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帮我找尾巴!》 · 강명운 · 1.8万 字
清晨,公寓区附近的街上尚无人走动,十分安静。偶有早早出门上班的车驶过,清洁工在空荡的街头扫地,沙沙声正迎接着新的一天。
「呀啊啊啊啊啊!」
这时,一声女子的尖叫震彻公寓,吓得清洁工连扫帚都掉了。
「出、出什么事了?」
他慌忙望向叫声传来的方向,却只看见笼罩在淡淡晨雾里的公寓群。
「遭贼了?」
清洁工放心不下,仔细寻找叫声的源头,却不知究竟是哪一栋。他正犹豫这种事能不能报警,忽然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是道裂痕。
若是墙上的裂痕,大可想着『油漆干了?』,就这么略过。可那仿佛『裂开』的地方,却在半空。要不是公寓里传来尖叫,他本会直接经过,可此处确有一片空间,裂出了原本只该出现在墙上的痕迹。
清洁工好奇地走到裂痕下方,仔细打量。
周围分明空无一物,黑色的缝隙却如暮色般蔓延。他甚至觉得,伸手碰去,或许会掉下些无色的油漆屑。
他咽了口唾沫,颤着手捡起掉落的扫帚,小心地朝半空中的裂痕探去。
刹那间,裂痕骤然破开,仿佛都能听见清脆的碎裂声,虚空的碎片如玻璃般坠落。
「呜哇啊!」
清洁工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拼命用双臂撑地后退,想远离那些碎片。
那里的空间如今破得已称不上裂痕,叫裂口也不为过。他仿佛从中看见了几何图案般的景象,就在这时,一团黑影从里面飞射而出。
「呜啊啊啊啊!」
清洁工的惨叫虽比方才那声女子的尖叫小,却充满了更深的恐惧。他被黑影正中脑袋,当即昏了过去。
撞上清洁工的物体来势丝毫未减,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到墙上才终于停住。
短暂寂静的街头,响起了细弱的呻吟。
少女一边逃,一边不知幻想着什么,呀呀叫着远去了,空间的裂口也在渐渐缩小。
「那是小学四年级的贞伊?那孩子也常黏着英民。情人节还亲手做巧克力送他呢。」
「不、不!对不起!需要!」
月花不悦地瞪着她,埃瑟尔却正色摆了摆手。
虽是玩笑,可她此刻的神情与手中的酒杯奇妙地相衬,让人不由得想同情她。信爱也配合着做足了同情的表情,轻拍她的背。
「呵呵呵,是吧?再善解人意,一般女孩遇上这种事,最先也会厌恶。果然,没有爱就办不到。」
「埃瑟尔小姐这种情况,照样能告!」
「呜……呜……疼死了!」
「你要告我什么?」
那天晚上,信爱和埃瑟尔喝得比平日更香。除了美味的下酒菜,能让酒更添滋味的,自然是有趣的『别人的事』。
方才被少女撞倒的清洁工皱着脸起身时,一团比她稍大的黑影,又从即将合拢的裂口中飞了出来。
「今天早上的事,就随着这些一起喝下去,忘了吧。兄长也是无可奈何,二位还这样拿来说嘴,兄长太可怜了。」
月花躲开埃瑟尔的手,尖声叫道。埃瑟尔却一脸莫名。
望着笑得兴高采烈、不断喝酒的两人,月花将刚放下的菜又端回厨房。此后,两人向气鼓鼓的月花好一番求饶,才总算保住了下酒菜。
「哦,该懂的都懂了,还扭捏什么?」
少女说着不知所云的话,独自红着脸,呀呀尖叫。
「我是女人。」
「要是能遇见《月光王子》里赛登大人那样,沉默地守护我的男人就好了……然后,我问『为什么要保护我?』,他冷淡地答一句『这是我该做的事』……呀!我说不定会昏过去~」
只要能逃走,去哪儿都无所谓。
「都说了,不是!」
实在没法当作耳旁风。
有信心当作耳旁风……
「什、什么?!」
虽说如今仍成了这两个女人的下酒菜,可只要英民听不见便好。月花做了比平日更丰盛的下酒菜,算是拜托她们,宁可趁现在说个痛快,也别在英民放学回来后向他提起早上的事。
月花有些不敢问是哪两种,便随口答了句「啊,原来如此」,急忙转身去做别的下酒菜。埃瑟尔却叫了声「哦!」,说道:
月花在旁大声叫道,信爱和埃瑟尔却装作没听见,继续聊着。
那物体忽然说着人话,动了起来。
「没、没有!」
果然不该听,月花后悔没有早点离开。
月花冷冷地一口回绝。若在这里卷进去,之后不知还得被怎样戏弄。她暗下决心,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能动摇。
沉默不答。
「还是太小了。会不会是大一点的?」
月花一片混乱。
「我们月花这个年纪,放在从前,已经该出嫁了。她就是那个时代的人,早熟也理所当然。」
身穿黑色哥特萝莉装的少女,深紫红色头发长及肩膀,头戴缀满蕾丝的头饰。脚上也是黑色厚底高跟鞋,后跟饰着小小的蝙蝠翅膀,背后则还有一对稍大些的。看起来,像是在扮演哪部漫画的主角。
「姐姐!别太难过。月花最近有了男人,连我这个姐姐都冷落了呢。呜!那晚的姐妹情,像晨露一样消失了。」
「等、等等,你说什么?什么恩熙、贞伊,到底是怎么回事?!」
做好菜,应两人之邀在酒桌旁坐下的月花,顿时慌得连连摆手。
「呵呵呵呵,会是什么梦呢?月花,你不好奇吗?」
「……」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最后,她又若无其事地让垂头丧气的英民回房换校服。
「姐姐也真是,都说了是爱情。」
「没马上合上,看来有人追来了。先躲起来再说。」
因此,清晨那件事简直是上好的下酒菜。
本想辩解,月花却红着脸,声音渐低。信爱仿佛察觉了什么,眼睛一亮,问道:
「也就是说,两位都不需要下酒菜了吧?」
听见这个问题,英民垂头丧气地答道:「别说女朋友,连喜欢过的女生都没有。」那模样,简直让人后悔问出口。而月花发出的『我对你有意哦~』的信号,英民也没接住。这一点虽令人遗憾,但知道自己是英民第一个喜欢的女人,月花还是很高兴。
「并、并不会厌、厌恶!那、那是男人无可奈何的生理现……象……」
「信爱!我被甩了。」
这场险些伤了少年脆弱心灵的乱子,因月花的包容和迅速行动,才没闹大,就此收场。
「当然!我们妹妹做下酒菜的手艺可是最好的!」
信爱听了,一脸感叹地望向月花。
因为近来无论怎样尽心尽力,英民都没什么反应,她不禁惶恐地想『难道另有喜欢的女人?』。若真是如此,他便没理由说喜欢自己,可忐忑的女人心还是让她旁敲侧击,问他以前有没有喜欢的女人或女朋友。另外,也想借这种问题,悄悄表示自己对他有意。
「不、不,我真这么想。今天早上那场乱子,不就是小狐狸你收拾的吗?」
「可或许就是年纪小,恩熙一点也不害羞,对英民示好示得明目张胆。过家家时也总要英民当丈夫,啊,她还亲过英民的脸呢。不过英民如今似乎全忘了。」
翡翠色的眼睛如宝石般闪亮,少女不知幻想了些什么,叫了好一阵,忽然吃惊地望向空中。那里,正是她方才钻出来的空间裂口。
还顺手摸了一把正把下酒菜放上桌的月花的屁股。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的包容心竟如大海一样深。」
「你想象了?」
不知是不是怕月花又把菜收走,埃瑟尔说话时,也在努力往嘴里塞菜。
月花冷淡地答了,埃瑟尔看着她,笑得狡黠。
「英民果然也是个男孩子啊。一直没什么反应,我还担心他是不是哪儿有问题,看来是白担心了。小狐狸,真是太好了,对吧?」
见信爱连手帕都掏了出来,按着眼角,月花只觉荒唐。
可这恩熙、贞伊又到底是什么女人?!
「哇!小学四年级的孩子?看来真是迷上少年了。」
「为、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脸?」
她轻叹一声,将菜放了回去,神色严肃地望着两人。
「唔。」
「哦!原来如此。难怪这么能理解。」
「……这种邂逅就算了。要是《恶魔厄洛斯》里的道延大人那样的男人还差不多,偏偏撞上这种大叔……呜呜!我期待的命运邂逅前十名里,我多盼着能撞上道延先生那样的男人啊!然后,他说着『竟突然将我撞倒……真是个大胆的女人』,捏住我的下巴,微微一笑……呀!我说不定会昏过去~」
「那么,小狐狸是哪一种呢?」
她望着自己出来后便逐渐缩小的几何图案般的空间,皱起了眉。
「我没兴趣!」
「想象了啊。小狐狸身子小小的,倒是早熟。」
撞上清洁工的黑色物体……不,身穿黑色哥特萝莉装的少女皱着脸,找起方才与自己相撞的清洁工。看清他的脸,她又皱起了眉。
「不过,少年究竟做了什么梦呢?」
「姐姐,等一下!」
月花有些生气,正要收走刚放下的菜,埃瑟尔与信爱便同时摆手道歉。
「您、您做什么!再这样,我要告您了!」
「是这个吧?一种是真的早熟,打心底理解……」
「太过分了啊啊啊。」
「方才虽是玩笑,可小狐狸确实挺善解人意的。」
两人从方才起便想谈这个话题,嘴痒得很,可下酒菜尚未上齐,只好强忍。如今菜都已上桌,月花也入了席,自然再无客气的必要。
「呵呵呵~埃瑟尔姐姐也真是~当然是后一种呀~」
之后,英民的父母赞赏月花这份体贴,便顺着她的意思,装作无事发生,出门上班。英民则耷拉着肩膀去了学校。
她草草拍去摔倒时沾上的泥土,环顾四周,便朝裂口相反的方向跑去。少女并没有什么确定的目的地。
它撞上了还在思索自己遭遇了什么的清洁工。于是,清洁工自然又昏了过去。
那天早上,充满误会的责难与愤怒之箭即将落下之际,英民怀着几欲吐血的心情道出了真相。而众人的反应,无一不是即将爆笑出声。
埃瑟尔喝着洋酒,打趣前来送下酒菜的月花。
「哎,幼儿园也太小了。」
可月花大喊上学要迟到了,将众人即将出口的大笑堵了回去。其实时间尚早,她却以准备上班为名,几乎是推着成贤和惠英回了主卧,又温柔地对信爱说,既然宿醉就再睡会儿,用妖术令她睡去,还让多松陪信爱再睡一会儿,强行将她推进房间。随后,又对埃瑟尔连威胁带恳求,说不装作没看见,便不给她做晚饭,将她送回家。至于一直没人管,在天花板上笑得直打滚的秀绚,月花扔了团狐火,让她也闭了嘴。
「叛、叛、叛徒啊啊啊啊!」
月花争辩到底,埃瑟尔与信爱却早已自顾自地下了结论,另起一个话题。
确如埃瑟尔所言。
「也可能是幼儿园时总跟在英民屁股后面的恩熙。」
「一般你这个年纪……啊,我是说只算醒着的时间。一般你这个年纪的女孩,遇上男孩子这种事,不是好奇,就是鄙视。像你这样能理解的,只有两种。」
「……为什么?」
「另一种则是彻底迷上那个男人,什么都能理解。」
说到这里,她看向尚未来得及离开的月花,意味深长地笑了。
「现在讨好也没用了。」
反正她们会说什么,显而易见。无非是英民做了有自己出现的春梦。毫无防备地被这么问,或许会慌张,可如今已有准备,这点玩笑,她有信心当作耳旁风。
「当然是性骚扰!」
埃瑟尔故作受伤地将脸埋在桌上。
月花猛拍餐桌叫道。或许带上了些妖气,桌子咔嚓裂开,埃瑟尔连忙拿着酒起身,望着掉落的盘子吹了声口哨。
「汪!汪!」
正被多松以陪玩为名折腾着的小地狱狼们,接到埃瑟尔的命令便迅速奔来,用身体接住了掉下来的盘子。
「月花啊,英民可没背叛你。」
信爱躲开倒下的餐桌,对气呼呼的月花说了句像是辩解的话。月花瞪着她,一脸『这叫我怎么信?刚才的话又算什么?』。
信爱耸耸肩,在把下酒菜摆到地上的埃瑟尔面前坐下,端着酒杯晃了晃,说道:
「你也知道吧,英民的特长。」
「兄长的特长?」
好奇心涌起,月花的激动稍稍平息,在旁边坐下催她回答。
「他很快就能察觉别人的寂寞。这里的人,不都体会过那孩子的体贴吗?」
「啊!那个?」
一直在天花板上看热闹的秀绚悠悠飘下来,插嘴道:
「我变成怨鬼还是什么的时候,他确实说过,看我寂寞,不能放着不管。如今想来,当时我的脸色再怎么难看,光凭这一点就能一语道破,还是让人吃惊。」
听秀绚这么说,埃瑟尔也抚着下巴点头。
「我叫少年出来,想让他和小狐狸分手时,他也说过,我看起来寂寞,似乎会把月花带走。本以为他顶多让我别妨碍自己和小狐狸,还真是意外。」
「那就是英民的特长。我小时候,也多亏了他这份体贴。」
月花想起以前听信爱讲过的往事。
「姐姐,难道那个叫恩伊还是贞熙的孩子也……」
「不是恩伊和贞熙,是恩熙和贞伊。她们当时也都很寂寞。恩熙父母离婚,跟着妈妈生活。她妈妈要工作,回家也没人,所以大家都回去后,她还是独自在游乐场等妈妈。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英民开始一直陪她玩。直到她妈妈再婚搬家,就这样陪了两年。结果搬家那天,恩熙哭着不肯和英民分开,哭得那叫一个厉害。连和英民一起去送她的我,都没放在眼里。」
「……那、那个叫贞伊的孩子呢?」
英民蜷起身子,几乎要栽在沙地上,带着哭腔说道:
公寓的游乐场沉在漆黑的夜色里,英民呆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身子。夜已深,游乐场自然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照着。他失魂落魄地坐在秋千上,那模样,就算被人举报也不奇怪。
「月花还挺爱吃醋的。早知提起往事会这么敏感,就不说了。」
「贞伊被孤立了。起初是一两个女生为些无聊的理由孤立她,很快就变成了全班女生。带头的是个讨人嫌的老板千金,男生也对她唯唯诺诺,最后连男生都开始欺负贞伊。那时,陪着她的就是英民。周围仿佛全是敌人,英民却不惜一起受欺负,始终默默陪在身边,简直就是白马王子吧。虽说只是陪着挨欺负,并没能救她,但贞伊似乎真的很喜欢英民。后来重新分班,和那些欺负她的孩子分开,才不再受欺负。不过,她和英民直到六年级毕业都在同一班,所以两人整天黏在一起,黏得都让人看不下去了。」
月花生气地说着,又不觉亮出爪子摆出战斗姿态,吓得秀绚逃上了天花板。
「还吃醋了……」
「所以说,你确实是第一个啊。英民主动说喜欢,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喜欢,对你都是头一回。我这个青梅竹马亲眼见过,肯定没错。」
见月花仍一脸不明白,信爱有些着急地说道:
「小狐狸!我知道少年最初为什么喜欢上你了!」
英民总算回应了吸妖的话。果然,不回家而在这种地方愁眉苦脸,正是因为没脸见月花。
这简直是消极的化身吧?在喜欢的女人面前出了不想出的丑,害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这心情可以理解。但在这种地方一味自怨自艾的英民,在吸妖看来实在窝囊透顶。不,若要追究英民胆小的责任,吸妖也多少有份,可就那么点事,实在难以想象会让他变得如此消极。最终,吸妖还是觉得英民的迟钝与胆小是天生的。
「彻彻底底吃醋了呢。」
[而且,这次也是妖怪……呼——但愿像吸血鬼一样,肯主动归还尾巴,那就没关系……]
[宿主,夜深了。]
[再不快回去,妈妈就没法出门找尾巴了。]
吸妖照平时的习惯,机械地检查英民的身体状况,又用有些错愕的声音,自问起英民方才虽看见却没能认出的东西。
「呜,全完了。我的人生已经彻底完了。」
『不,这么想,似乎还是因为脸。小狐狸本就极美,会对她一见钟情也……不对!难道是!』
[妈妈已说过没什么,没再计较。]
[宿主,那时我就说过,别自顾自编小说。]
「呀啊啊啊!让、让开!」
「那、那个叫贞伊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吸妖看得着急,催他回家,英民却连回答都没有。
「现在要我怎么见月花?!」
[那个梦虽让人不快,可做梦也不是宿主能控制的。]
「我绝对回不了家!被爸妈发现也就罢了!他们在这方面很开明!被姐姐或埃瑟尔小姐发现也没关系!虽会被取笑一阵,忍忍也能过去!可是……可是……」
月花为难地低下头。反正喜欢他的心思早已被看穿,没什么好藏的,可最近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爱吃醋,她并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一面。但又没法不在意。
「嗯。这里不是那个点吗?」
[为什么空中会有黑色蕾丝内裤……?]
信爱一提醒,月花才发觉自己已隐隐摆出战斗姿态,连忙收起爪子。埃瑟尔见状露出捉弄的笑容。
正在信爱怀里遭蹂躏(?)的月花眼泪汪汪地问道。信爱也好奇,松开怀中的月花,兴致勃勃地催她回答。
听见月花的嘀咕,信爱脱口说道。
「因为初次见面时,小狐狸脱得精光,扑上来说要做!」
「少年小时候那么不开窍?可被那样暗示,再小也该亲近些吧。何况他当着我的面,理直气壮地大喊喜欢小狐狸时,可看不出那么不开窍。」
「可姐姐刚才不是说了兄长以前的女人吗?」
[宿主的人生廉价到被撞见一次梦遗就完蛋?!烦死了,别再抽鼻子,赶紧回家!]
「嗯?疼了?那这样呢?」
月花挣扎着想逃出信爱的怀抱,埃瑟尔却若有所思。难道小时候那些看着寂寞,英民便陪在身边的少女——也包括信爱——都不在他的好球区,所以只为减轻她们的寂寞,才陪着她们?
[是妈妈的另一条尾巴。恭喜宿主。宿主果真如先前所言,作为吸引妈妈尾巴的诱饵,帮上了大忙。]
或许是几天前才听英民说过没有,她心里失落,又隐隐有些被背叛的感觉,一下便没了精神。
可这个疑问很快便解开了。英民一击便昏了过去,吸妖却代他感受到了自己这妖气结晶的身体正在跳动。
可吸妖越催,英民便越缩着身子,哼起忧郁的小调。
「呜。」
「啊?啊,糟了!」
似乎光说已无法满足,信爱猛地用Death Hug搂住了月花,一口咬住了她柔软的耳朵。
『英民究竟看上了月花哪里?』这个话题,对埃瑟尔和信爱而言,不过是让酒更好喝的玩笑。可英民仍毫无反应,正为此焦心的月花,却无法单纯当作玩笑。
「咿——!你、你找的是什么点啊?!」
虽也可以这样想,但英民看着又不像那么重视容貌的人。莫非是别的什么让他印象深刻,才对月花一见钟情?
[唉。]
这个疑问在月花心底种下了一颗小小的不安。
「上次突然问我有没有喜欢过的女生,果然也是拐着弯让我赶紧找个女朋友,别再对她有心思吧。」
「没、没有!我才没有!」
「啊,啊,那个。那两个孩子,确实都喜欢上了英民的特长,或者说性格,喜欢上他陪在身边的体贴,可英民自己完全没那个意思。女生在旁边那样暗示,他也始终没有告白。他只是因为那些孩子寂寞,才陪着她们。直到那份寂寞消失……」
[所以活了十七年,连个女朋友都没交过。]
「被月花发现了,叫我怎么见她啊。」
「我都求了那么多次,让二位忘了,为什么每次刚要忘掉,就又拿出来下酒!到底还要嚼多久?!」
* * *
月花惊讶地睁圆眼睛望向她。
「咦?这倒没错啊。」
「咿、咿!好、好痒!好痒!」
「……啊呜。」
准确说,是个穿着黑色蕾丝内裤的女人从空中『掉』到了英民脸上。
埃瑟尔一脸谜题尽解的畅快,叫住月花。
如此一来,便是说英民从小的眼光就超出了人类的常识。真有那么夸张吗?
「啊呜呜呜呜。」
「我完了。勉勉强强维持点好感已够吃力了……还做那种梦……」
「心里一定在鄙视我。」
究竟怎么回事?
「有哦!有哦~我把英民带走时,她可生气了,喊着『别碰我的男人!』呢。」
「怎么可能!我也没脱光啊!」
[妈妈不是那种性格。]
「……初中他们分别去了男中、女中,后来就自然而然没了下文,先把爪子收起来吧。」
一声如尖锐笛声般的惨叫,让英民不觉抬起脸,却什么也没看见,眼前只有黑暗。紧接着,沉重的冲击狠狠砸在脸上。
「连收、收拾残局的现场也被撞见了……」
那么,他从小就眼光高得吓人。信爱虽也算美人,却比不上月花。自古以来,九尾狐便是迷惑男人的代名词,月花的容貌连同为妖怪的埃瑟尔看来,也属上乘。同为妖怪,若想在容貌上不输月花,恐怕也得是魅魔,才能一较高下。
「啊?」
埃瑟尔自信地挺起胸,伸手指向月花。
「所以我也纳闷啊。月花到底做了什么,让英民这样主动地追着跑,实在好奇。不过,我家妹妹确实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英民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恐怕时移世易,这话题仍会一直是两人的下酒菜吧?
「不!月花心里一定在鄙视我。她的眼神分明冷冰冰的!」
虽说脱了老式衬裤。
「……」
「那话明明是你说的?!还敢胡说兄长是你的!」
「……我还以为我是兄长第一个喜欢的女人……」
[确认面部遭重击。鼻腔黏膜破损,出血严重。预计治疗时间三分三十八秒。]
「啊?」
所以,吸妖没看见飞来的黑色物体。纵有超人的五感,宿主英民没看见的东西,它也无从看见。
「……」
可这也仅是吸妖的愿望。不过,相较于被妖气迷惑的野猪,或虽不受尾巴支配,却只按本能食欲行动的不可杀伊,能思考、说话的高等妖怪,至少多了交谈这一选择,多少算是好事。只盼这个落在英民脸上的妖怪好说话,心存善意。

[所以,妈妈不是当作没看见,亲自替你收拾了吗?]
[……宿主,不回家?]
而拥有月花尾巴的存在从空中落下,也说明了另一个事实。
「为什么?」
「啊?」
「哦!原来如此。以前喜欢英民的女生,可没给过他这么震撼的初次见面,难怪脑海深处都染上了月花的影子。」
「……!」
『兄长究竟喜欢我哪里呢?』
[别听了这话就哭丧着脸!看着烦!]
总算听懂的月花,两颊微微染红。
「哎、哎哟!姐、姐姐,别咬耳朵!」
此外,有一点让吸妖既庆幸,又不禁恼火,那便是这个拥有尾巴的妖怪是个女性。
既然不是男性,月花就不必牺牲身体去取回尾巴,这点倒值得庆幸。虽然即使得到女妖怪的协助,月花想拿回尾巴,也免不了不少情色上的麻烦,不过,那些留待以后再烦恼便是。
「什么啊,这人昏过去了?真是的,我有多重啊,怎么撞上的人都要昏过去?至少也该像《起始节拍》第二卷的泰延那样苦笑着,说句『从天而降,是天使吗?』吧?」
女人丝毫不打算从英民身上让开,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听不懂的话,让吸妖实在压不住心中的火。
这种时候,不该先赶快让开,再看看被撞的人有没有事吗?
虽不是自己的身体,但好歹是自己照管的宿主的身体。女人这般无礼,让吸妖胸中怒火沸腾。虽然它没有可供沸腾的胸膛……
[自己撞上来,又不赶紧让开,在胡说些什么。]
至少此刻,吸妖站在英民这边。
「咦?」
正想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怪,真想让英民快睁眼看看,女人忽然惊叫一声,似乎吃了一惊。这才终于从英民脸上挪开,不由分说地揪住他的领口摇晃。
[干、干什么?!]
「什么叫胡说?说得太过分了吧!我是撞上了你,可这边有急事啊!再说,要抱怨,你又没长着《钢铁之恋》主角恩英大人那张能冷冷一笑,让人神魂颠倒地说『让开』的脸,就会像个姑娘似的嘀嘀咕咕,烦死了!」
吸妖大吃一惊。这女妖怪把吸妖的话当成了英民说的,正在冲他大喊。也就是说,她听得见吸妖的话。
连吸妖原本的主人月花,都不知道尾巴中妖气的结晶吸妖为何会生出智慧,更听不见它说话,可这个女妖怪却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啊?怎么不说话了?!现在闭上眼装酷?再怎么装,要赶上恩英大人的冷酷……咦?……怎、怎么了?心、心跳得好、好快?为、为什么?难、难道我对这个男人?!」
[不是,那是尾巴共鸣所致,请别误会。]
吸妖赶紧向女妖怪解释。它有预感,现在不防患于未然,以后恐怕会很头痛。
英民还没清醒,吸妖仍看不见女妖怪的脸。真想让他赶快醒来,好看看究竟是什么妖怪。
「……哼、哼,意外地挺、挺冷淡,挺酷的嘛。」
[都说了,那心跳是错觉!只是你体内的尾巴在与我共鸣!]
[停。说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请别打算付诸实践。]
尤其最后一点,解释得又细又反复。
「嗯,让我看看,巨蟹座和巨蟹座……呀~!怎么办~!五星满分的天作之合呢!」
「星、座!」
「您这位命运之人,叫什么名字?!」
吸妖感觉到有人在摸索英民的脸。当然,不必找也知道,就是刚才揪着英民摇晃的女妖怪。鼻子上似乎有什么来回擦拭,想来是在擦流下来的鼻血。
「不,是少女漫画。」
「那个,拜托,先听我解释,弄清楚情况……」
「那至少先说这点……那女孩是妖怪?」
擅长分析局势、洞察力过人的吸妖,竟如此轻易举起了白旗,让英民更加混乱。
「那个,可以在声音里再添点疯狂吗?请隐约带上想夺走你一切的感觉。」
英民刚醒,脑中正混乱,被琳一催,便稀里糊涂地重复了方才的台词。
「那、那真是太好了。可我说,这不是命运之人……」
这个满嘴不知所云的女人,似乎正迅速变成让月花和吸妖头痛的存在。
「咦咦咦?!您已经有命运之人了?!」
从名叫琳的女妖怪结结巴巴的话里,吸妖猜到了她要说什么,顿时头痛起来。
「七、七月六日生!不知道什么星座!」
[听她说名叫琳,是什么妖怪尚不清楚。不过,更重要的是,她有妈妈的尾巴。]
「嗯、嗯。」
[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那个,那个!您说您叫英民大人,是吧?」
「吸妖。」
「对不起,有点怀疑。不过,漫画里才有的不合常理的事,哪能轻易相信呢。」
听吸妖疲惫的语气,英民连叫住欢蹦乱跳的少女的勇气都没了。
「让我看看。这、这么一看,脸长得也算……虽不及《性感男孩》的阿莲大人,但也还不错。而、而且比起长相,您的声音好、好稚嫩呢。」
「咦?」
「嗯,七月六日的话……啊!巨蟹座!和我一样是巨蟹座,连星座都是命运的安排!」
虽不是吸妖想的那种媒介,但也差不多,姑且略过。总之,它明白了,此刻正抚摸英民脸颊的琳,是个狂热的少女漫画读者,习惯拿漫画的内容和台词套进现实。
「真的?!」
吸妖一气之下信口说出,却立刻不知该如何回答。明明那样反对月花与英民在一起,可喊出英民有主时,它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别人,正是月花。
「好~」
正如琳所言,英民和吸妖的关系确实不寻常。而妖怪=不合常理,这个等式终究仅是从人类的角度看来如此,在妖怪眼中,也许再自然不过。
[你这女妖怪现在揪着摇晃的人是我的宿主!我和他是不同的存在,就在宿主体内!]
难道说,要是在酒店,就打算把后面的事照做一遍?
琳说着,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书。
「我也不会像你那样苦恼。因为从那天起,我便已下定决心。」
「那我再解释一遍。」
「那个,那个!再拜托说句『给我记好了!支配你的人是我!』吧!」
「呀!这是《为什么喜欢我?》第八卷成民的台词!起初与智娜吵吵闹闹,后来渐渐被她吸引的成民,在酒店里将她推倒时说的那句台词!跟那句『我才没有为你苦恼!』,实在太像了!可与台词相反,成民脸上满是苦闷。对了,我还记得智娜那时的台词。」
吸妖只盼琳千万别说出「那就马上去酒店继续吧!」这种话。
可琳答得虽有精神,脸上却是一副不关心英民在说什么的表情。
「先别问怎么办,听我解释……」
琳失望地叹气,却也没漏听吸妖自问的话。
[虽十分麻烦,但确实如此。]
这时,令吸妖万分庆幸的是,昏迷的英民终于醒了。治疗已经结束,虽不疼了,但刚从昏迷中清醒,他仍皱着脸,随即望向眼前的女人。吸妖也总算看清了名叫琳的女妖怪的模样。
「那、那个,我的名字叫琳。请、请问,您、您、您……」
危险。
「就、就是说?『无论你多么讨厌我,你和我永远都是一体的?』这样?」
[你一个妖怪,也配说不合常理?!]
深紫色的长发柔顺飘逸,两边用黑缎带各束起一小绺,脸蛋纤细可爱。看着比英民小一两岁,肤色如欧洲人般雪白,身上是与肌肤形成鲜明对比的黑色哥特萝莉风裙装。裹住雪白大腿一半的黑色过膝袜,用同为黑色的吊袜带固定,脚上泛着光泽的皮鞋也是黑色。若算上吸妖方才看见的黑色蕾丝内裤,她着实是个从头到脚以纯黑武装的女妖怪。
[……你没信?]
琳蹦蹦跳跳,发自内心地欢喜。
[什么?]
「啊,对了!这里毕竟不是酒店,确实没法照做呢。」
「哎、哎呀!连、连我是妖怪,您都知道?!而且体内还有另一个存在?!呀!和《Double×Double》的阿雷卢亚大人一样的设定呢~」
听着女妖怪柔情似水的声音,吸妖不禁思索,绝望二字是否正该用在此时。它也终于有些明白,女妖怪那些难以理解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有信心能听到正经回答,请问那个女妖怪。]
英民还没搞清状况,可唯独麻烦二字,不知为何倒是深有同感。
吸妖难得赞同英民的想法,也叹了同样的一口气。
琳的手温柔地抚过昏迷的英民的脸颊。
「有命运之人,却不情愿,可还是忍不住想到……明白了!是《为什么喜欢我?》的故事!《为什么喜欢我?》的女主角智娜,也喜欢上了已有未婚妻的大企业社长之子成民啊!而成民虽有未婚妻,也在为自己被智娜吸引而苦恼!」
「呃,刚、刚才是什么掉下来了?」
「哇啊!而且,今天巨蟹座的爱情运势最好!果然,这次相遇是命运的安排!」
被琳的气势压住,英民一脸招架不住地说出了生日。
琳嫣然一笑,微微点头,似乎真心觉得抱歉。
「哎呀!换了个声音!原来体内还有一个人的话是真的啊。」
[谁准你说命运的?!这身体有主了!]
英民眨眨眼,望着琳如宝石般碧绿的眼睛问道:
看着眼睛闪闪发亮、又提新要求的琳,英民也越来越觉得,这回恐怕摊上了天大的麻烦。
「啊?啊?」
不行了。
从方才起,英民和吸妖便轮流解释月花的九尾狐尾巴、尾巴飞走的经过,以及拥有尾巴的存在相遇时会彼此共鸣。
深夜的公寓游乐场,人迹稀少。虽少有人经过,但为了安全,路灯依旧亮着。英民坐在灯下的长椅上叹气。
* * *
不觉间,女人的语气变成了恭敬的敬语。
『好累。』
「那个,那个,您是什么星座?血型妖怪和人类的不同,没什么用,可星座能占卜许多事呢。」
「……你是谁?」
[难道你在说言情小说?]
可对英民来说,眼下的问题不在这里。
听出琳语气中的遗憾,吸妖仿佛直冒冷汗。结合她方才说的内容,以及少女漫画这种媒介,接下来的发展透着极危险的气息。
「呀啊!真的是阿雷卢亚大人!台词里的疯狂虽差得远,可相似的存在竟说了那句台词!太开心了!」
[同感。]
「快点!」
「我昏过去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先满口不知所云、尖声抱怨的女妖怪,语气转眼便如怀春少女般温柔起来。而方才起那些令人费解的话,也越发严重。
[明明不情愿,为什么会想到?]
「不,先听我解释……」
[我才没为你苦恼!]
「体内还有名叫吸妖的另一个存在。啊,这么罕见的人,竟是我的命运之人~超级幸运~」
「解释一下。」
「都说不是了。」
英民叹着气,心中嘀咕:
吸妖的话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嘿嘿嘿,没想到能在人类里,遇到让我心跳如此剧烈的人。果然,命运之人真的存在呢。呀~终于说出来了~这是《说你爱我》第二卷女主角海娜的台词,在最想用的台词里排第三呢!」
「哎~可一个身体里有两颗心,本就不寻常啊。」
「咦?吸妖,等等,什么妖怪?而且你就算说话……」
「那个!刚醒来的那位~拜托,请说一句『无论你多么讨厌我,你和我永远都是一体的』。」
「那、那个,吸妖,要是没听错,刚才这个女人听得见你……」
英民被琳令人费解的举动弄得目瞪口呆,叫住吸妖。
可听着英民的解释,琳依旧我行我素。
「然后,成民从智娜的话里获得勇气……」
[……]
英民疲惫得几乎要哭出来了。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说不通的人。
[……不如先联系妈妈,请她帮忙?]
吸妖语气里也透着浓浓的疲惫,提议叫月花过来,可琳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咦?!见、见面还不到一天,就要拜见令堂了吗?倒、倒不是不愿意,可在那之前还有好多事要做……」
琳说着,羞涩地抬眼望向英民。方才的对话令人疲于应付,英民一直没能好好看她。此时见她安静地闭着嘴望向自己,不觉心想『真漂亮』。
[花、心、鬼。]
「不、不是!这是普通男人的看法……」
[一般男人不会对心仪的女人以外的人分心。]
「就、就算有喜欢的女人,男人的欣赏也是另一回事!漂亮和喜欢可不是同义词!」
[那就只管欣赏,为什么心跳?]
「因为牵着手,尾巴在共鸣啊!……咦?」
说完,英民才发觉自己的手被琳双手握住。她的手很小,两只也包不住英民的大手,那传来的暖意让英民的心脏和吸妖都急速跳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牵手的?!而且,刚说过欣赏和喜欢是两回事,为什么心跳?!]
「我也才发现被牵着!而且心跳是因为尾巴共鸣啊!」
[不对!与尾巴共鸣无关,宿主的心脏正以0.5秒的间隔,跳得更快!宿主是对那女妖怪发情了!]
「你这家伙,突然在奇怪的地方斤斤计较!」
「终于,找到了。能赌上我的一切去爱的人。再也不会与你分开,直到永远。呀~!终于说出来了。最想说的台词第二名!《乐园之花》莱米尔的台词!」
吸妖与英民还在争论喜不喜欢,琳却已独自展开了另一番想象。
[真想知道,这女妖怪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认清现实的能力。]
「咦?」
「你这家伙!到现在还以为,我对月花的喜欢只有那么点?!」
『求你别说你就能听,我早求了。』
英民先不理仍在嘀咕抱怨的吸妖,望向琳。琳见英民看过来,欣喜地轻轻闭上眼睛。
[漫画和现实一样吗?]
琳双手合拢,微抬着头,眯起眼看他。听英民这么问,她雪白的脸颊渐渐泛起玫瑰色。
「那个,您从刚才起在说什么呢?您就是我的命运之人啊。」
为了英民,父母勉强搬到了较远的地方。上班来回虽更费时间,却也不能再住在原来的社区。通勤时间一长,这期间便需要人照看英民,于是拜托了乡下的亲戚。疼爱孙子的爷爷欣然应下,搬来一起住了。
「那、那个?琳,先冷静一下……」
吸妖正嘀咕着,英民忽然略带惊讶地发出一声疑问。
当然,吸妖也多少明白英民的心意。为喜欢的女人费心体贴的男人,世上有很多。可一个为她不公的遭遇一同愤怒,甚至赌上性命的男人,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喜欢她?
[对我而言,这样能更快回到妈妈身边,对宿主也不坏。与其死守无望的爱,不如找个爱自己的人,更……]
可搬到新的社区后,英民仍没能适应。已有社交恐惧的他,反倒先躲起了别的孩子。
『拜托,泄气的话待会儿再说!』
英民的话出乎意料,琳睁圆了眼睛看他。碧绿的眼珠转动,思索他话里的意思,随后摇了摇头。
[宿、宿主?!真要吻她?!刚才还说喜欢妈妈,这就打算放弃,选条轻松的路了?!]
英民勉强说出这一句,便手足无措,完全被琳的气势压住。两张脸靠近到了危险的距离,肩膀也不知何时被攥住,上面传来令人不安的力道。
『就、就是……』
「真是的,《乐园之花》里,莱米尔说完这句,不就和男主角肯达罗乌纳大人接、接吻了吗?啊,还有『纵使世界不承认我们,我也会赌上性命,只爱你一人』这句台词,可别忘了。啊,这句是在很悲惨的情境里说的,请带上悲壮感。」
过去,英民曾在游乐场出事,头破血流,伤得很重,却因为吸妖的力量,依旧若无其事地走来走去。头上鲜血直流还浑然无事,这模样给朋友们留下了难以忘却的心理阴影,此后,大家都像躲怪物似的躲着他。目睹这一幕的邻居阿姨们还传起了流言,只要英民来到游乐场,便拉着自家孩子离开。
轻易便察觉别人的寂寞,不由自主地想减轻那份寂寞的毛病。
「你叫琳,是吧?那个……你在做什么?」
『什么?!』
[又不是因为想记才记住的!]
[那是因为宿主说喜欢妈妈,却又立刻在意起别的女人!]
「还是先把这点说清楚吧。」
承受英民怒火的吸妖,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别一直缠着毫无希望的妈妈,换成喜欢宿主的女人,不好吗?]
[宿主!还要牵到什么时候?!想证明清白,至少先松开牵着的手!]
「琳。」
「所以,你感觉到的所谓命运,是错觉。」
『你、你疯了?!我的嘴唇是月花的!』
「不可能!我一直梦想着这样的相遇,好不容易实现了,您却说是错觉?!这才是英民大人荒唐的错觉!」
而且,原本顾忌琳是女生,一直没能强硬起来的英民,猛然站起,甩开了她的手。
[……可你为什么想到妈妈的脸?]
英民怒气冲冲的声音前所未闻,让吸妖闭上了嘴。不,这般愤怒的话,它倒也听过,只是那时英民发火的对象是银狐。而如今,相似的愤怒竟冲着自己,方才还气势十足的吸妖,也只能沉默。
英民一时想不出能让吸妖明白的话,可吸妖却从他的迟疑里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
[抱歉,最近才有了智慧,记不大清。]
「啊?」
这话是对吸妖说的,可在面前听着的琳,却仿佛被指责的人是自己,不禁一缩。
「啊?那个,什么……」
「闭嘴!」
『你怎么结巴得怪怪的。』
虽确实没错,可听英民亲口说出来,吸妖还是莫名不快。
[自从我在宿主体内有了智慧,让宿主犯这毛病的,全是女人!不是卡萨诺瓦,难道这毛病是仅对女性发动的技能?!]
『虽没什么好夸耀的,可因为这毛病,我也交到了不少朋友!其中肯定也有男的!当、当然,最近让这毛病发作的对象,不知怎么都是女人,可我真没什么卡萨诺瓦的性子!』
这反应激烈得令英民都吃了一惊。琳凑近脸,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继续喊道:
[这、这种羞人的话,嘴自然会抖!虽、虽说没有嘴……]
偏偏遇上的女人,又全都能让英民的『毛病』发作。
英民嘴里有些苦涩,继续说道:
英民没能回答,可那正是答案。眼下,两人的脸已近到了危险的地步。情绪激动的琳若有心,他完全可能遭殃。
琳短促地惊叫一声,跌坐在地。英民却没理会,瞪着自己的胸口大喊:
「不是。刚才解释过,再说一遍,是你体内的月花的尾巴,和我体内的吸妖之尾在起反应。」
「……」
「那个,我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英民这才松开琳的肩,退开些许,微微欠身。
[……!]
[又犯卡萨诺瓦
①
的毛病了?]
[我没有能帮宿主的身体。]
[……正确。]
「不可能!」
[……]
『别撒谎!遇见月花前,我看过的……色、色情漫画,你不记、记得清清楚楚……』
[嗯。]
[想和妈妈接、接吻?哼!别说一百年,早了一千年!先不说这个,你真要接、接吻?]
「……什么顺序?」
「呀!」
英民叫她的名字,琳却只是紧闭双眼,一言不发。想来,这场吻戏里的女方该保持沉默。当然,英民丝毫不打算就这样吻下去。只是轻轻握着肩,她便瑟瑟发抖,英民没有吻这种女孩的胆量,更没有半点背叛月花的念头。
『谁说的?!哪怕一会儿也好,先安静些!』
当时父母忙于工作,很晚才发觉英民被朋友们孤立。等他们知道时,原本活泼、喜欢和朋友玩耍的英民,已变成一个极少开口的阴沉孩子。
『吸妖,帮帮我!』
[什么?]
被英民握着肩的琳,用蚊子般细弱的声音说道。她紧闭着双眼,抖得如风中树叶,甚至让人觉得可怜。
『我才没有卡、卡萨诺瓦的毛病!』
[恭喜宿主的初吻。]
琳的气势让英民差点从长椅上跌下去。
『不、不是,就是……难道感觉错了?』
[难道是初吻?]
『可也不能放着不管啊。更、更何况,这家伙有月花的尾巴。』
面对这『请吻我』的姿势,英民犹豫片刻,握住了琳的肩。
英民和吸妖斗嘴正久,听琳一叫才猛然回神。现在不是争嘴的时候,得想办法让琳明白月花尾巴的事,请她归还才行。
[宿主,知道『没有无缘无故的坟墓』这句话吗?]
「接一次吻,竟有这么多步骤……」
「那个,这是哪部漫画里的台词?」
吸妖干脆地说出了英民没能出口、咽了回去的话。
「那个,虽不知你有什么缘由,但还是别这样了。」
[不让我干脆别说?]
『才、才不是!只是最近不知怎么,碰巧遇上许多女人!而且,最主要的是……』
若那时没遇见信爱,也许便不会有如今的英民。被信爱牵着,重新和朋友们玩在一起,他才渐渐恢复从前的模样。而那段始终独自一人的记忆,让他长成了一个对别人的寂寞敏锐得惊人的孩子。
刚才还激烈发怒的琳,虽不知道英民的想法,却听得见吸妖说话。听吸妖站在自己这边,便静静等英民被说服。可此刻,连该帮吸妖说话的琳,都被英民的盛怒震住,不知该说什么。
『怎、怎么?有什么想说的?你一直住在我体内,不也知道吗!』
[妈妈是这么想的。]
「……这我听您体内的吸妖大人说过。不过,不是彼此都不情愿的关系吗?」
喜欢的心意虽无法以大小衡量,可至少,英民对月花的喜欢,不该被吸妖刚才那样漫不经心地劝说放弃。
『不是这个!虽然不知为什么,可你和这孩子能说上话啊!帮我劝劝她……再这样下去……』
「对不起,我……有喜、喜欢的女生了。」
实际上,年糕早已做好,可吸妖并没有如实相告的情分。月花虽施压,让它别再说无用的话,却也没叫它帮忙。所以,它觉得维持现状,稍加讥讽也无妨。而寻尾途中英民身体遭遇的危险,吸妖自会依本能相助,可没义气到连这种闹剧也帮。不,反倒觉得这闹剧也未尝不好。
『刚才还说我花心!』
[又没在交往,谈什么背叛……]
「那、那个,快、快、快点吧。不、不然我、我……」
『闭嘴!』
「不是漫画台词,是我自己的话。也希望你别再依赖漫画台词了。」
[人家都没想做年糕,你这泡菜汤
②
也少煮点吧。]
「那、那个,照顺序,接下来……该接、接吻了。」
『当然不一样。只是听她这么说,不知怎么就有这种感觉。』
[宿、宿主。]
「干嘛?!」
英民仍在气头上,吸妖道了歉,那声音,仿佛有身体就会缩起脖子。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和平时一样,是开玩笑吧?」
[不、不是,这……]
虽然确实是平时讥讽的延续,可那种话,要说是玩笑,也实在不好意思。吸妖反省,这次确实是自己错了。
「唉,要是平时的玩笑,就没办法了。你本来嘴就欠,也只能当作又是这样,算了吧。」
然而,出乎吸妖意料,英民把这当成『平时的玩笑稍稍过了点头』,平息了怒气。而且,还不止如此。
「对不起,冲你吼了。毕竟我也有些忍不了的软肋什么的。」
反倒是刚刚发怒的英民,用难为情的声音道了歉。
[宿主。]
这次,吸妖也真心觉得抱歉,甚至想郑重道歉。
所谓心头一酸,就是这种感觉吗?
[……我想至少不是那种感觉。]
吸妖赶紧否认方才的感受。
「对不起,突然大叫,吓到你了吧?」
琳呆坐在地,英民向她伸出手,歉然说道。琳这才回神,连连摇头,握住了他的手。
「没关系,我理解。莫名其妙发狂,是双重人格角色的基本素养啊。」
琳温柔地笑着回答。
英民闻言,也先想起了可藏身的地方。这是自己住的社区,能躲在哪里,他比琳更清楚。
译注
吸妖说得有理,可英民仍因早上的事,连和月花说话都有些迟疑。
「一定要抓住你,让你明白自己的愚蠢!」
『这办法,我实在不情愿。』
「啊?啊?啊?!」
『我、我也没办法!』
[宿主,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女人带到妈妈面前。]
方才还在前面跑的琳,不知何时已绕到背后,双臂圈着他的腰,牢牢抱住。
① 卡萨诺瓦是以风流韵事闻名的意大利人,名字常用来代指花花公子。
「对不起!忘记说了,我正在被追赶!」
「咦?」
② 韩国有句俗语「人家还没想给年糕,自己先喝起泡菜汤」,比喻一厢情愿。
琳话音刚落,英民便因那逆着重力猛然腾空的感觉慌了神,手中的手机也掉了下去。他万般想捡,可琳已飞上天空,伸出去的手没能碰到手机。
「之前就算跟丢,也会在逃走的方向留下踪迹,很容易追上。这次倒逃得干干净净。那丫头和人类待在一起,是那个人类帮的忙?」
[虽不大乐意,但这女人现在喜欢宿主,就以此为由,哄她一起走吧。]
「是!」
[在那之前,能不能安全逃掉都成问题。]
「那个,琳,有件事想拜托你……」
女人将栏杆整个扯下,掷在地上,随即冲上天空喊道:
「要飞了!」
「琳!你要违抗我的命令到底吗?」
英民也承认是自己的失误,可实在无可奈何。虽在月花或埃瑟尔的帮助下飞过几次,但普通人飞上天的感觉,至今仍未习惯,更何况这样突然腾空,怎么可能不慌。
「什么?呜、呜哇啊啊!」
「我不是角色,是人。」
[宿主,看天上。]
英民与吸妖同时叹出一口满是疲惫的气。
[是个穿着与这妖怪相似的女人。在天上飞,应该是妖怪。]
『……先安全逃掉,再想吧。』
[……头一次知道,还能这样理解。]
英民连缘由也来不及问,几乎被琳拖着跑起来。
吸妖记得琳是从天而降,便让英民抬头看。英民照做,果然看见了什么。可又远又暗,他认不出天上的东西,吸妖却看清了。
琳口中的追兵紧追不舍,可出了公寓区便跟丢了两人。多亏吸妖巧妙利用密集的楼群,为琳引路。
琳忽然惊叫,抓住英民的手便拔腿飞奔。
「琳!有个女人追来了,那就是你说的追兵?」
「等、等等,做什么?!」
吸妖的责骂在脑中回荡。
[你这笨蛋宿主啊啊啊!]
女人想起被琳抱着的英民,露出不快的表情。扶着栏杆的手加重力道,栏杆发出不祥的声响,扭曲变形。
『总得想办法逃掉啊。』
『知道,可话都说不通,你说怎么办?』
仿佛在欺骗女生,实在令人不情愿。可再这么耗着也没什么好办法,英民只好决定叫琳一起走。
[现在是顾着宿主那点窝囊的青春伤痛的时候吗?!]
「啊!」
『别、别说窝囊!』
追赶琳的女人咂了咂舌。这妙龄女子身穿与琳相似、却更为暴露的哥特裙装,暂时停止追赶,飞上附近的公寓楼顶。落地后,她扶着栏杆,仔细扫视琳与英民消失的地方,寻找踪迹,可没发现什么有助追赶的线索。
「就是说,有坏人在追我!现在追兵来了!」
[现在是找借口的时候吗?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女人凭感觉选定方向,疾驰而去。琳、英民与身份不明的女人消失后的夜空中,一只小蝙蝠扑扇着翅膀飞来飞去。
英民叫住抱着自己奋力飞行的琳,告诉她开始逃跑时想到的地方。吸妖则为甩掉追兵,指示逃走的方向。琳依照吸妖的指示,在公寓楼间左穿右绕,朝英民说的地方飞去。
「现在没空解释!安全逃掉后再说!」
「为什么追你?」
『可、可是……』
[逃跑固然要紧,可还是现在联系妈妈,求她帮忙为好。]
英民边跑边从口袋掏出手机,背后忽然传来柔软的触感,让他吃了一惊。

「又跟丢了。」
「什么?」
英民边跑边回头,眼里却只有公寓的灯光与暗沉的街道,没看见琳说的『追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