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帮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1.4万 字
英民抱着仿佛要裂开的头,咽下呻吟。
嘴里干得发痛,舌上的小疮刺着,肚里仿佛有狂风翻搅。最难忍的,还是脑中敲钟般的疼。
这副身体一点也不想动。
可今天的集训安排是晨间登山,不能不动。
本想借身体不舒服休息,可若满嘴酒气去向老师请假,恐怕挨的罚还不如登山。因此晨会时他也拼命躲在后面,掩饰惨白的脸色。
可即便如此,英民已算好的。同饮的学生们早已半死不活,如丧尸般晃着身子,缓缓爬山。
英民喝得比别人多,宿醉却相仿,甚至稍轻,自然是吸妖的功劳。
[距离解毒完毕还剩十七分三十四秒……宿主,别忍着,对身体更好。]
吸妖略带怜悯地提醒。
『什、什么?』
[……那个,我说不出口的东西。]
英民似乎懂了。确实,他正拼命压住涌到喉头的东西。可眼下人多,怎能当众出丑。若只有同班朋友倒能毫不在意,痛快解决,可这里还有普通登山客……
[似乎快到极限了,干脆……出来,就舒服了。]
『别、别说。』
只是想想,肚子便翻腾起来。
[不过擦肩而过的人,又不会再见,何必看别人脸色?放弃吧,舒服些,我也更好治疗。]
他本想喊『再也见不到,也不想眼下被人指指点点!』,可一张嘴,怕是出来的不止话,只得咬紧嘴唇,强忍着。
「喂,没事吧?」
偏偏跟在后面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背,关切地问。那人没喝酒,觉得朋友们宿醉受罪的模样好玩,正一路兴高采烈地拍着他们的背。
托他的福,英民的开关被拨开了。
『啊,嗯。』
「……都多大了?」
吸妖明白,英民这么问是在担心自己。
「……担心我?」
「在、在山里遇难,跟年龄有关系吗?!」
仔细想想,吐完后往山道走,似乎也只是胡乱选了个方向。
「你、你这么说也没用,我那时都懵了!吸妖,来的路你记下了吧?对吧?」
秀绚靠近,用与方才一模一样的话问。
可现实冷酷地宣判,迷路了。不对,不止迷路,是遇难。
[……非得让我亲口说出来,才满意吗?]
[笨蛋宿主!]
「找了好久?找我?为什么?」
『拜托,别提醒我。』
『那些不得不感受到的东西,有时会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
[我身在宿主体内,也照管这身体,可归根结底,它属于宿主,并非我的。因此,我能识别宿主的疼痛,却只理解宿主在痛,自己并不觉得痛。或许,也是因为没有身体,没机会亲身体验所谓疼痛。不过……]
该说沉静了?
[那宿主请继续正常交谈,别让处女鬼察觉异样。顺便问问路就更好了。]
熟悉的声音让英民下意识回头,却吓得向后跌倒。眼前,一位穿白色素服的女子悬在空中。
『……这里是哪儿?』
「……什么?」
英民与吸妖说话,无意间中断了交谈,秀绚却一言不发,只望着他。听过吸妖的提醒,再看,她的气氛确实与从前大不相同。
[方才也说过,我嵌在宿主心脏,负责照管身体,共享五感,但只是理解,并非与宿主同一程度地感受。然而精神层面,却与宿主连接颇深。其余尾巴想合为一体的感情影响了宿主的例子,你应清楚,无须另作解释。]
英民察觉,她的状态有些不对。
『吸妖,你没事吗?』
正是埃瑟尔派来当保镖的蝙蝠。眼前的状态究竟算不算危险,该不该向主人报告,让它十分困惑。身体并没受伤,似乎无险,可见他如此惊慌又像是该报告。偏偏若小题大做,之后挨骂的便是自己,它不知如何是好,左右为难。
他几乎哀求着,只盼它说是。
「这个……」
[很接近,却不对。]
[……视情况而定……]
『什么情况?』
英民拼命环顾四周,寻找树桩。可要找到切得整齐的树,并不容易。
[……什么意思?]
[用树的年轮辨认方向,小学生的科学常识!]
[……都说了,不太想讲!]
『不是,所以那些情绪指什么?』
『也就是说,那个……你只有对我感受到的情绪,才会完完全全,一样地体验到?』
吸妖斩钉截铁,强烈表明别再问了。真要解释,也并非不能,可得说出不少令它抵触的话,所以不想。
[处女鬼有些不对,宿主也察觉了吧?]
[什么?]
[遇难时,别胡乱走动!先站在原地,确认方向!]
「为、为什么?当然是担心啊。」
到了树林深处,自觉『这里总行了吧』,英民便……
「呜啊!怎么办?!该往哪儿走?!」
秀绚自嘲地笑着,说道。
[宿主与我是不同的个体。因此宿主的喜悦、悲伤、愤怒,我虽能感受,可既是不同个体,便不会完全共鸣。但看见、听见、感受到同样的事物,生出同样的想法,由此而来的感情,我也会不知不觉完全共鸣。这倒没问题,可连宿主无意识中、无法控制的情绪与感受,也一并共鸣,就有些不便。]
听见英民埋怨,秀绚奇怪地歪了歪头。
那语气,总觉得不能再问,英民只得闭嘴。可仔细一想,又有些不安,决定还是问清这点。
[宿主很好懂。]
『被、被看穿了?』
吸妖早就察觉秀绚的变化,为万一的情况做了准备。可不想给英民徒增混乱,便一直等着开口的机会。
度过一段难以付诸纸面的时光后,英民神色舒缓许多,摇摇晃晃地往山道走。
英民想起了一周前的话,却也同时生出疑问。
『越来越听不懂了啊!』
「啊,对哦!」
[简单说,宿主无法控制的情绪、快感、精神痛苦,我也无法抗拒,只能强烈感受到。这点不便,但其余的怎样都无妨。]
『是有些奇怪……』
「是啊。这些天到底去哪儿了?不,先不说那个,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呕呕呕呕呕!」
「秀绚姐姐!」
「你知道下山的路吗?或者,附近的登山道……」
「秀绚姐姐,那个,有件不好意思开口的事。」
英民从小包里取出水瓶,含口水,漱了漱。
[……我也忙着照管宿主身体,无暇观察周遭。]
[不是有些,气氛确实与从前不同。以防万一,已备好妖气释放。]
『警、警惕?对秀绚姐姐?』
英民连一周前的事都忘了,欢喜地喊她。
「怎么确认?」
只要想起蝙蝠,开口求助,埃瑟尔随时都能帮忙。可英民没想到那一层,只为辨认方向,拼命查看周遭树木。这时——
——请稍等——
[方才呕吐缩短了解毒时间。还剩七分二十七秒。]
最初的野猪,完全被尾巴的意识吞没。埃瑟尔则说,尾巴总吵着(?)想团聚,让她烦。秀绚后来也说,略有这种感觉,可当时无法离开湖边,便不能遵循尾巴的本能。至于遇见英民那天,月花说,那天秀绚认定非扑倒他不可,或许正是尾巴的本能在起作用。因为秀绚挑男人一向苛刻,分明说过英民不合口味。可说起与英民初遇那天,她仍说,想做的冲动格外强烈。
[……]
「啊!」
『啊哈!当时只当是随便一只鸡也行,想解开以处女之身死去的遗憾,没想到,原来是小九尾狐的尾巴作祟。』秀绚恍然。不过,想到那之后执拗地盯上英民的种种,终究也只能归因于以处女之身死去的遗憾。
「难道我都还没来集训,你却一周前就过来了?连家都没回?」
「迷、迷路了。」
深林里,悬浮半空的白衣女人=鬼。这念头让他一瞬受惊。可认出那鬼魂熟悉、令人欣喜的面孔,他的不安便消退了许多。
「先不说这个,秀绚姐姐,你这一周去哪儿了?我和月花找了你好久。」
「为什么?一周前,你不是说要来集训,想来的话,可以一起吗?」
这时,却有个存在看着他慌乱的模样。
[可能关系到宿主的处男之身。]
『吸妖。』
『你之前说过,和我共享五感吧。现在才想到,除了这种宿醉,还有那个……我感到的疼痛,你会不会也一模一样地感觉到……』
『什么?为什么?』
一想起方才的丑态,好不容易舒服些的胃仿佛又翻腾起来。胃刚舒坦,接着又渴得喉咙发火。
「也是,倒没关系。」
说着,吸妖轻轻笑了。英民的丑态虽难看,却还惦记着自己,让它心情不错。语气虽仍生硬,却柔和了许多。
[宿主。恐怕得警惕些。]
「……秀绚姐姐?」
『喂,再怎么说,对秀绚姐姐……』
『……说得简单些吧。』
「……家?呵呵呵。我都死了,哪还有家?」
吐掉漱口水,再喝下新的一口,英民向吸妖问道:
『不过?』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虽与宿主共享五感,却不会一模一样地感觉到宿主的疼痛、苦楚。]
英民双手捂嘴,洒着泪冲进登山道旁的树林。实在不想让人看见这丑态,他拼命朝远离山道的地方跑。
英民羞于启齿,挠了挠头低声嘀咕:
聊着聊着,英民觉得爽快多了。吸妖终于解完宿醉。于是,他能以清醒的头脑思考眼下的处境。
「你在这儿干什么?」
[既然担心,以后请别再这样酗酒。]
环顾四周,尽是茂密的树林。听着山鸟啼鸣,英民擦了擦冷汗。方才为不让人看见呕吐的丑态,没头没脑地冲进深林,结果迷了方向。
『……备着,总没坏处吧。』
「我帮不了你。」
「咦?为什么?」
「我也迷路了。」
「……咦?」
那一瞬,英民以为秀绚恢复了平日爱开玩笑的模样。
「你是在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真的。你之前给我看的集训通知上面的地方,我高中时来过。闲着也没事,便来了,结果在山里迷了路。」
「……真的?」
英民难以置信地问。
「怎么一副不信的表情?以前就来过一次,迷路也正常吧。」
「可是……姐姐飞到高空,至少也能下山吧。」
「……啊!」
听过英民解释,秀绚这才一副想起来的模样。
「该不会过去这一周都没想到,在山里乱转吧?」
「那、那又怎样?好久没回忆往事,就忘了自己是鬼而已!」
常人能在山里转上一周,而且还飘在半空,却忘了自己是鬼吗?
可换作秀绚,答案便成了『或许真能』。英民不由得苦笑。
他立刻请秀绚飞到高处,找找下山的路或登山道。看着她答应后飞上高空,英民总算松了口气。
「这下总算能回去了。还找到了秀绚姐姐,真是万幸。」
[宿主,别放松警惕。]
[宿、宿主!两侧有攻击!]
「是!蝙蝠!蝙蝠!在吧?过来!」
然而,只要找到英民,设法带他逃走,便能从吸妖之尾取得妖气。所以,为尽早找到他……
蝙蝠却没报告,意味着对方装得全然无害接近英民,或是某个足以让英民放下戒心的存在。
「是啊,小九尾狐没来啊?呵呵呵呵。」
「会是银狐吗?」
[不是这个。虽说不准,但确实与从前气氛不同。]
蝙蝠扑腾几次翅膀,无力地垂下身子,化为黑烟消失了。
『可我觉得,不能抛下这样的秀绚姐姐自己逃啊!』
若非银狐,或许是得了自己的尾巴、沉迷那份力量,正遵循尾巴本能的妖怪或人类。
另一边,月花连续全力使用缩地之尾,出发仅三十余分钟便已抵达智异山。
「应该不是。我吩咐过,看见银狐,立刻报告,而且英民没叫之前,别轻易现身。」
月花将接来的蝙蝠抱在胸前,全力催动缩地之尾。那一瞬,她便从埃瑟尔眼前消失。
「可、可是,因为我被银狐盯上了,埃瑟尔小姐给我派了保镖!」
『不!说不清,可气氛好像与那种事不同!』
狐妖,埃瑟尔见过几回,可立于其顶点的九尾狐,月花还是第一个。因此,这个在她眼里极年轻的妖怪有如此本领,令她又一次咋舌。
『喂,喂,反应太大了吧。』
[宿主!]
蝙蝠即将落在英民手上时,一股冷意掠过脸颊。它向后飞去,撞上树干。
可实在太勉强自己,连悬浮半空都艰难。
让英民难以离去的,是秀绚身上传来的、深得令人心悸的孤独。他正切实感受着那远比平日深了数倍的孤寂,实在无法甩开她独自逃走。
「难得小九尾狐不在,怎能让人妨碍。」
「好,带上这家伙。别的蝙蝠若找到英民,会通知你。」
「再?什么叫再?」
月花焦躁地问。她早已化作战斗形态,双眼变成兽瞳,耳朵是尖尖的狐耳,飘扬的白色韩服裙后伸出三条狐尾。
是和往常一样,为了往生而觊觎处男吗?
「蝙蝠被攻击,就已经有危险了!」
「不对劲?」
看着满脸泪水的秀绚,英民一边闪躲一边想,她此刻说话的对象或许并非自己。察觉根本无法沟通,他虽无奈却也决定照吸妖所言逃走。
「小九尾狐没一起来?」
「蝙蝠是被谁攻击的?!」
[我从刚才起就这么说了!宿主,先逃!蝙蝠受袭,吸血鬼也应察觉!先躲起来,等人救援!]
英民望着秀绚大声问。若没看错,攻击蝙蝠的湛蓝之物是水。将水高密度压缩,赋予实体力量,正是曾拥有水妖之尾的秀绚的本领。
「就是它。碰到它,还能立刻向埃瑟尔小姐求助。」
『不,不能这样。』
「哪里不对劲?为什么这么说我?我只是不想受任何人打扰。有错吗?很奇怪吗?」
可心中的不安与疑虑非但不散,反而愈发强烈。
英民不禁疑惑,难道是自己一周前逃跑,才让秀绚变成这样?
「求你。」
为防万一,英民集训期间,月花没去学校,留在家中待命。他虽说应珍惜自己的时间,可在她看来,守护英民的安全便是珍贵的时光。因此,一听蝙蝠遇袭,便能立刻动身。
「不劳您多说!我先走了!」
英民与吸妖正斗嘴,秀绚便飞下来,说找到了路,这场争执才暂时中断。
撞上树的蝙蝠却没落地。看清是某道湛蓝之物穿过身体,将它钉在树上后,英民下意识回头,稍退了一步。
若有人抬头望天,见了这奇景,恐怕会下意识举起手机拍照。
秀绚面无表情,放下举起的手。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气氛,让英民与吸妖绷紧了神经。
英民还没问什么意思,听见秀绚的嘀咕,便毛骨悚然。
秀绚流着泪,向英民哀求。
但多少有些臆断,便暂时没告诉月花自己怀疑她。
「是吗?不会只是你多虑了吧?」
可比起逃,英民更想先谈谈。然而他想错了。
「咦?」
「再也不会放手了。」
两种都同样危险,可若是第二种,埃瑟尔心中有个可疑的人选。
一周前起下落不明的处女鬼秀绚。
可醒悟得太迟。
「嗯?为什么?」
若是她,英民不提防,自是当然。埃瑟尔的蝙蝠也不会对主人平日友好相待的人感到太大威胁。若在平常,连埃瑟尔自己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将秀绚视作危险。
所以时刻做好万全准备总没坏处。而为解决英民眼下的危机,埃瑟尔也得尽快赶到。
「唔。虽顾不得节省妖气,可果然太勉强了?」
[……那也得平安下了山。]
* * *
「别再抛弃我。」
「嗯。可能对方察觉监视的蝙蝠,花言巧语骗少年叫出来,也可能是瞒着少年偷偷下手。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唯一确定的是少年或许有危险。」
英民慌忙搬出想到的借口,这才记起一直忘了的蝙蝠。
两道人影正是九尾狐月花与吸血鬼埃瑟尔。
吸妖近乎惨叫的警告,让英民无暇再深思。正如它所说,两边的水流正朝他飞来。
不知何时,无数水流已将自己包围,英民惨叫起来。秀绚体内虽有水妖之尾残存的力量,可从前她从未使出如此威能。
「起初,我也觉得奇怪,可聊过后,没感觉有多危险。她惦记我的身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算什么新鲜事。我会小心不被她吃掉的。」
[感觉不到的宿主才奇怪!]
「埃瑟尔小姐!我先走了!」
秀绚那表情,反倒觉得,说她不对劲的英民,才不对劲。
「还不知对手是谁,优先确保少年安全。我赶到之前,尽量避免交战!」
英民环顾四周,呼唤埃瑟尔的蝙蝠。不久,小蝙蝠扑扇着翅膀飞了过来。英民带着『有它在,别再打我的主意』的警告意味,解释道:
秀绚在前面带路,随口一问,英民便不假思索地答了。
埃瑟尔扑扇着由蝙蝠组成的巨大黑翼,拼命追赶月花。可只是跟上稍稍使用缩地之尾的她,便已吃力。
湛蓝的秋空,两道人影正急速飞驰。
埃瑟尔以魔力造出的蝙蝠,脑子算不上灵光,不擅判断局势。可正因如此,她已吩咐,即使再小的事,只要有可疑妖怪、人类靠近,都必须报告。
埃瑟尔从背后造出一只蝙蝠,交给月花。
「呜哇!这、这是什么?!」
伴着秀绚低语般的话,无数水流朝英民袭来。
「哈啊,哈啊,哈啊。」
[这种时候,撒谎也该说一起来了!]
确实,就算英民觉得秀绚没什么变化,眼下两人独处,也绝谈不上安全。毕竟,秀绚一直以往生为名义,不断觊觎着英民的身子。
『先平安下山,告诉月花找到了秀绚姐姐,再想吧。』
「那就是说,兄长叫出蝙蝠,它才现身就被攻击了。」
「……妖、妖气吸收。」
「不过,英民究竟遇上什么,才让蝙蝠疏于戒备?」
可战斗,并非谁力量大便能轻易分胜负。随当下局势与运气,战况也可能大变。
可将先前月花说过的秀绚状态不稳与一周来下落不明,再与蝙蝠来不及报告便遇袭联系起来,矛头便自然而然指向秀绚。
「秀绚姐姐,你干什么?!」
「真厉害。只有三条尾巴,就能如此,若集齐九条,再攒些经验,怕是比我全盛时还强。」
「咦?嗯,月花在家。」
「保镖?」
「陪着我。」
「秀、秀绚姐姐?」
[再怎么想,那只处女鬼都有些变化。]
「我也不知,来不及报告就被干掉了……我已让别的蝙蝠寻找少年,保护他。」
「秀绚姐姐!发生什么事了?!你有些不对劲!」
平日为避人耳目,总会飞在极高处,或藏身云中,可眼下顾不得了。
[宿主该培养些危机感!那只处女鬼,就算与往日一样,也有别的危险,这就忘了?!]
[宿主!看不出她不对劲?可能有危险,快逃!]
『但愿只是我多虑……』
脸上不由发烫。从前,将唇贴上英民赤裸的胸膛,就够害羞了,可如今在意着英民的月花,已不止害羞。光是想起从前做过的事,就想哭。
「可、可眼下是紧、紧急情况……嗯。对,是紧急情况,没办法。没办法的。」
拼命说服自己,月花环顾智异山。虽微弱,却能感觉到尾巴的妖气。确信英民就在附近,她放开怀里的蝙蝠。
「你的同伴找到兄长了吗?」
听见月花问,蝙蝠摇了摇头。
「是吗?那能带我去兄长失踪的地方吗?」
比起干等,她更想找到一点线索。蝙蝠应了请求,点头,在前面飞。
「等等,先下去,再走吧。」
虽想直接飞去,可为节省所剩无几的妖气,跑着更好。蝙蝠随她降入树林,迅速向前飞,月花紧跟其后。
幸好,与英民失去联系的位置离得很近。
蝙蝠绕着一棵树盘旋,示意那里有东西。
月花感到树边四散的埃瑟尔的魔力,明白守护英民的蝙蝠是在此处消灭的。与魔力一同残存的、熟悉的妖气却让她皱起了眉。
「这妖气……难道是水妖?」
残留得太淡,或许感觉错了。可若没错,便确实是水妖之尾。
当然,水妖之尾如今在月花身上。她却仍能感到同样的妖气,那嫌疑者只可能有一个。
「这该死的处女鬼……」
一周来不见踪影,原来是藏在这里,准备闹这一出?
本来担心更危险的局面,猜出犯人,月花松了口气,却同时被无法压抑的怒火气得发抖。
「等我抓到你!哭闹也没用,这次定要强行超度你!」
虽粗暴了些,可找到高僧,即便怨恨未解,也能强行送魂魄去阴间。之所以不用,是因为未解尽怨恨的魂魄,即使轮回,也会带着前世的怨恨,作为业障,重新降生。
伴着月花的喊声,不可杀伊身上骤然腾起骇人烈焰。它似乎想到即使再撞断树,月花也会跳到别处,苦思之下,干脆决定将四周的树全烧掉。最好的证据便是先前不伤草木的火焰此刻正凶猛地吞噬树林。
英民试着动动胳膊,却纹丝不动。不仅手臂,连腰、腿都被水流束缚。
[……宿主想要怎样的解决?]
月花厉喝,借缩地之尾一下移到妖怪身旁,用指甲轻轻划过它的身体。妖怪一转身,她便腾空跃起,落在附近大树的枝头。
吃铁的妖怪,月花所知只有一种。可那种妖怪并不会喷火。也难怪,因为它唯一的弱点便是火。
「秀绚姐姐,究竟为什么这样?」
古老传说中,那妖怪名叫不可杀伊。
月花举起右手,指向山顶。身旁的蝙蝠立刻联络正在智异山周围搜索的同伴,让它们朝她所指的方向搜寻。
月花必须二选一。
[化成怨鬼了。]
一周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变成这样?
月花的尾巴竟造就了最棘手的妖怪。
遇铁便吃,吃得越多,身躯越大,钢铁之躯,刀枪莫能杀。而它唯一的弱点,火……
最糟的猜测并未成真。
还有一个疑问,便是那满坑的食物。似乎有人刻意收集铁器,为的就是养大不可杀伊。
本就只想试探,所以划得轻,可妖怪的身体比想象中硬得多,竟连小伤也没留下。然而,似乎不满进食受扰,它怒瞪月花,径直向她落脚的树冲去。
[……我也希望看错。可看她异常的模样、举止,以及强大到不祥的妖气,再无别的答案。]
月花发动水妖之尾,将周围水汽汇聚,化作细雨洒下。可高热之下,附近水汽太少,集不到足够的水。
若秀绚想避开月花的阻挠得到英民,在谋划时偶然得到了这只拥有炎火之尾的不可杀伊呢?于是,在英民要来集训的智异山堆积食物,将它当作阻挡月花的陷阱?
[说过了,我也不知道!只是她每次答非所问,似乎都会露出些重要信息。可实在太杂乱,难以细推。]
「……咦?」
看着眼前的怪物,月花难以置信地喃喃。
月花正混乱,怪物见她没动手,似乎放下戒备,转过头,将脸凑向地面的某样东西。随后,张开血红大口,反复吞下落在地上的东西。
——吼啊啊!
无意间造出妖怪的高僧自觉有责,便放火将它熔成铁水。可原地仍留下最初以饭粒捏成的小像,于是高僧将其封印。这故事,月花曾听黑狐一族的长老讲过。
『那你觉得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才一周就变成这样?』
「得找处溪谷引水……不,干脆将它引去溪谷更好。」
她此刻制作的是雪白的婚纱。
[我也不想妈妈与处女鬼交手!可为了宿主安全,也为妥善解决,眼下只能先强行制住她。方法虽粗暴,就此强行超度她,对她也未必是坏事!]
炎火之尾能让持有者自由操纵火焰。得到那份力量的不可杀伊,唯一的弱点消失了。不止如此,还多了从全身喷出烈焰的新本领。
[她此刻根本不听宿主说话,反复答非所问,还想伤害你。就算妈妈来了,你觉得能靠谈话解决吗?]
「我尤其喜欢这肩垫上的花。曾问过那家伙一次,『这婚纱很漂亮吧?』,他却说太老土了。如今流行低胸吊带裙……可婚纱果然就该这样,才像纯白柔美的新娘嘛。不是吗?」
「难、难道我的炎火之尾消除了它唯一的弱点?!」
「我一直梦想着能穿上这样的衣服。」
『我没在乎什么自尊!我也觉得该老实等月花来!可是……可是,月花来了,就能圆满解决吗?』
「千叮咛万嘱咐,难道最终还是化成怨鬼了?!你这该死的处女鬼啊啊啊!」
「这该死的处女鬼……」
英民又一次问出从方才起便反复问的问题。
不可杀伊吃铁越多,便长得越大。若为觅食下山进村,不知会酿成何等惨祸。想想秀绚平日的性情,这一次危险得实在无法当作玩笑。
这么想着,月花一跃登上眼前的坡地,喊道:
「铁?等等,真是铁?」
英民没答,只露出疲惫的神色。从方才起秀绚便不听他说话,只顾讲自己想讲的。
很久很久以前,一位高僧无意间用饭粒捏成的小东西化作了妖怪。它从吃小针开始,身子渐长,最终,村中的菜刀、黄铜器物,无物不吞。身体硬如生铁,刀枪非但伤不了它,反而沦为口粮,让它越长越大。
秀绚从何处、如何弄来这东西尚不得而知,可将一连串状况与线索摆在一起,眼下的猜测最说得通。
『可也不能放着两人打起来!』
若秀绚真已化为怨鬼,英民面临的就不仅是处男之身不保的危险,或许会危及性命。可若放着不可杀伊不管,它吃光备下的铁,便会长得更大,下山进村。
月花没等蝙蝠,先沿着那微弱的气息奔去。跑了许久,尾巴的气息越来越浓。确实,就在附近。
「那兄长被这家伙?不、不对,不可能!」
见月花没掉下来,妖怪愤怒地吼叫。方才仍叼在口中的食物从血红大嘴里啪地落地。既非肉,也非果实,而是泛着冰冷银光的……
『咦?不是非得解开怨恨,才能往生吗?』
月花急忙望向妖怪进食的地方。那里挖着大坑,里头尽是杂物。从旧自行车、各式农具,到像是塑料大棚支架的构件,什么都有。
英民不再开口,秀绚也就不说话了,只哼着歌,专心完成婚纱。
打定主意,月花正要引开不可杀伊,却停住了。
所以她才一直努力,想解开秀绚复杂的怨恨,让她正常往生。可对方不领情,屡次惹事,如今甚至不顾警告,对英民出手,实在无法原谅。
「……姐姐。」
『真的?!没看错?!』
那怪物似雄牛,又似巨虎,暗红的皮肤上腾起赤红烈焰。火势凶猛,连三十余米外月花的脸都感到灼热,可四周草木却丝毫未燃。何况虽看似遭火焚烧,怪物却半点不痛苦,也没有惨嚎。只是警惕着突然出现的月花,低低咆哮。
「呜噜。」
月花愤怒得牙关咯咯作响。
* * *
『那我再找她说说?』
『究竟为什么?!』
『不,在那之前,就会因为我不见了闹翻天吧。』
「可恶!」
「……兄长有危险。」
「……这边。」
城市里人多,即便靠近尾巴的气息,不摸一摸,也不知在谁体内。可这样的深林不可能有太多人。何况此刻在这里拥有月花尾巴的只有英民一人。因此只要靠近那气息,立刻就能找到他。
咔嚓!
那英民究竟遇上什么,又在哪里?果然如最初所想,是秀绚带走了他?
[不可能。宿主从她手中逃走又非一两次,应该不至于因此变成这样。]

仅仅一击,大树便如牙签般折断。月花急忙跳上对面的树枝,观察妖怪。
[变化的原因不明,但至少已知道处女鬼眼下是什么状态。]
秀绚非但不答,反而给他看刚完成的裙摆花朵刺绣,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日已中天。此刻英民的同学们大概都到了山顶,正打开便当。
秀绚又轻轻挥手,溪谷的水飞来,在婚纱蓬起的肩头化作花朵刺绣。
『难道是那时我逃了?』
若这真如她所想是秀绚布下的陷阱……
『可、可是……』
『当然是交谈,说服秀绚姐姐!』
「在……燃烧?」
「喝!」
「该在这儿吧?秀绚,你这该死的处女鬼!兄长没事吧?!」
「以前在婚纱店看过这件裙子,就再也忘不掉。我一直盼着有朝一日穿上它站在爱人身旁。」
「……试试?」
英民真希望吸妖看错了。
吸妖的答案令英民浑身发冷。月花曾再三叮嘱,秀绚可能化为怨鬼,必须避免。
[反对。贸然刺激她,反而可能更危险。反正妈妈会来救,安静等着为好。]
可若论共同点,便是全都由铁制成。
『什么?』
迎接一路追着尾巴气息而来的月花的,是生平未见的怪物。
「没、没错。这感觉是我的尾巴。会喷火的妖怪,不,是得到了炎火之尾的妖怪?!」
身陷险境的英民与或遭不可杀伊毒手的人们。
趁妖怪埋头于似是食物的东西,月花下定决心。压低身子,将右手指甲伸长至平日两倍。直接用手触碰烈焰包裹的身体,会烧伤,可指甲无妨。
月花拼命集中感官,寻找英民体内吸妖之尾的气息。尾巴比从前少,感知虽不灵,可只要专注于那微弱的气息,仍能抓住大致方向。
「这个怎么样?做得不错吧?」
不可杀伊虽确实拥有炎火之尾,可感受不到吸妖之尾的气息。
眼前秀绚正操纵溪谷的水,构成身体。与平日不同,她动作缓慢,细致入微。
「等、等等,会浑身喷火的妖怪里,哪种是这模样?不,先不说这个,我明明追着尾巴气息而来,怎会不见兄长,反倒有这家伙?」
将零散的线索拼在一起,立刻凑出了一个假设。
[难道想说被妈妈救很丢脸?眼下不是维护无谓的男性自尊的时候。乖乖交给妈妈最好。]
英民一直以为,只有解恨,才能让魂魄往生。毕竟月花只强调过这法子,又说若是无可救药的凶恶怨鬼就只能消灭,只给出了这两种选择,英民才一直这么以为。
[……虽然有些粗暴,但也有强行超度的办法。这与将魂魄彻底消灭的驱除不同。她眼下所为虽恶劣,却未坏到该消灭,妈妈也不会下手到那地步。]
听了吸妖解释,英民心生疑问,便照实问:
『那办法有什么副作用吧?』
英民这锐利的问题让吸妖叹息。为何偏在这种时候才这么敏锐?
[没什么大副作用。]
『说实话。』
[……已说实话。]
『爸爸可没把你养成爱撒谎的儿子!』
[谁是宿主的儿子?!更不记得被你养过!]
『你不是在我身体里长大的吗!』
细究倒没错,可这话的意味有些危险,吸妖不愿照单全收。
『藏着的事,全说出来!否则,以后每晚睡前都叫你一声,晚安,儿子!』
[这也叫威胁?!]
『那每天起床再加一句,睡得好吗,我亲爱的儿子?啊,晚安也加上『亲爱的』!』
只是想象那情景,吸妖便觉得要起鸡皮疙瘩。
[……唔。]
威胁终究奏效。
[怨恨未解便被强行超度的魂,怨恨会化为业障。来世将带着那份业障重新降生。]
『那不是说就算转世,也会不幸!』
[宿主。若还有胆量,能再问一句吗?]
汹涌的水流强行封住英民的嘴。秀绚用水做的手抚过他的脸颊。令人遍体生寒的冷意沿着脸颊传遍全身。
[……妈妈穿,会漂亮得多!]
「啊!」
[宿主!]
『啊,这点我也认。』
英民轻轻笑着回道:
『怎么?』
[……一判断有危险,我便会释放妖气。到时请答应不再固执,立刻逃走。]
吸妖的声音比方才缓和许多。
「如今我的梦终于要实现,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我再也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了。不管用什么办法。」
「从今天起。」
「是吧?亲爱的,不会扔下我吧?」
『说实话,我没信心做到那地步。可把堵在心头的事向亲近的人倾诉,光是这样不也有痛快许多的时候?』
『问、问就是了。』
「你不会抛弃我吧?会留在我身边吧?不会扔下我一个人吧?」
一听像月花,英民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等、等等,才刚开始!』
英民觉得必须说些什么安慰她,便唤了一声。可怜悯很快化为恐惧。秀绚正用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神色盯着他。
听见秀绚前后矛盾的话,英民觉得终于触及核心。吸妖则更进一步,形成了一个假说。
[……花心男。]
「秀绚姐姐,是、是不是去找过之前提到的前男友?」
秀绚立刻舒展神情,嘿嘿笑着说:
「……」
秀绚流着血泪,发出近乎鬼哭的惨叫。那模样比起恐惧更先令人心疼。
「真漂亮。那婚纱很适合姐姐。」
「……我什么时候成了姐姐的亲爱的?」
「我不记得答应过。」
[不是夸奖!总之,若要继续,便问问她以前是否有过婚约告吹或类似的事……比如,与男人分手。不过,由此引出的后果,我可不负责!]
察觉吸妖紧张地聚起妖气,英民制止它,慌忙喊道:
怀着所有疑问,英民叫她。
英民苦笑着正要问出吸妖教的问题。即使没有它的威胁,眼下要说的话也仿佛直戳秀绚的痛处,让他心跳加速。
「像这样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一直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如今好不容易实现,怎么能事到临头又说『当作没这回事』呢。」
措手不及,吸妖哑了口。英民趁隙,仿佛要彻底说服它般,继续道:
『才不是!是在铺垫,好开口谈啊!』
英民无意间想象起月花穿婚纱的模样,随即一惊,急忙抹去幻想。差一点便忘了眼下的处境,连婚后度蜜月都要想起来。
只要闭上嘴的话。
忽然对上英民的目光,秀绚羞涩地笑了,像展示般原地转圈。分明以水构成的婚纱,却如真布般飘扬。要将妖气操纵的水塑出这般近似布料的质感,究竟花了多少心血?不,为何要这样努力?一周前,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姐、姐姐。」
[果然这似乎便是她变得异常的原因。真傻,终究没听妈妈警告,去见生前的熟人了。]
「当然……是和亲爱的许下永远相伴的誓言,举、举行婚礼!哎呀,讨厌~讨厌~」
秀绚毫不犹豫指向英民。
『拜托了。又不是陌生人,怎能就这么不管!』
面对听不进话、不断固执己见的英民,吸妖渐渐真的恼了。
英民将『把男人绑成这样的人,有资格说这个?!』的吐槽暂且咽下,点点头,表示想听。
[我也知道,可并非所有情况都如此!]
「怎么样?漂亮吧?清秀又纯白,活脱脱是个新娘吧?」
与可怕的表情相反,秀绚的话却像痛苦地挤出来的。
谈话前,英民想先让她注意自己,便夸了夸。说实话,也真觉得美,所以赞美自然而然地说出口。
「……意思是要扔下我一个人?」
『嗯,最好的孝子。』
「那家伙才不是什么我的男朋友!」
『说过了,我想和她谈谈!听听她为什么这样!』
[……问她有没有去找家人……不,找以前交往的男人。]
「姐姐。」
『不、不用说,我也看出来了。』
「呵呵呵。不觉得,忍不住想掀起这裙子吗?听说男人都想让自己的女人穿上婚纱,做一次。你也是?」
『一点是多少?』
被这么说,若答不敢,似乎便伤了自尊。吸妖正是刻意这样措辞,免得英民被秀绚的气势压倒,失去斗志。
[未必如此。若行事得当,也能在那一生化解业障。]
[……真是的,爱管闲事这点,倒像妈妈。]
「和我一起走吧。」
「姐姐,求你清醒些!姐……唔?!」
[……]
秀绚的神色骤然冷了。
望着流出血泪的秀绚,英民说不出话。并非夸张,她真在流着血泪哭泣。
秀绚近乎惨叫地大吼,怒不可遏。
「不要!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身边!看看我!只爱我!」
「等等!我没说要扔下姐姐一个人!」
『再谈谈。我也觉得她刚才的话里藏着什么。你比我更早察觉,也该听出什么了吧?』
[唔,那宿主想怎样?!这种处境,宿主觉得自己还能做什么?!]
[听了之后呢?知道原因,就觉得自己能替她解开怨恨?]
『好,我答应。』
秀绚双手遮脸,连连摇头。英民则冷汗直冒,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问:
『准备好了。说吧,要问什么?』
英民许诺过,望向秀绚。她的婚纱已近完成。
英民觉得这个问题会非常危险。
「秀、秀绚姐姐,是不是以前约好结婚的人违背了承诺?」
[危险!不能同意!]
「……没有过。」
多亏这句话,英民强打精神,与秀绚对视。
[宿主。怎么看,她都不正常。判断继续交谈已无意义。]
『那就再谈谈。让我多问几句。你察觉了什么,就告诉我,我再直接问她。』
「哎呀~非要让我说这么羞人的话?」
[……宿主。]
[才、才没想让宿主觉得可爱!一点也没有!]
『至少我把对月花的各种苦恼告诉你,心里的憋闷、焦躁就会减轻。虽然这也是因为我如此信任你……』
反应来得又快又烈。秀绚瞪得眼角几乎裂开,一下逼近英民。那一瞬,实在太可怕,连吸妖紧张地聚起妖气,他也无暇制止。
[谁、谁是宿主的儿子?……绝、绝不当你的儿子。]
他一问,便有了反应。
英民鼓起勇气,直视秀绚,颤抖着开口:
「我真的爱他啊!有他在,我才放心,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可他抛弃了我!我以为能相伴一生,决心献出自己的一切,可他却抛弃了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话被忽略,英民苦笑着点头。此刻穿婚纱的秀绚确如即将出嫁的新娘般纯净美丽。
[怕了,也可以不问。]
『说实话,起初一想到自己的想法全被你看穿,确实不自在。可那些自己承受不了的苦恼,你也自然而然知道了,反倒意外地让我安心。才不知不觉越来越依靠你……所以,我也想先听听秀绚姐姐的话。听完再想怎么办,也行吧。』
『这下不再反对了吧?』
[……承认。]
虽是吸妖一贯讨嫌的话,可那口气却仿佛小孩向爸爸撒娇。英民当然还没那份阅历能察觉这点。可仍不由得觉得方才吸妖的语气有些可爱。
『虽然未必如此,可也未必不会如此吧!』
『帮忙还是威胁,选一个吧。』
「咳,咳。那个,姐姐,打扮得这么漂亮,打算做什么?」
『是、是吗?』
[……宿主信我?我是能让宿主依靠的存在?]
「……那个亲爱的是谁?」
「姐姐。」
[再下去就危险了!释放妖气!]
吸妖认为已无法再谈,不等英民同意,便要释放妖气。可秀绚更快。她抱住英民,跳进溪谷。
天地一瞬颠倒,转眼间视野被气泡遮蔽。
[唔!宿主!会游泳吗?!]
『不、不、不……』
窒息得厉害,连想出一句话传给吸妖都很艰难。可意思还是传到了。
[这么大了,连游泳都没学,都干什么去了!]
责备也无济于事。就算英民会游泳,要在水中摆脱水鬼,概率之低也令善于分析的吸妖不愿多想。
[失策!早该不管宿主的话,强行逃走!]
英民已无气可吐,只能承受无法呼吸的痛苦。
吸妖的能力,即使火里、水中,只要不当场毙命,都能保住宿主。可前提是还有储存的妖气。若持续耗费妖气维持英民性命,直到用尽……
英民正面对死亡的恐惧,秀绚却如绝不松手般死死搂住他的腰。
「就这样,永远在一起吧。永远……」
秀绚近在耳畔的声音却仿佛从极远处回荡而来。吸妖判断英民可能在妖气耗尽前就因休克死去,便让他的意识陷入沉睡,此刻正将其拉入自己体内。
因为已无逃走的办法,等待月花救援才是最优选择。
秀绚将昏迷的英民抱得更紧,真心欢喜地说:
「谁也不会妨碍我们。从此我们永远在一起。」
她对自己布下的陷阱信心十足。正如月花所料,给不可杀伊提供食物的便是秀绚。她眼下的位置与它相反,隔着一段距离。感受到英民体内的吸妖之尾之前,月花必定先察觉不可杀伊体内的尾巴,前往那里。
而她爱管闲事的性子绝不会放着不可杀伊不管。等她解决完再来,秀绚的目的早已达成。
一切都会按计划发展。如此想着,秀绚紧抱英民,拖向更深处。
连她费尽心血做成的婚纱也化为无数水珠,落回溪谷,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终于找到你了,你这色处女鬼!」
「放开兄长!」
忽然,一道尖厉的声音刺进沉于溪谷深处的秀绚耳中。尚未辨出是谁,周围的水骤然旋转,冲上半空,四散开来。
彩虹之上,月花身穿绘着赤红火焰纹的雪白韩服,用化作兽瞳的眼睛瞪着秀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