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遠い空へ(十二)
《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5049 字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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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醒來的時間是三點。
我保持午睡的習慣有十年左右了。一個是午睡,一個是早上喝牛奶,兩個習慣這些年從不落下,然而個子和胸部卻從不見長。對習慣的堅持變爲了一種迷一樣的執着,儘管我心底其實已接受了發育早就停止的現實。
小羲芷胸部是不是比上次見又大了點?下意識的對着鏡子比了比。悲從中來,我竟淪落到了嫉妒16歲的少女的程度。
爲排解煩悶,我毫不遲疑地推開了隔壁房間的門。
“起碼先敲下門吧。”
老弟邢君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回答。
“你說,我還有機會長大嗎?”
“這句話你問了上萬遍了。”
“此一時彼一時,你再回答一次嘛。”
他揉了揉腰,換了個姿勢靠着。剛纔這傢伙一直側身倚在牀上看網絡小說,說了多少次那樣坐對腰不好。
“只要你相信的話,也不是沒可能吧。”
老弟用餘光看了看我,說道,然後繼續專注於手機。
像樹懶一般懶散,而且無慾無求,這是大多人對君君的評價。
只有我才知道那傢伙那樣的外表下隱藏的本質。這麼說吧,那句問過上萬次的話的回答中,君君一次也沒有打擊他那可憐的老姐。明明只要不耐煩地嚷着:“吵死了,二十多歲怎麼可能還能成長啊”這樣的話我肯定就不會再問了,他卻從未那樣做。
“我說,沒想到你還挺能講故事的啊,竟然真的對推理有研究嗎?”
我好奇地湊前去看他在看什麼,老弟沒有抵抗地就遞給我看了。
“最近網文也有不少融入懸疑、推理元素了。”
“但是你一般不是隻看修仙文或都市文嗎?”
“是小芙吧。”
羲芷囁囁嚅嚅地辯解,我也跟着點頭。我們又沒有幹什麼虧心事,大可昂首挺胸,我在心裏告訴自己。
“我還以爲你不在意,不然這麼些年早就起來抗議了……”
看到學弟的樣子,我大約明白羲芷這麼做的緣由了。魁梧的身軀伏在黑色的古董桌上,出神地望着電腦顯示器。顯示器上的光標像躍動的音符一樣不斷地移動着,他如癡如醉地敲打着鍵盤,全然沒有注意到我的到來,彷彿自身周圍的時間都停滯了一般。
——就在像那樣的某個黃昏裏,被吸引的我不自意比以往多靠近了幾步,涼鞋中露在外面的腳指頭感受到一旁鐵桶壁冰涼的觸感,反射般抬起腳的剎那,被不慎帶倒的桶中靈動地扭着的泥鰍跳了出來,它們拍打出的水珠中最高的那一顆向無防備的你奔來。縱是你那閒着的左手敏捷地抬起,水珠卻恰從手指間的罅隙穿入。閉上單眼的你那無垢的面容與張皇着的我正好相遇,下一瞬間綻放了化解兩人間所有尷尬的不設防的笑顏。那時的我只顧着琢磨那露出的可愛虎牙到底是這位維納斯唯一的美中不足還是爲大理石塑像般無瑕疵的聖潔之美增添人間氣息的神來之筆,既沒有意識到那正是一段無法忘卻更無法重現的故事的開始,更不可能預料到那段故事竟以那般誰也不曾料想到的方式匆匆迎來結局……
“原來如此,”小芙微笑着合上雙手,這回眼神和表情一致,都充滿了笑意,“我也可以一起看看嗎?”
“很美好的素材啊。”
“哇,別這麼叫,真的,叫小泠學姐就可以了。”
老弟是個什麼想法都埋在心裏,而且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則、封閉自我如同海底貝類動物的傢伙。除了我大概沒有人會情願去猜他的心思。
“確實,爲了給逝去的愛人一份交代而踏上追兇之途,或偵探在大展身手之後抱得美人歸。大部分推理小說也離不開戀愛元素調劑樂趣。”
“不知爲什麼,你今天很在意她。”
看到我困惑的樣子,羲芷吟道,“就在那樣的一個午後(當時已近初秋),你的一幅畫剛剛起頭。畫架支在一旁,我們趴在那棵白樺的樹蔭裏喫着水果。流沙般的浮雲在空中潺潺流淌。忽地,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風,透過頭頂上的樹葉窺視着我們的那抹藍在風中時而促狹,時而寬廣……”
“電影想講的東西太多了。對夢想的追求,反戰,戰爭、經濟危機等大背景下努力生存的掙扎。也不是不好……但我想的是堀辰雄的小說,那裏只有在富士山高原詩一般的風景中跨越死亡的愛戀。那是以精雕細琢、直擊心靈的優美環境描寫與豐富而至細至微的心理描寫爲特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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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我記得是學弟的房間。猶豫了一會,我叩響了房門。
像是看出了我在想什麼,她忙不迭地揮手說,“無論是小說、電影、漫畫,它都是永不過時的題材。而且,你看,總會有些憧憬吧。”
“是這樣的,我自己從小就喜歡讀書,初中開始自己嘗試寫點東西,一下子就喜歡上這種感覺了。”
結合他今天的表現,我抵達了結論。
此時羲芷早已從他的身上跳開,躲在我的身後。
“那個……以後別叫我君君了。”
表妹小芙像是恰好從門口經過,從沒有關牢的房門與牆的間距間探出身來,聲音和往常一樣溫柔,眼裏卻沒有笑意。
一個小腦袋探了出來,食指立於雙脣前,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
“就該是這樣,我自己不管試了多少次都寫不出來那種感覺,”從石化中緩過神來的羲芷欣喜得跳了起來,“簡直就像親眼見過一般,果然找老師來幫忙是對的。我完全沒有預想到你能寫的那麼好!”
“那我出去嘍。難得來一趟,別整天宅在房間裏。”
東拉西扯了一通,感覺心情不可思議地好了起來。
我沒有仔細聽羲芷的背誦,想着直接看看學弟的成品的話達到理解的程度要快些。然而,當那一句一字於筆記本顯示屏上的文字盡收眼底時,不單是羲芷的背誦聲,縱是當即一道驚雷劈落也不能再將注意力從其中奪去。
說罷,他像是思考到和我解釋這兩個標籤的交集並非空集云云是浪費時間,於是懶散地活動了下脖子,正面回答說,“網文競爭也很激烈的,多點要素可能更吸引人吧。”
“羲芷一般寫什麼題材的作品呢?”
眼神又開始往邊上瞥了。我吐了吐舌頭,離開了房間。
我聳了聳耳朵,不自覺湊前去些許。據調查表示,七成女生對戀愛話題沒有抵抗力。
“邢社長……”
“已經超額完成任務了,本來說好了我來社裏湊人數就可以的。”
“沒關係,你看,我們小聲點說話,他就聽不見了。”
在今天才提出,說明他覺得我在今天到場的這些人之中這樣叫他難爲情。上個月我還在同學面前這樣介紹他,他完全沒反應,也就是說在陌生人面前這樣說他不在意。那麼社內幾個成員與小羲芷可以排除。
果然,肇謇學弟絲毫沒有察覺的跡象,真是驚人的專注力。
“這樣啊。”
羲芷?爲什麼她在這裏?懷抱着疑問,我跟在她身後悄無聲息地走進去。
“你們在幹什麼呢?”
三個女孩的眼神都落到了在場唯一的一個男生身上,而他把目光投向了地面。沉默,代表着——否定。
君君是老弟的小名,家裏只有我一直叫到現在。小學五年級時因爲被同桌的女生笑了,他曾向我提出要取消這個叫法,然而在我的胡攪蠻纏下不了了之。之後就再沒聽他提過這事了。
“話說回來,別以爲寫的不錯就驕傲自滿哦!介紹屋子佈局是爲了寫密室殺人吧。雖然你交代得詳實,但是沒有重點,而且也沒有超出前人的新穎設計,還要多練啊。”
我挽住她的手。嗯?我居然矮上這麼多?
我和羲芷的臉都紅了起來。我不由又想起老生常談的現在小孩子感情方面太早熟的問題。我都活到二十一歲了,除了家人,連異性的手都沒牽過。
這傢伙,半個月不見就着急把老姐趕出去了呀。也是,一段時間沒見總感覺有無數話想聊,然而坐在一起久了卻發現也沒那麼多話要說。
“沒什麼事了吧。你不是還要寫社刊嗎,不打緊麼?”
怎麼回事?我歪了歪頭,耐心地示意語速有些急促的羲芷繼續說下去。
四點集合,那就繼續轉轉吧。這麼想着,我沿着走廊往前走。
不是要小心別打擾到他嗎?我慌忙做了個手勢,對突然出聲的羲芷表示不理解。
“會難爲情吧,像女孩子的名字一樣。”
“簡直就像親眼見過一般”,就意味着實實在在有過這樣的經歷。無論素材收集得再詳盡,終是親身經歷才能寫出真正動人的故事。正如沒有識遍社會百態的人生履歷,清張不可能寫出那麼入木三分的社會派推理。這個二十歲上下的總是禮貌而謙遜的青年,難道也曾藏着那麼一段絕不能忘卻的戀情嗎?
“怎麼說呢?這樣的,《天上的葫蘆花》和《起風了》是非常喜歡,想要像他們那麼寫。這麼講小泠懂了嗎?”
我也愛看書,但是是偏科推理。有時看到妙處,自己也躍躍欲試,這種感覺想來大家都曾體會過。
學弟下意識地合上了筆記本。
“嗯?”
“《起風了》?那個有名的動畫電影倒是看過。”
“羲芷,”
“小的時候我們三個不是總在一起玩嗎?”
三點半左右。
“爲什麼知道小芙考到我們學校後你這傢伙很高興的樣子,之前叫你一起去見她卻沒答應?小芙說你們交換了聯繫方式,不是沒有聯繫過,爲什麼今天看上去這麼生疏?”
“等等,老姐。”
“我讀書少……”我舉手承認無知。
“我在寫小說,她們兩個在旁邊看。”
我一隻腳已經邁出了房門,聽到此言驚奇地折了回來。
他把被子往身上拉了點。洋館地處郊區,陽光又照不進來,與城市裏炎熱的五月天不同,室內竟有些冷。
“我覺得要很好的表現出這個故事,非採取新心理主義或新感覺派的寫法不可。”
“小泠,對不起,老師這次合宿期間能不幫你們寫稿嗎?我想先借老師一會,讓他幫我寫我的小說。當然,接龍他會接的,之後也會給你們投稿。”
華文楷體的四號文字,與平時所見沒有任何分別,卻像有無形之手緊緊揪住了心神。我激動地抓住羲芷的雙手想要分享我的感想,羲芷卻如同被美杜莎石化的人像般呆在原地。原來從中途開始,她就停止瞭解釋,而和我一道注視着這些詩般的文字。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就這麼奇怪嗎?”
他目光瞥向一邊,我知道這是他心裏有點小情緒的表現。
“姐姐是一個很害羞的人,那段戀情也是一直沒有浮於水面的相思,像田園詩一般淡淡的情愫,雙方到最後沒有彼此確認心意。”
“嗯,她是這麼說的。因爲我覺得就他們兩個而言,要是知道了彼此喜歡,那麼就算是現在,也可以在一起吧。”
“哦……”
省略了後面的學姐兩字。這孩子在大家面前看起來很認生,和我相處倒是沒什麼掛礙。果然還是我外表太不成熟,像小孩子一樣的緣故嗎?
“……”
既然可以說話了,我就提出了一開始的疑問。
小泠也沒有談過哦……算了,也不是什麼必須澄清的事實,被稱爲是成熟的大人還是有點高興的。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從牀邊躍起,我蹦跳着走出去,
“小泠。”
“我們看到精彩處,不自覺的就忘乎所以了。”
“……”
是肇謇或小芙!他覺得在他們其中的一個或兩個面前被這樣叫很不好意思。我來了興致,玩味地觀察着君君的表情。
——踏過裸露的山脊背面爬滿如同人體靜脈般暗色的苔蘚與枝蔓的紅壤,漫步穿過被夕陽的餘暉灑上鮮豔的茜紅的高聳的山毛櫸林,眼前豁然開朗地展開涇渭分明的天與地。頭頂萬丈高處半是殷紅半是淺灰的積雨雲朝着遠處夕陽沉沒的地平線流動着,恰似腳邊反射粼粼金光的盪漾着的汩汩清波。不動的是一如這些日坐在黃色齊腰高的芒草間手握楠木釣竿垂釣的你……不,那清澈的眼波也映出流淌着的溪流與漂浮着的積雨雲,流動着。我奢望時間永遠停止於此刻,又不甘心永遠流動着的雲、水與你因此丟失了這份寓於動中的幽美,只是像這些日子裏總是做的那樣在你發現前離去,帶回的只有被自然與非自然之美的流動而盪漾着的再也不復平靜的心。
“戀愛題材……”
少女顯然沒有深入思考,她激動地忘乎所以,從身後雙手握住學弟的肩膀,全然沒有注意到胸前的起伏也一併壓了上去。
“於是,我就去求教了姐姐。她一開始不肯說,在我的軟磨硬泡下,最後我瞭解了她那段戀愛的全部經過。”
老弟的表情和語氣在常人看來與平常無異,但我看出了差異。
“老姐,你管太多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我還是雲裏霧裏。
老弟理所當然地無視了我作爲過來人的敦敦教導。
“羲芷,但是,你爲什麼在這裏?”
我連忙上前拉住少女,以免她興奮勁過去後因自己無意識的大膽行爲而害羞不已。在我們的鬧騰下,肇謇學弟回過神來茫然地看着我們倆。
“沒有確認心意……嗎?”
應聲之後,老弟像想起什麼似的,突然叫住了我。
“我明白了,以後不叫你君君了。不知道你有什麼顧慮,但心裏還是想和小芙重新做好朋友吧?你想好了隨時可以來找姐姐商量哦。”
“不能兼得嗎,比如說,在都市就不可以修仙?”
“他那麼專注的模樣,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你接龍的那段故事中,‘邢君本來也想幫忙,被拒絕後就不再堅持。’怎麼感覺裏面帶有點失落的情緒呢?”
或許我後面癡迷於推理小說,便是從小揣摩這個小透明的心思開花結果的產物吧。(那時我真的一度很擔心他因爲這樣的性格會被校園欺凌,所以像心理測驗一樣天天測試他的各種反應)
我閱讀範圍窄,於是實事求是地就我的理解給出回答。
“看起來你也很上心的嘛。寫好了我一定要拿給姐姐看看,她一定會感動地哭出來的!”
“但是,我和小泠這樣成熟的大人不同,自己沒有談過戀愛。本想着‘沒喫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信心滿滿地寫了不少,可是沒有一篇能令自己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