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Albumblad 0;二)
《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 再弹一曲春日影 · 3677 字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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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对来自他人的目光,尤其是来自异性的目光很敏锐——这个说法对我并不适用。我对来自他人的视线并不敏感,这一点通常被妹妹描述为迟钝的表现。彼时又受与家人分离、初到异乡的抑郁情绪影响,更是几近成日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中。
正因如此,尽管新的班级人人都向我这个在奇怪的时间点、远道而来的转校生投以十分甚至九分的好奇目光(在这个小城里,这似乎是很稀奇的事),我却相反地,对投射这些视线的同学们,怀抱着甚至不及他们十分之一的兴趣。
他的目光,是唯一的例外。并不是说我最开始就对他一见钟情,不,不是的。只是任谁来说,都不可能会对那样的视线毫无印象——穿透性极强,渗人的锐利,像是要穿透五脏六腑一般,仿佛要看穿我隐藏着的所有心思。第一次对上眼时,甚至令我有些不寒而栗。
然而这般非同寻常的目光的主人,却是高瘦而寡言、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存在感低得仿佛一混入人群就再也无法把他找出来般。实际上,他眼神虽锐利,但并不凶,处事和平。不,据我暗中的观察,说他似乎对凡事都漠不关心更准确,也并不见他有什么要好的朋友。从这方面讲,又是另一种层面上的与众不同。
所以,倘若他没有如此尖锐而直击人心的视线,倘若他没有不时将这视线投射到我身上,我大约初中三年都不会去关注他,可能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但事实是,他将这般目光投于我这个自以为平凡而乏善可陈的转校女生上,引起了我的注意,并使我困惑——从对他个性的观察来看,我很难相信他和其他同学一样,只是单纯出于对转校生这一身份的好奇。
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对我产生兴趣?
“你还会观察?观察力这种东西,姐姐有么?”
在与妹妹谈及此人此事时,被这位彼时就读三年级的小学生如此嘲讽道。
我没理会妹妹的嘲讽。
“但是羲芷啊,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并不是好奇心泛滥的生物,但想到或许只有我发现了这个低存在感同学的奇异之处时,竟有些得意。
“这有什么稀奇。就是喜欢你呗。”
“你,你在说什么,羲芷?”
“不然怎么?难不成你也喜欢他?姐姐早恋?”
“小学生整天把恋爱挂在嘴边,小心我告诉你班主任!”
最后,少有的,我动用了姐姐的威严震慑羲芷。
老实说,他的五官确实端正,面部曲线棱角分明,容貌显然要在平均水准之上。然而高挑却过于瘦削的身体显得有些不协调,算是美中不足。尽管如此,倘若他性格健谈、热衷交际,应该不乏女孩子追求。
但我并非如羲芷所说的那样是迷上他了。准确地说,我只是对他莫名有亲近感。因为在这个新天地里,也有人像我一样孤身一人。不同的是,他自得其乐,高瘦的形象加之浑身散发着的氛围,让我总觉得他像只不接近人的仙鹤,有着这种神奇生物的魔力。
一个甚至不知道和我是何关系的中年妇女骂道:“没良心的东西,自己爷爷死了,连眼泪都掉不出一滴。”
“人们总是时时刻刻观察着大多数人的步调,一旦发现自己不一样,就浑身难受。不仅如此,看到与众不同的旁人,也要强行让他和自己一样,与大众亦步亦趋,不这样做就无法安心。”
“啊呀呀……”
爸出声为我袒护,他自己也因之前长期在外,被扣上不孝子的帽子,被一众妇女们挑出诸多毛病。
所以这次,我是真真正正地独自一人。
只有他的这句话,我记忆犹新。
虽然黏得很近,他却没有不耐烦的样子,耐心哄着他。我不由会心一笑,我的妹妹虽然嘴上不坦率,在我眼里,也最可爱而最让我珍视的妹妹。那之后,对他的认同感,又多了几分。
他显得有些腼腆,对我不像他平时一贯那般散发着“别靠近我”的氛围,这让我略感自喜,他并没有把我拒出他的领土之外。
渐渐地,我默默注意他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两人的话语又渐渐少了起来,大约是因为心理距离的缩短。我看着他钓鱼,直到第一条战利品收获为止。
人们一咋一呼着,乡下的葬礼是喧闹的。
以前,父母的工作都很忙,我们一家回来的少,所以我和爷爷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打小起,这是我第一次正面承受如此多的恶意。父母吵架时,互相向对方释放的恶意虽然已曾见识,但是自己亲身经历,还是令我惊恐且恶心。
在学校的时候,他几乎总是在看书,上课在看,下课也在看,缩于教室后方的一隅,老师也发现不了。一次,讲课充满激情的英语老师讲着讲着,沿过道游走到教室的后部。他如梦初醒般地把书一抽,叠上教材。然后再警觉地用锐利的目光撇了一眼英语老师,发现无异常后,长舒一口气。这又让我觉得可爱。
在我孤独或低落时就会遇见他的奇妙缘分,从那时就已显征兆。
这种感觉当然很奇怪,说给妹妹听,估计也会被指摘毫无逻辑道理。然而,我却是信赖感性甚于理性的人。身经百战的老兵往往回忆道,正是直觉让自己偏左或偏右,在飞射的流弹下生存;经验丰富的足球运动员在临门一脚时,也常仰赖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也一样。从那时,我就预感,之后,和他的交集一定会越来越多,而他的这种魔力也并非是我异想天开的产物。
乡间的风,并不如城镇般,带着灼人的暑气。我专拣着阴凉的地走,一会儿竟走进了一片竹林。
“我是和你同班的秦澧茝。”
妇女们开始大声地号哭起来。
“你,你好。”
对学生而言,本业还是念书。本质上讲,从没被我发现在听课的他的存在基本上就是对义务教育的轻蔑,但是他的成绩不可思议的好。月底的月考,以及之后接踵而来的期末考,他都理所当然般地拿下了级第一——班里人并不讶异,他也并不欢喜。看起来就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他依旧是“大隐隐于班”的姿态。
初一那一年的暑假,离婚后的父母关系还是很剑拔弩张。最终,我听从爸的建议,忍住了坐车回x市看妹妹的冲动。
向竹林更深处漫溯,拂过发梢的风愈发凉爽,眼前是横贯竹林的小溪。而小溪旁,放着钓鱼桶,一个高瘦的男生撸起了裤管,若有所思地垂钓着。
就是这么一个平淡无奇的夏天,因住在乡下的爷爷的过世,而升起波澜。
“林肇謇……,同学?”
妹妹也嗜书,要是妹妹也在这,大约会和他有很多共同话题。但心中某处,我又不知为何,暗为妹妹不在而庆幸。
z县的夏天很热。当时新家还没有装上空调。电风扇吱嘎的响声与未能消却干净的暑气,让本就无聊的我更添一层浮躁。
“我知道的。”
另一个妇女冷眼道。
我一个人走在田垅上,比起愤慨,心里更多的是悲凉。
我的记性不好——请允许我再重申一次。那天的对话的具体内容,我已不甚清晰。但是,两个人笨拙的交谈中,我竟有一种发现同类的欣喜,以及被理解的感动。
我不想打电话跟妹妹说这件事,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想让她和对她隐瞒这件事的妈起争执。
同为人类,说着同样的话,写着同样的字,却比不同物种间还难以相互理解。语言在各种先入为主的偏见面前形同虚设,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痛彻地认识到这点。
原来是这样,原来我和你一样,也是因为与众不同,所以才如此的格格不入的么?
这是虚假的求同存异。
我没反应过来妇女们突然地奇异举动。忽地,我右脸结实地挨了一耳光,继而脚上又被踢了一脚。
语言相通,但是我却是无法被理解的。一个人在异乡的孤独与无助,在这场闹剧后,被放得很大。
后来我就索性在他的旁边坐下了,继续简单地交流着。
这是我和他的第一次对话。
我了解到他是过来避暑,而我是来给爷爷送葬的事,也没有故意隐瞒。
“你爷爷白疼你一世。”
矫揉造作地,妇女们跪倒在地上,哭天抢地地发出丧家之犬地哀嚎般难以入耳的假哭。
他没有自作主张地安慰我,而是静听着,给我奇妙的亲近感。不由地,本来不该对外人提起的话,也向他倾诉了。
然而数年前的瘫痪后,他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身心都被病痛折磨得憔悴,早无往日的开朗表情。对于爷爷的过世,我和爸都多少有心理准备,也为这位一生善良的老人摆脱病痛折磨而释然。
尽管我一直在努力忽视,但理解人群大笑大哭的点,融入群体,对我来说,果然是困难的事情。即使我头脑并不好用,也足够能明辨出,即使真的融入一个群体,连思想和习惯都被同化,人们还是无法相互理解。
他,林肇謇,确实完全没有和朋友一起上下学过。有一回,我(当时是步行回家)路过县城里的小学时,看到他接上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那是他妹妹,看上去和他很亲近。
送葬是在乡下举行的,几乎不曾谋面的亲属接踵而至。
“呜啊啊啊啊啊啊……”
开口告别,我回过身,脸上竟止不住泛出微笑。他果然像仙鹤一样,是有着不可思议魔力的。或许除妹妹以外,我还能找到能理解我的人。这天遇上的糟心事的糟糕余味,全被这一发现的欣喜掩盖了。
于是,向来温和而脱线的我,第一次露出了凶恶的神情。趁旁边妇女惊讶的时候,用力挣开了她的手,愤然地夺路而走——本来此时的仪式已经接近尾声。
在我有限的记忆中,爷爷对我和妹妹都很关怀,曾是一个慈祥而有活力的老人,年过七旬还坚持下地。
现场鸡飞狗跳,女人们如同盯上腐肉的秃鹫,从高空俯冲下发动猛烈攻击。她们固守着自己的一套理论,否定着自己以外的任何做法,不给任何辩解的余地。她们一边在享受这种围攻的过程,一边自满于自己捍卫礼节大义的举动。
幼时坚持的绘画已无多大兴致再继续了,我又不像妹妹一样嗜书,至于游戏、电视节目,都不是很感兴趣。我几乎每日都在一边磨洋工,一边百无聊赖地做着暑假作业。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我又感觉他想向我这样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