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遠い空へ(一)
《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3933 字
(一)
地鐵旁的商場。
並非所有生活必需品都能在學校內部買到,而我又不喜歡網購,所以也會有像今天這樣出來購物的時候。
商場里人很多,大多是年輕人。這裏時髦的裝修風格吸引了不少情侶。但我選擇這的理由只是商場大,商品多。
我加快腳步,打算速戰速決。在選擇上浪費太長時間不是我的作風,近來心煩意亂也是一個主要原因。
“啊。”
背部突然遭受了猛烈的拍擊,我被迫停下腳步。茫然地回過頭,只見一名少女雙手撐住膝蓋,俯下身大口喘氣,惱羞成怒地瞪着我。
她是我家教輔導的高中生岑羲芷。之前因爲我感冒以及五一期間的請假,算來已經半個月左右沒見。或許她是趁着週末來商場逛逛。
“你……怎麼越走越快……”
然而剛一見面,她就一邊喘氣,一邊抱怨道。
“你平時太少鍛鍊了吧,我走路也不算快。”
“少、少囉嗦。”
雖然她平時也不常有好臉色,但今天臉色尤其臭。明明背上捱了一下的人是我來着?
“不是,你直接喊一聲叫住我不就得了?幹嘛非要追我?”
“不知道……叫你什麼。”
她彆扭地偏過頭。
仔細想想,上家教時這妮子似乎從來都只用“你”“你”“你”來稱呼我。難道是直接叫我名字怕羞麼?我交疊雙臂,思考了片刻。
“那就,叫老師吧。”
“老,老師……不對,你在偷笑吧?難不成你有什麼特殊癖好?”
個性鮮明而又容易自顧自地害羞,這名女高中生的性格還是一如即往地好懂。
她扭捏着,吞吞吐吐地,站在原地。若是平日,我可能還會想逗她一會兒,但是最近沒有這樣的心情。
我不解風情地把疑問說出口。
“哈?她……是誰?”
“不是這個問題。”我靠在環形的扶手上,沒有繼續把話說下去。樓下似乎在舉行什麼活動,許多人聚在那裏,鬧哄哄的聲音傳到上面。
“本來是的……但是,現在的話,也不這麼覺得了。”
不知爲何,我對她的欲言又止煩躁不已,我像是出自本能般地抗拒着被她窺探真心。
她舒了一口氣。
“那該是什麼啊?”
她一隻手放在貧瘠的胸部上,另一隻手揮舞着抗議。她的反應和動作都比平日裏誇張。
她飛紅了臉,開始高速發言掩飾害臊。
她又回到了原來的話題,但是以不同的切入點。“這麼着急走,我在你旁邊有那麼礙你事嗎?”
“嗯?”
“要買雙新鞋,還有新的花盆……啊?居然這麼晚了?”
“哈?我纔不是宅,怎麼可能。”
陷入泥沼。
“不,我覺得整天宅在家裏不出門纔是問題所在。”
她把其中的一個人偶給了我。雖然人偶是q版的有些看不出來,但原作裏她是一個容貌秀麗的無口少女,有着柔順飄逸的淺綠色長髮和可愛的金瞳。她總是面無表情,簡短的話語很弱氣,言不由衷,無法表達內心的想法。是一個非常惹人憐愛的角色。
過了一會兒,她又若無其事地搭話道。
岑羲芷打破了沉默,故作輕巧地說。
“這個給你。”
“不,那不是笑。”
重逢,她的笑容消失了。安慰她,被傳達愛意。犯下錯誤,承擔責任。不正確,不理性,不道德,不合倫理,我不知所措,逃避她的愛意。
“想得美。”
更加自責,茫然,患得患失,繼續懊悔。
“笑……我以前做家教的時候,不也是會笑……”
真是個笨拙的傢伙,你到底是在幹什麼呀?光是像這樣鬧騰就以爲能逗人開心嗎?要是換了別人,早被你莫名其妙的舉動嚇跑了。
“別、別管那麼多。難道你連這點東西都提不起……”
身後不時傳來岑羲芷的哀鳴。
“那,招呼也打了,我先走一步。”
但是從少年時期的情竇初開、第一次萌生打破這層自我封閉的外殼的想法,併爲之付諸行動起,已經註定了我最終將再也無法回到它的庇護下。
“這麼久的事,你還記得這麼清楚?”
她含羞着低聲埋怨。
“總之,先進那裏看看吧。”
今天是星期六,晚上正是補課的時間。
“你之前說過,'非要從中挑一個的話,應該喜歡的是這孩子吧9;。”
她指了指前方的店鋪。
看吧。
“但是爲什麼以我幫你拎東西爲前提?”
順着她手指指向的方向望去,我看到店門口擺放的幾個等身立牌,是有着五顏六色的頭髮的樂隊少女。這不就是手辦店嗎?我再次對這傢伙感到無語。明明剛大聲狡辯完不是阿宅,她馬上就自已打了自己的臉。
“你放心好了,我沒打算深究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這麼不願意陪我走走?”
“我……有點事。”我移開視線,看向遠處。商場正中央的吊頂垂下來由燈籠串成的“龍”,上面用三種不同語言寫着“祝你幸福”。
“我覺得,你和我,還有這孩子很像。”她指了指交給我的人偶,說。
“所以,你有什麼計劃嗎?總不能像這樣瞎逛着吧。”
原來如此,她的意思是平時自己不敢一個人來吧。估計就算戴着口罩和墨鏡溜進來,被店員搭話都得自己難堪個三天。
我嘆了一口氣。至少對我來說,和你相處得很愉快,你帶來的影響不會是負面的——岑羲芷想要向我傳達這樣的想法。感受到這一點時,我竟有些被救贖的感覺。
我嘆了一口氣,停在原地等她。
我無奈地對她說。
“你……算了,畢竟……那個,勉強也算個老師吧。”
…………
於是,就變成了我陪這名女高中生逛街的局面。
她似乎看出了什麼端倪,但又不敢明說。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她好像想以自己的方式寬慰我。
“沒什麼,感覺上像罷了。”
“那,今晚的課就少上一會兒唄,反正我媽也不知道。”
“那,如果我說,我現在已經不再必要做家教——那筆錢的用途已經不復存在了的話,”
“你沒有你裝出來的那麼自信冷靜、老道世故,我早就隱約感覺到了。但是我還是覺得,現在這幅頹然的樣子更是一點都不適合你。”
經過艱難的抉擇,她最終選出了兩個人偶,決定買下。正是時下熱門的樂隊少女動畫中的人物。由於太過熱門,就連我也看過那部動畫,之前在輔導間隙的休息時間好像和她聊過。
才老實一會兒,她又撅起嘴,惱羞成怒起來。
我低下頭,我並不像她一樣癡迷於漫畫與動畫的世界中,但是收到這樣笨拙的關心,心裏還是有些暖意。
岑羲芷沒有回答。片刻,她又問道:“這半個月,爲什麼不來上課?”
我的心情不好——如此說未免過於敷衍,而且不準確,應當說我的狀態非常糟糕。原來的自我離我越來越遠。我本應能夠冷靜而理智地看待問題,做出判斷,併爲結果負責,繼續作出下個決斷。然而,現在的我一旦靜下來,沒有做好,不該那麼做,接下來該怎麼辦——空虛,悔恨與焦慮就如潮水般湧來。
“岑同學,那邊的阿姨們在盯着你看。”
惶恐地、笨拙地、提心吊膽地、小心翼翼地,我試圖加深與那個女孩的關係。她笑了,甜美地、曖昧地、積極主動地、令人誤解地,她似乎也有這方面的想法。我逃走了,再次鑽進已經殘破的外殼。
“你終於笑了。”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幫我拎東西吧。”
結過賬,她小跑向在一旁等着的我。
我的鞋子被狠狠地踩了一腳。她今天穿的駝色涼鞋有約莫五釐米長的後跟,被踩還是蠻痛的。
“碰巧,碰巧記得罷了。”
“對了,你出來是要買什麼來着?”
“你不是本來想趕我走麼?被媽媽要求在週末補課很煩吧?現在,又是什麼意思?”
家教和被輔導的女高中生——立場固定的兩個角色,一成不變的輔導關係。沒朋友的彆扭女高中生得到知識、也減輕了孤獨感,而我則偶爾像今天這樣被她不坦率外表下的溫柔感動。這樣的關係是固定的、安穩的,絕對不會因爲突然表白的愛意而使一切變得沉重。
“我……還輪不到你來安慰。”
我不得不加快腳步。
“好啦,我不會逃走的。我說說而已。”
另一邊,在大學,第一次遇到可稱爲朋友的人,遇到知音。被搭話,得到理解,得到傾聽。保持距離,若即若離,舒適,希望維持原狀。均勢被打破,被表白,無法回到原樣,保留答覆。
“別……呼——,別走那麼快。”
即使再不擅運動,也不至於走得這麼慢吧,而且她身上的袋子和包都被我拿着,一點負重都沒有。
於是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那就直接叫我名字吧,我也不在意這些。”
“你要拽着我衣服到什麼時候?”
“不,不行!那個,我的成績還沒有達到你向我媽的許諾,在此之前,你怎麼可以逃走呢?”
我沒有繼續吐槽。
“你看人家店員大叔的笑都比你以前的假笑真。”
“心情不好的話,做做雜事不就好了。”
“你可不要搞錯了,你自己是宅男就誤以爲大家都和你一樣宅了!”
“你還真是……我也沒說心情不好。”
“幹、幹什麼?用這樣的眼神看着我。”
“等等。”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卻,神色先鎮定了下來。她的三根手指拉住了我的衣袖。“着急走,是要去和她匯合嗎?”
“我沒你高,步幅小是沒辦法的事吧。”
“嗚哇!你可不要誤會了,我纔不是對你有意思……”
“我和你哪裏像了?”
“嘿嘿,平時一個人的時候不敢去吧?好好感激我吧,連你們阿宅的這種麻煩心思也能考慮到。”
她揶揄道。
再與初戀相見。內疚,悔恨,內心譴責,痛下決心。謊報和“朋友”的關係,結束聯繫。
“儘管老是捉弄我,但是沒有惡意。輔導有認真準備,也聊得來……”
我刻意放慢了腳步,岑羲芷還是時不時被落在後面。
封閉自我曾是我自幼時就仰賴的防禦機制。儘管這讓我時不時感到孤獨,也杜絕了與他人更加親近的可能性,但我還是依賴這個堅固的外殼,它讓我感到安心。尷尬,失望,羞恥,落空的期待,自我的動搖,封閉使我的內心得以迴避這一切的創傷。我所做的事即使做得不好也影響的只是我一個人,而對自己不做過多要求就不會失望——在這樣的觀念下,我構造了一個理性、果斷的自我,並在大部分時間內保持着自我認同感。
“我媽的話,不找你來她也不會讓我閒着太久。況且,你人也沒那麼壞。”她說。
她慌慌張張地說,下意識地拽住了我衣服的下襬。
她興奮地左轉右轉。一會兒拿着某個草帽海賊的手辦叨叨不絕地發表高論,一會兒又仔細端詳着渾身帶電的某賽亞人。她最長停留的,還是那些少女向漫畫的衍生產品的區域,不過在我看來那些漫畫里長臉尖下巴的“帥哥”似乎除了髮色不同,都長得大同小異。而且她居然連bl 漫畫都有沾,還毫不避諱地說着劇情,果然是個無可救藥的阿宅。“那就……這兩個好了。”
她接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