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遠い空へ(六)
《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 再弹一曲春日影 · 4107 字
(六)
“311,313……”
左边教室的号码是奇数,而右边是偶数。当然,也不绝对,再往前走时走廊的一侧为摆放桌椅的自习空间,这时另一侧相邻教室的号码就以每次加一的方式递增。
我打了个哈欠,按照记忆中的规律往前走。
今天是夏学期第一天。x大学制比较特别,两个长学期下,每个长学期又分为两个短学期,如一般所说的下学期便被分为“春夏”两个学期。这样划分是因为某些课程学时较少,修读只需半个长学期。
而我现在做的,正是寻找这么一门短学期课程的教室。
331,找到了期望中的数字。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但以通识课的标准来看,里面人倒坐得挺满。门口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她穿着黑色T恤,显得腰肢纤细,牛仔长裤则显得腿很修长。她斜挎着包,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人。
“学妹。”
我没有多想就用手拍了拍她的肩。
学妹奚荪芙像触电一样竖直了身子。
“吓到你了吗?抱歉。”
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向她刚才站立的方向看了看,问道,
“你是在等人吗?”
“不,不,不是。”
她眼神游移着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真巧,学长也修这门课吗?”
“嗯……”
我忍不住了打下一个哈欠的冲动。
“学长会对西方文学史什么的感兴趣,还挺让我惊讶的。”
学妹一只手抓住另一只胳膊。
我思索了一会儿。
“拿字帖练过一段时间,高中之后就不练了。”
我们随着涌动的人群离开教室,并肩而行。
“我之后去找医生帮你开点中药吧,我有熟悉的医生。”
学妹谦虚地笑道,酒窝显现出来。这时的笑容与刚才的礼貌的笑有分别,看着有些醉人的意味。
“看吧,现在鼓掌热烈的下周哪个都不会来。下周座位就宽敞了。”
她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也没什么有趣的地方吧——我很想再重申这一观点,最后还是作罢。
我苦笑道。
“我拜托别人让道时人们一般不会这么情愿来着。”
我环视四周,聊天也就一会的功夫,教室几乎就坐满了,角落里有空位,但行动不便,要进出还是挺麻烦的。
“一方面吧。”
学妹白皙的脸稍微染上些许绯红。
我圆着场。
我别开头,避开在这么近的距离和她对视的局面。
“话说回来,能和学长坐在一起上同一门课,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嗯,你有出去玩吗?”
“是微笑啦,学长笑得少嘛。”
学妹未免太过老实,我想道,竟然采用笔谈这种方式。但也从这样有些古板的小细节也能看出她有良好教养。
“不用和我客气!!”两个感叹号的竖有些弯曲,虽然我清楚这样的写法大概只是和这种可爱字体属于同一派系,但是它们看起来总像是脸鼓起嘴不容置疑地在抗议。
于是我也顺着她的意思,没有出声,在那段字后面打了个小勾。
“也许。大概率与未来职业和创造价值相挂钩的我的专业方向,我甚至都不算有太多兴趣。”
“坐在一起吗?”
我提议道。
“我嘛……”
“有点挤呢。”
学妹是坐在靠窗的最左侧,我左边与她相邻。无论是物理的距离还是氛围上的距离都很近。在旁人看来,我们的对白应该就像是任何熟人的寒暄一般稀松平常,其间点缀着些许青涩的暧昧色彩。事实上,假如上个月告白的事没有发生,那确实该是如此。
“我……我回了趟老家。”
本子又被递了过来。
“并不是说所有浓厚的兴趣,就必须与职业和创造价值相挂钩吧?”
“五一假期有出去玩吗?”
她挠了挠头,瀑布一般的秀发摆了摆。是薰衣草味,一旁的我闻到学妹的发香。
“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这段话题于是告一段落。
“算是吧。”
“我也差不多,但那又怎么样呢?我想我们这样的才是大多数。”
“你说的也是。要讲范围这么广的内容,必然是不能深入讨论其中的部分的。”
“说起来,学长的字挺秀气的。当然确实很漂亮啦,但是看上去有点像女生写的。”
坐定,我称赞道。学妹虽然形貌气质大概属于大方娴静那一类,但是举止又透露出朝气和活力,在同学之中应该很受欢迎。
“嗯,确实有些时候没见到了。”
嘛,毕竟是所谓水课。不水的人,反而是占少数且奇怪的。我思考了一下该如何回复学妹的问题,只是点了六个点,作为省略号,表示我行使沉默权。
我投降一般地写道。为了掩饰内心,我又继续补道,“真的没什么。只是老师上的内容有些在意料外,没有想象中的有趣,所以有些瞌睡。”
“倘若只有专业课才能不停留在浅尝辄止的层面,通识课程对于希望更进一步了解的兴趣,那就无法满足。而如果我们始终停留在浅层次的学习,那么兴趣也必然是浅淡而没有根基。这样的话,通识课也就会越来越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水课,从而其扩展兴趣面的原本目的也无法达到。”
在本子上留下了自己的笔迹。
“不,我说的学长是单指啦。”
“其实,最近状况好点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五月份以来第一次见面吧。”
“其实是,学长真的对这方面很感兴趣,所以感到不满吧。第一次看到你发表这么长的议论。”
“不是不好的意思。字看上去很细长,牵丝连带也很流畅。学长练过吗?”
本子从左侧递了过来,上面写着这样的字迹。字体圆圆的,带几分秀气,是那种看起来比较可爱的字体。
“没有。感觉哪里都是人山人海。”
“走吧。”
比起高中,固然要考虑的事情多了许多。当目标不仅局限于考试,而是在没有强烈兴趣驱动的情况下不得不开始规划前程,又出于自己的处事原则,绝不想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时,焦虑总是接踵而至。
既然不是出于兴趣,选上可能是因为这课事少或者给分好吧。我没有深究。
“但是很开心,不是吗?”
“毕竟不是高中,这样的事情还蛮常见的。对于你们大一的新生,通识课上应该有不少和你们不同学院不同专业的学长学姐。”
又是直球。
所谓人生的岔路口大概就是指这样的状况。忽然就变成所谓成年人,我不能再凭借智识和从人际交往中省下来的多余时间轻松度日,不得不严肃对待自己的人生。这当然也包括与他人的感情。
学妹仰头想了想,在我之前“意料外”那段的背后画了个小圈。意思是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有些尴尬地笑道,不如说笑的意味就代表没有责备的意思,毕竟是不可抗力。
我的字原本只算是整齐,没有刻意去练。初中的时候,当时像着了魔一样暗恋着秦澧茝。她虽然头脑不算好,但是一手字非常漂亮。秦澧茝后面担任了文体委员,所以黑板报之类的很多地方都能看到她秀丽而飘逸的字迹。当时我就常常没事的时候模仿着她的字迹,因为写不好行楷,就特意去买了字帖练习连带。至于理由,可能是想:这样能离她近一点吧,毕竟那时的我眼里,她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说到底,用笔谈天,本子递来递去真有一种好幼稚的感觉。”
这句似乎作为结语一般,标点符号落下后,下课铃刚好响起。
“是……吧?”疑问号的圆弧很圆,而下面的短竖很短。
“这不就是所谓通识教育吗?”
她贴在我凑上去的脑袋左侧的耳朵上说道。
我在本子上续道。对秦澧茝的愧疚感和其他纠缠不清的感情,还有和妹妹关系的僵化,本也一直让我烦恼不已,不过前些日子被一直当作小孩子的家教的女生安慰,竟让我感觉好受许多。
身前的学妹带着客气的微笑逐个向坐在外侧的同学询问,后面没有被问到的学生也自觉起身,一条狭窄的空道很顺利地形成了。
“学长,没睡好吗?”
“先找个地方放下东西吧。站在这里挡住路也不太好。”
敢做出这样的承诺,这位老师似乎对自己上课的水平很有自信,我认为他过分低估了高校学生的精明。
我偷瞄了一下旁边的学妹。她心情看上去不错,正为让我乖乖接受好意而高兴吧,现在似乎打算开始闲聊了。不过,虽然我一边在聊,姑且是有用耳朵在听老师讲,学妹真的有对这方面的知识感兴趣吗?
但是。老师当然不可能知道我的想法。他继续蜻蜓点水的介绍,讲到戏剧及其他体裁,甚至分析了西塞罗演说文的所长。我有些扫兴,强振的精神也衰颓不少,本就睡眠不足的脑袋像钓鱼一样反复耷拉下去,最终化成又一声哈欠。
“一般也就第一节课会这样挤,到后面就会更好了。”
很快又收到了回复。
我总不可能把真实情况告诉学妹。
我悄声对学妹说。
直到任课的老师做出课程前四周不签到的承诺,教室沉闷的气氛才被雷鸣般的掌声打破。
“不管怎样,我是会来的。毕竟学长也在。”
她用笔加了个颜文字。
“不好意思,能让一下吗?谢谢,谢谢。”
她用行动表示了肯定。学妹走在前面,微微低头,掩饰自己的羞涩。
“不要紧吧?上次你病倒的时候睡了好久。是学业太紧了吗?”
“有人陪在边上,我就不会感到迷茫。”
兴趣吗?书倒读的多,但是,“也没有到非常的地步。不会去想从事文学研究,或者从事小说创作。”
“我也不太清楚吧。上了才知道,不是吗?”
“意料外?这种课不就是概括性的讲些代表人物,评价一下代表作品吗?我倒觉得是意料中。”
学妹的反问很有道理。
我开始整理物品。因为教室后排的空间狭小,相邻而坐的我稍稍挪动就碰到了学妹的胸部。
“确实有些兴趣吧。你也是吗?”
我觉得有些可惜。当我们看到后世的,尤其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西方作品,作家们对贺拉斯等古典时代的诗人的推崇程度,不仅不亚于我国后世诗人对李杜的推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希腊文和拉丁文的译作往往难以让人满意,所以每当我想阅读他们的著作,最终总是不了了之。因此,我本来期待听闻老师更多关于这些诗人的介绍。
等到第二节课回来,又花了几分钟,课程的基本安排交代完成。然后老师就从希腊罗马时期开始讲起。谈诗歌,讲到荷马,赫西俄德,之后又提到贺拉斯、维吉尔,皆是浅尝辄止,没有深入介绍。
“这也挺好的……”
此时已经开课约半个小时了。按照惯例,第一堂课是介绍教学大纲和课程考核方式的。
不说倒没什么,一道歉反而似乎强调了问题的严重性。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脸红,附近没有镜子,但总感觉脸烧烧的。
然而我还是说了“抱歉。”
“真的不用了。”
“我?我也没什么有趣的地方。”
“学妹,你接下来有课吗?”
“没有?”
“我也没有。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吧,是上次那件事的答复。”
对于那件事情的处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因为对方的态度那么认真,我也不能在手机上,或是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场合随便答复。
“嗯!我想想,湖边的小道吧。我觉得结果至少不会让我失望。”
学妹没有感到任何不安,用一贯的态度说道。
“好。”
我想,从我决定用一如既往的态度和她相处时,答案其实已经明了。接下来的答复,无非就是形式上的正式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