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Komm, süsser Tod(五)
《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4172 字
(五)
(要走嗎,不要走……)
“肇謇?”
(留在這裏,不要走……)
“已經到了?”
“啊,啊?嗯。”
(……是不對的,……我……要回自己的房間了……)
“在考慮什麼事?心不在焉的。是最近很忙嗎?”
此時的我們下了車,走在步行街上。街兩側的矮樓鏽跡點點,一樓的店鋪的招牌也看起來飽經風霜,而腳下石板路的有些石板已經翻了起來。
“啊,沒有——呃,不,也有點吧。”我說,
(……算我求你了,不要走……)
“那個……”
我和秦澧茝並排地走着。她還想要說些什麼,卻時不時地往斜上方瞟,看着我的臉色。
“啊?”
“沒什麼。”
像是怕遭大人責備而把話吞進肚子裏的小孩一樣,她遊移着目光,欲言又止。
“就是前面那家。”她指着前方被煙燻黑了牌匾的餐館,說道。
(……就一會,沒關係吧……)
“z縣特色菜?”
店口貼着這樣的標識。我有些驚異,居然在異鄉看到做自己家鄉菜的館子。在本省,我們z縣只算是小縣城,飲食文化也並不算發達,大約除了相鄰的幾個縣,都喫不到所謂的z縣味道。
今後我該以何面貌面對她?做出這種事後,若是再從她身邊逃走,未免太恬不知恥,然而到此爲止,就此訣別,不再相見,纔是對她最好的選擇。
我認爲,如今的我已經沒辦法像朱轂毅那樣去愛她。
“可能是因爲氣氛吧。我和你不一樣,我是個軟弱的人。”她嘆息着,娓娓道來。
“不,我……”
“啊?”秦澧茝露出一幅被背叛般的驚愕表情,“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啊!”
“那麼,爲什麼直到現在,你都沒能離開他呢?”
儘管如此,內心的負罪感讓我難安,我希望她能要求我補償什麼。
“你聽我講,”她用悲涼但又不容置辯的語氣說,
我低聲說,聲若蚊吶。
“因爲他確實喜歡你吧。”沉思半晌,我說,“雖然追求的手段有些太過狡猾。”
我疑惑道,他們好像是高中的時候就開始交往了,當時我不是和她一所高中,還是從同學口中聽來的消息。
秦澧茝已經醒了,她端坐在桌旁的圓椅上,怔然地望着窗外。
“見面的時候,總是在吵架,我本身就對他沒什麼感覺,性格也不是很合。走在外面,說是情侶,也沒人會信——我連手都從來沒讓他牽過。”
“我趁虛而入。”
(……嗚哇哇哇哇哇……)
“是的,”像是預料到我的驚訝一般,她回答道,“我想你可能會喜歡,所以……”目光仍時不時地膽怯着觀察我的表情。
“不,沒事的。”
“嗯……”她的話語中,細節太少,使我很難判斷。總之,可以感覺朱轂毅對她的執着,而她一直都沒有在看着他。這其中,或許也有許多沒能用語言表達清楚的誤會。若是能更公正而客觀地對待問題,也許……
“你哪裏有錯?”
但是,她那悽楚的叫聲,和牀單上像升空的煙花般散開的殷紅血跡,讓我從夢境與現實的顛倒中走出。喝過的酒化爲滴滴冷汗,背後浸溼一片。現實是,我和已經是別人女朋友的初戀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我絕望地望着秦澧茝的雙眸,那曾是清澈而含笑着的雙眸回望着我,以一種深若馬裏亞納海溝般的無奈與哀傷。
“爲什麼又是這樣的表情?”
(那就一會……)
“我會和他分手。”
“那我就告訴你吧。簡單說,我至今都沒有一刻喜歡上他過。所以我或許早該這麼做。”
“不……”
“每次吵完,他都痛哭流涕地懺悔、道歉,訴說着在我身上傾注的心血與努力。”
“啊……”彷彿胸口吃了一記重擊一般,我張開了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回憶起那一天喝完酒的後續。事到如今,也無法說清楚到底誰的過錯多一點,但是事情就是發生了,無法改變,而那本質上也就是出軌,也即是這之後我和她泥沼般的關係的肇因。時至今日,那夜的記憶在酒精的作用下已不甚清晰,但斷續的畫面卻常化作深夜的夢魘,讓我在噩夢中驚醒。
“但是那是過去了的事吧?”
我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愛她,而以贖罪的情感來和她交往,這纔是對她最大的傷害與辜負。與此相比,異地什麼的其他原因倒在其次。
“既如此,你當初又何必答應和他交往呢?”
戀愛話題,向來是她們最樂衷的,而作爲那幫男生的頭子的他的戀愛對象,她們自然是興趣倍增。他常常有意無意做出對我有意思的舉動,引她們興致盎然地去猜測、煽風點火。終於,在中考那年,他當着小團體裏的所有人,營造出一種無法拒絕的氣氛,向我告白。”
“狡猾?”她難以置信地看着我,“我覺得是卑鄙。到了高中,他仍時常和原來小團體裏那幫子人聯繫。上了高中,我仍然是和那些女生玩在一起,她們總是時不時地問我和他的感情,還老是對外宣揚我和他感情很好的傳聞。我總感覺是他幹了什麼好事,但沒有證據。”
“嗯,出來了之後,有時會很想以前老家喫膩了的味道。”
我拍着胸脯,揮舞雙臂,到底如何才能讓她知道我的真實想法都是在爲她着想?
長久的沉默。
昨天那殷紅的血跡猶在眼前,那是奪走了她的第一次的證明,這點常識我還是知道,也因此更感罪孽之深。
“我會和他交往下去的,”
然而,再後來,她哭了,哭着說着什麼。內容是什麼,竟然一點也記不起來,大約是因爲人總是遺忘不愉快的記憶的特性,兼之醉酒之因。我只記得我也哭了,而且抱住了她,同樣的回憶不起原因。
就這樣,贖清犯下的罪過,成爲朋友,然後逐漸走向健全的關係吧。
“那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
於是,我說:“是我錯了。”
“從昨天開始,你就一直在試探着從我這打聽出朱轂毅的事,對吧。”她頓了頓,直言道,
次日,我醒時已是下午,初次宿醉帶來陣陣頭痛。
口味比大學那邊更鹹,更辣,顯然更不健康,然而卻更令人懷念,我不由大快朵頤。
我再次道歉。
“不,不如說是我……”
“我害怕被她們排擠,害怕被討厭,在那種氛圍下,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所以,我沒能拒絕掉。他高中去了隔壁縣的重點高中——這個你可能知道。於是,他只能靠發短信來噓寒問暖,即使我時常不回,或者態度冷淡,他都不放在心上。這樣的話,我也勉強能忍受,但也找不出什麼理由分手。”
那之後,現在這次是見她的第三回了。之前的國慶和元旦,我都過來看了她。
之後,大概是被她拉住手,答應陪她一會兒,再是拍她的背,看她痛苦地對着馬桶嘔吐,都勉強是在一線的邊緣遊移,終究沒有跨過那條線。
“我記得我沒對你說過?”
“……”
她語氣冰冷地說。說着說着,聲音忽而開始顫抖起來,“我當然相信你啊,怎麼會懷疑你呢……你說什麼,我照做就是了……”
“是麼。”
“我也不能說一點私心也沒有。”
“我真的是有私心的。所以錯在你身上什麼的,我不想再聽你說了。
年齡越來越大,她們出去玩的時候,漸漸也會叫上班上另外一些活躍的男生,互相成爲男女朋友的,也不再少數。
“或許,是有先入爲主的觀念影響這你對他的評價。不如,試着去發現他的閃光點……”
秦澧茝的頭垂了下去。
菜上得很快。如招牌所言,盡是z縣的特色菜。各種的炸果子,邊上放着紅豔的辣椒醬,還有下飯的涼拌牛肉,佐以芹菜、芝麻和各種香料。
“好,約好了,只要是長假,我都會來看你。”
我忙道,“我不會反悔的。”
“抱歉。”
“我說,肇謇,”秦澧茝點完菜回到位置,看着我心不在焉地把弄着桌上的瓶起子好一會兒,終於說道,“你喜歡喫炸果子的,是吧?”
她搖了搖頭。
“……”
我固執地想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想要聽她厲聲地責備,想要受到懲罰。但是越是交談,我越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怪罪我。
我沉默許久,繼續爭論誰更錯無法導出雙方都信服的結果,
“作爲轉學生,第一次融入了新班級裏女生們的小團體。不想再感到寂寞了,所以和她們看一樣的電視劇,和她們一起逛街買衣,一直被她們牽着鼻子走,害怕被丟下。
“……”
她小聲地、哀怨地自言自語。
那天出了飯店後,我把爛醉如泥的秦澧茝扶至了旁邊的酒店。我固然可以聯繫她的室友,讓她們來校門口扶她回宿舍,但我覺得不好解釋,便出此下策。
秦澧茝一下子綻出舒心的笑容,“太好了。”
“你不要這麼講。”
“怎麼會?你要相信我,我……”
“……”
“好,”她說,生氣而失望地說,“你能發誓你不是單純覺得麻煩,就想把我丟給他,然後片葉不沾身,一走了之麼?”
於是不自覺臉就沉了下去。
說不清楚爲什麼,但是這個笑容讓我感覺非常陌生,它帶有些討好的意味,我對秦澧茝身上的變化感到痛心。
若是三年前,要我承擔起秦澧茝這個女孩的人生,我會毫不猶豫地答應。然而我所喜歡的是過去記憶裏的那個她,而不是現在的她。
“嗯,我向別人打聽來的。”她笑說。
“夠了,別說了。”她歇斯底里地說道,“你到現在還不明白麼,我喜歡的是你啊!”
“抱歉,”
(……不太舒服,想吐……)
雖然我一直想再詢問她和朱轂毅的進展,但那天之後,她就沒有再和我提過。之後我們的交際雖然健全而無可指摘,但是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我感覺到她的距離感不對勁。無論我怎麼做最低程度的估計,她的一切舉動都透露着對我的好感,而且總感覺秦澧茝在小心翼翼地討我的歡心,這讓我感到陌生而可悲。所以我必須狠下心徹底離開她,不然她將無法開始追求自己的幸福。
“抱歉。”我說。
於是,我開口道,
“我是有私心的。”
“昨天是我犯錯了,做了不該做的事。你想讓我負什麼責任,我都會接受。然而,要和你成爲戀人什麼的,我想我做不好。”
我想,我一直都沒放下對你的感情。昨天與其說是你趁虛而入,不如說是我在利用你的溫柔。但是我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只要你答應我一個要求,節假日有空的時候,過來看看我,什麼也不用做就行。”
“那麼大學呢?我記得你們大學都在本省,坐高鐵方便,他應該更多時間來看你了,好好溝通的話,應該……”
我憐憫地看着她,我心中某處早就猜到是這樣。以前的我比誰都更常注視着秦澧茝,她身上的變化,她當時心裏想些什麼,我可能比其他人都更清楚。
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我想,那一夜我和她深藏在內心三年的感情都被喚醒了。在理性被麻痹的朦朧狀態下,我們忘卻了現實,忘卻了立場與處境,彷彿回到了少年時代,書寫未竟戀情的後續。一切發展得那麼自然,不論是相擁,還是接吻,好像那之後我們擦肩而過,漸行漸遠的事情是遙遠夢境裏發生的事一般,而我們作爲普通的戀人第一次加深了彼此的關係纔是事實。
“好喫麼?”
“嗯,你太有心了。”
對她的好意,我有些過意不去。
“多喫點。”
她笑得很甜。
之後,我們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話題基本上是一些瑣事。
“接下來去哪?”
我問。
“水族館。”
她說,深吸了一口氣,
“到時候,我有重要的事想跟你說。”
“我也是。”
我同樣沉重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