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帮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2.1万 字
「唉。」
月花坐在医院候诊室,手捧热可可,叹了口气。名叫绵奉云的蟾蜍妖,以及自称姜艺熙——也就是她婶婶——的蜈蚣妖。
两人说,详情等医院关门后再谈。这还是月花好不容易安抚他们,劝先唤醒中了幻觉的人,才有的结果。艺熙解开幻觉,对惠英施下暗示,让她以为英民已治疗完毕,转入了病房。
当时艺熙还想加上『月花是这家医院院长的女儿』的暗示,若非她拼命阻止,真不知会怎样。
可艺熙觉得他们会妨碍自己与月花谈话,仍将英民父母和信爱送了回去。月花能留下,全因她装作体贴地说了句『女朋友可以陪在身旁』,英民父母和信爱都笑着附和。
『既然这么说,就让我待在旁边啊。说病房太小,把我赶到这里,到底安的什么心。』
月花不觉噘起嘴。
「不喜欢可可?」
「嗯?嗯?」
月花正出神,吓得差点掉了杯子。艺熙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微笑着指向她手中的杯子。
「从刚才起就一口没喝。讨厌可可?换点别的?」
「不、不是,并、并不是讨厌……」
月花尴尬地含糊过去。方才还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的人,突然如此亲切,叫她不知如何应对。艺熙不知懂不懂她的心情,坐到旁边,心情很好地笑望着她。
「那、那个,不……工作吗?」
连那笑容都让月花吃不消,她一慌,说话便结巴起来。
「呵呵呵,想与侄女聊聊,就速战速决了。我们医院实行预约制,除非像你兄长那样有急诊,否则不会有客人。」
面对月花忍住尴尬的询问,艺熙将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戒烟棒叼进嘴里,说道。
「病、病人也能敷衍着看吗?」
听见她担心的提问,艺熙略皱眉,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我什么时候说敷衍了?说的是速战速决。平时虽不怎么上心,可这次集中精神,一个个都确实治好才结束的。」
月花望向医院的走廊。尽头是这家小医院备下的临时病房,想起此刻躺在里面的人,她露出幸福的微笑。
「这是什么?! 」
「您是不知道才问的,不用这么慌张。」
「倒也没有。不过,若您真这么觉得……」
她虽画蛇添足,划清了界限,可撇开这点,艺熙仍不得不感叹。
艺熙起身,朝仰头看着自己的月花勾勾手指。
「咳,咳咳。」
「所、所以说!还没到那一步!艺熙小姐……」
「嗯,怎么了?」
「反正长大后总要做的,提前当预告片让他体验一下,有什么不好?」
「我还没听过二位解释。突然说什么叔叔婶婶,我总不能『啊,原来如此』,就接受了吧!」
月花喊着,对手里的东西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恨不得立刻扔掉,可出于礼貌,总不能将长辈给的东西摔到地上,便只得拿着。
艺熙暗自咋舌。
月花拼命咽下烦躁,心里数着小数,平复激动。好吧,让她一次。为了顺畅谈话,就让这一次。
「我这么问,只是好奇你待在那个人类身旁,是为了升天,还是想成为人类。」
可两者皆非。硬要说,他祖上是位论条件也不输过路书生的官员罢了。
「不过,你和那人类男孩,确实在交往吧?」
听见哈琳一口一个我哥哥,月花本有些恼,可一被指出,便慌忙将手中的[健全的家庭计划]藏到背后,连连摇头。
「当然因为是可爱侄女的事呀。就是这样。」
那是个小小的正方形。为了便于撕开,四边做成锯齿状,包装里有个戒指般的圆形物体,颇有存在感。包装上印着月花也读得懂、却不好意思再读的英文,还贴心地用韩文写着[健全的家庭计划]。
「婶婶!」
「少胡说!我是你吗?! 」
月花顿时笑容灿烂,仿佛从未消沉过,像极了终于不用再听令等候的小狗。
「嘘!声音太大了。我丈夫那边的护士还没下班,让人听见怎么办?」
「……父母在我懂事之前就……」
「兄长不是说了,你给他添了很大的麻烦!对我,更是天大的麻烦!」
说着,艺熙从口袋里取出什么,递给月花。
「不是也对,是肯定不记得!」
「不,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待在兄长身旁,怎么会与升天或变成人类有关?话说回来,妖怪也能变成人类吗?」
「是。」
「所以说,我明明说了,我与兄长还没到那一步!别、别说什么射不射之类的怪话!」
艺熙挠挠头,问道:
「当然,奉云叔叔和艺熙婶婶也是好人……不过,我还没完全接受两位是叔叔和婶婶。」
艺熙皱紧眉摇头,以示否认。可月花心里,她早与埃瑟尔、信爱同级,实在难以轻信。
「真是的,若在朝鲜时代,你这年纪生个孩子也正常,可现在不是那个时代了。所以才说要留心啊。别以为射在外面就能放心。」
「嗯,这一个小时,尽情诉诉衷肠吧。我的话之后慢慢说也行。」
「嗯?」
『不对!』
「……是吗?」
月花见艺熙慌得不知说什么,为她着想,才勉强打起精神。
「我丈夫预约的病人还得一小时才看完。这段时间闲着,要去那小子身旁吗?」
这医院真能经营下去?啊,那位自称叔叔的妖怪,倒像挺认真的,应该没事。
「那艺熙婶、婶婶,为什么对我与兄长的关系,好奇得如此可疑?」
用幻觉弄睡不就行了!可嘴被捂着,这声喊没能出口。
「我又不是问用法!」
……怎么突然?
「怎么能说婶婶有低俗的好奇心?」
『但也正因如此……唉,算了,今天先让着她吧。』
「喂,九尾狐!我哥哥没事吧?! 」
「那小子前世是过路书生,还是祖上是书香门第?」
「以前另当别论,如今这社会有那么多人看着,避孕可得做好。」
「别把我与那天天喊『找不到女朋友』、见女人就红眼的光棍鬼相提并论!我是蒙上天赐福而生的九尾……唔!」
月花稍顿,又补了一句:
只看月花努力找话的表情,艺熙便仿佛全懂了,点了点头。
肯定的回答中毫无迟疑。艺熙觉得自己输了,不得不承认,月花虽年幼,却是个内心不能小觑的女人。
「……可知道我是侄女之前,您便追问不休了。」
月花神情沉重,说到一半便停了。艺熙慌了,暗叫糟糕。丈夫奉云说过,黑狐一族因不明事故灭了族,自己却给忘了。
「你连这都不知道?身边的长辈什么都没教过你?」
「是吗?也对,我丈夫说见到你时,你才两岁,确实不可能记得。」
「艺熙婶婶。」
「呜呜。」
「不知道怎么用?要教你吗?」
艺熙又敲了她额头一下,纠正称呼。这回略带力气,让月花察觉挨了打,却并不怎么疼。
可艺熙仍疑惑地看着突然闯来、似乎认识月花的少女。知道月花是九尾狐,这少女无疑也是妖怪。可『我哥哥』?与月花有关的少女口中的哥哥,必是病房里的英民。英民体内虽有妖气流动,体质特殊,却是百分之百的人类,没有理由被妖怪叫哥哥。若不是家人,被女人如此称呼的男人,只有两种。
艺熙的预防措施,却被意外来人化作徒劳。细想起来,也不至于有人只听见九尾狐三个字,就觉得『她是九尾狐啊』,这点倒可放心。
正追问月花的魅魔哈琳看见她手中的东西,顿时火冒三丈。
「用法什么的,我根本不想知道!而且一个都不需要!」
「什么不是?! 今天你叫嚣着要告白,可又怕被拒,就想用身体留住哥哥吧?」
否则,不仅九尾狐,连这不知种族、却美貌丝毫不逊的妖怪,怎也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大概是因为身旁有可信赖的人吧。」
「啊!你这丫头!手里拿的是什么?! 想用那东西与哥哥做什么?」
艺熙无端清清嗓子,移开视线。
月花高兴地应了声,不假思索地接下,一边走向病房,一边看那东西,脸色却瞬间煞白。
「你很坚强啊。」
「可你是蒙上天赐福而生的九尾狐,便不该是为升天。是想变成人类?」
「果然是因为低俗的好奇心?」
两个少女互相瞪视,龇牙咧嘴,仿佛要吞了对方。艺熙无语地望向病房。
「知道怎么用?那就没问题了。啊,难道不够?再给你一个?」
「咦?不、不是,这是那个……」
「给探病的人这、这这这这这种东西,算常识吗?! 」
面对月花的疑问,艺熙反而吃惊了。
真是蛮横的逻辑。月花明白再争也没用,只得叹气闭嘴。之后听完详情再判断,也不迟。
奉云知道黑狐一族的事,月花虽想相信,可若真是在她那么小的时候见过,就很难轻易相信了。
月花打消不觉已将奉云认作叔叔的念头,认真地望向艺熙。
「哎呀,可我丈夫疼爱过你是事实,与你父亲结为兄弟,成了你叔叔,也是事实。那你不就是我侄女嘛。」
艺熙满是好奇的追问,让月花的手顿住。
「想起从前,心里虽会隐隐作痛,可也多亏父母拼命救下我,我才能遇见那么多好人。」
气氛突然沉重,艺熙使劲抓头,小心察看月花的脸色。月花神色略显黯淡地望着她,嘴角却很快浮起一丝浅笑。
月花不打算就此放过,追问不松。
「你那纯粹的努力,就是让人做春梦?! 」
「平时敷衍着看?! 」
「我什么时候用身体留住过哥哥?我正凭着纯粹的心意,努力赢得哥哥的心。」
「又来了,又来了,装乖也有个限度吧。狐妖守在人类男人身边,却说没跟他通过情,要我信这个?还不如说光棍鬼不需要女人,更可信呢。」
只是认识的哥哥,或喜欢的哥哥。
「可以吗?」
她反问得仿佛毫无奇怪之处,理直气壮得让月花反倒说不出话。
这真是刚才与自己动用杀招的那个妖怪?
「您说您叫艺熙,对吧?」
「唔。」
『后者啊。』
「医院里安静点。这点常识,总有吧。」
月花将几乎凉透的可可送到嘴边。
「好!」
月花吓了一跳,转身朝艺熙大叫起来。
不是夸张,她敲得真如蝴蝶落下又飞走,轻得月花都没意识到被打。比起这个——
话说,实在太吵,连护士都出来察看。艺熙觉得该动点真格提醒一下了,便稍稍活动手腕。可正要走向两个几乎要互扯头发的妖怪少女时,斥责声传来。
「你们两个!忘了这里是医院吗?要吵出去吵!」
这一声呵斥气势十足,瞬间便让两个妖怪少女僵住,也令艺熙睁大双眼。却并非因为声音的气势。
『难道?! 』
她回头,只见一位妙龄女子抱臂而立,金发耀眼,红瞳如火。女子与她目光相遇,便很快缓和神色,略微低头。
「您是医生吧。我们家孩子太吵,对不起。」
「……你忘了我了?」

「嗯?」
吸血鬼埃瑟尔听见艺熙的追问,睁圆了眼。也是,岁月已久,与当时相比,不仅模样,连气质都变了许多,认不出来也正常。
虽能理解,怒火却不会因此消失。
「像从前一样,叫声埃瑟尔大人,你能想起来吗?」
这句话,让埃瑟尔眼中染上惊讶与慌乱。
「难、难道这头发,还有虽然变了些,可这张脸……难道你是艺熙?姜艺熙?! 」
埃瑟尔终于记起自己,艺熙咬牙,低声吐出一句:
「好久不见,埃瑟尔。」
两个妖怪少女停了争吵,面对两人间冰冷的气氛,只能互相看眼色,一句话也说不出。尤其月花,既惊讶于她们竟然认识,又担心艺熙那仿佛面对不共戴天的仇人的态度。
因喧闹而出来的护士,也被两个女人的气势压住,喊着医生,回到诊室。
两人却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只凝望着彼此。
一边怀着深深的憎恨,另一边则满是困惑。
* * *
英民如坐针毡,十分难受。他醒来时已近傍晚,还没弄清自己出了什么事,就被埃瑟尔与两位初见的大人——似乎是医生——领着,同月花、哈琳一起来到医院附近的公寓。
「快起来。」
「我认识的埃瑟尔,可是会厚着脸皮昂起头,摆出『那又怎样?』的表情的女人!」
艺熙听懂了,露出愕然的表情。
听了刚才那番惹人误会,不,若是真的便要闹翻天的话,竟还笑着庆幸,奉云实在大度。
「嗯。」
「……知道了。」
「你在帮我唯一的侄女,我总不能一直为陈年往事耿耿于怀吧。」
「老、老婆!」
两人间如履薄冰的气氛总算缓和了。可当着丈夫聊这些容易惹人误会的话,真的没问题吗?
「可我做的事糟透了,挨一下怎么……」
「所以先吃我老公做的饭,积下的话待会儿再聊。我现在有许多事想问你,也有许多事想问侄女。」
虽然下定了决心,可震撼的往事接连不断,不想听也只能竖起耳朵。
「可是……」
……咦?
「……那件事就算了。当时我也还小,就当玩了回火吧。」
艺熙忽然发起火来,抓住埃瑟尔的胳膊,硬将她拉了起来。
这时,在厨房忙着煎炒许久的奉云端着大盘子过来了,里面满是下酒菜。
奉云笑容满面地招呼众人。厉害!这种气氛下,竟能穿着那不搭调的——还绣了『爱老婆』的——花围裙,露出灿烂笑容,真厉害!
埃瑟尔将妖怪酒斟入艺熙的空杯,不知是想起往事,还是酒意所致,脸颊微红,露出笑容。
不过,叔叔(叔叔)
①
,您真没事吗?
因此,当艺熙说出想永远在一起的那一刻,她便抛弃了艺熙。
玩什么火?等等,阿姨,您丈夫还听着呢?!
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想起那时候,现在脸还发烫。」
「你必须去做的事,与我侄女有关?」
因为这些话实在无法清醒着说出口。埃瑟尔也赞同,便让蝙蝠取来了剩下的妖怪酒。
埃瑟尔神色苦涩地道歉。是在为什么道歉?既为艺熙此刻的怒火,也为过去令她愤怒的那件事,一并道歉。
「……」
艺熙是活了五百三十年的蜈蚣妖,心愿是化为天龙升天。
「好了,好了。今朝买了交关对身体好、又容易消化个韩牛,吃个痛快再讲呀。」
「好了。说实话,也是托你的福,我才遇见了如今的老公。而且,我现在非常幸福。」
「是吗?……那就算刚才那一巴掌抵过了。」
「……这笑容倒没变。和当年在我怀里时一样美。」
奉云由衷地为气氛缓和而高兴,招呼艺熙和埃瑟尔吃饭。
「哼,事到如今还胡说些什么。是又想念我的身子了吗?」
艺熙说不再计较,埃瑟尔反倒慌了。艺熙摇摇头,斩钉截铁地宣告:
艺熙曾觉得,只要能与埃瑟尔一起生活,不当天龙也无妨。但埃瑟尔却不同。当时,她找离家出走的米尔希找得疲惫不堪,漫无目的地游历世界,遇上喜欢的便不分男女地招惹,厌倦了便抛弃,周而复始。她并没打算与艺熙共度一生。
「……没关系。我对你做的事,足以让我承受这些。只是,若想杀我,还请忍一忍。我还有必须去做的事。」
偶有蜈蚣妖爱上人类,放弃化为天龙,选择那个人。可艺熙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天龙,便尽量避免与某个人类结下深厚的关系。
奉云赶忙抓住艺熙的手,孩子们也从餐桌旁一拥而来。月花正要叫艺熙,艺熙愤怒的声音便震动了空气。
「……」
「再勿快点吃,汤要冷脱了。来,来,金刚山也要吃饱了再看,有啥闲话,肚皮吃饱了再讲呀。」
埃瑟尔自虐般低语,悲伤地望着艺熙。
艺熙嘴上抱怨,却也不讨厌这番夸奖,接过酒杯,揶揄地笑了。孩子们被晾在一旁,喝着饭后甜点香蕉冰沙,放空心思。再也不吐槽了。绝不掺和那个世界!
您不觉得,孩子会这么想,本身就有问题吗?
突如其来的击打声让坐在餐桌旁的孩子们一颤。艺熙扇了埃瑟尔一耳光。
艺熙倾起酒杯,叹息着吐露往事。妖怪喝酒不会醉,唯一的例外便是埃瑟尔带来的妖怪酒。艺熙猜想,英民之所以会妖怪酒中毒,是因为埃瑟尔手上有这种酒,便托她拿来。
「……你不也一样。」
英民、月花与哈琳都在心里吐槽奉云的围裙。
孩子们担忧地观察奉云的脸色。
艺熙长叹一声,站了起来,取下嘴里的戒烟棒,对埃瑟尔说道:
看来没事。奉云要么实在心胸宽广,要么就是个大傻瓜。
有个人,不,有个妖怪,正在努力活跃气氛。
气氛太过严肃,孩子们插不上话,只能急得跺脚,此刻却全都瞪成了豆豆眼。
不,等等。在那之前,有谁觉得刚才那话不太对劲?
「现在我也恨不得扑过去揍你。」
蜈蚣妖要化为天龙,必须幻化成人,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多行善事。这样过上一千年,才能成为天龙。
无论自己为何倒下,还是月花写信约他有何用意,抑或认识月花的妖怪是怎么回事,英民都还没听人解释过。可比起这些,他更在意女医生艺熙竟与埃瑟尔相识,而且关系极不融洽。
「㑚肚皮也饿煞了伐?今朝叔叔露了两手,多吃点呀。」
「我可不会永远是个以为你的怀抱就是全世界的孩子。」
「那、那个……」
「你真是那个埃瑟尔?这算什么?一副犯了死罪的表情?! 」
迎着孩子们满含疑问的目光,奉云露出微笑。
「可、可是……」
「你真变了。」
初次见到的异国妖怪。那神秘的眼眸吸引着她,等回过神来,她已在埃瑟尔怀里,渴求着她。
艺熙头一次在埃瑟尔面前露出微笑。月花在医院也曾见过这美丽的笑容,还感叹『原来她也会这样笑』。
然而,十六岁那年,艺熙有了一场命运般的邂逅。她曾发誓绝不让人类夺走自己的心,心防却被吸血鬼埃瑟尔轻易攻破。
「……」
「呵呵呵,事到如今讨好也没用。我已经属于心爱的老公了。」
「……呼,是啊。换作从前,我一定会连面子、自尊都不要,哭着缠着你,求你再抱我一次。」
「搿个,老婆啊啊~」
奉云伸手将犹豫的两名少女,月花与哈琳,带到餐桌旁,又招手让英民跟来,随后招呼仍在互相瞪视的两人。准确地说,只有艺熙在瞪,埃瑟尔只是神色低落地承受她的目光。
可两人以沉重的沉默散发骇人的气氛,让他无法轻易问起。英民、月花与哈琳在难熬的沉默中互相看眼色时——
从医院到这里,一直如此。
「照我丈夫说的,先吃饭再谈。」
英民、月花与哈琳面面相觑,以眼神无声交谈。这些话,我们还能继续听下去吗?再说了,丈夫还在,这样聊真的没问题吗?
「是啊。换作从前,我一定会在心里嘲笑你,只顾满足自己的欢愉,然后再抛弃你。」
「……对不起。」
被艺熙拉起的埃瑟尔呆立原地,只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一动不动。
月花简单介绍过,男医生叫绵奉云,是蟾蜍妖,女医生则叫姜艺熙,是蜈蚣妖。月花虽不记得,可据说奉云与她父亲结为兄弟,几乎就是她的叔叔。
仅凭这点就得到原谅,埃瑟尔实在过意不去。艺熙为她斟酒,摇了摇头。
「那时的你纤弱而美丽。如今虽不见当年的模样,却也有了另一种美。」
「那是第一次吧。平日在床上总是温顺听话的你,竟气急败坏地扑了上来……」
真大度!
「……」
『再怎么说,那也有点不合适吧!』
「各位,夜饭好了呀。」
啪!
埃瑟尔望着拼命移开视线的三个孩子,微微一笑。
奉云倒没说大话,饭与肉都非常好吃。可少年少女们心绪纷乱,没能充分品味。
奉云以与身材极不相称的撒娇声叫着艺熙。已坐到餐桌旁的孩子们,暗自吐槽『叔叔,这有点不合适吧!』。可也许他努力缓和气氛,终究有了成果?
「……」
不管是哪种,都轮不到孩子们掺和,三人便乖乖听他的话,回到餐桌旁坐下。
这里是那两位带他过来的医生的家。
「老婆~下酒菜做好了~搿歇做啥啦?」
「把衣服洗了吧。」
「好~晓得了~」
虽然艺熙的话冷冰冰的,但奉云还是哼着歌,欢欢喜喜地干活去了。
……心爱的老公?分明只当他是个妻管严嘛!
他本人倒是毫无疑虑,干得高兴,三个少年少女却只能同情地望着他的背影。
「是个好老公呢。」
「嗯,很可爱的老公。」
谁也没能吐槽『那至少让他也来喝一杯啊!』。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埃瑟尔这一问,让艺熙继续讲起往事。
被埃瑟尔抛弃后,艺熙变了。她放弃了成为天龙,恢复蜈蚣妖的原形,终日疯狂地破坏。后来,她盘踞在一个小村落,索要祭品,威胁不听话就杀光全村人。村民只能挑出祭品,献给艺熙。
某天,又有一个作为祭品的女人被送入艺熙栖身的洞穴。艺熙正要像往常一样调戏祭品,再那个一番,便有人前来阻挠。
『调戏?那个?对女人?不,别在意。不是决定好不在意了吗。』
孩子们将奉云新端来的草莓冰沙一饮而尽,努力不听她们说话。可除非堵住耳朵,否则根本办不到。艺熙那震撼的往事如锋利的匕首,不断刺入孩子们的耳朵。
「蟾、蟾蜍!」
不知何时藏进轿里的蟾蜍妖挡在女人面前,与艺熙对峙。那只蟾蜍便是如今的奉云。艺熙后来才听说,奉云还是蟾蜍时,那个被当作祭品的女人每天都给他饭吃。为报这份恩情,蟾蜍赌上一切,挡在艺熙面前。
起初,艺熙信心十足,不管对方是谁,都打算以自己的毒将其制服。可奉云有中和毒素的本领,最为倚仗的毒失去了作用,便只剩下肉搏。
艺熙与奉云打了三天三夜。
「老公说,他与我交手时,察觉到了我心里的孤独。迟迟未分胜负,最后两人都累倒了,他便说,愿意一辈子陪着我,能不能别再做这种事。」
谁知村落已成废墟。他们拼命四处打听,想查明缘由、寻找幸存者,可黑狐一族向来封闭,没一个妖怪知道他们的消息。艺熙尽心安慰悲伤的奉云,两人相互扶持,活到如今。而今天,他们终于遇见了本以为已全数死去的黑狐一族最后的幸存者,月花。
月花的父亲见女儿喜欢奉云,对他也颇有好感,两人意气相投,便以兄弟相称,他也成了月花的叔叔。在黑狐一族借住了一年后,奉云说今后会常来看看,便离村继续旅行。后来,他遇见艺熙,与她成婚,两人便去拜见黑狐一族的长老。
吸妖冷淡的话让英民接不下去。一片寂静中,他又翻了个身。
[抱怨了句,宿主越来越难骗了。]
[那还愁什么?妈妈不可能抛下宿主住到这里。]

奉云的提议不仅令月花,也令英民大吃一惊,手足无措。可在奉云看来,这提议再自然不过。
「就是那一拳。他让我清醒点的那一拳,实在痛快,足以将你留在我身上的残迹全都打散。」
月花不由得倾尽真心大喊。眼见奉云僵住,艺熙也投来狐疑的目光,她才慌忙绞尽脑汁找借口。
吸妖莫名有些同情英民。
[知道就别多此一问。]
[建议把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向妈妈告白,求她留下,再抱住裙角。]
「好啊,好啊。好吃伐?好。搿趟叔叔做苹果冰沙拨㑚吃。」
「哎呀,搿就吃光了?再拿一杯来好伐?」
「不要!」
「哼,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要是别哼那难听的歌,再脱下那条绣着[爱老婆]的围裙,就更好了。
令英民此刻难以入眠的,便是之后说起的事。
英民睡不着。
『这、这我也知道。』
第二,小时候明明是九尾狐的月花,为何如今只剩五条尾巴。
[那两位也许会想给妈妈找个好妖怪。]
「原来如此,就被这句话迷住了啊。」
这也是英民担心的事。自己是人类,月花是九尾狐。至今,身边知情的人类(信爱)或妖怪(埃瑟尔、秀绚),都是盼着自己与月花成事的同伴。可奉云与艺熙不同。
「呼。」
无法反驳,实在令人心痛。
[……倒是在另一层意思上上当了。]
「呼,和我交往时也是,一兴奋就缠着让我多打几下,你这毛病还真是一直改不掉啊。」
月花与哈琳几乎是被埃瑟尔拖回家的。两人都坚持要陪着英民,可客房只有一间,尤其月花若不回家,英民父母便会觉得奇怪。
「你觉得我会干这种丢人的事?! 」
第三,月花为何至今仍留在人间,没有升入天界。
「啊?」
真大气,真帅。
[这么担心,就抱住妈妈的裙角,哭着求她别走吧。]
虽说幸福因人而异,可叔叔,您现在幸福吗?这样真的好吗?
父母中了幻觉,以为英民已转去奉云熟悉的大医院,要住院一天,所以今天没法回家。又因为有吸妖在,身体早已痊愈,也没必要再到病房躺着,便决定在奉云家借宿一夜。奉云提议,明天对英民与吸妖做些检查,英民与月花有许多关于吸妖的疑问,便答应了。
* * *
「嗯?没有?那你为什么决定与他一起生活?」
月花的神情舒缓许多,从最初受伤的银狐来到黑狐一族说起,平静地讲述往事。
「月花住到这里,就等于我被抛弃了吗?! 」
「果然。」
「当然!被你坑了那么多次,还会再上当吗?! 」
『咦?』
英民满心不安,憋闷得胸口都发堵。今后,奉云与艺熙还会一有空就劝月花吧。信爱虽会进入不能让人抢走妹妹的状态,站在自己这边,可要对付两个妖怪,无论力量还是话语权都不足。最能说上话的埃瑟尔,反倒很可能会帮奉云。因为真心为月花着想,便该如此,而埃瑟尔确实在真心为她着想。
艺熙一副不知她在说什么的样子,否定了埃瑟尔的猜测。
「来搭叔叔婶婶一道住好唻。」
[妈妈住到这家的概率,接近零。]
艺熙代替僵住的奉云,细细打量英民与月花,尤其是英民。等英民察觉她的目光,她已望向月花。最终,经艺熙调解,这提议便当没说过,只说今后奉云与艺熙都会成为月花的助力,当天的谈话就此结束。
「……感觉会适得其反。」
连英民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份勇气。只是一见月花那仿佛随时会哭的表情,便觉得该这么做,身体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唔。」
「竟敢同情我?刚才还在拼命厮杀的对手,有什么可怜的?我不需要出于这种同情心才陪着我的男人!」
「那换个问题。那位叔叔和婶婶,放弃让月花搬来同住了吗?」
「你说什么?」
[不然宿主有本事保护妈妈?]
奉云说,他当年因一时失误受了重伤,奄奄一息时得到黑狐一族的救助,与银狐的遭遇相似。吸妖的证词——由听得懂它说话的哈琳转述——证实了此事。那时月花还是婴儿,虽已不记得,却曾觉得身为蟾蜍妖的奉云很新奇,十分亲近他。
『你们以前到底干了些什么?! 不过我不想知道!』孩子们在心里无声惨叫。
在孩子们看来,他无疑很大度,却也是个傻瓜。或许正因为傻,才如此大度?
『……虽说早有预料,我果然还是要受月花保护吗?』
英民深深叹气,又翻了个身,回想起先前月花讲述过去与至今发生的事时,奉云和艺熙的反应。两人自然对银狐愤怒不已,奉云更是握住月花的手,哭天抢地地说她辛苦了,闹腾了好一会儿。
那些往事仅是回想便令人心痛,月花的脸色不由得僵了。
无论如何,孩子们都同情地望着他。大度的奉云自然毫无察觉,高兴地哼着歌,将苹果放进搅拌机打碎。
[看样子并没有。]
吸妖看出英民的担忧,不等他问便答了。
听过了本来好奇的——听完却后悔了的——艺熙与埃瑟尔的往事,如今轮到月花。直到这时才做完家务、加入酒席的奉云有三件事想问。
『……吸妖。』
手上传来温暖的触感,月花一惊,望向身旁。英民正带着半是担忧、半是鼓励的神情看着她。那温暖的触感,来自他握住自己的手。
「求侬……求侬清醒一点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时,我对旁人的不信任已根深蒂固,老公的话没能传进心里。」
埃瑟尔望着艺熙微笑,仿佛眼前已浮现出当时的光景。孩子们望着奉云忙碌地晾衣服的背影,心想:
艺熙大喊「我不想听!谁敢破坏我的阿房宫,我就杀了谁!」,硬撑着起身,要榨出最后一丝力气了结奉云。见她不肯相信自己的话,执意在歧途上走到底,奉云既焦急又愤怒。
两人的拳头重重击中彼此的脸。虽都拼尽全力,奉云的拳头却更快、更重。他这一拳击碎了艺熙坚固的心墙,将真心传了进去。
埃瑟尔一句『就算你们是在病房陪着,想过英民父母会怎么看待夜不归宿的你们吗?』,便让月花红着脸举起白旗。哈琳却毫无顾忌。母亲瑞熙说过,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英民带回去当女婿,这反倒是个机会。可月花使出拖人下水的招数,说『哈琳不走,我也不走!干脆三个人一起回去,就不会惹来奇怪的眼光,还好些呢!』,结果哈琳再怎么反抗也无用,还是被埃瑟尔拖走了。
环境陌生是一回事,但他实在静不下心。英民叹着气翻了个身。这里是奉云的公寓,无论墙纸还是家具,都十分陌生。
第一,曾对自己有大恩的黑狐一族究竟遭遇了什么。
毫不知情的英民却抱起双臂,得意洋洋地说:「哼,那当然。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不会的。吸血鬼也在为宿主着想。]
吸妖装傻,没再说下去。其实根本不必做到哀求、抱住裙角的地步。只要英民告白,说句喜欢她,请她留下,月花便会欣然答应。
吸妖烦得脱口而出,英民也恼火地回了嘴。
这两个妖怪,能成为失去双亲的月花的父母。若他们看不上身为人类的自己,想拆散两人……到那时,自己又能做什么,才能留在月花身边?该怎样才能让她陪着自己?
「就、就是说……啊!银狐盯上了兄长,我必须陪在身边保护他!」
「勿是!勿是搿能个!侬拳头里向透出来个悲伤,的确叫我牵记,可搿勿是同情!我感觉侬搭我有一样个悲伤……所以想有人陪着!我想侬陪勒我身边呀!」
「并没有。」
「哼哼哼~哼哼哼~」
奉云听妻子提起自己的往事,有些害羞,便忙着照顾孩子们。望着腼腆的他,孩子们在心里流下热泪。
[唉,宿主果然变聪明了些。]
『月花她——』
奉云也使出吃奶的力气站起,挥出全力一击。
月花的借口、奉云与艺熙的提议始终令英民在意,难以入眠。他轻轻唤了声吸妖。
[何事?]
艺熙回忆着当年,露出苦涩的笑容。那时,她的心墙太高太厚,已无法信任谁了。
吸妖虽不愿刻意帮忙,却也不想看英民继续消沉,觉得再不管他,便要一路低落到底了,才开口帮腔。
「可是,埃瑟尔小姐可能会说『我来保护少年』,然后帮奉云叔叔啊。」
[你这没救的宿主!相处这么久,还不信吸血鬼?]
「正因为信她、了解她,才会这样想。我说错了吗?」
[虽说并非全无可能,可无论发生什么,吸血鬼都会先顾着宿主!这点我敢肯定。]
连身处英民体内的自己都看得出来,他为什么就不明白?吸妖只觉憋闷,英民却另有顾虑。
「就算埃瑟尔小姐一开始帮我,若艺熙阿姨提起往事,她会不会至少转而保持中立?」
英民也相信埃瑟尔,可那段往事就像一张鬼牌,不凑齐牌,谁也不知会变成什么。
「假如埃瑟尔小姐帮艺熙阿姨,或者至少保持中立……月花还有非住在我家不可的理由吗?我的安全有埃瑟尔小姐保障,真有事,月花再过来也行……怎么想,都找不到月花非住在我家的理由。」
不,有。英民虽不知道,月花却有非住在他家不可的理由。
银狐固然是原因之一,可更重要的是月花想与英民在一起。不只吸妖,连埃瑟尔在内,英民身边的大部分人都知道。连年幼的妹妹多松都能本能地察觉,唯独这令人着急的宿主毫不知情,还在为无谓的事忧心,彻夜难眠。
[别瞎担心了。]
「我会不会与月花分开,怎么是瞎担心?! 」
[对我来说就是!宿主不睡,我也累,赶紧睡觉!明天还要让妈妈的叔叔做许多检查!所以快给我睡!]
英民被吸妖凶狠的气势压住,嘀嘀咕咕地躺了下来,最后又补了句:
「我头一次知道,原来你也睡觉。」
[我也头一次知道,所以拜托闭眼睡吧。]
吸妖的声音满是烦躁,英民也跟着抱怨几句,硬逼自己入睡。
在英民与吸妖吵嘴的房门外,艺熙抱着双臂,面色凝重。她本来嫌英民吵,想出来说他两句,却被他与吸妖的对话吸引——虽听不见吸妖的声音——静静听了下去。
艺熙始终不信月花说的没与英民交往。晚上,月花坚决拒绝同住的提议,她也自作主张地以为,那是因为两人已有私情。可听了英民与吸妖的对话,她才明白,月花说的是实话。
奉云似乎大致理清了情况,领众人来到宽敞的候诊室,端上咖啡,沉重地开口:
「担、担心啥啦?」
「能不让黄花闺女毁了身子就取出来,不是更好吗。若是彼此喜欢还另当别论,我和丈夫都反对侄女为了找尾巴就糟蹋自己的身体。」
月花既高兴又不知所措,神情复杂地低下头。她还没真心将这两个妖怪当作叔叔与婶婶,可两人为自己尽心尽力的心意,已经清楚地传了过来。
正如艺熙所言,这一夜确实很长。
「哪能啦?」
第二天,艺熙与奉云为英民做了许多检查。与他熟悉的一般体检不同,这些检查用的是妖气。英民只需静静躺着,艺熙与奉云也只是将手放上胸口,根本不像接受了检查。
「先讲英民身上个吸妖之尾,照我眼下晓得个妖气医术,怕是也难拿出来个呀。」
「该死,想抽烟了。」
月花听得大惊失色,拼命摇头抗辩。
奉云有些不安地望着艺熙与埃瑟尔走进诊室。
「先勿讲搿桩,搿个小囡个身体条件差勿多就是半妖了呀。」
望着桌上那堆难以言述的成人玩具,奉云眼前一黑。
「老、老婆,要么困觉去好伐。」
「啊,那、那个,谢、谢谢。」
「我搭老婆侪勿大情愿月花去打。勿过侬是黑狐一族,银狐是侬个仇人呀。要是单单撇开月花,阿拉自家去收拾伊,就对勿起侬了呀。勿过搭银狐打个辰光,阿拉也会帮忙。我受过黑狐一族个大恩,搿家伙也是我个仇人呀。」
「听了昨晚的话,才知道那两位以前的关系不一般吧。所以听见她们要单独聊聊,才会在意,对吧?就像《Para Para Girls》里男主角的心情?! 」
这简直就像……
奉云被问得一怔,睁圆了眼睛,却没犹豫多久。他用力点头,艺熙便牵着他的手进屋,开门见山地说:
[请闭嘴!]
「也难怪。妖气始终随着血液在体内流动,到这地步,细胞轻易死不了。」
「啊?」
说着,她指向床边的桌子。
『我、我我我我我我们的孩子嘛。』
「而我老公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
「视情况,活上一千年也有可能。」
『我现在连人都不算了?』
* * *
「那、那到时候再说,反正兄长已成了银狐的目标,我暂时不打算收回吸妖!」
「活一百年还勿止个呀。」
奉云说到这里,指向英民。
[嗯?]
「百分之百是英民侬个缘故。」
「啊?这检查是为了取出吸妖?」
『该怎么办?怎么做才对那孩子好?』
「……啊啊啊啊?! 」
『相去甚远与根本不被当人,哪是一回事!』
「照叔叔所说,如今的吸妖,就是由我的妖气凝成的尾巴,与将作为兄长的孩子诞生的灵魂融合在一起,对吧?」
艺熙与奉云接连问了英民和月花许多问题,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交换意见。
「不会影响兄长的身体吧?」
「细想起来是搿能个。到底也只是可能生下来个灵魂之一,勿好讲搿个小囡百分之百会生出来……假使英民搭月花以外个人有了缘分,搿个小囡也有可能带着吸妖生出来个呀。」
[……什么——?! ]
「原、原来如此。」
「哈哈哈哈!连张吐白沫的嘴都没有,别勉强啦。呵呵呵,原来如此,一直叫嚷不是我儿子的家伙,果然是我儿子!哈哈哈哈哈!」
英民感动地大喊,吸妖则吼得仿佛要口吐白沫。
艺熙咬牙切齿,仿佛要将戒烟棒咬碎吞下。
短暂的沉默后,英民与吸妖同时发出近乎惨叫的惊呼。奉云的意思,简而言之就是……
「哼哼,叔叔,您在担心吗?」
「不行。不是答应了,今晚要更激烈些吗。」
「英民个身体呒没啥大毛病。因为吸妖之尾生出来个智慧,是一个可能投生做英民小囡个灵魂呀。」
「晓、晓得了。」
听了他的提议,艺熙笑眯眯的。
「但、但是,侬、侬个朋友会答应伐……」
恰逢周日,没有护士来上班,这场奇怪的检查便在月花等人旁观下进行。
[说了像半妖,看来至少有一半还算人。]
[妈妈只担心我的存在会影响宿主?]
听了艺熙接下来的解释,奉云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们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同伴。月花正这么想时,艺熙拍了拍埃瑟尔的肩。
「好,搿么夜深了,快困觉好唻。」
「是搿能个。大概是尾巴用来护住宿主个咒术机制,好像所有尾巴拨旁人吸收以后侪会变成搿能个。只是勿晓得为啥,单单吸妖有介强个自我意识。外加伊自家也勿晓得自家是啥,也有眼奇怪……详细情形还要多查一查,再晓得个呀。」
「你为了咱们侄女,什么都肯做吗?」
[唔!]
「您是说,这家伙是我儿子?」
奉云后面的解释,英民早就听月花说过,几乎没再留意。他浑身的每个细胞仿佛都在欢呼,喜得身体直颤。
「啊?」
英民欢喜得仿佛百年郁气一朝消散,月花则悄悄拉了拉奉云的白大褂。
「我老公会动用妖怪间的人脉寻找银狐的下落。你就快些找齐尾巴,做好万全准备吧。」
艺熙又补了句「本来也不想让你参战……」。奉云接过话,将昨晚的决定说了出来。
月花满脸通红,轻声问道:
「嗯,也许因为这是具有九尾狐特征的尾巴,反应与普通狐妖的尾巴进入人体时不同。」
后面的补充说明,对月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吸妖确实由自己的妖气结晶与可能作为英民的孩子诞生的灵魂融合而成。
「啊,说到这,银狐的事今后就交给我和老公,你只管找剩下的尾巴。」
两人不作解释,只顾自说自话,英民虽听不太懂,却似乎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是什么原因?」
「好,这才是我老公。」
英民与吸妖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英民也曾隐约猜想,吸妖之所以生出了其他尾巴没有的智慧,会不会与自己(宿主)有关,可听对方如此笃定地指出,还是不由得惊讶,更好奇其中的缘由。
「而且,吸妖之尾会得讲闲话搿桩事体……照我看呢。」
「搿么,连下来讲吸妖之尾生出智慧搿桩事体。我搭老婆侪听勿着吸妖讲闲话,所以半信半疑。勿过哈琳讲自家确实听得着,我搭老婆也感觉到了奇妙个气息。要讲吸妖之尾为啥会生出智慧……」
[还没放弃?从带着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宿主就与普通人相去甚远。]
「唔。」
已经答应在先,他实在说不出做不到,只能以此做最后的抵抗,可被艺熙凶狠的目光一扫,便闭了嘴。
艺熙皱眉沉思,忽有灯光照亮了她忧虑的脸。
「谁跟她是朋友?我跟那家伙,除了孽缘,什么都不是。她就等于欠着我的,应该不会多说什么。关键是你肯不肯做,没有你帮忙,我做不成。」
艺熙捧住奉云的脸颊,像哄孩子似的连声夸奖。奉云被夸得心情稍好,便趁势指着床说道:
月花惊讶地反问。艺熙与奉云只说想给英民检查,目的却是头一次听说。
『不需要这种微妙的安慰。』
「啊,你也这么想?那就有九成把握了。」
「……」
艺熙抱着双臂,默默望着门,仿佛在看门后的英民。
「那个。」
吸妖的哀叹既苦涩,又带着愤怒(对英民的)。英民假装没听见,等奉云解释。
英民的声音满是狂喜,吸妖的声音却透着深渊般的绝望。
「有些事想与你单独聊聊。老公,剩下的就拜托你解释了。」
艺熙烦躁地咬着戒烟棒,几乎要将其咬碎。月花的情况,听了刚才的话已大致清楚,如今又弄明白了另一个疑问,她与英民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就乖乖听我的。」
奉云扶着卧室门,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艺熙只定定地望着丈夫,好一会儿没说话。气氛让奉云不敢开口,他莫名畏缩时,艺熙大步走来,压低声音问:
「呵呵呵呵,夜还长呢。」
「儿子啊!」
奉云稍严厉地训了哈琳几句,清清嗓子,吸引众人注意。
奉云犹豫了许久,终于点头。
哈琳因能与吸妖对话而被叫来,此时微微翘起嘴角,露出调皮的笑容。
「……我虽勿晓得搿是啥,勿过勿是搿能个。搿种事体勿好拿来寻大人个开心。」
「不清不楚的关系啊。」
月花不时偷偷瞥向英民,生怕被他察觉。明明还没正式交往,两人却忽然相当于有了个孩子。
『怎、怎么办?好害羞!……可、可是,也许有点高兴。』
这时,有一个人,不,妖怪,给月花的喜悦泼了冷水。
「那个。」
哈琳皱着脸,举起手。
「照医生叔叔所说,之前进入我体内保护我的金妖之尾,也与可能作为我的孩子诞生的灵魂融合了?」
「嗯,哈琳身上已经呒没尾巴,呒没办法确认,勿过大概是搿能个。」
「……我与九尾狐的孩子,真恶心。」
「这话该我说!」
哈琳这近乎抱怨的感想,让月花青筋直冒,大喊起来。
「啊!那也等于和我生了孩子呢。不只我,还有师父。师父知道一定乐坏了!」
秀绚本不必来,却觉得有趣而跟了过来,此时笑得前仰后合,拍起手来。她是魂魄,当然拍不出响声,月花却觉得自己分明听见了那令人窝火的掌声。总觉得之前也有过这种事。
「更绝的是,你的尾巴不是还进过野猪体内?九尾狐与野猪的孩子,这可太绝了!啊哈哈哈哈!」
月花咬着牙,悄悄在手上凝出炎火。可秀绚眼尖,早已穿过天花板,逃之夭夭。
「站住!你这该死的发情鬼!」
「等等,月花!她已经逃了!现在扔也只会毁了天花板!」
「冷静点!只是在咒术上是搿能个,又勿真是月花个小囡呀!」
月花怒气冲冲地要将火焰掷向天花板,英民与奉云扑上去拼命阻拦时,吸妖正哀叹着。
[唉,连妈妈的孩子也不算了?]
确实,若如奉云所说,只是咒术作用,那尾巴不过是团妖气,很难称作月花的孩子。反倒是那个可能作为宿主的孩子诞生的灵魂,更符合孩子的身份。所以说吸妖是英民的孩子,才更接近正确答案。
「月花,婶婶昨天说过,你可以舍弃九尾狐的身份,变成人类。过去,爱上人类的妖怪们也盼着化为人类,与对方共度一生。虽说没见过几个有好结果的。」
「你现在不想去天界,对吧?」
「你们几个!说了医院要安静!」
月花与英民同时发出疑问,脑袋上浮起问号。
「你们俩根本不明白,眼下的事态有多严重。」
『这话听着,简直就以月花喜欢我为前提嘛。』
「哇啊啊!哇啊啊啊啊!」
「什、什什什么?啊啊啊啊啊!」
砰!
「原来如此。那这场赌局,或许反倒有利于她。」
艺熙满脸疲惫地挠着头,身后的埃瑟尔则神情阴郁,垂头不语。两人在里面究竟聊了些什么……不,在那之前,应该只是聊了聊吧?
「可你也没多想变成人类,对吧?」
「无论选择哪条路,我都想听听你发自真心的觉悟。」
月花脑中一团混乱,英民便代她发问,可他也一样慌张,声音直颤。难道这人察觉到我喜欢月花了?
英民不知艺熙为何突然问这个,慌了神。月花还听着,怎么可能回答!艺熙看穿他的心思,也没再等他开口。
埃瑟尔的蝙蝠转眼间笼罩了医院的每个角落。月花认出那是先前为抓哈琳而布下的结界,下意识地挡在英民面前,与大人们对峙。
艺熙叹了口气,仿佛吐出烟雾,目光认真地望向月花。
「埃瑟尔,看来第一个赌,是我赢了。」
英民没理会吸妖透着无语的话,只等艺熙回答。艺熙叹了口气,说道:
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
月花好不容易摆正的姿势乱了,紧绷的神经也瞬间崩溃。
「我也料到了。他们还太小,给不出你想要的回答。」
真的?可为什么?
她心情低落地垂下头,虽想看看英民的脸,却鼓不起勇气。
「梦里的事不算!」
赌局?
吸妖先堵住了英民那惯常向自己抛来的问题,又补了一句:
「那么,该进入正题了。」
哈琳一直没找到插话的时机,气得直喘,此时仿佛等候多时,立刻作答,还不止于此,又补了几句。
阻碍了艺熙升天的埃瑟尔又涌起歉意,低下头。艺熙已不再计较那件事,毫不在意,转而指向身后局促不安的奉云。
「可考虑到你的处境,还有喜欢的人是个人类,这种想法便不对了。」
「直到昨天,我才知道自己能变成人类。」
艺熙连连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月花与英民。
「这、这这这这个。」
随后,她又沉重地摇摇头,略带怒意地盯住月花。
[别问我。]
「哈琳,你呢?你打算给那家伙生孩子吗?为了他,变成人类也愿意?」
艺熙猛地拉开诊室门,几乎要将其扯坏,烦躁地训道。
「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升天。我们生于这片土地,本是微末生灵,偶得机缘成为妖怪,便盼着修炼千年乃至更久,前往天界。遇见埃瑟尔前,我的目的也是如此。」
砰!×3
英民对女人的心思再迟钝,被这样直白地追问,也能明白。可正因为明白,才更混乱。
「医院保持安静!这么简单的常识,怎么一个都没有?」
[难不成还以为没察觉?]
而英民虽印证了预感,确实听见了那样的话,却也无法坦然高兴。在那之前,『月花为什么会喜欢我?』的疑问更为强烈。
没想过。一夜之间,本有充分的机会思考,可连告白都尚未说出口。都还没开始,哪能想到开始之后的事。
「那是梦里的事!还是你强迫我做的梦!」
「你们这不温不火的关系,我已听埃瑟尔说了。老实回答,你喜欢月花吗?」
英民不由得捂住阵阵作痛的胸口。艺熙说得没错,可那也意味着,终有一天,自己必须将吸妖之尾还给月花,与她分离。他不愿如此,所以才想成为配得上月花的男人。如今,艺熙的话再次让他明白,那并不容易。可他早有觉悟,为何还要特意说明?不,在那之前——
『不,她真喜欢我?月花?为什么?』
仿佛回应孩子们的疑问,埃瑟尔将一只手伸向身侧,随即,无数蝙蝠仿佛从掌中蹿出般,涌了出来。
「你打算变成人类,给那家伙生孩子吗?」
自己珍藏至今,想着总有一天亲口传达的心意,还未等自己开口,便由旁人说给了英民。
「这点问题都答不出,慌成这样,往后会如何,已是一清二楚。」
月花被艺熙不同寻常的气势压住,绷紧身体,重新坐好。艺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伸手指向英民。
「或者像我与老公一样,找到情投意合的妖怪,留在下界共同生活。事实上,这样过活的妖怪要多得多。月花,无论升天还是化为人类,都很艰难。可你生来便是九尾狐,肩负着带领一族升入天界的使命。虽因银狐而出了岔子,可哪怕只剩你一个,升入天界也是完成一族的使命。」
「所以,说得明白些,你和月花做……」
英民与月花同时反驳,哈琳大受打击,眼泛泪光。
「那是你逼我做的梦吧!」
虽不愿朝那方面想,可昨晚听过两人的往事,又感受过那微妙的气氛,孩子们只能拼命赶走脑中浮现的妄想。
「你解释完了?」
「啊?」
「现在知道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差、差勿多……㑚也讲好了伐?」
喜欢一个人的心意,唯有亲自传达,才最有说服力。
无穷无尽的疑惑。吸妖虽想骂他没出息,却又似乎能理解。由第三者转达的心意,总少几分可信。即便是相交十年的好友,或是家人,不亲口听本人说,也无法安心。
「那您要我怎么办?! 婶婶到底想听我怎么回答?! 」
「你年纪虽大,可真正在世间活动的年岁,算起来与婴儿无异……是啊,还年轻,没心思顾虑以后的事吧。」
艺熙神情苦涩地含住戒烟棒,埃瑟尔则发出一声长叹。
「您在做什么?」
月花想起艺熙昨天的疑问:『我这么问,只是好奇你待在那个人类身旁,是为了升天,还是想成为人类。』当时,她一时没弄明白这话的含义,便这么略过了。
一直沉默的月花终于开口。
月花发出惨叫般的喊声,盖过了艺熙的话。
从艺熙提起这些话起,吸妖便猜到了她的用意。如今已避无可避,它怀着这份心情,平静地听着。
「啊?」
「当然!」
「老、老婆!小囡面前,闲话讲得含蓄点……」
这不祥的字眼让月花、英民乃至哈琳都颤了一颤。大人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艺熙察觉到了,理解地点点头。
本来是想听的。在将月花逼到这一步前,她期待月花认清自己的处境,哪怕只给出一句有自信的回答也好。若能如此,自己本不必出手。
月花羞得连身旁英民的脸也不敢看,只能直视面前的艺熙。
「无论哥哥变成妖怪,还是我变成人类,只要能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而且在梦里,哥哥和我早已是做过一切的恋人了!」
「老、老婆!勿是讲好戒烟了嘛!」
艺熙打手势让孩子们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唯独不想被您这么说!』
「想抽烟啊。」
「我不喜欢绕弯子,就直说了。」
孩子们一人挨了一个爆栗,齐齐瞪着艺熙,目光仿佛在说『还不是因为您问了奇怪的问题!』。艺熙无视他们愤怒的视线,抱起双臂,长叹一声。
「太、太过分了!九尾狐也就罢了,连哥哥也否认。夜夜那样贪恋我的身子,现在却……」
奉云也觉得太过,察看妻子的神色,犹豫要不要代她开口。艺熙摆手示意无妨,取下戒烟棒,目光锐利地望向英民。
「也有她性格的缘故,而且在这场恋爱中处于劣势,心思自然得更深些。」
连这不断往低处钻的消沉,都仿佛是像了英民,让它更加消沉。英民也察觉了吸妖的沮丧,却急着拦住失控的月花,无暇顾及。
「是吗?可那个叫哈琳的孩子,答得倒很干脆。」
月花心里咯噔一下,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那……」
照艺熙所说,月花如今喜欢自己。
月花尚未射出火焰,一声巨响便让众人停下了动作。
「虽难说服,不过差不多了。」
昨晚被艺熙与埃瑟尔的对话击倒的孩子们,不约而同地这样想,瞪着她。艺熙无视他们的目光,望向奉云。
「那、那个,您是什么意思?! 」
月花压不住满腔愤怒,眼里都泛起泪光,近乎顶撞地问道。艺熙眼也不眨,答道:
妖怪酒闹出风波,约会虽不了了之,但她仍想着总有一天要亲口告白。可因为艺熙,英民竟在最糟糕的情形下得知自己的心意,令她心头沉甸甸的。再怎么迟钝,他也该察觉了吧?
「知道!只是随口一说。唉。」
[但妈妈婶婶的话,请一字不漏地听清楚。对妈妈与宿主都很重要。]
艺熙的目光不容谎言,本就不打算撒谎的月花默默点头,只是心中难受。
[这种身世,不知道也罢。]
「我要篡改你和那家伙的记忆。」
艺熙面无表情地望着月花与英民,说道。
「啊?」
「就是说,我要篡改你们的记忆。月花,你是我们的侄女,与那家伙素不相识。而那家伙正与哈琳交往,是个完全不知道妖怪存在的普通人。」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就是!我不需要别人白送的同情!我要靠自己赢得哥哥的心!」
不只英民,连哈琳也动了怒,对大人们显出敌意。奉云不知所措,只顾察看艺熙的脸色,埃瑟尔则神情沉重地扭过头。月花见状,便明白了此事是艺熙一手策划的。
「这么做,您想得到什么?」
「不是我得到什么。若有所获,获益的是你们俩;若有损失,你们也会一同失去。」
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根本不必问。篡改记忆,让彼此遗忘,失去的便是月花与英民的因缘。
「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如今兄长正被银狐盯着,我若不在身边……」
「所以,你就要护他一辈子?! 你以为一直把男人藏在裙子底下,他会高兴吗?」
「一、一辈子,我可没这么说!只是直到解决银狐的事……」
「那只是你想待在他身边的借口。」
「不、不是!」
月花拼命辩解,艺熙却已下定决心,毫不动摇。月花咬紧牙关,明白已无法用言语说服,决定先逃离此地。埃瑟尔竟站在艺熙那边,虽令她震惊,可想起昨晚听过的往事,也并非无法理解。但只要拼命抵抗,埃瑟尔一定会转而帮他们。打定主意,月花便毫不迟疑地显出耳朵和尾巴,化为半兽人。英民也看出她的意图,将妖气聚在拳上。
他并不打算攻击大人们,只想以妖气轰击埃瑟尔的结界,之后月花自会想办法。月花则打算吸引大人们的注意,给英民创造破坏结界的机会。
「明明这么信任彼此……」
艺熙看穿两个孩子的意图,连连摇头。
「为何却迟迟下不了那最简单、也最重要的决定。」
艺熙由衷赞叹。她早已在月花与英民喝的咖啡里下了自己的毒,经奉云处理,使其处于未激活状态,便瞒过九尾狐的感官,潜伏体内,等艺熙发出信号才再次激活。月花虽拼命抵抗,却不足以压制体内已然激活的毒素。若还有唯一的希望……
「怎么可能明白……」
她抗拒艺熙直到最后,终于失去意识。艺熙抱住倒下的月花,轻拍她的背。
英民慌忙用力,想撑住发软的膝盖,却不只是膝盖,全身都失去了力气,跌坐在地。月花也一样,只是尚未彻底坐倒,仍在勉强支撑,可也撑不了多久。
面对昨天就已定下计划的艺熙,月花无计可施。
「这么做,对婶婶究竟有什么好处?! 」
「没有好处,恐怕反倒失多于得。」
艺熙厉声打断月花。
「好不容易与宝贝侄女重逢,却要被她讨厌,我只是对不住老公。」
「我知道。」
「如今你虽不会信,可我们真是在为你们着想。最后再说一次,妖怪想与人类共同生活,只有普通的决心可不够,只会让彼此不幸。」
到头来,只剩下哀求。
艺熙取出口袋里备好的注射器与安瓿,走到动弹不得的月花身旁,卷起她的袖子。
若艺熙的计划顺利,月花与英民会再度相遇,他体内的吸妖会促成此事。就算万一未能如愿,两人也会过上虚假却幸福的生活。可将他们变成这样的艺熙与奉云,却得一辈子背负这份重担。
望着艺熙那莫名显得凄凉的背影,埃瑟尔深深叹气。她那温柔的性子,仍与从前一样。
「怎、怎么回事?! 」
「因为侄女比这些更重要!」
埃瑟尔叹着气,走近倒地的英民,召出蝙蝠。月花唯一寄望的便是英民。他体内有吸妖,能解毒,艺熙便打算在那之前先对他下手。
昨晚讲述往事时,从被埃瑟尔抛弃到遇见奉云之间,艺熙只一带而过。埃瑟尔虽察觉了,却没兴趣强问别人不愿提及的事,便没再追问。
埃瑟尔望着瞪视自己与大人们的哈琳,深深叹了口气。要遵守与艺熙的约定,今后还有许多事要做,没空哀叹或担心。首先,便得说服哈琳。
「不明白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幸福,我与老公都愿意承受你的愤怒。」
啪!
艺熙一边为月花注射,一边安抚般说道。月花虽被毒麻痹,毫无知觉,却仍因不快而皱起眉。艺熙注射完,取出酒精棉,轻轻按揉针口。
译注
「明知如此!」
① 原文前一个叔叔(아저씨)是对成年男性的泛称,括号里的叔叔(삼촌)则是亲属称谓。
『那段时间,你究竟见过什么,又遭受过怎样的背叛,才会觉得,少年的决心还远远不够?』
艺熙轻轻打了个响指,仿佛发出信号,英民与月花顿时膝头一软。
「埃瑟尔。」
英民与月花正渐渐做好在心里接纳彼此的准备。明明也可以再给些时间,慢慢劝导,埃瑟尔起初也想朝这方向说服艺熙,却没能成功。
就这样,自这场由大人们一厢情愿、强行开启的赌局开始,已过了三周。
「即使失去了尾巴,果然也还是九尾狐吗?自我老公之后,你是第一个能如此抵抗我的毒的。」
「若你也见过与人类共度一生的狐妖的下场,便会明白我的心情。」
药效开始发作,艺熙的声音仿佛隔着梦境传来。月花想咬舌保持清醒,却也是徒劳。
她的话里带着几分惋惜。孩子们会反抗,早在意料之中,准备也早已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