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帮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1.8万 字
月花望着客厅挂钟,疑惑地歪了歪头。短针刚指向七。
夏日昼长,外头才刚开始暗下来。
可英民还没回来。平时补完课,即便和朋友出去玩,也总会在五点前回家。
「月花,好饿,先吃吧。」
信爱坐在餐桌边,看着摆好的饭菜,抱怨道。
英民家除了早出晚归的父母,如今留下的人,该吃晚饭了。偶尔父母打电话说早回,才会稍等等,大家一起吃。
月花住进来,信爱、多松也搬来后,不知不觉,便形成了这样的规矩。
今天父母都说要加班,月花便早早备好饭,等着英民,可他却迟迟未归。即便与朋友出去玩,他也会先打电话,并在晚饭前回来。可今天既没联系,也没赶上晚饭。
「出什么事了吗?」
月花自然而然地担心起来。
「你现在这副模样啊。」
信爱陪着腰系玩具腰带、正扮英雄的多松玩耍,对月花说道:
「活像新婚时,等着突然加班、晚归丈夫的小媳妇。」
「噗!什、什、什、什……」
后面的话,怎么也接不下去。
「那你觉得,现在这模样,像是借住别人家的女儿,担心同住的哥哥晚归吗?」
「住、住在一起,迟迟不回又没联系,担心不是当然的吗!」
「可你望着钟叹的气,都冒粉红色了。」
信爱坏笑着,也没忘陪多松玩,任她用小拳头轻轻捶自己。多松似乎把信爱当作电视英雄片里的怪人,却没使全力。普通孩子玩到这地步,总会拼尽力气。
可多亏月花悉心教导,她知道若用尽力气,便会让人重伤,所以只是轻轻拍打。多松也是孩子,定也想全力投入,却仍忍着,是个懂事的孩子。
「有好好道谢,说谢谢吧?」
「唉,那人想什么呢……」
她怒视银狐的红眼,越发殷红如血。
英民向前倒下。
在银狐闪亮银毛映照下,那是……
月花一跃奔向阳台,拉开窗,纵身跳入夜空,下落时在半空翻了个跟头。
银狐仍笑着,可露出伤眼时,无法掩饰的杀气喷涌而出,目标自然是英民。
「……呜。」
银狐咧嘴一笑,微微转头,露出此前藏在另一边的眼睛,那里留着一道巨大的伤痕。
方才环视时,那东西并不在废厂门口。可她才转过一圈,它便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求求你……求你平安无事,求你……兄长!求你在我赶到之前,一定平安无事!」
「英民!」
平时晚归会打电话,而且必在晚饭前回来的英民,如今仍不见踪影。
银狐微微向左侧头,仿佛乐不可支,嘴几乎咧到耳根。
「有什么关系?虽然不大喜欢那吸血鬼女人,可她对你和多松有好意,这点看得出来。大概觉得多松可爱,才买的。」
「杀死月花的家人,杀光她的族人,杀死与她相遇的人,最后,还拆散她与第一个爱上的人。」
「给蛆虫送信!我得特意去看蛆虫的脸,可还是忍住,好好送到了!」
游戏似乎渐入高潮,多松拿起玩具刀,摆出必杀技的架势。信爱接下来该做的,便是吃下她的必杀技,像个怪人般惨叫倒地。
「可、可是!」
「多松,收到别人的礼物,不能忘记说谢谢。何况,埃瑟尔小姐因为觉得你可爱,才买这么好的玩具,更该好好感谢。明白妈妈的话吗?」
「埃瑟尔阿姨!」
「不过,作为这只左眼的代价,即便将他嚼上十几回,也远远不够。」
「是我疏忽!太信任那女人,忽略了英民公子的安危!」
信爱数落月花,有什么好烦恼的。她随后阴郁地嘀咕『这本该是我的角色』,月花当作没听见。
砰的一声,洁白韩服裙下生出两条乌黑油亮的尾巴,耳边长出毛茸茸的狐耳,眼睛也变作兽瞳。
「可是,我明明好好『跑了腿』,才得到的!阿姨也说,我跑腿跑得好,谢谢我,才买给我的!」
「多松?」
「你从刚才起,便一副全程都看在眼里的口气。一直监视英民?」
连呻吟也发不出。吸妖讲着伤处,近乎尖叫地报出预计治疗时间,声音却遥不可及。有人来电,放在裤子后袋、调成静音的手机振动起来,牵动伤口,痛楚更甚。
「不,我知道,那倒没关系。」
英民在埃瑟尔怀里,叫出那不祥之物的名字。
「呜诶?」
可那也是一心想保护妈妈,以她自己的方式而言,也有值得夸奖的一面。
埃瑟尔也没回来。
月花疯了般地催动缩地之尾。已全然笼罩在黑暗中的学校,渐渐出现在下方。
「孩子太高兴,忘了也有可能嘛。等那女人回来,再让她好好道谢就是,别说了。」
「银、银狐。」
倒下后,等多松说胜利台词时,便出其不意,一把抱住。她要将这个玩着可爱游戏的小女孩,当作开胃菜,好好品味一番。
月花随口问。
多松伸手,问道:「我都回答了,可以了吧?」看来,是想接着玩。
「谁买给你的?」
这些令人焦灼的事实,逐一化为恐惧,勒紧月花的心。
「好久不见,牲畜。」
「原来没关系啊。」
多松歪着头,不明白她的意思。
月花再度蹬空跃起,疾飞向英民的学校,途中用手机打给他,却如不祥的预料那般,无人接听。
「好了,最后一击!本大人的必杀技,Part Two!」
「多松,老实说。」
意识渐渐模糊,英民望着埃瑟尔,她满脸惊慌,疯狂地四下张望,让他明白,这疼痛并非由她造成。
月花抓住挥来的刀,阻止了她。
「等等,多松。」
「姐姐!我这就出去!你问问多松知不知道信的内容,有线索就打电话给我!」
「跑腿?跑什么腿?」
埃瑟尔挡在前方,仿佛要替他抵住那杀气。
「谁?! 哪个混蛋干的?! 」
随后传来一句阴森森的『最好永远别回来』,月花这次也当没听见。
游戏被打断,多松委屈地说。
好烫。
……虽说对英民时,总是拼尽全力……
月花俯望英民的学校,满心悲切地祈祷。
埃瑟尔再度怒吼,环顾四周,视线停在一处。
厂房已被黑暗全然吞没,那巨大不祥的存在,却泛着无比鲜明的银光,更显凶险。
可只要不是即死,什么伤都能治好的吸妖,正超越平日的本能,竭尽全力挽救英民。
平时到这里,多松便会答是、明白了,可今天却罕见地辩解。
「哎呀,哎呀,真是荒唐。」
以为月花在担心自己,那一瞬间的感动,化为些许失落。
* * *
这种时候,他竟还生出句无聊的感想,韩语脏话也说得很好呢,可没能说出口。
不知何时,已七点二十。
月花拿走刀,在多松面前蹲下。
多松不知即将降临的灾难,嘴里模仿必杀技击中怪人的音效,挥下刀。
月花有钱,可不会多松想要什么,便随便买什么。通常是在她听话、做好事时,才买给她。偶尔英民也会擅自买——为了讨好她的诱饵——可那些玩具,月花也一一记得。
月花咬紧嘴唇,被獠牙刺破的唇,渗出血来。
「啊。」
「这把玩具刀,还有腰带,都没见过呢。」
然而,多松如今拿的玩具刀与腰带,她从未见过。
信爱以为,月花是怕拿玩具刀打人危险,才制止。
「……没说?」
「没事,那种玩具刀,挨一下也不危险。」
「是我疏忽。」
她满脸为难,别过头。
信爱似乎也从方才的对话中察觉不祥,神色凝重地点头。
银狐正面承受埃瑟尔的怒火,满脸匪夷所思地叹道:
「哪个混蛋?还不出来!」
「怎么了?就差一点……」
即使去学校,也不会找到英民。若放学后他便去见埃瑟尔,如今已过五小时。可仍须从那里追索他的踪迹。这办法慢得令人焦急,可多松知道信件内容的希望渺茫,电话又不接,实在别无他法。
换个问法,多松才听懂,灿烂地笑着回答:
英民看见,银狐周围有什么扑棱着飞舞。多亏吸妖,身体渐渐恢复,视野也清晰了些,他凝神看向那东西。
月花原以为,这次也是英民买的,正想等他回来问个究竟。可听说是意外的人买的,又烦恼该如何处理。
「如今,连英民也被你弄成这样!」
起初烫得连疼痛都来不及感受,可那仅是一瞬,随后,难以承受的剧痛便席卷全身。
埃瑟尔小心将英民放到地上,瞪着银狐。
埃瑟尔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扶住他。
月花神色与声音稍严厉些,多松便泫然欲泣。
「呜哇啊啊。」
「你就是银狐?对,你就是英民说的那个银狐。」
那便是孩子想要的英雄游戏的标准流程,可信爱已准备好后手。
「呵呵呵呵呵。我妻子本很敏锐,可自与这家伙同住,似乎感官迟钝了,竟毫无察觉。」
多松挺起胸,说着「我很能干吧?哼哼~」,月花却没听进去,神色凝重地再次望向客厅挂钟。
两人体内,都有自己的尾巴。不祥的预感,蔓延全身。
英民腹部开了个大洞,换作常人,休克而死也不奇怪。
一听这问,多松为拿回玩具刀而伸出的手,骤然停住。
「你不也想杀那牲畜吗?我怕猎物被抢,拼尽全力赶来,可费了不少劲。好不容易到了,却见你把送到嘴边的饭放下,我便当你没了胃口,代为吃掉罢了。」
「麻、麻雀?」
正如英民所见,是麻雀。
他这才想起,最近学校窗外,总能看见麻雀。
「这不是很好的监视者吗?不过,目的既已达成,也没用了。」
话音一落,银狐脑袋猛地一甩,周围飞舞的麻雀,尽数落入齿间。
他仿佛刻意让英民听见,嚼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一想到,接下来便能用这副牙撕咬你,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也别有风味了。」
银狐咽下嚼碎的麻雀,舔去嘴边血迹,迈前一步。
「不会立刻杀死,再嚼碎。腿、胳膊、肠子,一样一样,最后连眼珠也挖来吃,慢慢让你明白,再将你吞下。让你明白一个绝对的真理,不自量力,在我面前叫嚣的你,终究只配当我的牲畜!」
砰!
爆裂声震响狭小的废厂,英民下意识捂住耳朵。
银狐停在刚迈步的姿势,咬着牙,移开护脸的死灵之尾。那条银尾各处,毛发都已脱落。
他瞪向此前全未放在眼里的埃瑟尔,低声问:
「做什么?」
埃瑟尔用方才投出头发的手,又拔了几根,灌注魔力,答道:
「你觉得呢?」
「你似乎也想杀那牲畜,果然,是舍不得猎物被抢?可还望忍忍,那家伙是我先盯上的猎物……」
砰——!
银狐为挡下埃瑟尔第二次掷来的头发,停住话语,冰冷的杀意转向她。
「想死?」
「什、什么,这些是什么?! 」
「啊,那个……」
全身各处,涌起烈焰灼烧般的痛楚。若能自如运用魔力,这种攻击,她有信心不伤到如此程度,也有信心护着英民,与银狐打个平手。
「没怎么受伤。」
「什么事?」
银狐停下发射死灵,挥舞尾巴,利爪撕裂蝙蝠,扑向埃瑟尔。
「都说了,我责任很大,该道歉的是我。」
「混蛋!竟敢碍事?! 区区吸血鬼!我定要抓住你,撕成碎片!嚼着牲畜的肉,用你的血润喉啊啊啊啊!」
「可、可若不是我,也不至于受伤。我反正有吸妖,挨上几下,也未必会死……」
埃瑟尔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不愿。
「好了好了,就那么喜欢小狐狸是吧?『我的第一次是属于她的!』这种感觉?」
「嗯?啊,那个……她就在旁边……」
英民答不上来,涨红了脸。
「……没有啊。」
「办得到,就试试。」
其间,飞在夜空中的埃瑟尔,发现距废厂有段距离的一座教堂,便进了里面。
听着银狐的怒吼,埃瑟尔嗤笑。
「你方才说,只要不当场死,便死不了吧?可带着这伤,再挨那一下,就当场死了!」
「果然伤得很重!在哪里?! 我立刻飞去!」
[别胡说!]
埃瑟尔与吸妖,同时叫道。
「……虽极不情愿,可只有一个办法。」
银狐讥笑着,再度射出黑色死灵,可那讥笑,很快化为惊慌。
无从反驳。
无数黑蝙蝠,瞬间从埃瑟尔背后涌出,挤满废厂。黑色死灵沿途烧尽许多蝙蝠,却也就此徒然消散。
「对不起,为了保护我,害您受伤……」
英民想起,月花见到银狐,失去自我,怒而失控,遭到攻击,遍体鳞伤的模样。那时,她为了救自己,连心都被撕得粉碎。一想到这里,他便不愿将她叫到银狐所在之处。
「藏在这种地方,不会很快被发现吗?」
「好。」
[兄长?没事吧?! 是兄长吧?! ]
埃瑟尔吹了声低哨,数量比方才少些的蝙蝠出现,附上她的背,化作一双漆黑巨翼。她抱着英民,飞入夜空。
「等等,月花,冷静,先听我说。」
埃瑟尔放弃击碎死灵,正想闪避,却骤然露出慌色,双臂交叉护脸,站在原地硬撑。
「啊!月花,那个……」
「……骗人吧?」
「杀那牲畜?」
英民从裤子后袋掏出手机,屏上显示着方才不断打来的号码,共十七个未接,全是月花。他心想『原来在担心我』,按下快捷键,拨给月花。铃只响一声,便接通了。
同时受着埃瑟尔与吸妖的斥责,英民无力地笑了。明明从未与吸妖说过话,怎能配合得如此默契,甚至让他怀疑,她是不是也听得见吸妖的声音。
埃瑟尔露出促狭的笑,表示只是玩笑。
埃瑟尔咂舌,将拇指与食指拢到嘴边,吹出一声长哨。
银狐神色中,是真心的不解。
狐妖与吸血鬼对视片刻。短暂的沉默,由银狐先打破。
可前路有数百只蝙蝠阻拦,待他冲到埃瑟尔原先的位置,她与英民,都已不见。
他下意识看向被洞穿的腹部。吸妖治疗之下,脏器已恢复一些,新肉正慢慢覆上。
「嗯?」
「那怎么办?」
英民在埃瑟尔搀扶下,坐上教堂长椅,不安地问。
可月花的天妖之尾,妨碍着这一切。
「嗯?啊,那个,是我……」
「不,杀你。」
她为保护身后的英民,放弃闪避。黑色死灵扑上埃瑟尔,英民的尖叫撼动废厂。
「哼,笑话。离开牲畜的血,便活不下去的你,竟听那牲畜说话,还想与他谈?有何必要?对身为妖怪的你,有何好处!」
银狐瞪着破口大骂的埃瑟尔,低声说道: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我族之中,确有不止吸血、还以杀人为乐的家伙,也有自相残杀,或杀死别族妖怪的家伙。可在我眼里,那些全是垃圾。别将我与那些垃圾相提并论!他们和你一样,杀害同族,还为此发笑的你,根本不是妖怪,而是连提起都嫌脏的垃圾!」
此刻,埃瑟尔抱着英民,避在废厂屋顶。可银狐随时可能追来,没工夫一直在这里说笑。
「先藏起来,等伤好。」
「知、知道了!不再道歉,求您饶了我!」
「联系小狐狸,向她求救。」
「别胡说!」
同时,不祥的黑色死灵从死灵之尾射出。他一开始,便对埃瑟尔用了平日舍不得施展的必杀技。
原以为是在装乖,可听她说出吸血鬼一词,英民皱眉。能在父母面前,随便说这种话吗?
「不,想杀。」
身后传来英民痛苦而惊慌的呼唤。
「和处男无关!」
「对、对不起。」
「……也是,月花因为过去的事,很怕身边的人受伤。」
[宿主受的是致命伤!为修复它,正调集全部妖气治疗,再挨那一下,立刻便死!]
可月花那炸弹般的吼声,将这点担忧轰得老远,英民将手机移开耳边。
「埃、埃瑟尔小姐。」
「可、可是……」
「埃、埃瑟尔小姐啊啊啊啊!」
「你真蠢,脑子里也塞满那扎人的毛吗?我起初并没打算杀英民。啊,当然,中途一时上火,确实险些动真格,这点我承认。可这孩子冒着危险,与我交谈,想说服我。所以,我正打算也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他。可你说什么?猎物?如今此刻,我该猎杀的,正是你!」
对手若是教会的圣骑士团,这尾巴或许能帮上大忙。可与妖怪相斗,它对埃瑟尔而言,便是毒药。
「哎呀?正因为是处男,才会在意第一次嘛。我说错了?」
「可若这样下去,你出了事,那孩子受的伤,会比那时更重。」
「唔。」
「来的若是英民那种尾巴就好了,为什么偏偏这家伙进我体内,害我受罪?」
「啧!」
「没什么,快联系小狐狸,告诉她这里。」
埃瑟尔瞄准飞来的死灵,掷出头发。可受天妖之尾所限,只能发挥部分力量的她,挡不住黑色死灵。
「不愧是处男的想法。」
「埃、埃瑟尔小姐。」
「……我有点受伤呢。」
英民再次将手机移开,咂了咂舌。究竟怎么看穿他没受伤的谎言?
「嗯,果真只有如此?」
「你也去死。」
「呜……」
「打着打着,还想唱歌?真有闲情!」
「知道了,本来也打算告诉你在哪。不过,月花,千万别激动,仔细听,很重要。」
似乎并非活着的蝙蝠,死去的蝙蝠全化作黑烟,消失无踪。
[快逃!]
「以你我如今的状况,逃不远。我虽用蝙蝠布了诱饵,也拖不了太久。」
[现在在哪?! 从那吸血鬼女人手里平安逃出来了吗?! ]
「我明白你的心情。」
「算了,事到如今,我的责任很大。」
英民被她抱着,满脸歉意。
一瞬间,英民险些问,接电话的真是月花吗?可随即想到,她大概在家,便将这口吻当作平日的装乖。
「为何?你不也想杀那牲畜吗?猎物被抢,就那么不甘?」
见她眼波水润地望过来,用黏糊糊的腔调特意加重某个词,英民吓得直摆手。
「是,添麻烦了,对不起。」
「你老是道歉的话,我反而会过意不去,想把自己整个人都献给你赔罪了。」
埃瑟尔温柔抚着英民的头,安慰道:
银狐疯狂撕杀围来的蝙蝠,放声大吼。
[没事吧?没受伤吧?]
「这里……有银狐。」
随后,月花叫他逃的吼声,比方才强上不知多少,英民不得不将手机远离耳朵好一阵。
好不容易安抚月花,说明教堂的位置后,英民合上翻盖手机,总算松了口气。
「这家伙,原来有这么爱操心吗?」
「不过,小狐狸担心你,你还是挺高兴的吧?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笑嘻嘻的。」
虽没到值得被如此数落的程度,可英民嘴角,确实挂着高兴的笑。
「因为旁边有人,她用平日装乖的声音,却似乎全没藏起担心。就算家里人听出对话奇怪,月花抹掉记忆便好,可一想到,她竟这么担心我……」
英民挠着头,腼腆地笑了。
「嗯,是吗?」
埃瑟尔不大满意地瞟了笑嘻嘻的英民一眼,坐到对面的长椅上。
「那肚子,多久能全好?」
[还需八分三十五秒。]
英民尚未问,吸妖便先答了。他转告埃瑟尔,她满意地点头,说道:
「好,少年,趁肚子治疗,听听我的故事吧。」
「……好。」
英民收起笑,神色郑重地点头。埃瑟尔叫他找个舒服的位置坐好,目光悠远,仿佛望向远方,仰看陈旧的天花板。
「从哪说起呢?对,先说这个吧。」
她自问自答完,望向紧张的英民,温柔一笑。
「我们吸血鬼,有能力将一个人类,变成吸血鬼。仅此一个。」
「靠吸血吗?」
不过是个看着七八岁的小女孩,在满月照耀的草地上,跳舞般转着圈,不知有什么那般开心,嘴角的笑,始终未歇。
她并非想与声音的主人相见,也无意交谈。只是,罕有人迹的废屋附近,深夜竟有人在,尤其那孩子赞叹月亮美丽、开心欢笑的声音,仿佛牵引着她。埃瑟尔走出屋子,穿过树林,来到山坡。下方宽广的草地上,有几十只羊,一旁燃着篝火,火前有个男人正添柴。旁边的牧羊犬,不知没察觉远处窥望的埃瑟尔,还是觉得她对羊群无害,安静地守在主人身边。
连辛苦的放牧都得带着孩子,答案似乎显而易见,可埃瑟尔仍好奇地问了。不料,牧羊人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 * *
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米尔希自行下了结论。这是孩子的有限见识得出的答案,埃瑟尔轻轻笑了。
少女口中冒出不知所指的惊叹,绽开埃瑟尔盼望的笑容,叫道:
随后,两人沉默。
埃瑟尔在远处出神地看了许久,待男人与女孩睡着,才离开。
「我叫埃瑟尔,刚才说过,是个正在旅行的旅人。」
「第二,你的头发,能让我好好替你扎吗?」
「对,是我可靠的伙伴,也是家人。」
「那……姐姐?」
出口的声音细弱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牧羊人苦笑着劝阻,埃瑟尔摆手,答没关系。
而将埃瑟尔引出屋子的声音主人……
「……那个,冒昧问一句,尊夫人……」
「谁、谁?! 」
能将普通人类化为吸血鬼的誓约之吻,吸血鬼一生仅能对一人施用。
牧羊犬的低吼,让埃瑟尔猛然醒神。她不知不觉间,已离父女太近,被狗察觉,警惕起来。
那天是新月,月光稀薄,可少女的笑容,仍比月光更加灿烂。究竟什么令她如此开心?而望着她的牧羊人,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微笑?
听着男人无可奈何的苦笑,埃瑟尔仿佛受到蛊惑,走出屋子。
「啊?是,我、我叫汉斯。」
「嗯?约翰吗?」
「……」
「阿姨好漂亮!」
埃瑟尔犹豫了。男人尚未察觉藏在灌木间的她,若就此悄悄退去,牧羊犬也会安静,发觉安全后,那少女便会再度露出比月光更灿烂的笑。
「米尔希!过来!」
「姐姐!姐姐为什么旅行?」
近看,少女鼻梁上有雀斑,透着淘气劲儿,健康又活泼。她头发随便扎成两束,随便得左右全不对称。
或许曾是樵夫的屋子,旁边还留着锈迹斑斑的斧头。荒废已久,破败得连称作废屋都勉强,可只要挡得住阳光,便无所谓。埃瑟尔砍了附近的树,随便补好屋顶、窗户与破洞,遮住阳光,就这么住下。
不待埃瑟尔开口,米尔希便一屁股坐到她膝上。
「看这里!这花只在晚上开!前些天,教堂神父教我的!是因为沐浴着美丽的月光吗,真漂亮!」
「让人类喝下我们特殊的血,便能将其化为吸血鬼。这力量,一生仅能用一次。我们称它为誓约之吻。」
说来,最后一次开口说话,是几年前了?
「对,名字叫约翰?」
此后,每到夜里,埃瑟尔便去那里发呆,天快亮了才回屋,如此反复。
「嗯!姐姐,拜托啦!」
这便是吸血鬼延续种族的办法。
方才还以灿烂笑容照亮四周的少女,此刻竟吓哭了。埃瑟尔不由自主,又走近一些。
她来此还不足一年,从未见过牧羊人。也许对方偶尔会赶羊来吃草,只是自己少出门,才未曾碰面。
「可月亮这么美,睡了多可惜。羊看见这么美的月亮,也会舍不得睡的。」
是条聪明的狗。看出埃瑟尔并非人类,才为保护主人而警戒。
「哎,你这孩子,对姑娘太失礼了。」
此后,埃瑟尔饿了便去村里吸血,再回到隐居的小屋,发呆消磨时光,睡觉,如此反复。后来,连吸血也嫌麻烦,除非饿得快死,才肯外出。她渐渐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声音来自森林另一侧、山坡下,是个活泼的小女孩。
听见阿姨,埃瑟尔微微苦笑。这是几十年来头一回微笑,颇有些生疏。
随后,埃瑟尔讲起了自己与誓约之吻有关的往事。
那晚,埃瑟尔也无事可做,在空屋里仰望夜空。那是能赋予吸血鬼强大力量的满月之夜,可对失去生存意义的她而言,只是毫无意义的一天。
「我有两件事拜托你,答应的话,你问什么,我都回答。」
埃瑟尔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大多数吸血鬼,为避免与人类冲突,都会以魔眼催眠,再吸血,随后治好吸血留下的伤口,躲过教会耳目。
埃瑟尔边说边一步步上前,终于走到火光所及之处,显露全貌,男人才松了口气,放下手杖。
纵然那笑并非朝向自己,她也想再见,便打算退去。可她看见了。
牧羊人汉斯想问,她一个女人,为何独自旅行,可在这险恶的世道,女人独行可能有种种缘故,实在问不出口。
「嗯?什么事?」
两周后,那位牧羊人又来了。
饿了便吸血,夜里随心四处游荡,偶尔也为取乐,与人类男人共枕。
「那个,那个,阿姨!您从哪来?」
埃瑟尔摇头。
牧羊人望向独自将羊群赶到一处的约翰。那目光,确实并非只是信赖牧羊犬,更像望着珍爱的家人。
米尔希精神十足地答应,立刻问第二件事。
那两束不对称的头发,实在令人在意。少女惊得睁圆双眼,很快听懂她的意思,笑得灿烂。
「年纪大,我承认,可阿姨是称呼结过婚的女人吧。我还没结婚,所以,拜托叫姐姐。」
男人唤少女来到篝火边,握着手杖站起。
「哎呀!失礼了!看您连辛苦放牧也带着孩子,我还以为……」
这样的日子持续着,直到某一天。
「第一,我不是阿姨。」
「那、那个……」
「月亮好美啊。」
可从人类身上吸血维生的吸血鬼,很少爱上人类。何况,其中还有些并非为生存,而是为取乐,杀人吸血的家伙,因此一度有许多吸血鬼,被教会的异端审判者猎杀。
「米尔希,夜深了,别太吵,羊都睡不了啦。」
「真聪明的狗。」
「嗯……没有目的,只是随心四处走走。」
起初,埃瑟尔以为是幻听,可听力超乎人类的她,没有幻听的道理。
随后,是男人低沉而浑厚的劝哄。
漂泊几百年后,她从八百岁起,便懒得再计岁数,隐居在小村附近森林中的废屋。
牧羊人带着似乎是亲生女儿的孩子,虽不常见,也有些奇怪,可对埃瑟尔而言,仍没什么特别。
如此活过漫长岁月,埃瑟尔渐渐厌倦自己的生活。
埃瑟尔望着狗,以目光传达『不会伤害你的主人们』。牧羊犬与她对视许久,大概认定可以信任,转身跑向羊群,熟练地将散乱的羊赶到一起。
并非什么特别的事。
「呜啊啊啊!」
「您会这么想,也难怪。」
「好!」
她也同大多数吸血鬼一样,只将人类视作食物,不当作爱侣。正因如此,吸血鬼的数量,比其他妖怪少得多。
在男人邀请下,埃瑟尔略带犹豫,坐到篝火旁。牧羊犬虽不再低吼,却仍不松懈地盯着她。
「真拿你没办法……」
「啊!那姐姐的工作,就是旅行!」
「……牧羊人?」
「没、没、没结婚!我还是单身!」
被牧羊人唤作米尔希、将埃瑟尔引到此处的少女,不知何时已坐到她身旁,双眼闪着满满的好奇。
「真帮了大忙。我毕竟是男人,不知该怎么替女孩扎头发。」
少女没什么底气,尾音迟疑。
那很自然,不值得在意,可埃瑟尔心口却莫名发紧。少女灿烂地笑着,赞叹月亮真美,牧羊人温柔而慈爱地微笑,注视着她,那副模样,总浮上心头。
然而,次日晚,她又来到那里,静静望着两人。可牧羊人不会久留一地,再过一天,便带着羊群走了。
她解开米尔希的头发,用手指轻轻梳理。大概痒痒的,米尔希微微扭身,咯咯直笑。
而施用誓约之吻的吸血鬼,也只能与接受此吻、化为吸血鬼的人生育。
可米尔希年纪小,便能天真地问。
埃瑟尔走近,身影渐渐显露,牧羊人高声喝问。
「我不是可疑的人,只是路过附近的旅人。」
这有什么可迟疑的?埃瑟尔没将念头露在脸上,只轻轻咂舌。
羊群被吵得睡不着,委屈的咩咩声,与少女的舞步相和,宛如音乐。
牧羊人苦笑着挠头。听他说尚未成婚,再看他,虽几天未刮胡子,满脸胡茬,却确有年轻人的感觉。
「对,姐姐的工作,就是旅行。」
「哇!真开心!那个!那个!米尔希的工作,是和汉斯哥哥一起放羊。」
「哎呀!真能干!」
「嗯!嗯!」
得了埃瑟尔夸奖,米尔希高兴得笑着连连点头,那笑容,当真如月光般明亮。
此后,米尔希为埃瑟尔替自己扎好的漂亮头发欢呼,在羊群间跑来跑去。牧羊犬约翰仿佛早已习惯,赶着乱作一团的羊。
直到汉斯出言制止,米尔希才跑够,转而问起埃瑟尔许多问题,埃瑟尔也认真作答。当然,大半都是谎言。
可她游历各国的所见,却是真的。这些问题,她尽可能如实回答。
不久,像云雀啼鸣般不停提问的米尔希,枕着埃瑟尔的腿睡着了。
埃瑟尔温柔地抚着她的头,问一直静静看着的汉斯:
「什么也不问吗?」
她向米尔希讲的自身情况,大多是谎话,或含糊其辞。年幼的米尔希或会被骗,汉斯却不可能全盘相信。
汉斯信不信,埃瑟尔并不在意。纵然他警惕自己,只要从明日起,仍能远远看见米尔希的笑脸,便足够了。
「米尔希是孤儿。」
「嗯?」
然而,汉斯没有追问埃瑟尔的来历,反倒讲起米尔希与自己的事。
「直到不久前,她还在村里翻垃圾。这样的世道,那种孩子,我见过许多。可我自己也忙于糊口,无力照顾,所以也时常看见饿死的孩子。可即便如此,我仍忙着填饱自己的肚子,直到有一天,遇见了这孩子。」
那天,汉斯结束漫长的放牧,与约翰一同走向借宿旅店的棚屋。深夜,肮脏而空无一人的小巷里,他遇见了那孤儿少女。
少女裹着一块称作破衣烂衫都勉强的破布,与汉斯对上视线,便灿烂地笑了。可无力相助的汉斯,却僵着脸走过。就在那时,少女向天空伸出双手,说道:
「看那里,叔叔,星星真漂亮。」
汉斯仰望天空,银河仿佛沿着小巷流过。
『怎么办……』
可吸血鬼为延续种族,天生便拥有『誓约之吻』的能力。
从前,除非饿得快死,连吸血都嫌麻烦的她,近来却定期摄取血液。
约翰听了,满意地叫了一声,埃瑟尔见状,微微笑了。她轻抚睡着的米尔希的头,望向夜空。她不知家人,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随后,汉斯带走米尔希,一同生活。旁人断言,放牧辛苦,她跟不来,只会碍事。可米尔希明明辛苦,却从未表露,始终笑得灿烂,与汉斯、约翰一同放羊。就这样相伴两年,两人已如家人。
「知道吗?所谓形态,总有一天会破碎。纵然无形无质,无法触碰,该碎的时候,也会毫不留情地碎掉。」
米尔希仍须生活在与埃瑟尔不同的白昼世界,比她更快年老,也更早死去。
「……好,那就好。能拜托一件事吗?」
埃瑟尔不断追问,汉斯慌得汗流不止,可怜得很。若他什么也不问,轻松的反倒是埃瑟尔。可他仿佛在故作潇洒,说『我不在意你的过去!』,让她有些想索性亮明真身。
汉斯不由跟着笑了,将少女还给自己的肉干放进口中,咀嚼着,向她伸手。他小心牵住那只略有迟疑的手,这次慢慢走着,与她说话。
过去,她也曾为取乐,与几个男人共枕。可仅仅想起一个男人,心便滚烫,是头一回尝到的感情。
不知何时赶好羊群的约翰,来到汉斯身旁,短吠一声,仿佛不满他方才的话。汉斯爽朗大笑,抚摸它的头。
若无法同在夜晚的世界,便不可能成为她的妈妈。
那灿烂的笑,显得无比悲伤。
「好,从今以后,你就叫米尔希!」
那便不必担心。对一直茫然度日、生活毫无意义的埃瑟尔而言,米尔希的笑容,带来了新鲜的震动。那天真无邪的笑,仿佛在说,世界如此美丽,不好好享受,便亏了。何况,方才听了她的过去,埃瑟尔似乎也稍稍窥见,为何这孩子,能带着那样的笑,将世界看得如此美好。
少女寂寞地笑着,摇头。像她这样的孤儿中,时有没名字的孩子。
「别叫叔叔。」
『……突然不去,他们会担心吗?』
少女惊得睁圆双眼,看看汉斯,又看看肉干。
可那样一来,米尔希呢?
全因遇见汉斯、米尔希,并盼着能继续相见。可最近,她却渐渐不愿咬男人的脖子了。
沾满污垢的脸上,笑容无比灿烂。与方才明知自身处境的悲伤微笑不同,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用了它,便能与汉斯共度几百年岁月,总有一天,还能生下他的孩子。(生下的自然是吸血鬼。)
「对不起。」
「米尔希施特拉瑟(德语的银河)啊……」
埃瑟尔最后的玩笑,让汉斯红着脸,手足无措。看着他,埃瑟尔久违地,发自内心地开怀笑了。
汉斯讲完,以温柔的目光低望睡着的米尔希。那慈爱的笑,像望着妹妹,又像望着心爱的女儿。
「……那么,现在该说我的故事了。」
从前的她毫无目的,只因还活着,便茫然活着。如今盼着汉斯与米尔希到来的日子,却成了她几百年人生中,最充实的时光。
「她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会得到许多人的疼爱,放心吧,米尔希爸~爸~」
汉斯顾不上少女惊讶的声音,牵着她大步走。可少女大概饿得虚弱,跟不上,摔倒了。
听见汉斯的话,少女拼命塞肉干的手顿住,犹豫片刻,又将肉干从嘴里拿出,撕开一条。
那是独自放牧时,无数次仰望的夜空,可在肮脏的小巷,被乞儿少女的话引着看见的银河,却有了不同的感觉。
「给、给你。」
此后,她的生活变了。
「仅为这个?不打算弄清我的身份?」
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汪!」
少女不知是不懂自己的处境,还是全明白却已认命,笑得灿烂,毫无忧愁。约翰似乎喜欢那笑容,凑过去舔她的脸。
「是吗?……这样啊……」
少女将撕下的肉干递给汉斯。他愣愣接过,她又撕下一条,递给约翰。
可也不能选择米尔希,那样,就不得不与第一个爱上的男人,过早分离。
这甚至让埃瑟尔对强盗生出些许谢意。
「不、不是!我、我不是要打你……」
「慢慢吃,没人抢。」
「等姑娘想说,再说吧。就像如今,姑娘听了我想讲的故事,我也会听你的。」
「像是跳进去,就能游泳的星星河,对吧?」
「是。」
「所以,失去那段充实时光时,才那样痛。」
「什、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并非不懂自己的处境,她懂得太清楚。可即便如此,仍笑得灿烂。
「对,我唯一的……」
「汪。」
「我、我并非为此才讲的,只是希望,有人听听我的故事。」
埃瑟尔望着旧教堂的天花板,讲述往事,身上浓浓的寂寞,让英民想说些安慰的话,可他决定保持沉默。故事似乎尚未结束,便让她暂且静静回忆。
「嗯?」
「咦?」
朝已彻底成为家的林中小屋走去,埃瑟尔满心苦恼。诱惑男人,她有信心,可只是想象引诱汉斯的场面,初尝的羞涩便令她慌张。即便如此,她仍想与他在一起,也想正式成为米尔希的妈妈。只是想象,幸福的未来便浮现眼前。
当真只是偶然,汉斯下意识顺着她的话抬头,正巧望见银河,仿佛沿着小巷流淌。
「要吃这个吗?」
虽不是造成这一切的她该说的话,昏迷的男人也听不见,可埃瑟尔仍象征性地告诫一句,快步离开小巷。
「可米尔希似乎很喜欢你……」
她道着歉,小心将昏迷的男人靠墙放下,治好他颈上自己留下的齿痕。
「……是家人呢。」
与他们不仅种族不同,所处的世界不同,连活过的岁月,也不同。
旁边约翰呜呜低鸣,仿佛责备自己,汉斯赶紧翻找身上,从皮袋里找到一块放了很久、好在还没坏的干肉。
短暂的沉默后,埃瑟尔再次开口:
埃瑟尔也有亲生父母,可早在久远得尚未懂事时,便已分离,已不记得家人是什么感觉。她只是无比羡慕,能露出那般笑容的汉斯。
「吃吧,没关系。」
「哈哈哈,你也想啊。嗯,总有一天能去的。我先去试试看,是什么感觉。我会等着,你以后一定要来哦。」
身为女性吸血鬼,埃瑟尔最容易引诱的人类,是男人。这次,她也以妖娆的笑,将略有醉意的男人引进暗巷,可吸血时,将唇贴上他的脖颈,却有些抗拒。
「希望姑娘能更喜欢米尔希一点。这孩子有那样的过去,我便贪心,希望更多人疼爱她,才讲的。」
汉斯赶忙想抱她起来,少女却「咿!」地尖叫,护住自己,似乎以为要挨打。
他硬将肉干塞进迟疑的少女手里,她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嘴中。
汉斯以为,她是想撕开慢慢吃,可并非如此。
准确地说,是因为想起了某人的脸,她脸上忽然发烫。
「对,是你的名字,不喜欢吗?」
「啊!」
「为什么?」
「米尔希?」
「……对我这样来历不明的女人?」
初识爱情,却同时被迫面对无法承受的抉择,她在与两人相识后,头一回没去见他们。
「以后,别有陌生女人一勾引,就像发情的狗似的跟去。」
明白这一点的瞬间,汉斯抓起少女的手,拉了过去。
「……真的只是想对我说说?」
约翰毫不客气,叼过她递来的肉干咀嚼,少女这才又将肉干放进嘴里,边嚼边仰望汉斯。
她没信心带着这复杂的心情相见,所以,汉斯为放羊停留在此的三天,她一步也没出门。
「你叫什么名字?」
然而,埃瑟尔是吸血鬼。
每逢汉斯与米尔希将来时,她总在那山坡等候。相见多了,才知汉斯原在别处放羊,可最近那边劫案频发,他便寻找别的地方,来到这里。
她既好奇自己此刻的神色,又怕看见。可若有人问,她讨厌这份感情吗,她却想毫不犹豫地说『不,喜欢极了』。
她的故事继续。
「喜欢!好喜欢!谢谢!叔叔!」
少女用力摇头,长发甩起,啪啪拍着两颊。
「哇啊!莫、莫非是那个?就是那个吗?」
「呀哈哈哈哈,好痒!你也想去星星河里游泳吗?」
埃瑟尔谁也无法选择。
「是啊,对不起,约翰也是家人。」
埃瑟尔以为,汉斯讲自己和米尔希,便是为了这个。可他摆摆手,神色认真。
埃瑟尔深深叹息,将双唇从男人颈边移开,随手用手背擦去嘴边的血,望着怀中昏迷的男人。
「嗯?」
以自身之血,将人类化为吸血鬼,一生仅一次。
第四夜,她想着两人该回去了,走出屋子,踏上林间小道。脚步自然而然,朝相见的山坡而去。
『以后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是不再见汉斯与米尔希。可他们才让自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再也不见,实在太痛苦。
究竟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苦恼中的埃瑟尔,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远远传来,那个耳熟而可爱的少女,短促的尖叫。
埃瑟尔本能地奔向坡下草地。两人早该回去了,所以是自己听错。因总惦记他们,才出现幻听。她拼命如此说服自己。
然而,赶到山坡,眼前的现实,却是连想也不愿想的光景。
汉斯赶来的羊,被陌生男人们用绳索套住脖子,强行拖走。平日汉斯生篝火的地方,还站着两三个陌生男人。
还有……还有……
「啊啊啊啊啊!」
看见男人们附近,两个熟悉的人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埃瑟尔尖叫出声。
陌生男人们闻声看向她。他们正是汉斯警惕的拦路强盗,原先活动之处,商旅渐少,便转移别处。路过这里,发现等候埃瑟尔的汉斯,为抢羊群,发动袭击。
强盗有何缘由,对埃瑟尔毫无意义。她拼命奔向倒地的汉斯与米尔希。
强盗讥笑着挡在前面,有个男人说,玩够了再卖掉,埃瑟尔却充耳不闻,径直走过。
她经过的男人,颈间骤然喷血,当场倒下。事发太快,其余强盗甚至没能理解,便愣愣淋了一身同伴温热的血。
其间,又有两名被埃瑟尔经过的强盗,同样颈间喷血,死了。
「什、什么?! 」
「怪、怪、怪物?! 怪物!」
正拖走羊群的强盗,看见埃瑟尔浴着同伴的血冲来,吓得丢下羊,逃了。
吸妖一提醒,英民回想自己方才的话,顿时红了脸。埃瑟尔将抓着自己的那条手臂拉起,另一只手牢牢抱住他的腰。
「真的?」
「……大约一百年前,离家出走了。」
「埃瑟尔小姐救了米尔希的命啊!怎么会怨恨……」
长长的闲聊(大半都在夸丈夫)终于结束,埃瑟尔带着温柔而略显严厉的微笑,望向英民。
「谁知道呢,理由太多,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吸血鬼长得极慢。她小时候就成了吸血鬼,一百年前离家时,看起来也才十二岁。也许是顶着孩子的模样活了太久,觉得压抑。也可能是气我擅自将她变成吸血鬼吧。」
喊到一半,英民闭上了嘴。埃瑟尔救了米尔希的命,却也因此不得不放弃汉斯的命。莫非米尔希正是因此离家?
[……花心鬼。]
「原、原来如此。」
「……」
埃瑟尔先将汉斯安稳放下,怀着祈祷的心情,抱起米尔希。
「是说月花有危险吗?究竟怎么回事?! 」
那埃瑟尔与汉斯一起生活,又如何呢?她也不幸福吗?米尔希离家,也是因为不幸福吗?
似乎想起汉斯当时的表情,埃瑟尔笑得很开心。
可米尔希已经死了。被刀刺中的腹部,流出的血还温热,那小小的身体却已渐渐冰冷。
从英民凝重的神情看出他的想法,埃瑟尔无奈地笑了。
「……你干脆说没有吧。」
仿佛为了解答英民的疑惑,埃瑟尔继续讲起后来的事:
『不过稍微心动了一下!这种时候要是有青少年还能心如止水,就叫他站出来看看!』
[实在太难看,千万别做。]
冲出教堂,埃瑟尔急忙变出蝙蝠,组成方才那对黑翼,飞向天空。
「也带上我!」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先让人抱起一丝希望,再毫不留情地从背后给上一击,让人加倍泄气。
埃瑟尔颤着手,抚上汉斯伏着的背。手骤然一顿。
埃瑟尔怔怔望着眼前的现实。
「不会做的!」
英民哑口无言,埃瑟尔劝慰般说道:
[那打算怎么办?]
为何两人至今未归,仍留在这里,遭此横祸?
似乎明白了,却不愿承认。
「汉斯昏迷了好几天,多亏我悉心照料,才勉强活了下来。我向他坦白自己的身份,也为将米尔希变成吸血鬼的事道歉。本还担心他不会原谅,可他接受了一切,令我都觉得,那些担心真是傻透了。原来,他也隐约察觉,我可能不是人类。没过多久,他正式向我求婚,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他说,『需要血的话,以后就只吸我的血吧』。大概是嫉妒我将嘴贴在别的男人脖子上吸血吧。」
抱着与吸妖拌嘴的英民,埃瑟尔飞向月花与银狐交战的地方。
「我不会断言,少年办不到。认识你没多久,我也没那个资格。可是,小狐狸又如何呢?少年死后,要独自抱着回忆活下去,她做好迎接那样的未来的准备了吗?你能让她做好这个准备吗?」
「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苦恼那么久,可不是想要这种结果。」
「可、可您曾经幸福过啊!您不是说,遇见汉斯先生与米尔希,比起一无所有的生活,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吗!您打算让月花什么都得不到吗?家人被银狐杀害,人们因她而死,与初恋的、我的祖先带着误会分别,难道就让她只抱着这些回忆活下去吗?! 」
「怎么可能!」
那个决心是……
那模样,与其说是吸血鬼,更像个回忆幸福往昔的普通女人。之后,她又零零碎碎地讲了些幸福的生活,以及几件辛苦的往事。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拆散少年和小狐狸了吗?」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啊啊啊啊!」
可其实已无从选择。埃瑟尔咬破自己的舌头,让血流出,随后咬住死去的米尔希的脖子。
「就这样,米尔希接受了我的誓约之吻,作为吸血鬼复活了。说实话,誓约之吻对同性是否也有用,我原本半信半疑。不过,赐予这项能力的神,似乎也考虑到,可能会有爱上同性的吸血鬼吧。」
原因,自然是埃瑟尔。汉斯与米尔希担心她迟迟不来,便留着,四处寻找,才遭遇路过的强盗。
面对埃瑟尔接连的提问,英民一句也答不上来。
「……」
「汉斯!醒醒!是我!埃瑟尔!认得我吗?! 」
虽微弱,汉斯的心仍在跳。
[哼,别误会。虾蟹一家亲,我是妈妈的尾巴,只是想帮体内有我的宿主而已。更何况,比起才认识几天的妖怪给的人生忠告,我更相信自己一直近距离观察宿主和妈妈得出的分析。据我分析,视宿主的努力,或许能让妈妈做好那个准备。]
埃瑟尔愉快地回想着往事,望着自己的手。仿佛在看,握着自己的那只汉斯的手。
「曾经有多幸福,失去时便有多痛。我一直怀着失去那段幸福时光的痛,活到今天。米尔希就像我的亲生女儿,汉斯在时,我们相亲相爱,彼此珍惜。可他死后,我们的关系便渐渐出了问题,最终因一件小事闹翻。那孩子不见后,我疯了一样四处找她,可内心深处,也许又不愿见到她。」
别说送别,他简直想扯住月花的裙角,哪怕再难看。
「我绝不会死!就算为了月花,也绝不会!」
「什么?」
「一定要对说过的话负责。绝对不许死。」
埃瑟尔没追,在浑身是血的两人面前,扑通跪坐下去。
[虽然概率不到百分之零点一……]
埃瑟尔突然起身,仿佛连开门的时间都舍不得,竟直接撞碎门,冲了出去。英民的治疗已经结束,连忙追上去问道:
可那已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埃瑟尔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米尔希究竟为何离家?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让埃瑟尔如此厌恶人类与妖怪结合?更何况,方才她劝英民放弃月花时,英民还以为,她曾失去过心爱的人。
「之后,必须活在黑夜里的我和米尔希,与活在白昼的汉斯一起生活,也遇上了许多问题。因为人们的流言,没法长住一处,便四处旅行。身为人类的汉斯,想必很辛苦。但彼此各退一步,虽有不便,日子仍过得幸福。不,实在太幸福了,那些不便根本不值一提。吸血鬼与人类之间虽不会有孩子,可我们还有米尔希。那时的她,突然成了吸血鬼,想必有许多难处,却从不流露,始终笑着,真是个乖孩子。汉斯一有空,便向我讲白昼的世界,说总有一天要让我亲眼看看,努力四处寻找办法。当然,都是徒劳……可偏偏因为小狐狸的尾巴,我竟体验到了他那么想让我见识的白昼世界。世事果然难料。谁能想到,身为吸血鬼的我,竟能沐浴阳光,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可那么想让我看看白昼世界的汉斯,却已不在了。也许是旅途太劳累,他染了病,没满四十岁就去世了。直到最后,还握着我的手,说没能让我看看白昼的世界,对不起……说米尔希就拜托我了……」
「可能会死。」
埃瑟尔抱着米尔希小小的身体,向夜空放声恸哭。仿佛回应她的哭喊,受她驱使的蝙蝠遮蔽夜空,飞向强盗逃走的方向。不久,风中传来强盗凄厉的惨叫。
「啊?! 小狐狸有危险!」
「好、好的。」
濒死的汉斯,与已死的米尔希。
「汉斯?! 」
讲完这段漫长的往事,埃瑟尔叹了口气,这才望向英民。迎着她的目光,英民拘谨地、小心翼翼地问道:
一直沉默的吸妖突然开口,让英民吃了一惊。并非因为它突然说话。它平时总挖苦宿主配不上妈妈,此刻,理应举双手赞成埃瑟尔才对。可它却站在自己这边,那番话,仿佛垂向地狱深处的一根绳索,通往天堂。
她垂眸瞥了眼英民,说道。
必须做出选择。
「那米尔希小姐现在在哪儿?」
埃瑟尔虽听不见吸妖的话,却听着英民独自表演(?),猜到那条叫吸妖的尾巴,大概给他鼓了鼓劲。不过,即便吸妖什么都不做,她也相信,英民必定会选择月花。
不过,想说的话,如今已全说完,她也早已没了强行阻挠两人的心思。只想在力所能及之处,守着他们、帮着他们,让他们别走错路。
「呃!」
「吸、吸妖?! 」
可如今听来,她谁也没失去。英民问起缘故,埃瑟尔耸耸肩,答道:
「……」
「……我不会做难看的事,可还是不能让月花走。要是埃瑟尔小姐依然坚持带她走,我会竭尽全力抵抗!」
吸妖不过是轻轻推了一把,让他别再做无谓的烦恼。
她将汉斯抱上膝头,轻拍脸颊。他胸口一道长伤,她想用魔法治疗,可吸血鬼的治疗魔法,至多也仅能抹去吸血留下的咬痕。纵然如此,她仍拼尽全力,勉强止了血。可若不立刻得到妥善救治,性命难保。
[我觉得宿主有希望。]
「啊?为、为什么?」
「少年,别自以为是地瞎猜。那之后,汉斯在我的悉心照料下,保住了性命。」
英民大声打断了她。
英民抓住正要起飞的埃瑟尔的手臂,恳求道。
[宿主,不用想得太复杂。假如妈妈现在就跟那吸血鬼走,宿主能挥着手帕送别吗?]
『吵、吵死了!』
望着斩钉截铁说出这番话的英民,埃瑟尔温柔地笑了。
也就是说,与自己处境相似的人,最终还是落得不幸。早知如此,还不如不问,英民有些泄气。
「那说的是我认识的兽人族,并非我自己的事。」
「引开银狐的蝙蝠来报,小狐狸发现他,冲上去打了!不是说,她尾巴不够,上次输给银狐了吗!得赶快去帮她!」
不知何时,泪水滑下,与脸上强盗的血混在一起,淌过脸颊。
被埃瑟尔性感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英民红着脸,慌忙答道。
「……」
「那你是说,要由你包容这一切?凭人类短暂的寿命,包容她所有的痛?」
「是吗,最终还是做了这个选择啊。」
「啊?咦?那……」
[这种丢人的话,也能毫不害臊地说出口,宿主真了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