,气氛也很重要。」
「月花还不用懂。」
「……什么呀?就这一句话,让我怎么做!」
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毕竟还没看内容。万一期待落空,便会失望得难以言喻。可明明住在一起,究竟有什么话,非得用这种让人误会的信纸来写?稍微期待一下,应该可以吧?可为什么突然这样?最近自己做过什么让月花彻底着迷的事吗?
* * *
「那不是会尴尬吗?」
「嗯!」
「我们这么帮忙,小狐狸却独自保密,太过分了吧。」
信中并没有他始终舍不得放下的期待里,那浓浓的粉红气息,可也足以让人有所期盼。
[不是仿佛,本来就是带香味的信封。]
她稍稍平复激动,反问一句,埃瑟尔与信爱同时点头。
「好了,就当报答我们帮忙,让我们听听吧?」
「之后顺其自然就好。那种情形下,不会有男人不告白。真有的话,要么是gay,要么就是一辈子没女人缘,送上门的福气也往外踢的男人。」
『这、这是真的吧?』
[……连说你窝囊,都觉得多余。]
「就完了。」
她这番委婉的话,意思便是只须营造告白的气氛。埃瑟尔一脸无趣,敷衍地讲解:
「……就摩天轮吧。」
月花没记下幽会二字,可觉得后面的信息有用,便认真听了下去。
光是想象要将这句话说给谁听,脸便发烫。可光想不行,明天她必须向英民说出比这更进一步的话。
「果然藏了。」
月花刚听完便猛地起身,开始翻找屋子。
究竟什么话,不能在家,非得在梨大站说?
[烦死了,请直接去面对!]
『喂,别这样,告诉我,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嘛!这可以期待吧?对吧?』
[我也不知道。只是妈妈似乎有要紧事。]
吸妖一周前便听过月花的宣言,自然知道原因,可半点也不想亲口说明。
[也许看宿主与魅魔发展顺利,觉得自己碍事,想搬出去。]
不仅不说明,还烦得忘了月花的忠告,放出假消息。可这说着又像月花受不了花心丈夫,要回娘家,令它自己都不痛快。
「唔!有、有可能!啊啊!怎么办?怎么办啊啊啊?! 」
可正因为是英民,药效如愿发挥。不过,奏效也没让它多高兴,反倒涌出莫名的烦躁。之后,无论英民说什么,吸妖都一言不发,沉默里写满了『我生气了』。
英民在外头闹腾的同时,家里也正闹得不可开交。
「好了!完美!真的很漂亮!」
信爱满脸疲惫,总算化完妆,拍了拍月花的肩。
「所以,别再不安了。」
「呵呵呵,姐姐真是的。我哪里看着不安?我现在心情很好,心跳得正欢呢。」
月花微笑着,神情确实平静,可与嘴上不同,动作却像没上油的机器,僵硬别扭。
「那我出门了。」
月花行礼的动作仿佛会嘎吱作响,随后走向房门,左手左脚同时往前迈。若非信爱及时扶住,她便要摔倒,一头撞上门。
如此一来,她的辩解却是:
「哎呀,刚才太紧张,打扫得太卖力了?地板好滑呀。」
这借口根本站不住脚。信爱摇头否认。
「你今天就没打扫过。」
想起两人平常都在客厅喝,英民投去疑惑的目光。
「真的?」
想立刻放松紧张,略饮一点也是个办法。
「哦!比昨天还用心啊。若不是少年的,我都想立刻带走了。」
埃瑟尔从橱柜取出酒杯,继续解释:
「姐姐真是的,担心得太多了。对着照片说算什么,重要的是实战,而我如今斗志昂扬,足以出色完成任务。」
英民稍作犹豫时,月花房中的埃瑟尔向信爱使眼色,让她一同出去。信爱点头,冲月花竖起手指抵唇,示意安静。即使不叮嘱,月花听见英民的声音,想起今天要做的事(告白)也早已僵住。看她这模样,若不借点酒力,连赴约都难。
听说人类酿的酒再烈,对月花、埃瑟尔这般上等——非要分等级的话——妖怪而言,也如饮料。连酒量很好的信爱都不得不认输的斯皮亚图斯,她们也像喝果汁般小口啜饮。似乎就算对妖怪,这种酒至少也有暖身的效果?
月花抬眼望着埃瑟尔,目光中仍有些不信。
「啊,这样呀。请坐,我简单做点什么,等我先生回来,一起喝一杯。」
「搬到这就够了。你不是约了人嘛,待会儿爸爸回来再搬,别担心,快去吧。啊,信爱来了。哎呀,埃瑟尔小姐也在?今天没与哈琳一起来?」
「瓶子?水吗?」
「儿子,辛苦了。」
熟悉的女声从玄关传来。埃瑟尔与信爱同时转头,只见惠英正抱着一大堆购物袋进门。
「哦。」
「当然是真的。倒该小心,别太顺利,不知不觉便一起待到早晨……虽说那样更有意思。」
两人装作不知,挥手道声慢走。虽有小插曲,可这点算不上大事。
「埃瑟尔小姐?嗯,在月花房里吗?」
「啊!少年,那个不能喝!」
随后,她又说起毫无根据的自贬之词,消沉得几乎要钻进地里。
「别因好奇就想尝。对妖怪,这是烈酒,对人类,就是毒了。」
「……碰、碰壁吗?」
纸袋里是一只蓝色瓶子,装着透明液体。信爱拔下轻塞在瓶口的软木塞,凑近鼻子。闻不到半点香气,的确像白水。
「那我与『朋友』约好了,出门了。」
「也是,我胸又小,既不可爱,也不坦率,还是个有尾巴的怪女人……碰壁也没办法。呜。」
英民放下怀里抱的大米袋,发现了埃瑟尔那双熟悉的鞋。
「得了名叫紧张的病,还是严重晚期。」
再这样,一周来的准备还没开始,便要化作泡影。
信爱想了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不出妙招。此时,救世主开门走了进来。
信爱接过纸袋,取出里面的东西,疑惑道:
「要不喝点酒?」
虽说一杯酒有助于放松,可对妖怪而言,为放松而饮酒毫无意义。面对信爱的疑惑,埃瑟尔笑着答道:
「很珍贵的东西~」
「呼,好渴。」
「你最近越来越像英民了。」
没等英民敲门,埃瑟尔便迅速走出来,笑着装出刚与信爱在屋里喝酒的模样。
「好,好,现在不做到那一步也没关系。来,喝。」
埃瑟尔一眼看出月花不对,虽有猜测,但仍向信爱确认。
听见幸福地死掉,信爱皱起眉。
听见埃瑟尔的夸奖(?),月花害羞地扭了扭身子。
「英、英民,停!那是酒!」
信爱像放弃般举起双手回答。埃瑟尔咯咯笑着,将怀中的纸袋递出。
毕竟是吸血鬼埃瑟尔带来的,她期待着会是什么奇特之物。埃瑟尔从信爱手中接过瓶子,走向客厅,丢下一句:
「难道是什么万灵药?」
毫无征兆,玄关传来开门声与英民的声音。瞬间,埃瑟尔和信爱连眼色都没使,便敏捷地一人抓住月花一条胳膊,匆匆钻进房间。
埃瑟尔亲自从冰箱取出冰块,放入杯中递给她。想起先前被捉弄的经历,月花略有迟疑,可最终还是伸手去接杯子……
「呵呵呵呵,总是麻烦您照顾,谢谢。」
「咦?那是昨天?」
「是什么?」
『这家伙怎么没直接去约定的地方?』
英民想打声招呼,走到客厅找埃瑟尔。
其实英民并没有那么敏锐地怀疑,可两人心里有鬼,紧张得不由咽下口水。绝不能让他看见房里盛装打扮的月花,得赶紧把他送出去。
「……什么材料酿的?」
「没事。啊,我还约了人,米等我回来后再搬进去,行吗?」
「哦,少年来了?」
难道月花也在?那要不要就在这里问信的事?不,还是不问为好?
「……她哪里不舒服?」
「都准备好了?」
就这样放心大意,却是个错误。
「嘿嘿嘿,正因为那么了解彼此的优缺点,才不知不觉变得相像吧。某种意义上是好兆头。小狐狸,开玩笑的,别担心,喝吧。绝不会被拒,放心。」
「真是的,都说我没紧张了。现在兄长只要出现,我就能立刻全力喊出我喜欢你,已经准备万全了。」
「咦?埃瑟尔小姐来玩了?」
「没错。」
「我回来了。」
「这个和普通的……对,和人类酿的酒不同。」
「不,你现在紧张得要命,连对着照片都说不出『我喜欢你』,连带着辩解的话都乱七八糟。」
「咦?你们在月花房间里喝酒?」
信爱隔了片刻才拿着空盘子出来迎他,装作下酒菜吃完,顺便出来添些。幸好她们本就打算送走月花后开酒席,已备好了酒菜。
「从前东方有个妖怪,羡慕人类喝酒能畅快地醉一场,便酿出了妖怪也能醉的酒。只有那个妖怪会酿,很难弄到。我以前也只弄了几瓶,几乎喝光,就剩这一瓶了。这种东西,不正该用在今天嘛。」
「好了,好了,酒的事就说到这。小狐狸,一口喝干,做好碰壁的觉悟,去吧。」
「酒。」
月花外表平静,身体却紧张僵硬,此刻顿时满脸绝望,瘫坐下来。
「啊!埃瑟尔姐姐说过,不只是酒量好,而是人类的酒对妖怪就如饮料。唉,那怎么办?」
「难道是伏特加?再烈的酒,对月花也没用吧。」
当然,那动作也像坏掉的机器人。
可说到某些部分,却像念课文般生硬。信爱说了句「那就预演一下」,到客厅拿来一本相册,从中抽出英民近期的照片,举到月花眼前。
「慌张的样子,也就刚开始可爱,如今都难看了,干脆承认紧张吧。」
「不、不会到那一步的!」
「真是的,埃瑟尔小姐也这样。不理您了。」
「本来就是想逃避世事的人类创造的合法毒品之一嘛。妖怪里,需要这种东西的也不少。」
为让他无暇多想,她们特地选了较远的首尔、适合约会的地方见面,没料到英民会回家。可也不能直接问他为何不去与月花赴约。疑问很快便解开了。
「听着很危险,真没事吗?」
也就是说,英民在路上偶遇惠英,帮忙提着东西回了家。埃瑟尔迅速弄清状况,照常应对,只等英民赶紧出门。月花之后偷偷从窗户出去便好。鞋也是新买的,还没穿,放在房里,不成问题。现在若月花能机灵点,从窗户走也行,可紧张成那样,想必顾不上这些。
「外表是完美了。」
月花手指抵唇,歪了歪头,连这点小动作都僵硬得费力。一直看着憋笑的秀绚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平时月花定会恼她嘲笑自己,扔出火团,可如今却一脸不懂她为何发笑。
从方才起便只顾笑、不想帮忙的秀绚,好不容易止住笑,插了一句。
埃瑟尔脑中盘算着,从容地陪惠英闲聊。英民惦记与月花的约定,似乎马上便要出门。
「具体配方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在人类酿酒的材料中,加入妖怪用的特殊药草,再融入酿酒妖怪独有的魔力?我有时也觉得,会不会是那些家伙为了独占这酒的生意,故意藏着。不过总之,普通人喝下去,应该能幸福地死掉。」
「来,说『我喜欢你』。」
「咦?啊,嗯。送月花出门,不知不觉就留在她房里喝了。」
信爱跟上埃瑟尔,一脸不解。
「叫人送货是省事,可我舍不得白花钱。对不起,没累着吧?」
埃瑟尔怀里抱着什么,进门问候。
「回来啦,英民。」
看着埃瑟尔自嘲的微笑,信爱仿佛明白了,妖怪为何想要这种酒。
「啊,打扰了。哈琳周末去妈妈那儿,今天没来。」
埃瑟尔与信爱回应着道别,松了口气,心中又暗笑。英民向惠英拼命解释,鬼鬼祟祟说自己约了朋友见面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可是小九尾狐喝酒又不会醉。」
信爱好奇地望着倒入杯中的无色无味的液体,可埃瑟尔先摆了摆手。
「人类酿的酒?难道这是妖怪酿的?」
「我就怕这样,还好带来了。」
信爱叹气摇头。这副失常的模样,先不说告不告白,连能否顺利到达约会地点,都叫人担心。
「酒?」
「珍贵的东西?」
她们没能及时阻止英民拿起厨房餐桌上的杯子。酒无色无味,他毫不怀疑,只当是冰水,径直送到嘴边。
两人迟了一步,伸手想拦,酒却早已滑过英民的喉咙,落入腹中。正忙着准备下酒菜的惠英被她们的尖叫吓了一跳,回过头。
她看见的,是英民失手掉落酒杯、倒下的身影,以及两个女人拼命伸出的手。
未成年人虽禁止饮酒,可家里认为,陪家人亲友喝上一两杯也无妨,因此英民的酒量还不错。这样的他却被一杯放倒,惠英立刻察觉那酒不寻常。
「英民?英民,醒醒!他喝的酒度数很高吗?」
惠英连忙跑到倒地的英民身边,将他抱起,问信爱和埃瑟尔。
「啊,那个……」
「对,没错。是住在波兰的朋友送来的,度数特别高……对不起,都怪我没注意,就放在这种地方……」
信爱不知如何回答,支吾起来,埃瑟尔便迅速替她作了个合适的解释,连声道歉。
「现在不是论对错的时候,赶紧联系医院……啊,我先生正回来,直接坐车送去还快些。」
惠英判断英民是急性酒精中毒,判断并没错。只是那酒的烈度超出了人类的认知,普通人喝下去,几秒内便会死去。
好在英民并非普通人。他体内有九尾狐月花的尾巴吸妖,能防患各种疾病,只要不当场死亡,任何伤口都能治愈。自英民饮酒倒下那一刻,吸妖便遵循保护宿主的本能,开始治疗。酒的烈度虽近乎毒物,可在吸妖看来,只需些时间,并无性命之忧。
「兄长啊啊啊啊!」
月花猛地冲出房门,仿佛要将门撞碎。见英民满脸通红地倒在惠英怀里,她的脸瞬间煞白。
「兄长!没事吧?! 阿姨,怎么了?兄长为什么倒下了?」
「哎呀?月花,原来你在家。」
「先不说这个,兄长怎么了?」
「好了,好了,没大事,冷静点。英民不知情,喝了埃瑟尔小姐带来的烈酒,才倒下了。」
「兄长都倒下了,怎么能说没大事!得立刻去医院!」
信爱和埃瑟尔在心里对月花吐槽『喂,喂』。担心的心情虽能理解,可别人就罢了,偏偏月花也说英民有危险,得送医院,他体内明明有吸妖。是太慌张,将自己与英民的情况忘了个干净吗?
她们猜对了。
没等惠英问清意思,女医生手中便生出浑浊的紫红火焰。正伺机施展幻觉的月花惊得来不及出手,火焰便已钻进惠英口中。
「嗯?我也不清楚……啊,邻居说,是住在波兰的朋友送来的烈伏特加。」
「哎哟,果然到处露馅啊。」
「那也到今天为止了。要不是英民这笨蛋惹出事,本来今天两人要约会,月花还打算告白呢。」
「兄长!到医院了!醒醒!」
惠英稍松了口气,可女医生的态度依旧,让她无法彻底放下那隐隐的不安。没等她再问一次是否真没事,女医生便先开口:
果然如吸妖所料,月花此刻将它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
「好了,那其他人请在候诊室等。电话里虽说过,但我还是再确认一下,是急性酒精中毒,对吧?」
『我国传说中,以九尾狐为首的狐妖,个个都容易爱上异性,主要是男人。对爱上的男人无微不至,甚至愿意献出自己的尾巴。依我的假说,这或许正因狐狸属于犬科。可它们又不像同属犬科的狼那样群居。因为独自生活,所以像猫一般高傲,却也格外怕寂寞。于是,一旦遇见可信赖的人,便像忠犬般成了烈女,不是吗?』
「这嗓门,要生作男人,定是当将军的料。」
『糟了!岂不是得对医院里所有人施幻觉。』
『啊!忘了!』
「呵呵呵呵,小狐……不,『月花』,我理解你着急,可也别说怪话呀。难道你是Supergirl,还会飞天?」
「说不定还没打针,就好转了。」
「才一杯?难道是没碰过酒的毛头小子,灌了朗姆酒?」
听见女医生的解释,月花一脸不解。
「小小年纪,灌了多少酒,成了这副德行。」
* * *
「不是。」
女医生的举动令惠英不安,开口询问。月花也紧张起来,难道医生已察觉什么了?
见她这模样,还看不出她对英民是什么心意的人,最好去看看精神科。
信爱也为了防止月花再说胡话,顺便问出疑惑。家附近走十分钟,便有家相当大的医院,非得去那家『好医院』吗?
随后,她咂着舌,在病历卡上潦草写了些字,递给旁边的护士。
「哎呀?果然是要约会呀。刚才英民拿『去见朋友』作借口,拼命想藏着,可那副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嗯?」
「真是的,所以说小奶娃就是麻烦。」
月花暗自责备自己的失误,女医生则看着英民的脸色,摸了摸额头,随后神色古怪地摇头。
「真的?我完全没察觉。」
「直接去附近的医院,不是更快吗?」
信爱忽然想起研究韩国传说的那个男人的话。
听见惠英的话,信爱觉得,若月花手里真有把银妆刀,说不定就要动手了。
「不是,是邻居买来的烈伏特加,他误当水喝了。」
月花方才才有过失态、对家人喊叫的前科,虽满心窝火,却仍听惠英的话,乖乖待着。而且这人嘴虽坏,但毕竟是医生,能治疗英民,总不能无礼……
成贤提前联系过,等候的护士直接领他们将英民安置在诊室床上。护士去叫医生的空当,家人们才好不容易放松,喘了口气。
连将迟钝遗传给儿子的成贤,也察觉了月花的心意,轻轻笑了。
面对说话不大客气的女医生,惠英尽力保持微笑。
女医生抓了抓头,满脸不耐。
女医生将叼着的戒烟棒收进白袍口袋,转向月花。
「哎呀?呜……我、我怎么这么没规矩……对、对不起,一时没忍住……」
「真是的,最近两人气氛冷冰冰的,还以为吵了架。月花什么时候这么喜欢我们英民了?」
「兄长现在病着,还笑得出来?! 」
惠英与信爱忍不住咯咯笑,成贤正要跟着笑,一声凌厉的斥责震响诊室。
说不定还没打针输液,英民便已好转。
「不,不,没关系。就算到了医院,安心了,可孩子还病着,确实不是取笑的时候。」
月花本能地插进女医生与英民之间,将两人隔开。
「我现在就带兄长去医院!」
「是。」
没过多久,成贤来电说车到了公寓楼下,女人们便合力扶起英民,一拥而出。
「那个,怎么了?」
月花心里咂舌。嘴虽坏,女医生本领却了得。仅凭简单的触诊,便察觉英民正迅速好转,起了疑心。
「你家小子真不用担心。阿姨,你先睡一觉吧。」
「对不起。」×3
「那就算最烈的伏特加,也就九十度左右……」
「……阿姨,你家小子喝的酒,多少度?」
车上,月花一直紧握英民的手,十足像个望着濒死恋人的悲恋女主角,连带家人都不由紧张起来,倍感疲惫。
「兄长!马上就到医院了!坚持住!」
面对杀气腾腾的月花,女医生若无其事地敲了她额头一下。攻击虽突然,却不带杀气,月花没能拦住,只睁圆眼睛看着她。
「只喝了一杯。」
「我抱着飞过去更快!」
想到这里,月花决定稍微勉强一下,对医院里所有人施加幻觉。
「你傻吗?」
想到治疗英民,月花才终于记起吸妖。它如今必定正循着本能,努力治疗。这虽不是普通的酒,而是妖怪饮的酒,无法立刻治好,可吸妖绝不至于解不了毒。
当时信爱冷着脸顶了回去,说比作忠犬,对狐妖(=月花)太失礼了。可如今月花担心英民,连对方父母闲闲说笑,都要露出牙齿,看着这模样,再不愿,『忠犬』二字也不由浮现。
随后以笑声蒙混过去。幸好惠英信了埃瑟尔的话,苦笑着拍拍月花的头。
「太闷了,留一名家属就行,其他人请出去。」
「是吗?」
「是呀,是呀,不用这么道歉。月花,你这表情,好像都要自尽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 」
月花平日礼数周全得让人感叹不像如今的孩子,此时却横眉竖目,瞪着三人大喊。
听见惠英的回答,女医生掀开英民的眼皮察看,又把了脉,迅速检查。
正在以惊人效率解掉英民体内烈性酒精的吸妖叹了口气。解毒很顺利,再有一两个小时便能彻底治好。因此,现在只须对惠英和成贤施加幻觉,这场闹剧便能悄悄结束。可若去医院检查,英民那惊人的解毒速度恐会让医生起疑,无谓地将事情闹大。
月花吃惊地望向女医生。她又无声地生出几团火焰,射向四方。火焰如制导导弹般飞向医院各处,令护士与候诊病人沉睡。
「那个,很危险吗?看孩子只是脸红,呼吸也没那么差,我还以为没大事……这可怎么办?」
「……什么?」
「月花,冷静点。叔叔正开车来……」
惠英心里也憋着气,想顶上一句,可月花正比自己更愤愤地瞪着医生。为了安抚她,惠英拼命保持微笑,还向她做了个冷静的手势。
然而,有个少女非但没放松,反而更担心了。
「再多留这一个孩子,行吗?」
「是狐妖?」
女医生尤其盯着方才大喊的月花,用拇指指了指身后。月花见状紧握英民的手,仿佛随时会滚下大颗泪珠,摇着头,周身散发绝不离开的气势。女医生叹了口气,惠英尴尬地笑着,上前调解。
「……听同族这么问,感觉真微妙。我的身份,你也该清楚。」
坐成贤的车抵达的医院,离英民家并不远。招牌写着普通的内科,除兼设韩医诊疗外,看着没什么特别。可据成贤介绍,这里以配制解宿醉、治内脏疾病的特效药出名。
月花硬从惠英怀里将英民抢过,抱了起来。
[唉,妈妈真把我忘了?]
听见无语的声音,家人们同时回头。一名短发女子站在那里,医生白袍明显穿得敷衍,神色略显不耐。嘴上叼着戒烟棒,看着有些不正经,让人忍不住怀疑『真是医生?』。
女医生对月花说罢,又看看挤满小小诊室的英民一家,皱起了脸。
埃瑟尔迅速捂住月花的嘴,制住她的身体,将她与英民分开。
「嗯?」
不愧是九尾狐。
「幻觉?! 难道是妖怪?」
轿车坐不下所有人,便由成贤与惠英坐前排,月花与信爱在后座扶着昏迷的英民。埃瑟尔说要联系哈琳,稍后同来,便没上车。月花不满哈琳要来,可听埃瑟尔低声说了句公平竞争,还是噘着嘴勉强接受了。
「如你所说,没大事,放心吧。打一针,应该立刻便能蹦起来。」
听见惠英的请求,女医生露出这点无妨的神色,点了点头。
「这下能从容与你聊聊了。」
「休要胡说!那火焰是狐妖擅长的幻觉之火!不是狐妖,怎会……」
「嗯,是我先生通过客户认识的。听说他们配的药解宿醉很有效。他也在应酬后的第二天喝过一袋,说宿醉一下全消了,简直不可思议。」
「见过不少担心家人而大喊的,可快把诊室喊塌的,你还是头一个。」
也许喊过一场,激动很快平息,月花满脸死罪难赎的神情,连连低头。
「早就互相喜欢得不得了了。只是两个都是木头,大概谁也说不出告白。」
「真的没大事,不用那么担心。叔叔知道花井有家好医院,我们去那儿。」
三个本该提醒月花『没规矩』的大人,齐齐低头道歉。被真正动怒的月花的杀气压住,也只能如此。
听见惠英的解释与信爱的补充,成贤睁大眼赞叹,骄傲地说了句「不愧是我儿子」,肩膀不由得得意地扬起。
「小丫头,记好了。妖怪们施展的妖术路数相近,学了便能用。幻觉之火,可不是狐妖的专利。」
「可、可我认识的吸血鬼,就不会这种……」
月花的回答令女医生猛地皱起眉。
「啊?吸血鬼?你与西方妖怪有往来?」
「是。」
见女医生似乎突然不悦,月花仍未松懈,点了点头。对方却像明白了什么,也点头道:
「原来如此,明白了。那小子喝的根本不是伏特加,而是传闻中的妖怪酒。难怪我觉得,人类的酒怎会有如此厉害的酒劲,还带着古怪的气息。总之,小丫头,吸血鬼与你我这些住在东方的妖怪,力量之源不同,学了也用不出,理所当然。」
月花曾听埃瑟尔说过,力量之源不同,所以无法控制天妖之尾的妖气,便无从反驳。只是第一次见到东方的妖怪里,狐妖之外也能用幻觉火焰,才会惊慌。如今疑问已被女医生解开,另一个问题才最为迫切。
「为何让人们沉睡?若想伤害兄长,我绝不饶你!」
月花猜的是『觊觎英民体内吸妖的妖怪!』,可她猜错了。
「见你一口一个兄长~兄长~地叫那人类小子,像伺候丈夫似的,就有些好奇,想问几句。你,该不会已经和那人类小子睡过了吧?」
这意想不到的问题及其内容,令月花脑中的容量瞬间告急,内存不足。
「呜呜!还、还不不不不不是那种关系……那是以后的事……现、现现在还不是,那什么,那个,呜呜呜呜。」
「老婆啊啊啊啊啊!」
月花连戒备都忘了,拼命辩解时,粗重洪亮的声音震响医院。
「病人搭护士侪中了幻觉困着了,出啥事体啦?」
①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喘着气走进诊室。正慌乱的月花也因此回神,重新警戒起来。
中年男人疑惑地看看女医生,又看看月花。月花丝毫不敢松懈,打量着这个新来的人。
他与女医生一样,也穿着白袍。肚子大得有些夸张,脸上却透着淳朴,加上神情有些像蟾蜍,略显滑稽,月花差点不觉松了戒心。
「搿个小囡又是啥人?搭侬拿医院里向个人侪弄困着有关系伐?」
男人指着月花问,女医生一脸烦躁,粗粗抓了抓头。
「唔,唔……」
「肯、肯个。」
「可看你抓着那活蹦乱跳的小子,哭得像天塌了一样。」
「虽不是年幼的我该说的话,可您也太不尊重丈夫了。不觉得这对孩子的教育不好吗?」
『毒气?』
月花略带讥讽地说道,女医生立起眉,瞪了过来。
「小小年纪,这副口气!我刚才不是说了嘛,那小子就算放着,也会自己恢复,这就忘了?」
月花再次坦率地道歉。看她连连低头,男人温和地笑了。
「呵呵呵,所以我才喜欢我老公呀。嗯~啾~啾~」
「医生叔叔,难道您是蟾蜍?」
女医生将男人的手背掐得淤青,仍不解气地瞪着他。他被这眼神看得缩起身,不敢吱声。不,似乎本就没打算反抗。
月花责怪自己被女医生的嘴牵着走,松了警惕,连忙插入男人与英民之间。
「勿要担心。我搭老婆只是好奇心重。侬介小个妖怪,会拿人类当老公服侍,总归有啥缘故……搿能碰着,也是老天给个缘分。假使有啥帮得上忙个,就当赔罪,一道帮侬呀。」
「她大概是狐狸。刚才我用幻觉,她便问是不是狐妖,还当幻觉是狐妖独有的本领。」
「啧,要是他倒下了,你像以前一样中和毒素不就好了!」
男人终究认输,女医生顿时笑逐颜开,紧紧抱住他,一连亲了好几下。她情绪转得如此快,令男人心想『果然是故意装生气』,可明知如此,也只能受着。
「你从头到尾都如此无礼,没什么礼数可讲!」
「你这样也配做医生?! 追根究底,还不是你对我起了莫名其妙的好奇,才成了这样!」
「老婆,求侬勿要再闹啦!搿位姑娘,也对勿起,我代伊赔个勿是,侬也冷静点。我老婆嘴巴虽坏,倒是呒没恶意个呀。」
女医生语气稍缓,赌气般地撒娇,可也暗含威胁,若不肯,就再次让寒风刮起来。男人深深叹了口气。
「早收了!」
过了一会儿,女医生叹着气说道。
「别擅自靠近兄长!我还没信任你们!」
若是如此,便能理解两人这单方面受制的关系,虽不知相克的妖怪为何同住。女医生不满月花指着自己,勃然大怒。
「肯?还是不肯?」
女医生瞬间投来明显不悦的目光,看来被打断亲热,实在令她不快。
她连正在对峙都忘了,向女医生和男人低头,坦率地道歉。
「请慎言!兄长和我还不是那种关系!那什么,嗯,是在纯、纯粹地交往!」
「老婆,搿讲法勿对,急性酒精中毒危险个呀。」
「您做什么?! 」
虽然只是今后的愿望。
「勿碍事个。讲起来,也是我老婆瞎弄出来个事体呀。」
「所以,为什么总把话题往奇怪的方向引?! 您究竟要满足这份好奇做什么?! 」
「哼,差不多嘛。都长条条的,带毒,连一丁点礼貌都没有。」
「肯……」
[妈妈又忘了我。]
月花根本插不进对话,成了多余的摆设,只得叫住正公然亲热(其实只有女医生)的妖怪夫妇。
「对不起,我不知道。」
「干嘛?! 」
月花略带讥讽,男人却一脸窘迫,代女医生答道:
「你道什么歉?」
「什么?……啊,没有孩子的事。别在意,妖怪又不是非得为了生孩子才爱上谁。」
「我呒没想拿搿个男人哪能,侬勿用防着。听讲是急性酒精中毒,总归勿好啥也勿处理,所以帮伊搭了搭脉。」
因月花阻挡而松开英民胳膊的男人,窘迫地摇了摇头。
「刚才被我打断的治疗,什么时候继续?保险起见,也请看看兄长是否中了毒气……」
「啥、啥事体啦?」
「嗯?啊,我面孔生来搿能,马上就认出来了啊?」
「想与这小丫头安静聊聊,就让他们睡了。」
「哦,难道你想为那小子生个孩子?」
「这、这我也知道……」
说完便嘘嘘地挥手,示意自己忙着,别打扰。月花的理智啪地断了。
「我呒没想害㑚。侬个同伴也只是困着了,呒没人受伤呀。」
女医生满脸烦躁,猛地转过头。男人确认毒气果然收了,才窘迫地朝她的背影开口:
「原来是狐妖啊?呵呵,怪勿得面孔生得介好看,我就想,应该勿是普通妖怪。哎哟哟哟!老、老婆,痛来!」
「那是当然!因为兄长体内有……啊!」
月花怒得礼数体面全抛了,伸手指斥。女医生瞪着她,一脸无语。
月花觉得自己多嘴了,慌乱起来。
「你先闭嘴!」
「闭嘴!而且你猜得大错特错!别把我与那些败给喜鹊或过路书生的家伙混为一谈!我是蜈蚣!高傲的蜈蚣妖!」
「什么?听不见,大点声。」
「……啊!」
「才漏了那么点,不是眼看就要断气的病人,死不了。」
「老、老婆!对勿起!求侬冷静点!我搭搿个小囡说勿定呒没事体,但是侬个毒气对人类危险个呀!」
男人惊得回头,那慌张的样子,仿佛早忘了这里还有别人。月花压住无语,指向英民。
「你说什么?」
「吵死了!条条大路通汉阳
②
!总之,先回答我的问题。你身为妖怪,为何像伺候丈夫般侍奉人类男人?真的一起睡过了?」
「我也想晓得呀。埃个病人哪能看侪是人类,身体里向为啥有妖气流动?外加搿股妖气一直勒治疗伊个身体……会得治伤个妖气,勿大看得到个呀。埃个病人到底哪能回事体?搭侬有关系伐?」
趁月花一犹豫,男人迅速插到两人中间,不露痕迹地挡住冲突。
听见男人的话,月花明白了窒息的原因,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又掩住英民的。妖怪中也有身怀剧毒的种类,若男人所言属实,这女人便是其中之一。
「今、今晚……比、比平时再卖力点,就原谅你。」
「……真的?」
「……老、老婆,我觉着最近个强度已经蛮大了,再要加……」
「真是的,又不是什么绝症,不过是急性酒精中毒。」
「那、那个……怀、怀疑您,对不起。」
「嗯?唔。」
女医生一拍手,恍然大悟。正如男人所说,若只想与月花说话,实在无须弄睡医院里所有人。月花迟迟不肯放松警戒,也正因如此。
「就为搿桩事体,拿护士搭病人侪弄困着了?伊是啥人,值得费搿能多个功夫……勿是,单让搿间诊室里向个人困着,勿就好了嘛。」
「那、那个……」
「阿拉呒没小囡。虽讲侪是妖怪,种族勿一样呀。」
「真个对勿起。我忘记脱了,侬平常硬压着毒气有多少吃力。情绪一有大变化,毒气会漏出来一眼眼,我也晓得搿是呒没办法个。虽讲无关个人类在场,我一时慌了,但是大声喊侬总归勿对,对勿起。」
男人似要让月花安心,淳朴的脸上浮起亲切的微笑,温声劝道:
小心翼翼的一声呼唤,换来满是不耐烦的回应。可男人很清楚,肯回话,就证明她没生多大气。
男人似无意否认,略带腼腆地笑着承认。月花将目光转向女医生,皱紧眉头。
女医生气势凌人,男人被压得缩起脖子,不敢吱声。
男人一脸无语。
虽然是预定的女朋友。
「而那女人,是蛇吧?还是没能化螭的蛇妖。」
「搿个,老婆。」
「原来是想都没想,就滥用幻觉啊。」
月花犹豫着,要不要对这些身份不明的妖怪透露自己的来历。
月花也觉得,男人的眼神很真诚。
余气未消的女医生嘟哝着补充,男人呵呵一声,睁大眼睛。
「好,好。」
没有能流泪的身体,真令人委屈。月花与来历不明的妖怪无谓地争执时,吸妖也一直在踏实地清除英民体内的酒精。正如女医生所诊断,再有不到一小时,便能彻底解毒。
男人柔声哄劝,女医生却始终不回头。只见她抱着双臂,手指大幅度地动着。
男人那宛如蛇前青蛙的模样,忽然让月花明白了两人的身份。
「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从刚才起就是这么对长辈说话的?! 」
「喜欢的男人倒下,哪个女朋友会不担心?! 」
「对勿起!刚刚是我讲错闲话了,求侬拿毒气收起来!」
寒意冷得仿佛能让蟾蜍当场冬眠,不仅男人,连月花都抖了抖。是错觉吗?甚至还有种喘不过气的憋闷。女医生只是发火,男人却惊恐得过了头。
「也不全是这样吧。」
这近乎戏弄的追问令月花脸红,勃然大怒。
「当然喽,侬勿看我搿副样子,好歹是个医生,病人总归勿好丢勒一边呀。」
月花正生气地大叫,背后忽然传来「哦?! 」的惊叹。她想起身后便是英民躺的床,吃惊回头,只见男人不知何时已握住英民的胳膊。
最后一句,只是吵架不想输,毫无根据地挑刺。自称蜈蚣妖的女医生与月花互相瞪着,咬牙切齿。男人此时挤到眼看就要打起来的两人中间,连连摆手。
「我没理由受叔叔的道歉!」
夹在两个强硬的女人,狐妖与蜈蚣妖之间,蟾蜍妖绞尽脑汁,只想缓和气氛,可两个女妖怪的声音却越来越高。
「知道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需要什么吗?挨打才是良药!」
「年纪都活到狗身上的大婶,也配动手?虽没什么值得夸耀,可我只是冬眠过,活动的年岁才短!论实际,我五百年前就活着了!」
「什么?」
「哦?真个伐?」
蟾蜍妖吓了一跳,重新仔细打量月花。
「啊?五百年?和我只差三十岁?你这胸只有鼠铃铛
③
大点的家伙,还敢胡说?」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胸?! 竟敢说鼠铃铃……呀啊啊啊!总之别拿那种东西跟我的胸比!」
「闭嘴!对你这撒谎的小鬼,鼠铃铛就够了!」
「勿是,老婆,也勿像侪是假话……」
「不是让你一边待着吗!」
「叔叔请别插嘴!」
被蜈蚣妖与狐妖凌厉的杀气所迫,蟾蜍妖不由后退。气氛已恶劣到无从挽回,月花早已打定主意,进入战斗姿态。
双眼不知何时化作兽瞳,指甲长得令人心惊。黑色双耳因怒气轻颤,五条黑尾从短裙间冲天而起。
「埃、埃个?! 」
蟾蜍妖看着月花,惊得瞪大双眼。
「哼。」
蜈蚣妖则轻蔑地吐掉嘴里的戒烟棒,向一侧平伸手臂,暗紫红色的雾气缓缓落向地面。
「五条尾巴啊。看来活了五百年不是胡说。是在修炼,想当个半吊子九尾狐?」
「嗯?嗯?! 叔叔?奉云叔叔?等等,蟾、蟾蜍妖是我叔叔?」
③ 鼠铃铛喻指老鼠的睾丸。
「等等,等等!」
两人同时疑惑地歪头,又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朝月花身后的尾巴看去。
蟾蜍妖突然一把抱住月花,放声大哭。
译注
「所以说,变成这样,原因说来话长,可我就是月花!先不说这个,叔叔阿姨怎么认识我和我们一族?」
「嗯?那个……」
「不,不是这个!两位先听我说!」
「不知两位为何认识我,可我就是月花。蒙上天赐福黑狐一族而诞生的九尾狐月花,就是我。」
「嘿,这小家伙是我侄女啊。礼数得教教,但长得可爱,就饶了你吧。」
「嘿嘿嘿嘿,所以我才喜欢我老公呀。」
原来这蜈蚣妖,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替月花喊出这话的,是蟾蜍妖。
蜈蚣妖的杀气早已收尽,激动地插到两人之间。
「……听侬一讲,倒还留着小辰光个模样。搿圆乎乎个面颊,还有埃双眼睛。」
「啊?」
两名妖怪呆望着她的眼神,让月花有种不好的预感。尤其蟾蜍妖,已按捺不住感情,泪水直流。
「这样啊,真可惜。你总说那孩子可爱死了,我真想见见。」
① 原文为忠清道方言,译文以上海话表现。
唯有吸妖明白了蟾蜍妖的身份,可惜眼下没有办法传达给月花。
蟾蜍妖含着泪,说着「侬吃苦了呀」,拍了拍月花的手。月花一脸为难,吞吞吐吐地开口:
「这孩子会不会就是月花?就是你说黑狐一族有福了的那个九尾狐宝宝!」
「什么?」
蟾蜍妖一口气冲到月花面前,抓住她双手追问。方才他一插嘴便发火的蜈蚣妖,也吃惊地放下手,紫红毒雾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勿是呀,搿个小囡只有五条尾巴。埃个小毛头就算还活着,也老早上天界了呀。」
月花大喊,几乎震塌医院,打断了这对夫妻才要开始的亲热,又用手指着自己,清清楚楚地说道:
「敢说九尾狐是半吊子,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听好了!我是……」
「是五条个呀。」
蟾蜍妖故意说得严肃,可脸却因自己方才的话而羞红了。
「五条。」
「那个,先回答我的问题……」
「可她把那人类小子当丈夫般伺候。而且也没否认一起睡过,难道放弃上天界了?」
[难道,那只蟾蜍妖……]
「您认识我们一族?! 」
「哦,这么一看,确实可爱。」
蜈蚣妖缓缓抬起伸出的手臂,紫红雾气便像系了线的帘子,随之升起。月花知道那是蜈蚣妖的毒,警戒着,发动尾巴的力量。
「蜈蚣妖的侄女?! 我?! 」
「不,所以说……」
「啧,你不也为了救那个人类女人,来与我拼命?」
「黑、黑狐一族?! 」
蜈蚣妖已彻底没了杀气,好奇地将月花打量个遍。蟾蜍妖抱得让人略感憋闷,可月花早经信爱的Death Hug锻炼,尚能承受。然而,先不说受不受得住,不明所以的她,只觉两人的举动让人困惑。
「那、那个,我……」
「月花!是我呀!侬叔叔呀!」
「当然!哪能会勿认得!恩人个一族,哪能会忘记啦?当年受周长老个恩惠,一辈子也还勿清呀!」
「……真是月花?我丈夫说的那个九尾狐宝宝?」
丈夫的话似让她消了气,蜈蚣妖露出娇俏的笑容,仿佛从未生过气。
「老天保佑!月花还活着,真是老天保佑!月花!我是侬叔叔呀!侬个奉云叔叔,就是我呀!」
本该解释的两名妖怪早已感动不已,对月花的疑问充耳不闻。
月花也被蟾蜍妖的气势压住,不觉散去杀气,惊讶地望着他。
「哎,搿桩事体全是为了恩人。我头一趟动搿种心思,就是对我老婆侬呀。」
「呵呵,是搿能啊?搿也呒没办法,狐妖本来就是容易爱上人类个种族呀。」
蟾蜍妖断然否定了蜈蚣妖的猜测。
「侬是黑狐一族活下来个?真个是黑狐一族?! 」
可话被女医生连珠炮般挡了回去。而且,她仍误以为月花与英民已是生米煮成熟饭的情侣。
「呒没办法呀。本来应该由九尾狐宝宝领着,一族侪上天界个,偏偏出了啥变故,侪死脱了。搿个活下来个小囡,大概是照着族里个教导,为了上天界,一个人勒修炼伐。」
② 汉阳是首尔的旧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