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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 屆かない戀

《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3.4萬 字

………………………………故事開始前,一段似乎是本書的男主人公的回憶………………………………

(一)

青春有顏色嗎?

喜歡的某部小說有這樣一段對白,具體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是男主角和好友的對話,兩人討論起了青春生活的顏色。好友的底色是玫瑰色,男主角的底色則被好友稱爲灰色。「我若真是話中帶刺瞧不起你,我會說你是無色的。」時至今日,只有這句話還十分清楚的留下腦海裏。

我的青春,大概是無色的。

如果是灰色,起碼有不被任何其他顏色染上的自我,而我——大概連這份自我也沒有。

住在南方的小城,在這個寧靜的小城裏度過了人生最初的歲月。小學時父母離異,之後和小四歲的妹妹一起,跟着父親生活。父親那邊家裏本有些積蓄,也有穩定的工作,生活上沒有問題。

從小個頭就比同齡人高,又很瘦,有種頭重腳輕的不協調感。見到生人會害羞,不太擅長與人打交道。「內向。」教過的小學老師一致簡單地評價道。沒有太在意,性格上的問題,也不是一朝一夕改得了的。

到了小學高年級,漸漸發現不對勁。同學中,沒有朋友的,只有我一個人。而且並沒有被孤立。我沒有選擇努力去加入他人的圈子,而是選擇了與孤獨相伴的單調生活。

我腦筋不錯,平時學習也像其他同齡人一樣,不太上心,只是隨波逐流。閒下來就看看小說,練練鋼琴,算是愛好吧。

懵懵懂懂就上了初中,迎來構建新的人際關係的機會。不過,我沒怎麼反應過來,班上人際關係就固定了。於是,除了和組長之類收作業的人物必要溝通之外,我完全和班上同學沒有交流。

上了初中之後,雖然大部分事情沒變,也是有變化的事的。

比如,學校離家更遠,開始自行車上下學,或是讀小學的妹妹吵着不想跟路隊回家,要求我順路載她回家。又比如應試教育的初顯兆頭——月考與排名的出現。

入學之初,擔心被落下,我還確確實實努力了一把。後來發現只是自己的杞人憂天,預習和複習的時間不如用來看小說更實在。即使如此,拿級裏第一還是綽綽有餘,這不禁讓我懷疑本縣的教育水平。第一次月考的時候班上同學還是喫了一驚的,後面也就見怪不怪了。

一學期過去,我仍是孑然一人。被當成無聊的書呆子了吧,或出於其他什麼想法。我不知道,沒有交流,光察言觀色是不可能知道別人想法的。

我的青春非常無趣,乏善可陳。沒有任何顏色,也沒有任何人嘗試過去給它染上顏色。得過且過,隨波逐流,沒有目標,無悲無喜。我上一次認真考慮過人生是什麼時候呢?也許還是幼兒園的時候。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擁有着過剩的精力,過剩的情感,這讓他們盡情地愛,盡情地恨,盡情地追逐自己熱衷的事情,盡情地犯錯,嘗試各種蠢事。我也一樣,表情不多的外表下,我擁有着與同齡人無異的豐富情感。只是我總是默默地選擇最優解,不太犯錯,也無人責備。

沒有特別熱衷的事情。看小說,與其說是愛好,不如說是解悶。小說裏的奇妙經歷,小說裏的撕心裂肺的情感,要說沒有過嚮往之情,那是騙人的。只是越長大,越發現那與自己所存在的現實格格不入。「心態像個小老頭似的。」我曾經聽父親如此說過。

若沒有她的出現,以及那之後的兩年多時光,那這段無聊的故事即使講下去,也沒有太大的必要。

(二)

「欸?這麼遠?話說,x市,大城市?! 好厲害!」

小學對異性同桌抱有的朦朧情愫,對年長異性關懷的怦然心動,第一次與喜歡的異性確定關係……要到怎麼樣程度的情感算是初戀?和世間許許多多其他問題一樣,沒有標準答案。這是一個定義模糊的問題。但也正是因爲它如此,帥的人,醜的人,開朗的人,內向的人,優秀的人,差勁的人,無關身份,無關外在條件,一言蔽之,所有人都給的出自己的答案。

「嗚嗚嗚,放手的話,我要是摔倒了怎麼辦?」妹妹用稚嫩的聲音撒嬌。

「喂,你聽說了嗎?聽說今天我們班會來一個轉學生。」

因此,無怪乎大家如此興奮。

秦澧茝有些爲難,似乎有點不習慣快速拉近距離的那類人,但眼神中又閃爍着期待。「好,好的。如果我有時間的話。」不習慣於與人相處,又希望和別人相處,害怕孤獨。對別人隨口說的場面話也認真的期待着。——不知爲何,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自以爲是地產生親近感。完蛋,我喜歡上她了。我素來討厭輕浮的人,但仔細想想,如此輕易的就喜歡上一個人,我也是輕浮的吧。

「你怎麼又抱上來了?」單車後座上的妹妹右臂攬住我的腰,整個臉埋在了我的背上。

「該放手了吧?」

用小眼睛做出了猥瑣的鄙視神情。

被抱的更緊了。

個子在同齡女生中稍高一點,皮膚白皙,脖子細長。體形勻稱,衣着整齊潔淨,手腳纖細。扎着清爽的單馬尾,黑色的眼睛很大,有種憂鬱的感覺。她露出了笑容,彷彿眼睛也在微笑般地眯了起來,臉上兩個酒窩浮現——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誤會過無數次的甜蜜微笑。我運轉正常十餘年的大腦死機了。

而且,這個時間點轉學過來,確實有點奇怪。我把低頭看着的小說收起,側耳傾聽班上的隻言片語。我身居後排靠窗,也就是教室的角落。對於我這種人來說,可謂是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即使開始早自習,我依舊看我的小說也不會被老師發現。

老師給她安排了座位,我這組正前方,剛好有一個女生沒有同桌,她被安排在了那個位置。下課後,也沒有輕小說裏常有的那種被全班圍住的情節。我們這座小城裏的人,似乎帶有點這座小城的性格,大部分人都是含蓄內斂的。也有例外。開朗型女生A、B、C、D0;名字全忘了1;跑到她座位前,問了她些問題。

「宅文化,又熬夜看色情小說了?」

平時,我對妹妹的親暱舉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在這麼小的年紀就被迫與媽媽分離,父親又是那副模樣,只能向我撒嬌。有句叫「長兄如父」的俗語,我們家的情況應該是「長兄如母」。

翟問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發出吱呀的聲響。他一面振動着T裇,一面掏出紙巾擦去臉上的汗珠。我們這兒畢竟是南方,進入五月就開始熱起來了。

「哦?我只對二次元的女孩子感興趣啦。不過路上,是看到一個卡哇伊的女生……」

感覺事情走向有點不太對。

「澧茝0;cai1;?啊,抱歉,是澧茝0;chai1;?翹舌音好難念~你是從哪裏搬過來的?」

「好耶,好耶。」妹妹對喫的要求很低。其實,我的妹妹雖然愛撒嬌,但意外地好哄。她對大部分事情要求不高,只要我呆在她身邊就會很開心。

「哥哥,來洗澡了!」妹妹推開門,大聲叫嚷。

「還好沒遲到。」

「不要,不要,我不要~」

「那是輕小說。你對我們二次元有很多誤解喔!」

「也,也沒有啦。」

兩人驚訝地看向突然發現加入對話的我。雖然我平時是很少與人攀談,但你們露出那種「木頭說話了」的表情我也是會受傷的。

回答因人而異。

單車無言地行進着。白晝一天天變長,往日這個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下來了吧。我看着遠處晴朗的天空,如此想道。我過着平淡無奇的生活,無喜無悲,本該如此。然而,一個多月前,突然有了在意的人。今天甚至體會到了難得的煩躁感。

之後聊了不少,無非是A、B、D、D輪番詢問她大城市的事情。

她似乎不太喜歡讀書,上課經常發着呆,發呆的樣子很可愛。腦子裏在考慮什麼樣可愛的事情呢?好想知道。今天,像往常一樣偷瞄的時候,她回過身,從身後的書包裏找練習冊。她抬起頭,和我的目光撞上了。她紅了臉,轉過了身子。我也難爲情地移開了雙眼。

A以此作結。

身高和我差不多高,橫向長度卻約是我的兩三倍。這位是我的同桌——翟問華。我們學校還用的是十年前就在用的兩人共用的長木桌,一直沒有換成時下流行的單人單桌,因此,是名副其實的同「桌」。

(三)

「不行!我們說好了吧,荔珵三年級開始就要一個人洗澡了。」

前段時間看了《戰爭與和平》,《死魂靈》也看了……我瞄向了很早以前就在書架上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書還是父親大學時在二手書攤買的。不太喜歡——我對這種激昂的主旋律的作品不太感冒,以前看了一點,沒有看下去。或許是心境有所變化,今天又打開這本書。

初戀是什麼?

「呼哧~呼哧~」

A她們的反應像鄉巴佬似的。

「今天陪我一起洗澡!」

「秦澧茝」,好漂亮的名字。中國古代,對秦姓女子的美貌總有一種幻想。《陌下歌》裏,迷倒使君的農家女秦羅敷的美貌;《孔雀東南飛》裏,用秦羅敷代指賢淑漂亮的女子;《紅樓夢》裏,賦予了警幻仙姑妹妹的神仙身份,「其鮮豔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嫋娜,則又如黛玉。」秦可卿被如此盛讚。在當時年少的我的心中,眼前的少女便是愛神下凡,書中美女具像化的存在。

但是,我今天有點煩躁。本來天氣就熱,妹妹黏在身上就更熱了。炎熱會使煩躁加劇。

「下次一起出去玩吧。」

和自己達成了和解。

鈴聲響起。

「也沒多大差距啦。不過是桌子新一點,用白板筆寫板書什麼的……」

我向前座男生點頭,無視了翟問華的耍寶行爲。

那是初一下學期那年,五一放假回校後的第一天。我如同大氣分子一般,被一晃而過的閃電擊穿。

還是翟問華先打破了尷尬。他做作地向後一挪屁股,左手放在嘴邊,用誇張的語氣說道「只關心轉學生的性別嗎?原來,肇謇是悶聲色狼型的角色?」

好在意!一整天感覺很煩躁。她是覺得我很噁心吧,絕對覺得我很噁心吧!上課的時候,被一個不認識的男生盯着,想想就覺得噁心……但是,她害羞的樣子也好可愛,一想起來心跳就彷彿停跳了半拍……不行,明天不能再偷瞄她了,會被她討厭的……算了,那樣也做不到,稍微收斂一點偷瞄吧。

「我叫秦澧茝,因爲父親工作的關係,在這個時間段轉入。希望能和大家友好相處。」她用粉筆在黑板上工整的寫上了自己的名字。被粉筆灰嗆了一下,一瞬露出了難受的表情,隨後又繼續強作笑顏。

班主任的話我一句都沒印入腦海裏,因爲我已經被講臺上的女孩奪去了所有理智。

伴隨着巨大的喘息聲,一個龐然大物向我靠近。

雖然小學生平坦的胸脯不會對我造成太大困擾,但在大街上貼這麼近總感覺有點不太好。

那一日,成爲了我這段爲期兩年多的單相思的開端。

……

黏在身後的感覺終於消失了,真是個黏人的小丫頭,真不知道我上大學之後她該怎麼辦。

到家了。

「最喜歡哥哥了!」

怎麼看待?

「轉學生是女生嗎?」

作爲黑歷史引爲笑談?當成光榮戰績權當談資?刻骨銘心無法忘卻?擦肩而過隱隱作痛?時間給每個人的記憶擅自修改這份感情的權利。不管怎樣,好也好,歹也罷,驕傲,後悔,遺憾,釋然,怎麼都好,「不可能忘得了吧?」十個人中十個人會這樣說。大概就是這樣一種情感。

我們這個小城,小學初中都是就近入學。到了新班級,即使同學以前沒有同過班,對他的臉也多少熟悉。至於轉學生,更是瀕危物種。本地人自不必說,安土重遷,時常有幾代人生活在同一個地方的佳談,搬家轉學極爲少見;外地人遷入此地?更不可能,這樣沒有特色產業、經濟羸弱的小城,有誰會願意舉家到此發展呢?

熟悉的簡單旋律響起,早自習開始了。作爲班委的正經女生拿着教科書走上講臺,翻到第幾第幾面地大聲吆喝。前座的男生轉了回去,開始在亂糟糟的書包裏摸索教科書。我又重新打開了小說。上次看到哪頁來着,我沒帶書籤,翻找着剛纔停下的頁碼。翟問華也掏出封面暴露的輕小說,開始津津有味地閱讀。

這是六月的某個下午,離暑假已經不遠了。我騎着我的黑色淑女車,後座上坐着剛接到的妹妹。

「我隨便炒個蛋炒飯。」今天沒什麼心情,不打算做得太豐盛。好在我平日都有好好的計算營養再做飯,妹妹應該不會營養跟不上——這是當然的吧,不然她也不會這麼有精力。

「同學們,今天我們班級迎來了一位新的成員……」

當電壓達到10的3次方量級以上,特性本爲絕緣體的空氣電離出自由電子,電子和正離子開始在強電場的作用下定向移動,形成電流通路,謂之「擊穿」,英文是「breakdown」。我當時的感受,只能用「擊穿」來形容。我,這個空氣一般的、與人際交往絕緣的人,被電流貫穿全身。

「今天喫什麼?今天喫什麼?」妹妹用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我。家裏我主廚。父親經常要工作到很晚,所以他會在單位食堂裏喫,我則需要負責自己和妹妹的飲食。

能在班上公開自己二次元的喜好,我對翟問華的勇氣是持肯定態度的。

「不要,不要~」

「好歷害!」

「我是從x市搬過來的。」

早自習開始的十分鐘左右,老師到達了教室門口。不是負責早讀的科目老師,是班主任。背後跟着一個女孩——正臉被他擋住了。

「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只有今天一次喔。」

「什麼願望都可以嗎?」

前座的男生則沒那麼善於交際,完全不熟的人突然加入對話,一般人都會有點懵。「哈,哈哈。你也對轉學生感興趣啊。」

「嗯。」

前座的男生回頭笑道。「宅文化」是「翟問華」的諧音。

我?實不相瞞,我也一樣。從哪一天開始,到哪一天結束——記憶深刻到如此程度。

不知不覺看了幾個小時。至於爲什麼這次能看進去,其實不太好意思,是被文中保爾的初戀吸引了。保爾在湖邊釣魚,魚兒久久不上鉤,煩悶之際,穿着水手服的漂亮女孩闖了進來。保爾不由發氣怒吼,女孩卻沒有生氣,放下書,笑着看他釣魚。戰火紛飛的年代,鬥爭流血的年代,一切感情都彷彿在烈火的炙烤下變得強暴熱烈。只有這段戀情像田園詩一樣,安靜,優美,純潔。真好啊,保爾。我嫉妒起主人公。這個時候,一個念頭滑進了我的腦海,如果「她」穿上水手服,會是什麼樣子呢?稍微想像了一下,臉就紅了起來。

「大城市教室怎麼樣?」

我們這兒的座位一個學期才換一次,所以她一直坐在我們組的正前方。到現在爲止,我還是沒和她說過一句話。平時只敢在上課的時候,假裝看黑板,偷偷瞄着她。

「聽說有轉學生要來?」

用完餐,做完家務,回書房做作業。初中的作業異常簡單,況且我也有上課時邊做作業的習慣,不一會兒就搞定了。該幹什麼好呢?我看向了自己的書架。最近買了不少俄國作家的書。我閱讀上的大習慣是一段時間就集中讀一個國家的書。同一個國家,擁有着共同的文化與歷史,分享着相似的價值觀。放在一起讀,不僅有助於幫助理解,也有助於從不同角度瞭解一個國家。

「輕輕扶着就行了吧。」

「好吧,你要是乖乖聽話,我就答應你一個願望。」

平淡的又一天被這樣的交談聲打攪了。還沒開始上早自習,教室裏就瀰漫着興奮的氛圍。

老師一般是在早自習開始十五分鐘後進教室,轉學生是會和老師一起來嗎?還是上第一節課的時候到?有點好奇。今天帶的這本小說有點無聊,我眼睛盯着書頁,腦子卻在預估轉學生的到達時間。初中生活,對於我這種人來說,閒暇時間實在太多。

「唔」妄想中的我突然被打斷,有些尷尬。「荔珵,要進別人房間前,要先敲門喔。」

「欸?! 明明以前哥哥說過,進你房間直接進來就可以了,這樣更省事一點。」

妹妹不解地歪着頭。

我好像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咳咳,那從今之後,還是敲門好了。」

「哥哥最近有點奇怪。」妹妹有些疑惑,但沒有多想。

進入浴室,妹妹已經燒熱了水,在我面前把衣服脫了。嗯,應該是三年級女生正常的體形,營養應該沒問題,體育成績也不錯。若是妹妹因爲我的料理而營養不良,我會良心不安的。每個家庭的老媽子也都有這樣的煩惱吧。

「哥哥,你也快脫呀。」

「好好好。」

我也脫了衣服,鑽進浴缸。

「哥哥,幫我擦身子。」

「你不是早就會自己洗澡了嗎?」

「不要,不要~這次之後,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和哥哥一起洗澡了。」妹妹眼淚汪汪地看着我。

「沒辦法,總有一天你會離開哥哥的喔。」我用沐浴球擦拭她的身前,一路從大腿滑下小腿。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離開哥哥!」妹妹又要哭了。

「今天順便幫你洗頭,就當是特別服務。」這招真有用,妹妹很快止住了哭泣。

洗完頭,我握住妹妹的頭髮,用吹風機輕輕地吹着。

「我說,荔珵,要不要試試扎個馬尾?」

「馬尾?」

家裏還有剩餘的皮圈,我給妹妹弄了個單馬尾。果然和「她」不一樣呢,妹妹只顯得稚氣,而且因爲是朝夕共處的家人,也沒有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歌唱動盪的青春。」看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之後,一直有些躁動。在父親的舊DVD收藏之中,找到了《在那一邊》這部蘇聯老電影的DVD,裏面的這首歌給了我很大震撼。波瀾壯闊的人生,真好啊。我目前爲止的人生只能用平淡二字形容,沒有豐功偉績,也沒有困難挫折。但是,我最近開始有點羨慕與我截然不同的人生了。若是不在這個平凡無趣的小城,而是在那樣一個熱血的年代,我與她相遇,會不會有像小說一樣,像電影一樣的戲劇性展開發生呢?

「嗯?英文歌?」因爲練習鋼琴的緣故,我很早就接觸古典音樂,平時聽的也大多是無詞的古典音樂,但也不是絕對的。

下車。

或許是受千百年來科舉制度的荼毒,我們縣的人對出人頭地的執念尤其深,或者說對別人的看法尤其在意。能讀的下書的都到外地打拼,讀不下書的也到外地打工、爭口氣,父親就是個異類。待在這個小縣城,他不求上進,上班只是完成任務即可,也沒討好過領導。但是,他對我們兄妹倆很好。因爲工作輕鬆,雙休日經常帶着我們出去玩,或者是向我們耐心地介紹他的那些興趣愛好。而且,他從沒兇過我們。不管別人怎麼說,他曾經是我尊敬的人。

天空的顏色已變成微妙的紫色。一陣風吹過,是標準的夏日傍晚的風,強勁、帶有點溫熱的感覺。放養的看上去很蠢的母雞撲騰着翅膀,尋找着歸巢之路。農戶家的老土狗趴在地上,吐出舌頭。它黑溜溜的眼睛打量了我們一會兒,最終沒有起身發動攻擊——應該是記得我們倆了。姨奶奶家離我們下車的這個地方很近。在修平了的道路上往前直走,在第一個路口右轉。沿着田間小路走,第三戶人家就是姨奶奶家。田間小道很窄,兩側是灌溉用的水渠。我牽住妹妹的手,防止她跌落,之前她就曾因此扭傷過腳。田裏種着莖杆很高的作物。我認不得那是什麼作物。雖然是小城裏的人,畢竟也是居住在城市裏,難免「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哥,哥哥~」

「嗅嗅。」

姨奶奶注意到了我們。「你們來了。」蒼老的聲音很平靜。

「哥哥,別看書了,睡覺啦!」這次,妹妹是好好地敲過門纔來到我的房間。

「又長高了。」這句是對我說的。

「荔珵,有沒有想去玩的地方。」

「不會啊?我覺得味道很好。」

住在在鄉下的姨奶奶是奶奶六姐妹中最小的一個,也是最疼我妹妹的一個。鄉下嗎?也好。鄉下倒涼快一點,妹妹這個提議倒是不錯。

「嗯。」姨奶奶沒有太驚訝,我每次過來基本上都是去釣魚。妹妹會留在這裏,看老人家做農活,織毛衣,她們兩個彼此也有個伴。

「嗯。」

初中的第一個暑假。老實說,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我看了看書房的鐘,還才十點。

妹妹在我身上亂聞,

餐桌又陷入了沉默。

妹妹聲音有點顫抖。

次日拂曉。

因爲書房裏面沒有安裝空調,我不得不轉移陣地,來到我的0;和妹妹的?1;臥室讀書。臥室放的這張小桌子平時是給妹妹做作業、自習用的,現在被我臨時徵用。妹妹本人則懶洋洋地趴在牀上。在如此炎熱的天氣下,連一向精力充沛的妹妹也無精打采。我一個人安靜地看着書,這種情況下妹妹不會打擾我。雖然在自理能力上是個廢柴,但還是比較懂事,只會在我手頭無事時撒嬌,總體而言,我的妹妹是個討人喜歡而不給人添麻煩的好孩子。

「又變漂亮了。」這句是對妹妹說的。

我掏出耳機,把接頭對準手機插口。自從我小學時代用的mp3壽終正寢後,我就開始用智能手機聽歌了。一旦嚐到了後者的便利,我就沒再買過新的隨身聽了。

「又升遷了。」告訴她父親事業有成,她應該就放心了吧。

「我聽說,有親緣關係的人會出於基因的關係,本能的覺得彼此氣味難聞,親緣關係越近,越會如此。就像有的人因爲基因的關係本能的討厭喫西蘭花,是真的嗎?」

然而,今年情況有點不同。我有生第一次覺得暑假漫長。一個多月前,我平生第一次有了牽腸掛肚的人,雖然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上就是了。我回憶起她來,無論是背影,還是側臉,都美得無可挑剔。當然,我沒有一直盯着她看啦。一直盯着她看,不就是純粹的變態嗎?好久沒看到她了,好想知道,她暑假的時候在幹什麼呢?

「嗯,路上喫了。」

上一次和父親一起釣魚還是什麼時候?反正是那件事之前吧。

推開半掩的門,我和妹妹進入到姨奶奶家的院子。姨奶奶正坐在木製的矮板凳上,一面用手向下驅動手動式水泵,一面用流出來的水洗菜。

那是母親單位的大型酒會,大部分職工都到場了。一個好色的胖科長喝得爛醉如泥,吐出的事情毀了我們家庭。內容是那天之前的一次酒會,胖科長喝醉了酒,母親負責送他回家。到了科長家門口,科長酒壯慫人膽,對母親上下其手。母親半推半就,後來的事我就不想說了。喝得理智全無的胖科長把母親的淫態描述的污穢不堪,讓母親在衆人的目光前,丟掉了自己最珍視的面子。

縣裏的人對這種事看得很嚴重。大家都用可憐的眼光看着父親,又不是純粹的同情,而是以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態度。以爺爺爲首的一衆親戚,這種態度特爲尤甚。

我給父親發了簡單的消息。

早餐是本地特色的澱粉類食物。雖然賣相不好看,但蘸上這裏特製的醬送到嘴裏,也別有一番風味。我記得以前好像和姨奶奶說過一次我喜歡這種食物,之後每次來她都會準備這個。

「沒有,一般啦。」打着馬虎眼搪塞過去了。

「活過來了。」妹妹稍微恢復了一點元氣。

「Песня о тревожной молодости」我用塑料俄語發音唸了一遍。

我從房間拿出漁具——還是父親的漁具。提着水桶,先到田裏抓蚯蚓。

「睡覺吧。」

妹妹說道,又抱得更緊了。我感受到了女孩子柔軟的身體。「她」的身體,也會像這樣柔軟嗎?這麼想着,我不由鬼迷心竅地回抱了妹妹,果然好柔軟,好舒服。我稍微加了點力道。

我被討厭的公雞的啼叫吵醒。嘗試了再睡回去,試了一會兒,完全睡不着了。真是奇怪,夏天黑夜時間變短,睡眠時間也跟着變短。直接起牀吧。我挪了挪身子,沒能移動。原來熟睡的妹妹已經像八爪魚一樣纏住了我。我輕輕地挪開妹妹的手腳,儘量以最輕的動作離開。

來到院子裏,姨奶奶已經在餵雞了。果然,老人的睡眠時間比我還要更短。「我去給你熱早飯。」看到我起來了,老人停下手中的活。

「我去給你們做飯。」

「哥哥,喜歡這種髮型嗎?」

「喫過飯了沒?」

姨奶奶有着典型的我們這座小城的人的性格——內斂、笨拙。我們過來看望她,她應該是開心的吧。但「我很開心」,或者是直接表達關心的話她幾乎沒有說過。「喫過飯了沒」「又長高了」每次見面只是重複這樣的話。用個失禮的比喻,姨奶奶就像遊戲裏的npc角色一樣,不斷重複着相同的臺詞。她倒底在想些什麼?倒底有什麼興趣?心裏有什麼情感?我們完全不知道。或許是漫長的人生已經讓她領悟到「人與人之間無法相互理解」的道理吧。

仍然是宅在家裏讀小說。外面的太陽額外地毒,若是貿然出去,可能皮都要曬脫一層。我們這兒的夏天尤其熱,近年來又受全球變暖之害,氣溫屢創歷史新高。

「是什麼?」

小說已經看不下去了。也罷,滿足妹妹的願望吧。

開裂的木桌子上,最後一道菜被端了上來。

妹妹積極的引導我上牀。本來是我在一個房間睡,父親在一個房間睡,母親帶着妹妹在一個房間睡。父母離婚後,怕黑的妹妹就一直到我的牀上和我一起睡。

妹妹想要悄悄地接近姨奶奶,給她一個驚喜。可在途中就驚起了一隻母雞,母雞「咕嘰咕嘰」地迅速逃到姨奶奶邊上。

「有點奇妙。」妹妹沒有音樂細胞,只能用三年級女孩子貧乏的詞彙量如此評價道。

「好~」

「等下,我開下空調。」我們這兒六月份已經很熱了,又加上妹妹常常睡着睡着就抱上來,就更熱了。

擼起褲管,拋下釣線,一屁股坐在鬆軟的草地上。接下來就只需等魚上鉤了。

我迅速鬆開了手。我真的是越來越奇怪了。

「我也要聽,我也要聽。」鄰座的妹妹湊了上來。她把我右耳的耳機掏了出來,放入了自己的左耳中。

「再等等公交車就來了。」我安慰妹妹,也是在同時安慰自己。

是嗎?我們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喔,畢竟父母離婚時還給我們做了親子鑑定。果然現代生物學總是存在許多特例。

「沒有啦。」

「等下再喫點,你這麼瘦。」

母親看不起他。母親和縣裏其他人一樣,從小受的教育就是——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她也是公務員,工資甚至比父親高,工作積極,每次領導開酒會都會前去,並以受邀爲榮。因此經常含沙射影地奚落父親沒出息。因爲我們在家,父親從不和母親吵起來,雖然他也對母親沒什麼感情。母親也出於爲我們考慮,只是逞口舌之快,也一直將就着生活。

「呃啊。」明明已經五點多了,而且打了遮陽傘,還是熱得汗流浹背。

父親曾是個溫柔的人。或者說,是個沒出息的人。爺爺是縣領導,從小就對獨子寄予厚望。但父親卻只喜歡看小說,收藏老電影的DVD。頭腦又一般,成績中下,數學尤其差。爺爺供父親上了大學,希望他能出外闖蕩。但父親畢業後一直找不到工作,灰溜溜地回來,靠爺爺的關係在小單位混到了一官半職。又靠爺爺的關係,找了對象結婚。

「兩、三天吧。」

我每天早睡早起,這都是拜妹妹所賜。妹妹怕黑,不敢一個人睡,每天都要我陪着睡。我曾經向父親提議,希望他從倫理上駁斥兄妹同牀共枕的行爲。「不過是陪妹妹睡覺而已,有什麼關係。她長大了自然會一個人睡了。」父親當甩手掌櫃。他總是這樣,在與母親離婚之後,把所有家庭責任扔到我頭上。最後,在我的強烈要求下,和妹妹達成了她上初中就一個人睡覺的約定。

一章讀完,我伸了個懶腰。我望了望窗外。天空藍得不像樣,雲一點兒都沒有,聒噪的蟬鳴聲被玻璃窗削弱,傳入耳畔。盛夏的天空總給人一種錯覺,彷彿白晝會永遠持續,而炎熱的天氣永遠不會結束。老實說,我一向很喜歡這種時間凝滯的感覺。不需爲將來的事操心,身上的責任也不會隨年齡的增長愈來愈重,彷彿此刻即是永恆。

我盯着河面發呆,不由就想起了不太愉快的往事。

「?」

就是這麼一個可憐男人的無聊故事,想起來我竟有些傷感,真是不快。我重新拋下釣鉤,今天還是一無所得。噁心。我從心底裏感覺到。人們總是這樣,虛僞,狡猾,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對別人指手畫腳,以一副「我是爲你好」的態度對毫無利害關係的人獻上「建議」。如果人是分立的,那也罷了。最糟的是,人是羣居動物。人們總是羣起而攻之,排除異己。人們最喜歡統一聲音,如此一來話語就平添了說服力,獲得了同化他人的魔力。

我們倆沒有阻止。若家裏的長輩們在場,一定會笨拙地說些無關疼癢的話,阻止姨奶奶下廚。最後,固執的姨奶奶還是會堅持己見,繼續動手。一來一回,一來一回,就像村裏的無聊戲劇一樣。與其多浪費姨奶奶的精力,還不如直接讓她去忙活。

「當你不知道想幹什麼,又不想覺得自己在無所事事、浪費時間,就去釣魚。釣魚的時候,你可以放空大腦,什麼都不想;也可以隨思緒漂盪,什麼都想。」很久以前,父親曾經這麼說過。

「要蒸發了。」妹妹癱軟地歪在我身旁。

終於等來了城鄉巴士。還好現在的城鄉巴士都配備了車載空調,不然這個鐵皮蒸籠真會變成人間煉獄。

我們靜靜地聽了幾遍。

(四)

幾乎是被衆人的壓力推着,父親沒有聽母親解釋,就和母親離了婚。我和妹妹歸父親,沒有向母親要撫養費,但禁止她再與我們聯繫。母親同意了。

「曲調很激昂。」

「不是喔,這是俄語歌。」對剛學英語的妹妹來說,所有聽不懂的語言都是英語吧。

不愧是夏天,連妹妹說話都爲了保留體力,不帶多餘的感情。

「你們倆這次待多久?」

「今天我要去釣魚。」

「哦。」滄桑的聲音裏聽不出情感。

「嗯,」牀上懶洋洋的小學女生翻了個身,稍微思考了一下,「去鄉下的姨奶奶家玩吧。」

「也行,我跟爸說一聲。」

「抱,抱歉。」

「快點,快點。」

「荔珵?」

「?」

餌料收集完畢。我走近竹林。悽神寒骨——雖然不到這種地步,也是比其他地方涼快許多。一條小河在我面前流過。村裏人只會捕捉自己家在塘子裏養的魚,所以這片安靜地方能成爲我的釣魚寶地。嘛,也是父親告訴我的就是了。

之後,父親開始「醒悟」了。首先,在爺爺的關係助推下,父親轉到了更大的單位。然後,他開始認真工作,開始逢迎領導,溜鬚拍馬,官越當越大。以工作忙爲藉口,無視了我和妹妹。從此以後,身邊的大家都交口稱讚他。

直到某一天,母親出軌了。以一種丟人的方式出軌了,鬧得人盡皆知。

「嗯。」

「你父親,最近怎麼樣?」父母離婚後,每次見到我,姨奶奶都會問這個問題。

熄燈。煩躁的一天終於結束了。一切歸於黑暗,只有空調顯示溫度的LED顯示屏還亮着。溫度開始降下來,妹妹又一如既往的抱上來了。

「現在太陽太毒了,等會兒我們再出發。你先收拾收拾這幾天換洗的衣服。」

或許正是出於這種噁心的感受,我才下意識地與人保持距離。這何嘗不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呢?我看向遠處的低矮山丘。山丘種滿了松樹和柏樹。邊上禿了一塊,像山的疤痕一樣,是村民們之前祭祀時失火造成的。山丘頂被推平,其上有無數墓碑,那是公共墓地。山丘東側,是流經我們縣的大河的上流。在這裏建了水庫,水流傾瀉而下。目睹此景,又不由有一種蕭殺之感,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林肇謇……,同學?」

晴天下,我突然被雷劈中了。

傳入耳畔的聲音,是我做夢都想聽到的聲音,有如溪水一般清澈。我猛地站起來。「你,你好。」害羞的不敢叫出對方的名字。

「我是和你同班的秦澧茝。」她有些沮喪地說道,以爲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知道的。」我忙解釋。她居然記得到我的名字,好感動。我打量了一下眼前突然出現的意外收穫。她身着一襲黑色長裙,平日裏束起來的馬尾放了下來,別有一番風情。

「……」

「你,是老家住在這裏嗎?」

我搖了搖頭,「我過來我姨奶奶這兒避暑的,或者說是來釣魚的。」

「度假?」

「沒那麼誇張啦。」

「……」

「……」對話再次陷入停滯狀態。

「我記得你是外地人吧。」

「我父親是本地人。」

「你也是過來玩的?」

「我是給爺爺送葬的。」

「是麼。」我沒有假惺惺地關心,明明對別人的家庭狀況毫不瞭解,這樣做只顯得自以爲是。

「你,不一樣呢。」

這傢伙辦事能力是得到班上認可的,但我是不喜歡和這種人打交道(雖然和人打交道我都不太喜歡就是了)。因爲這傢伙總是能成爲人羣的中心。與其說被人羣左右,不如說能左右人羣,與逃避人羣的我可謂八字不合。

來者身高在班裏算中等,穿了內增高。相貌算一般吧,但身體很結實,人看起來也很有幹勁。我記得他的名字,這人叫朱轂毅。不是因爲我記性好或交際廣,只是因爲他是班長。

那之後的幾個小時,我們都沒有說話。我盯着浮鉤,她隔了一點距離坐下,她也盯着浮鉤。在我終於釣上今天第一個戰利品——一條小魚時,她開口告別。

「這樣啊。」

我一點一點地往桌子另一側移動。翟問華則是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異味,正和前座的男生熱火朝天的交談着。像他們這樣的學生並不在少數。還沒正式開學,中學生還沉浸在假期的舒適中。

「嗯。」

捕捉到了。我看到她笑了。是被我裝模作樣的假正經模樣逗樂了嗎?還是在用笑容鼓勵我不要緊張?不管是哪種,我不好意思地掐了掐腦袋,又繼續又臭又長的發言。

發言完畢,我回到班級的隊列。途中,感受到了臀部的衝擊。「嘴上不情不願,講稿寫得那麼好。」被朱轂毅挪揄道。

「我棄權,我把資格讓給你。」我可不幹喫力不討好的事情。

「我只是想,你本人都沒有顯得太悲傷。你也有你的考慮。」

「就沒其他人能去嗎?」剛纔是我冒犯了,但是該拒絕的麻煩還是要拒絕的。

「那不是挺好的嘛。」

「臭死了,宅文化」猛地拍向宅文化的屁股,朱轂毅嬉笑着擺出嫌棄的眼神。「一邊去。」他處事老道,愛開玩笑又不讓人覺得困擾,班上大部分男生都跟他關係不錯。

一剎那,目光在近距離交匯了。她羞紅了臉,後退幾步,我移開了視線。

我也放下釣竿,抓起扁平的石頭,以恰到好處的角度,試圖打起水漂。然而,石頭也直接沉下去了。

下了最後一堂課。在班主任的注視下,大家開始拖着書包、各種用具「遷徙」。我也來到了自己的新座位。然後,我看到了自己的新同桌,腦子短路了。

人對什麼東西最沒有免疫力?特定的流感病毒?花粉過敏?對那時的我來說,秦澧茝這個女孩的存在本身就能把我的免疫系統破壞殆盡。

「住嘴。堂堂班長,居然連班上前十都考不到。人家學霸調過來了,好好向人家學霸取取經吧。」

不,這是昨晚半個小時趕出來的。我不好意思告訴這個認真聽完的人。

「復活吧,我的愛人!」以嚴肅表情念出中二臺詞的,是朱轂毅的新同桌——翟問華。

「和我撐相合傘回去吧?」

「人們總是時時刻刻觀察着大多數人的步調,一旦發現自己不一樣,就渾身難受。不僅如此,看到與衆不同的旁人,也要強行讓他和自己一樣,與大衆亦步亦趨,不這樣做就無法安心。」

「是嘛。」她抓起了河邊的石頭,試圖打水漂,「如果這樣,還不如捂住耳朵,一個人待着。」石頭直接沉了下去,一下也沒起來。

雖然陰謀沒有得逞,朱轂毅沒有顯得太沮喪,「以後請多多指教咯!」嬉皮笑臉地對我說道。

「林肇謇,班主任叫你寫好稿子,週三開學典禮上做代表發言。」

「沒帶傘?」

「你覺得,我爸現在過的好嗎?」

「不是不好的方面啦。」

「你要是考差點,放點水,就攬不到這活了。」班長挖苦道。

她又笑了,笑得比陽光耀眼。

之後的暑假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很快就到了回校的時間。

她點了點頭。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掉了。

意義不明。我不明白朱轂毅爲什麼要提出幫助。兩個大男人撐一把傘,兩個人都要淋溼一邊。而且要是不順路,還要繞路送我。

我則是脊背發涼,原來他居然有如此惡毒的陰謀。之前因爲愛情的盲目,我一直忽略了一個事實——我的女神的美貌也被其他蟲子垂涎。

我很討厭依賴別人的幫助,被幫了總得幫回去。但這個人沒給我這種欠別人人情的感覺,不如說好像是「舉手之勞,不值一提」的感覺。於是就同意了。

「嗯?」

「難受嗎?」

「嘖。」前座的男生嬉皮笑臉地嘖了一聲。

班上鬨堂大笑。

真是稀奇的訪客。與我對接的一般都是科代表之類負責收作業的人物,上層建築我平時很少接觸。

離開鄉下那天,我問了姨奶奶她問過我的問題。

「我知道了,那就沒辦法了。」

她微笑着向我點了點頭,我也回以靦腆的微笑。進入了做夢都沒想到的夢幻展開。一想到能在最近的距離和自己在意的女生相處一個學期,我就感覺輕飄飄的。外國人用「walking on the moon。」即「在月上行走」來描述這種感受。確實,我現在也有點束縛自己的引力變成原來的六分之一的感覺。然而,

「你可以跟班主任說。但這是上面決定的,你推掉比隨便糊弄過去要麻煩得多。」給出了中肯的建議。能在玩笑與正事間劃清界限,而且深諳規則,這正是他的優點。

「這貨比你還用功,成績連我都不如,我都有時能進班上前十,這貨只能保持在前二十。」前座的男生指着他笑道。原來你一直都在的嗎?順帶一提,班上是六十個人。

被一腳踢回了現實。是哪個畜生粉碎了我的美夢?我惡狠狠地回頭掃視。是第六排的朱轂毅站起身,帶着平日裏的笑容高聲嚷道。

「……」

「華兒,好久沒來釣過魚了。」

就這點上,我可能和翟問華有點像。現在,他仍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封面暴露的輕小說。畢竟,上學是件非常無趣的事情,不找點有趣的事調劑一下是過不下去的。我又開始偷瞄着暗戀的女生,真是養眼,美少女永遠是看不膩的,看膩了就不叫美少女了。

翟問華不服氣地往邊上挪了挪。

「嗯。」

「噁心。」我沒想到,這樣的二字詞語,會從如此漂亮的朱脣中出現。她是如此美麗,聖潔,如同長着翅膀的天使一般,我原以爲,我對她的傾慕,是對和我彷彿處於兩個世界一般的人的嚮往。但我錯了,我被吸引或許是因爲她的身上有與我相似的氣息。她也爲這個世間所苦,她也因爲他人的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就敏感地噁心不已。我沒有想到,自己和她居然有如此共鳴,彷彿觸碰到了遙不可及的女神。仔細想想,初見時,我就莫名的對她有親近感。或許,我自以爲的一見鍾情,也帶有些命運的成分。我不禁這樣想。

「哈哈。」

「秋高氣爽,我們充滿喜悅的回到校園,懷抱着求知的渴望……」對着昨天晚上隨便趕出來的發言稿,我用緩慢的速度一字一頓地念着。我有點理解老校長的感受了——臺下的學生要麼是還沒睡醒,耷拉着腦袋,要麼是交頭結耳,竊竊私語。但我並不在乎,只是一直在用餘光尋找着我們班級。這個時候她在幹什麼呢?我尋找着自己喜歡的人的倩影。

今天又是和平的一天,我和心上人仍然沒有任何進展。真是可惡,這都怪某個多嘴的傢伙。我帶有恨意地看向前座的朱轂毅,他正認真地拿着翻頁的單詞冊背英語單詞。

九月下旬,颱風過境,連日暴雨。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挺密的,一時半會停不了的樣子。果然不該忽視10%的降水預報的,直接走回去會感冒吧。我瞪着窗外幹發呆。

(六)

「嗯。爺爺癱瘓很多年了,又重病纏身。他終於可以解脫了,我只是這麼想。」

我揮了揮手作別。她一直留下,是爲了陪我釣上第一條魚嗎?我心中的天平又向她傾斜了幾分,不如說已經快到傾倒的地步了。我也感到圓滿,收拾漁具,踏上歸途。

就這樣,混水摸魚着,一天的課程很快結束了。

縣裏封建的陋俗。親人離世,女人必須嚎啕大哭,哭天搶地。

九月還是很熱,只能從白晝變短這點與夏季分別開來。要等天氣真正開始涼下來,有時要到十一月份。這種時候,如果身邊有個很能流汗的傢伙,那體驗會很糟。

跟隨隊伍回到班級。班主任貼出了新學期的座位表,叫我們今天之內換好座位。等大家都看完,座位表前沒什麼人的時候,我前去查看。「欸,我是在第四排嘛。」總共有七排,以我的個子,其實有點前了。

原來真的很努力啊,這傢伙。我掏出我的小說。我是有着不爲外界所動的優秀品質的男人。即使周圍所有人都在認真學習,我也能毫不動搖地看我的小說。

被一名男子叫住了名字。很多人感到好奇把目光投向了我這邊,很快又移了回去。我沒有移動,對方沒有示意我跟他前去,所以我安坐在座位上,等他前來。

「班長大人駕到?」翟問華感到好奇,靠了過來。

「?」我不太理解,班長一般不都是成績優異的嗎?我沒關注過其他人的成績就是了,我自己的都懶得管,更別提別人了。

我也努力笑了,多年沒有活動的面部肌肉還是略顯僵硬。

魂淡,你平時都穿着內增高,不就是不想被說矮嗎?現在讓你坐後排,又抱怨被擋掉黑板。這不就讓我無話可說了嗎?

「就你事多。」朱轂毅給前座的男生屁股也來了一下。對方也以同樣的力道進行了回擊,被朱轂毅靈活的閃開了。

「爲什麼是我?」這事太蹊蹺了。

「林肇謇。」

「老師,不應該把我和林肇謇交換嗎?」牲口還想得寸進尺。

我不是錙銖必較的人,但是,我確實要還以顏色了,這是無法坐視不管的問題。這時年少的我並不知道,多年之後我別說是還以顏色,我對朱轂毅做出了畜生百倍的行爲,與那相比,他這連中學生的小打小鬧都算不上。

班主任叉着腰,環視了一圈,「比你矮的還真找不到啊。那你跟第七排的C換一下位置吧。」C是前文提過的開朗型女生ABCD中的一個,個子在女生中是最高的。

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0;五1;

「看來我和你想法是一樣的呢。」

「是嘛。」

「那就麻煩你了。」

「你在諷刺我嗎?」班長苦笑道。

今天早上天陰沉沉的,難得沒有下雨。出門的時候看了天氣預報,降水概率10%,所以沒有帶傘。因爲最近的暴雨天氣,我選擇了步行上學,妹妹的接送則交由了爺爺,他用汽車載她回他們家住。妹妹是不情不願的,一旦天氣開始放晴,就又要賴着回來吧。

「……」

「你是被翟問華傳染了嗎?」

「老師,林肇謇太高了,我看不見黑板。」

「那就沒辦法了。林肇謇,本來覺得你和翟問華坐了一整年,讓你換換心情的。」好感動,沒想到班主任居然這麼爲學生着想,最美班主任沒你我不服,老師!可惜你的好意,被某個牲口踐踏了。

「爺爺火化的時候,我被親戚掐了,逼我哭出聲來。」

剛回校還沒排位置,所以我仍與翟問華同桌。平時還好,但這種天氣下,教室開了空調不通風,我就得受到身旁的胖子汗臭味的摧殘。

「離我近一點,我不會偷摸你屁股的。」

「什麼嘛。」我是故意站邊一點的。傘只有那麼大,搭別人傘還讓別人淋着,我心可沒那麼大。

「都說了不會偷摸啦。」

「真是的。」一靠過去,他就把傘往我這邊移了點。會做人的人還真是麻煩。

「……」

「你可不像會忘帶傘的人。」

「嗯?」

「不如說,給人一種不可能出錯的感覺。」

太誇張了。我平時小心謹慎,只是爲了避免麻煩事。與其沒頭沒腦等着麻煩找上門,不如一開始就防患於未然效率更高。

「我不這麼覺得。」

「你知道嘛,我很羨慕你。」

「你可不像沒自信的人。」

「個子又高,輕輕鬆鬆就能考得很好。感覺便宜都被你佔盡了。」

「可打住吧。我要是有你一半的交際能力,也不至於煩惱了。」

「你,也會有煩惱?」朱轂毅疑惑地看向我。

「不,沒什麼。」戀愛上的煩惱是商量不得的,尤其是和他。

我岔開話題,「你有什麼興趣愛好嗎?在學校里老看到你學習。」

「學校不是用來學習的嗎?」

「好像是。」

怎麼突然進入嚴肅展開了?我和你也就今天進行過半小時以上的共處吧?難道這就是社牛的固有技能嗎?

那些狐朋狗友,還是早點遠離比較好啊!我在內心疾呼。

「我說,總有一天,我會超過你!考上最好的大學,成爲科學家或政治家,什麼都好。總之,揚名立萬。而不是在這個渾渾噩噩的小地方等死。」

朱轂毅停了停,以示鄭重。

被下了戰書,真是熱血男兒。這就是向第一名挑戰,來激勵自己前進的做法嗎?我是不反感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哎哎,你們覺得班上的男生怎麼樣?」

「喂!什麼時候變你老公啦?喫我一拳!」

「你想的話,下次考試我就能放水。」

「?」

「嗯。等着瞧吧!」雨停了,他露出了挑戰性的笑容。

可惡,被擺了一道。

「哈哈,抱歉抱歉。」

「很會讀書那個。你看,開學典禮好像還去上臺發言了來着。」

我其實有所耳聞,我們這所中學爲了標榜自己全方面育人的作風,特意每年選定一個年級開展足球比賽。爲什麼是在我們這兒相當冷門的足球,而不是更熱門的籃球之類的?只不過是因爲校方怕學生們熱情太高,影響本就不高的教學質量,就故意選擇學生們競技水平不高、熱情又低的項目。

對方一臉認真的表情。

「確實呢,他向我告白,我說不定會同意呢。」說這話的是B。

對話終止了,我們無言地走着。

「討厭!雨都淋進來了。」

老實說,我確實應該好好面對自己的情感了。我既貪圖安逸舒適的平凡生活,又渴望和她加深關係,體會酸酸甜甜的感覺。或者我只是把對她的愛戀當成一種平凡生活的調劑品?遠遠欣賞覺得癢癢的,要認真對待了就會覺得麻煩?

「好遜!跟小學生一樣幼稚。與我「老公」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想到這,我不由有些討厭自己。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同行者。「聽到沒,去和B告白,說不定你就脫單了呢。」

啊,他這樣纔是青春吧。我也稍微向他學習,明天就去向秦澧茝告白吧——騙人的,我果然做不到。

「哇,好軟。澧茝單純的樣子,果然很可愛呢。」

我對生活中大部分事情的態度都屬於投降派。只要明確態度不參與競爭,就能免受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但是,對於喜歡的女生這點,我罕見的屬於主戰派。所以,雖然我本人在主動的直接行動上唯唯諾諾,其他蟲子0;指朱轂毅1;的接近是不可容許的。然而,那次之後,蟲子0;朱轂毅1;似乎沒有什麼大的動靜。比起因爲在最後一排就肆無忌憚地偷瞄秦澧茝的我,他表現的極爲正常,最多隻有與ABCD團體其整體打交道。難道是我多疑了嗎?對我來說,對他「還以顏色」的必要性已經下降許多。

「我懂,我懂!我老公超帥的!」

喂!你不會真的是男女同喫的吧。我驚訝地看向他。

家庭條件一般的話,想要贏得社會上的普遍尊敬,想要擁有高薪而體面的工作,想要娶到漂亮、文化水平又高的妻子,該怎麼辦?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只有忍受着無趣與痛苦,踏踏實實、不遺餘力地接受漫長的教育,然後在工作崗位上日復一日地往上爬。幾十年後,才能得到所謂成功。但所謂成功,就是你所謂的想要的生活嗎?

他先從身邊下手,對翟問華耳語幾句,翟問華立刻登上講臺,宣佈加入。真恐怖!他到底說了些什麼?

人總要給自己確定目標,不然就沒法前行。但是,我不認爲離開這裏就能改變什麼。正如愛好自由的耶格爾氏嚮往牆外的世界一樣。當真正走出牆外,看到夢想中的海時,海的對面是敵人。我的意思是,不論去到哪裏,同輩壓力,工作、學業,大多數人總是不得自由的,因爲人不可能活在真空中。這麼想,出去了和留在這,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爲了激發諸位的熱情,我宣佈,我將擔任足球隊經理一職!」

臺下一片寂靜。

「那是誰啊?」

這人是「斯巴次曼」,我們班體委、健身狂,平時喜歡自稱「斯巴次曼」。據我考據,這個稱號似乎是"sportsman",但被他發音的很不像樣。

在學校認真唸書,興趣也健康、有益於身心,「你意外地正經呢。」

她被戳了臉蛋。

我們無言地走啊走,穿過大街小巷,遍覽這個沒有生氣的小城。

正因如此,sportsman應該連大名單所需人數都湊不齊吧?

明天就去告白吧。害怕寂寞的話,就讓我去填滿你的空虛吧——不可能做得到呢。

那邊的對話還在繼續。

「各位同學們,安靜下來。我要宣佈一件重要事情!」煞有介事地吼聲把我從「三省吾身」中拉回現實。

現在正是早自習的自由背誦時間,一名壯實魁梧的男生站在講臺上,打斷了一片嘈雜的聲音。

「沒什麼。」

「受不了你。非要說的話,我喜歡長跑,羽毛球也愛打。」

「我是說真的,沒有和你開玩笑。唸書就跟嗤史一樣,正常人有誰會覺得開心啊!但是,我沒你那樣的頭腦。要想過上想過的生活,只有這樣做不是嗎?」

「怎麼?」

「「哈哈哈哈哈。」」

「唔。」在某一條岔路口,我們和前面的女生們行進方向發生了改變。

「哈!當真了。你的反應真好笑。」

「做得到的話,就試試吧。」所以,我給出了對方期待中的回答。你和我不一樣,雖然我無意改變自己的生存方式,至少用謊言給你動力吧。

我仔細看了看。原來是開朗型女生A、B、C、D,以及我的女神?!

但是,所謂難得糊塗,又或者說前段時間流行的「鈍感」。對現實遲鈍一點,做着美夢,或許會更幸福吧。

「想要我現在陪你私奔嗎?抱歉,我還是算了。」

「就那個呀!長得又瘦又高,一臉陰沉的那個。」

不對吧,我記得我的女神應該是一個人回家來着?爲了我微薄的聲譽起見,我還是要做出聲明的,我不是跟蹤狂。只是放學時,偶爾注意到她,那些時候她都是一個人離校的。

除了他自己和班上幾個有足球培訓基礎的學生在講臺上站成一排,臺下的大家都默契地沉默着。sportsman有些hold不住了,請求班長大人支援。

「別鬧!」

「別被壞男人騙了哦。」

「我……我覺得,他不是那樣的人。畢竟,也沒深入瞭解過。這樣亂下結論,不太好吧。」雖然有點畏懼發出不同的聲音,我的天使大人還是爲一個幾乎是素昧平生的人辯護了。

她們進行着沒營養的對話。秦澧茝沒怎麼參與,或者說想加進去,但沒什麼共同語言。雖然現在如此,但一個月後,兩個月後呢?我的天使的羽翼會不會被這些俗人磨平,然後她也被同化爲她們一樣的凡人呢?

(七)

「我覺得你很厲害。」我不能認同他的觀點。但是,我無意與他爭辯,倒不如說很羨慕。

「我喜歡戰爭。」被某人搶了話茬。

「我懂我懂!那種有潔癖,在自家的地下室解剖人體的瘋狂犯罪者的感覺。」

「諸君,」

只不過天使大人降臨後,我作爲碳基生物的生存目的被喚醒了?這種說法有夠蠢的。

拐過岔路口,眼前是一羣女初中生,也打着傘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做出噁心狀。「讓我跟那種醜女交往,我還不如和你交往。」

然後,他也登上講臺,發表演說。

「噯,你們看了嗎?昨天的電視劇?超讚的。」

他拿出了一個紙箱。「抽中寫有『13』的女生,就成爲我們足球隊經理。」真是惡趣味。

我從來沒認真考慮過未來,只是得過且過,當感覺再不做就要碰上麻煩了,纔開始行動。平時自以爲多讀了點書,比同齡人多經歷了點事,就擅自對許多事不抱期望。

於是乎,朱轂毅挺身而出,高大威武!雖然並不高大。

「澧茝,怎麼剛纔開始就沒吭聲了?你來說說呀。」

好感動。我要流淚了。謝謝你,我的天使大人。我會一輩子愛着你的!

「不是挺好的嗎?你可以在這裏,當你的山大王。」我沒正經地說道,嘲諷我們班的人氣No.1的班長大人。

「班長還算不錯吧。嘴皮子利索,人又好,又會辦事,很成熟的感覺,和那幫子男生一點都不一樣。就是矮了點。」

「本來想去的,現在不想了。」不知誰說了一句,大家都笑起來,教室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我是說真的。」

「噯,我們往右拐。」

「哦哦哦,那個啊。臉長得倒不錯,但總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這傢伙,以後會成爲高智商犯罪者吧?這種感覺。」

從某種角度上看,我本來或許更像沒有主觀能動性的無機物。正如地球上的物體自然的有重力勢能降低的趨勢,又比如說在不違背泡利不相容的前提下,電子在原子中的排布總是優先佔據能量最低的軌道0;能量最低原理1;,我只是遵從本能地採取能量最低的生活方式。

「十一月中旬開始,年級要舉行班級足球聯賽,賽制是七人制……」

自從天使大人降臨到我眼前已有半年了,雖然毫無成效,但我在她身上已經慷慨地浪費了不少時間與精力。當然,這並非違揹我的信條。如我在開頭就提到的那樣,我的青春是無色的,故所謂信條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我應該從未提過我是所謂節能主義的追隨者吧?

「我有喜歡的人了。」我當然知道你有,上次換座位的時候你的小心思就暴露了。這次看在你借我傘的份上就饒過你。下次再敢在我面前提這茬,我就打斷你的腿——開玩笑的,我是幹不出這麼不合理的事情的。我自以爲自由,看來我也被他人的眼光束手束腳了,真討厭。

後來,女生們又聊了很多班上的男生,語調尖酸刻薄,有正面評價的很少。「林肇謇怎麼樣?」

「喂!怎麼又變你「老公」啦?拔劍吧,我們決鬥一場。」

「好像是我們班的女生。」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不想讓我的女神被這些傢伙拖入人間啊!但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是男女朋友關係,也無權對對方的交友關係指手畫腳,更遑論我一個幾乎是素昧平生的人。我只是有種說不清楚的鬱悶,暑假的時候說的話原來只是玩笑嗎?我明白,是我自己把自己的期望強加於她身上。但是,到頭來孤身一人的只有我,我還是……有點寂寞的。

「我啊,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小城。待在這裏,總讓人喘不過氣來。每天都是熟悉的人,熟悉的關係,一成不變的生活,手腳彷彿都被束縛一樣。」朱轂毅突然表明了心志。

果不其然,等他講完比賽事宜,開始抓壯丁時,班上風聲鶴唳。

朱轂毅自己也笑起來了。「我早就料到了!所以,我還會抽一名女生,和我一起當足球隊經理。」

「誰問你了?」翟問華屁股遭到了猛擊,「嗷」的慘叫一聲。

啪,他偷襲了我的屁股,揮了揮手快速跑開了。他自己也知道說了很尬的事情吧。

前文提到,我在學期初的換座位時被朱轂毅背刺,暗自做出了「還以顏色」的決定,但是相應的具體計劃始終沒有制定出來。這固然不是因爲其搭傘之恩就一筆勾銷了,一碼歸一碼。不過是據我近來的觀察,其必要性似乎不大。

前方傳來女孩子們的嬉笑聲。確實,A、B、C、D她們平時就是這種味道——做出浮誇的樣子大笑、語氣和動作都很誇張、比其他女生更喜歡時髦、喜歡說「我懂,我懂」,這樣的感覺。老實說,不看臉,只聽四個聲音在交談,我是分不清A、B、C、D四人的。

「欸,記不到了。」

班上的女生陸續排着隊抽好了籤。

「13號是我。」發言者是秦澧茝,一臉傷腦筋的表情。

「現在,我再問一遍,還有誰想參加?」

班上幾個運動神經不錯的人上去了。我也悄悄跟在他們背後……

怎麼了?我發現臺上的其他人都看着我,我臉上是有什麼嗎?

「唔,悶聲色狼。」翟問華用小眼睛投來做作的鄙視的目光。爲什麼只有我被區別對待?抱有不純目的的人可不止我一個喔。

「那個,我也和諸君一樣,喜歡戰鬥……不對,喜歡足球。」試着裝了傻。

大家因爲對我不熟,即使疑惑,也沒有多問。

我鬆了口氣。

爲了驅散自己方纔的討厭想法,我採取了與我一貫風格截然不同的行動。我將踏上綠茵場,用行動贏得自己在意的女生的心,像雄孔雀開屏一樣,像螢火蟲發光一樣,像公麋鹿用角格鬥一樣。所以,我纔不會只滿足於遠遠的單相思的,我的這份初戀絕不是這麼輕薄無力的,我一遍又一遍的在心裏說服自己。

(八)

似乎是很重要的會議。班裏足球隊所有成員在放學後齊聚一堂,神色肅穆。

「球衣的話,我要九號。」我打破了沉默。我想早點溜回去,還有妹妹要接。雖然無論多晚她都會等我,但那樣畢竟不太好。

「就你嗎?你知不知道,9號是正印前鋒喔。」

真是太膚淺了,讓我給你小子上一課吧——翟問華以這樣的表情嚴肅道。話說,我是向經理0;這裏指朱轂毅,另一個「經理」沒參加這次會議1;提的要求吧。

「又是在哪部動漫裏獲得的知識?」經理苦笑道。

「「足球小將」我可是看完了喔。雙人倒掛金鉤什麼的,我可是一清二楚。」

不,那在現實中不可能實現吧。

「沒關係。那就讓他穿9號吧。」意外得到了sportsman的支援,「他本來就是打前鋒的,班裏也沒其他人想要這個號碼。」

我當然知道9號的這個含義,但我用意並不在此,這裏先按下不表。不提這個,奇怪的是,「爲什麼你知道我……」

「朱轂毅呢?」

經理一驚一乍地大叫。爲什麼你們都對我偏見這麼深啊?不過想摸魚這點倒是猜對了。小學因爲被迫要求參加足球培訓班,我每天都想着法子偷懶。我領悟到,後衛需要盯人,遇上活動能力強、衝刺速度快的對手簡直要累死,有時還要插上進攻。前鋒雖然機會來了要跑動,但要是快速出球或者射門,又不參與防守,反而更有益於偷懶。有時遇到實力差的隊友,半天都沒一個球傳到前場,甚至可以在場上散步。至於爲什麼不選擇更輕鬆的守門員,因爲被球砸到很痛。

「果然,」

我不敢直視她的臉龐,只是低着頭,看着她的腳。她今天穿的是白色運動鞋,鞋底不厚,看上去很輕盈。鞋帶也是純白色,打了個很可愛的蝴蝶結。整齊的白色短襪緊密地包裹住纖細的腳踝。再往上,是長褲褲腳與短襪間的裸露部分,像大理石雕塑一般精緻。

爲什麼我現在能安坐在替補席上,一邊悠閒地分析着局勢,一邊享受着與天使相伴的幸福時光?

「……」

「我是雙利足,左右腳比較均衡。其實,我左右手都能寫字,但一般傾向用左手。非要說,可能是左撇子吧?」

「從他的畫作上的文字看出來的。比如說《風景》有兩幅銘文。一幅倒着寫在正面,另一幅寫在背面,從左到右書寫。可以判斷分別由左右手書寫,而且都得到過精心訓練。」

「誰是悶聲色狼了?」我猛地站起來,用惡狠狠的目光俯視着他。平時你和翟問華怎麼叫我都無所謂,但在女神大人面前你可要注意你的言行。

一路沉默。

隨着昭示重新開球的哨聲,我助跑主罰剛纔對方犯規得到的任意球。皮球劃過漂亮的弧線,彎入左上死角。守門員愣在原地,目送皮球入網。

看我又瘦又高的外表就可以知道,我怎麼可能有體力能像那些熱血笨蛋一樣打滿全場?

「不是9啦。」我反駁道。具體是什麼意思,不好說出來。

露出了可愛的疑惑表情。正是這份與塵世毫不相關的飄渺氣質,讓我欲罷不能。

「你別笑,據說達芬奇也是雙利手呢,喜歡一邊用左手寫字,一邊用右手寫字,左右開弓。」

「足球,一點都看不懂呢。」

大仲馬《基督山伯爵》就有對美茜蒂絲腳踝的細緻描述,《巴黎聖母院》的愛斯美臘達也有類似描寫,福樓拜《戴家樓》中也從鞋襪整齊角度審視女子。至於谷崎潤一郎,就更不用提。所以,我並非戀足癖的變態,請不要誤解。

「嗯?」

我往前走一步,突然傷口裂開來了。腿一軟,癱倒在地上。

以客套話作結,我離開了父女倆。

舊傷新愈的我第一次參與到隊內訓練中。「來晚了,林肇…」sportsman本想用充滿sportsmanship的語氣吼我,看到我身後的人突然停住了嘴。

「還……還好吧。」

那時候,我只是安慰自己,我要等更有把握的時候再告白,要等確確實實、有百分百把握的時候再——如此欺騙自己。其實,我心裏明白,我只是害怕被拒絕,怕得一點多餘動作都不敢做——我只是這樣的膽小鬼。

「好像明白了。」她歪着腦袋,似乎在思考。

「水喝完了,他又去買水了。」

「悶聲色狼,該你上場了。」爲什麼你也跟着叫我悶聲色狼了?

「啊?這貨不應該是打後衛摸魚的類型呢?」

「我讓我爸開車送你回去吧。」

氣味好香。我第一次如此靠近她,感覺就像靠近太陽的伊卡洛斯,理智就像蠟做的翅膀一樣一點點融化。她身形纖細,肩膀上沒多少肉,觸感有些硬硬的,和軟乎乎的妹妹不同。她是那麼單薄,彷彿一陣風都能颳倒一樣。雖不至於「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的黛玉般的病態,終究讓人擔心她有沒有在逞強。

我無言接受了她的好意。

「我雖然看不懂,但你踢得真好呢。」

「林肇謇同學,很擅長踢球嗎?」

我搖了搖頭。

爲什麼沒有鼓起勇氣?爲什麼退縮了?

(九)

「小學的時候,你不是也在足球培訓班嗎?踢過那麼多場球,當然有印象了。」我對你就沒印象了喔。

回到現實。我思考着如何給我的天使一個令她滿意的答覆。她什麼時候知道所謂9號是正印前鋒這檔子事的?

如果其他人受傷了,另一個經理朱轂毅又不在,她也會這樣焦急地上前過來嗎?還是會叫替補隊員幫忙扶到醫務室呢?我腦子裏揮之不去一些無聊的事情。

「沒什麼。」這是這兩年多時間裏,我離表白最近的一次。

「比了個『9』字嗎?真是莫名其妙的慶祝動作。」

「你怎麼知道的?如果是他自己留下來的自述,吹牛也是可能的呀。」雖然看上去比較天然,但天使大人意外地很敏銳呢。

「你說什麼呢?」仍是那種不容分說的語氣,我不由得閉嘴了。

我緊張地自我介紹了。他很通情達理,瞭解事由之後,也沒有多問,以歡迎的態度讓我上車。車子是一輛飽經滄桑的大衆。

「我自己可以走……」

「重嗎?」

比賽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我不經意間撇向場外。我的天使大人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爲什麼正印前鋒在替補席?」

來者是另一個經理,同時也是我們的班長朱轂毅。他之前一直忙着像戰地記者一樣拍照,負責給隊員買水什麼的,像個陀螺一樣。爲什麼另一個經理秦澧茝可以和我一起在替補席上悠哉聊天?這不是當然的嘛,本來人家就不是自願的,朱轂毅也沒那麼厚臉皮還叫她做事。話說回來,她肯過來當吉祥物已經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了。

「岳父大人」是一個沉穩溫柔的男性,一見面我就有這樣的印象。當然,多年後每當我想起,當年心裏如此稱呼她的父親,就感到十分羞恥。

隊員們都激動地圍上來。作爲我方守門員的翟問華更是從後場跑過來,想要騎在我身上歡呼。我閃過一躍而上的大胖子,做出了左手彎成「c」的形狀、右手食指貼在「c」的缺口上的慶祝動作。

嗶——裁判尖銳的哨聲響起。sportsman上前查看情況。對方犯規的隊員也過來了,抱歉地伸出手拉我起來。

「怎麼說呢,可能大人物要最後出場吧。」我尷尬地笑了笑。

「那還真是厲害。」她笑了,彷彿眼睛也笑了起來,臉上兩個淺淺的酒窩顯現出來。

「是用的左腳吧。你是左撇子嗎?」

我騎着我那黑色淑女車晃晃悠悠地到達校足球場。今天本是美好的週末,卻不得不被拉過來隊內訓練。

老教師不緊不慢地給出醫囑。

她是被愛着的,從他們父女倆的對話中可以看出來。那麼,她眼神中有時透露出的憂鬱是我的錯覺嗎?她身上,有時能感覺到的,說不出的,異樣的孤獨感又是……這時我才注意到,他們到現在爲止,一句都沒有提到這個家庭的女主人。

「小夥子,要歇一週,嚯嚯嚯,可能要兩週吧。不要做劇烈運動。」

我白了經理一眼。

但是,有那麼一點吧,我感覺臉有點紅。

之後,其他人的球衣號碼也陸續決定。然後又決定了球衣的種類,sportsman提議類荷蘭隊的橙色球衣,還有一些其他事宜,大家都一致同意。一開始大家還玩性十足,過了一會兒就覺得無聊了,什麼提議都通過——大家都想早點回家。

易邊再戰,綠茵場上火藥味十足,雙方激戰正酣——其實並沒有,實際上就是菜雞互啄,現在還是0比0。sportsman雖然身着10號,但一點沒表現出十號選手的細膩腳法,只是利用先天體能優勢,左衝右撞。其他隊員的表現就更難令人滿意了。

我突然回想起了我的初衷,不由得咒罵自己下意識偷懶的壞毛病。

我躲閃着目光。

「有空到我們這兒玩。」

球門前還有三個。我嘆了一口氣,向左變向甩掉一個,體能已經有點喫不消。一個回追的防守隊員魯莽伸腳,我剎不住車,絆在他腳上,雙腳離開地面,膝蓋狠狠着陸。

痛,膝蓋皮被磨去一片。sportsman查看傷情,建議我下場,我搖了搖頭,指向罰球點。sportsman露出熱血的感動笑容。

「到這裏就可以了,謝謝叔叔。」

離的好近,和我不到一米的距離吧。她的身上散發着很好聞的香氣,令我心跳加速。

她回過頭,衝着我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麼書呆子,上次在鄉下的時候就這麼感覺了。怎麼說呢,有種神祕的感覺,無所不能的樣子。」

她搖了搖頭。我有生第一次感覺自己的瘦弱是一件好事。

一臉焦急地跑上來的,是我的天使大人。「我扶你去醫務室,有人會替你的位置!」她用不容分說的語氣喊道。

場地很小,很快眼前兩個人就包夾住了我。我把球從兩人之間輕輕一挑,兩個人出腳都沒夠着。

「那個……」我猶豫着開口。

到達醫務室。被醫務室的老教師用酒精消毒患處,塗上紅藥水。

「我覺得,你應該是個很有趣的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樣。讓我很感興……」說到這,她突然臉一下子紅了,驚慌失措起來。「沒…沒什麼,我沒別的意思,請忘了我剛纔的話吧!」

「別廢話。李華跑不動了,你快點上場。」被無視了。

我小跑入場,觀察一下形勢,遊走到了隊伍的最前方。果不其然,我方進攻完全無法穿透敵方防線,把球送到我腳下。我在場上漫步,不要瞧不起我,這正是國足精神的神髓。

「簡單說,就是除守門員以外,其他人不能用手,把球踢進網裏,看哪隊踢進的多的遊戲。」

初戰就定在下週週三放學後,時間倉促,沒有訓練時間。或許只有這一情報是真正重要的。

初戰之後,兩週過去。在我缺陣的情況下,我們班隊領悟到了「只要用力把球踢得很高,然後在混戰中搶到球就能得分」的奧義,依靠sportsman的頭球破門的活躍,艱難地小組出線。

我沒有反抗,我一隻胳膊繞在她單薄的肩膀之後,她支撐着扶住我往前走。

謝過老教師和天使大人後,我推開醫務室的門,打算去找自己的自行車,被如此阻止了。

用甜美的聲音詢問我的是我的天使,現任班級足球隊經理。

而關於他們家庭的女主人的疑竇,直到後來許多年都沒有解開。

「嗯?」

「你太抬舉我了。」我又一次躲開了視線。不僅因爲天使的注視不利於心臟健康,更因爲得知自己也被天使關注着而感到害羞。

現在是小組賽揭幕戰的進行時間,2班對陣20班。順帶一提,我們班是2班。對方氣焰十分囂張,揚言要像班級數字一樣,得分達到我們十倍以上,我們的sportsman也不甘示弱,放出要灌對手20個球的挑釁。

我從前場回追,猛然加速,從對方球員腳下斷了球。

我把躲在身後的扭捏的小傢伙推到身前。

「這是我妹妹,突然吵着也要過來玩,所以我來晚了點。」

「幼女……」翟問華嚥了咽口水。

妹妹害怕的縮到我身後。

翟問華屁股被踹了一腳。「小妹妹,等下到一邊去,不要被球砸到了。而且,要小心這個怪叔叔喔!」朱轂毅用溫柔的語氣說道。朱班長作爲經理還是很負責的,據說每次訓練都會到場協助。與愛開玩笑的外表相反,他其實是一個很有責任感又意外的正經的人。

翟問華賊心不死,黑溜溜的小眼睛轉了轉,又拋下問題「小妹妹,你世界上最最喜歡的人是誰?」

「當然是最喜歡哥哥呀!」

不諳世事的妹妹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

「是兄妹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翟問華露出一副瀟灑的忍痛割愛的樣子,默默離去。

我突然感覺隊內的空氣變的有點奇怪。

「這很普通吧?小孩子還不懂事,對親近的人很……」

「我妹妹每天都叫我去死哦!」

「我妹妹看我就像看垃圾一樣。」

意外遭到了隊友們怨念攻擊。

「好好好,別鬧了,開始跑步!林肇謇,多跑三圈!我記得隊裏就你就體測差點不及格吧?」

「我可是剛傷愈復出……」我想用正論反駁。

「少羅嗦。你的「斯巴次曼」ship去哪兒了?」

哈哈哈哈哈,隊友們幸災樂禍地嘲笑被sportsman針對的我,開始跑步。

我拖着疲憊的屍體艱難地跑動着,我是頭腦型選手,不是隻靠熱血驅動全身的肌肉笨蛋。

「誰是悶聲色狼了?」

扳平比分。我們班一側傳來山呼海嘯的喝彩聲。我再次看向場外,她還是沒有來。我感覺心裏一直支撐自己下去的弦快要斷了。呼吸開始急促起來,體能早已告罄,這兩趟跑動讓我到了強弩之末。在這樣的危急處境下,常規比賽時間迎來了終結。

「哥哥的什麼樣子我都能接受!」

十分鐘後。

驅使着我的這股詭異力量倒底名爲何物?

「你已經一點體力都沒有了,我還能再跑個3km。」6號用言語壓力我。

「你大部分的比賽我都看了。」

加時還剩一分鐘。對手心理再怎麼強大,也開始泄氣了,發球,又出現失誤,傳到了我方11號腳下。我方開始在後場來回傳球,浪費掉最後的比賽時間。我焦慮的揮手,讓持球隊員把球傳給我。他看着我虛脫的臉,於心不忍,把球傳給了sportsman。

「我是柱式中鋒,主要就是負責站着,接隊友球射門。」其實只是沒力氣再和他們訓練的藉口。

「我看你是杆式中鋒吧。」

「今天你連球都別想碰到。」他露出了一口大黃牙,挑釁地笑道。

我一個都沒想明白。我只知道,這個時刻,相隔十米開外,沒有任何語言,卻是我和她的心最近的時刻。

「從沒見過悶聲色狼這麼狼狽的模樣。」朱轂毅嘲諷道。

加時賽開始。短暫的休息沒有使我的身體狀況好轉,呼吸還是很困難。

足球比賽的熱度就像短暫回暖的天氣,不久就隨着冬季的深入而爲學生們所淡忘。因爲我奇怪的活躍,我在班上的評價由「不起眼的書呆子」變成了「不起眼的古怪書呆子」。我和在意的女生的關係在那之後沒有得到進一步發展,反而有些更加尷尬了。有時課間打個照面,她會紅了臉移開視線。她該不是察覺到我對她有意思了吧?不對,我本來就想讓她知道我在意她。不然我的那些舉動又意義何在呢?

中場開球,球到了我腳下。我用假動作晃開6號,終於避免了和他直接身體對抗。前方防守隊員太多了,我回傳給後面的sportsman。sportsman心領神會,把球挑起,穿過防線。

一遍又一遍,還是沒找到。人家畢竟感冒了,今天學都沒來上,怎麼可能單單爲了看你一場比賽帶病過來?當時說的,只是玩笑話也說不定吧。我的理性反覆用合理推測說服我。但是,我心裏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她一定會來看的。

夕陽西斜,不知不覺就有些寒冷了。真是冬天了,我抬頭仰望暗下來的天空,日子過得真快。留着一身臭汗,和同學們在週末出來練球,像笨蛋一樣亂七八糟的閒聊,這是以前的我絕對想象不到的吧。出於對五月份從天而降的美少女的單相思,我一次又一次做出了以往絕對不可能做出的愚蠢舉動。這次也是,如果不是爲了她加入足球隊,我現在也還是待在家裏讀小說吧。我或許,在追逐她的過程中,也慢慢染上了顏色。

雙方球員退場。

「行吧,有什麼不好的?」

我把左手彎成「c」狀,右手的食指堵住「c」的缺口。回頭看時,場邊熟悉的眼神與我對上了。

上半場結束的哨聲響起。

我假裝聽不懂他的意思,「是九番隊的六車的意思麼?」

用力往前蹚球,前方4號和6號夾擊。我把球從兩人頭頂挑過,兩個人爭頂,狠狠撞在了一起。身後的追兵也開始脫力,被甩開了,眼前只剩門將了。門將出擊,我晃開門將,給出了最後一擊。

「哥,踢輕一點,好不好?」「熱血沸騰」的翟問華開始求饒。

「那就聊聊天吧。」朱轂毅提議。

「我們倆的號碼真是有緣呢。」他開着低級的黃色笑話。。

「不是啦。」我劃清界限,「我是不挑書。但是你看,輕小說不是大多有暴露的插畫嘛,看着總會在意別人的目光,怪難受的。」

進入下半場,我的體力消耗更加嚴重。曾經有兩次接到sportsman的直塞,都被6號卡了位弄丟球權。對方在一次反擊中得手,一比零——離比賽結束還有不到兩分鐘。

明明說好了的,今天放學後的比賽,你會來看得吧?我一整天都沒什麼心思讀書。

吵死了。到達終點時,我雙腿發軟,喘着粗氣。

「喂!你在聽嗎?」sportsman朝我怒吼。

魂淡,我還要進一個球啊,你怎麼就是不明白呢。我以已經不知道第幾次感覺自己到達極限了。我把隊友sportsman腳下的球搶了,開始了最後的加速。到了這個時候,腿已經感覺不是我的了。

上場10分鐘我就有點後悔了。

「是嘛。」我無意與他聊下去。上半場時間,對方在我方半場狂轟亂炸。幸好由於採用的是小球門,守門員翟問華塊頭又大,才力保球門不失。

「你來真的?好,我也熱血沸騰了。」翟問華怒道。

「我還這麼認爲你呢。」

「欸,難度太高了吧。」

她摘下口罩,露出了我有生以來看過的最美的微笑。這一刻,足球,挑釁,疲勞,什麼都變得無所謂了。

「On your left.」無需跑步的經理也加入進來,一圈又一圈地從我左邊超過,重複這句意義不明的電影臺詞。

「確實,跟竹竿似的。」

爲什麼我要拼死命去完成這個玩笑般的約定?

「原來你也是宅友?」

一晃到了決賽開始的時候。不僅兩班的學生全部來齊,很多其他班的好事者也過來湊熱鬧,氣氛比往日高漲許多。對手是10班,奪冠的頭號種子,小組賽就以兩位數比分血洗過對手,一路過關斬將。

「喂,開始傳教啦!」

我一蹴而就,把點球罰進。比分逆轉!

我仍然是孤身一人,但比之前略有改善。翟問華如之前說的,開始借我他的輕小說收藏,偶爾會聊上幾句。朱轂毅路上碰到了,也是會打個招呼,並排騎行的程度。這傢伙開始愈發努力了,經常晚上讀到一兩點,成績也一躍升上班裏前三,雖然離我還有距離。他果然是屬於陽角那邊的人,到了週末,以他爲核心的男生陽角團體開始會與A、B、C、D她們女生陽角團體出去玩了。如果說初一初二他們還受限於小城本身的內斂、羞澀的性格,隨着年齡的增長,他們開始像其他地方的年輕人一樣,男女一起出去玩也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了。

「是嘛。」

皮球在裁判的哨聲響起的同時越過門線,滑入球網。

對手佔據了上風,全面壓上,圍繞着我們的球門反覆組織進攻,防守開始出現漏洞。

「答應我,你要和你妹妹過一輩子,答應我!」翟問華熱淚盈眶,按住我的肩膀對我託付道。

「班長你呢?」

「啊?一來就說這個?」

「我會好好看着的,你要加油喔。」

我伸出一隻手,比了個「三」。

啪!我一腳抽射,皮球從翟問華腦門旁飛過。

(十)

「我要進你們三個球。」下場時,我在6號耳旁低語。他冷哼了一聲,以爲只是無聊的挑釁吧。

她的心意到底如何呢?爲什麼是這樣曖昧的態度?我開始經常爲她不經意的舉動而煩躁不已。以前所不明白的維特、彼得羅維奇的心情,現在再讀漸漸愈來愈感同身受。我感覺我的神經愈發纖細起來,以前一直佔上風的理性被感性壓倒的時間越來越多。我的情感時時像脫繮的野馬般疾走、洶湧的潮水般激盪。然而,我沒有絲毫對自己的變化的恐慌,而是耽溺於這種成癮般的過山車一樣的急劇起伏的悲喜中,無法自拔。

今天就是決賽日了。秦澧茝這幾天沒有來上學。最近氣溫驟降,班上不少同學都中招,患上感冒,我的天使大人也是其中一個。我想起了半決賽那天踢完時和她說的話。

沒有任何人明白我的感受,不,其他人都不重要,她不明白我的感受。我一人獨自品嚐單相思之苦,她卻和ABCD團體越走越近。每當看到她露出不像她自己的、而是接近ABCD她們般的誇張笑容時,我都會像失掉了某件重要的東西一般心痛不已。

「決賽,你要進三個。」她用嬌嗔的語氣說道。

他又轉頭向我妹煽風點火。

「原來如此,古典部就是沒有插畫的呢。那我借一些插畫保守的給你。」

當天晚上,脫下球鞋我才發現,腳底竟然磨出了水泡。因爲雙腿累得走都走不動,還是前來觀戰的班主任把我送回了家。晚上,超負荷運轉的軀體開始罷工,疼得無法入睡。雖然同牀的妹妹耐心地給我按摩,第二天我還是選擇了請假。

「爲什麼你有特殊對待啊?」在我們這邊觀戰的朱轂毅嚷道。

但我沒能更進一步,我既膽小又懦弱,瞻前顧後,害怕受傷,只能目睹着她的變化。就像在目睹頂禮膜拜的鍍金神像的金箔一點點脫落,我這個信徒卻無能爲力。

難得傳準了啊,我在內心感嘆。用左腳在空中卸下皮球,轉身右腳遠射打遠角。

原來如此。

「你這場沒進球啊?」

「總不可能每場都進球吧。」

「很好!就是要有這種氣勢!」

「我看過,米澤的古典部系列什麼的。」

我的天使大人也逐漸變成A、B、C、D她們團體的一員,我憂慮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她的羽翼漸漸脫落,天使的翅膀開始消失,她越來越像小城裏隨處可見的初中女生。倒不是說她的美貌有什麼改變,只是那種超脫的非人間的氣質越來越淡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見到她時,心中不再有那種癢癢的感覺,不再爲她的一顰一笑牽腸掛肚。

好累!我已經退到中場附近了,還是拿不到球。對方的中後衛,也是隊長的6號陰魂不散的跟在我身邊。

對方選手個個人高馬大,而且體能充沛,看來我們慣用的「高位逼搶」與「長傳中吊」的野蠻打法不太佔優勢。sportsman熱血澎湃,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情景吧。他聚集隊員,高聲發表陣前演說。我心不在焉,用眼神在人海中尋找着秦澧茝的蹤跡。

進入淘汰賽階段。雖然我的續航時間通過訓練得到了少許提升,但還是隻能撐半場左右0;而且踢的是七人制小場1;。還好淘汰賽前幾輪沒遇到什麼像樣的對手,在我出場前基本大局已定。於是,我仍是利用板凳時間享受着與天使相伴的幸福時光,在比賽末尾再登場,還運氣不錯的進了幾球。我們順利闖入決賽,班主任與班上其他同學屆時也會到場觀看。

已經太晚!sportsman殺到了禁區。衝動的門將的出擊撲倒了他。裁判指向了點球點。

那一刻,時間彷彿暫停了。觀衆們的吵鬧聲,場上隊友的歡呼聲,遠處經過的火車的鳴笛聲,一切聲音都聽不見了,彷彿世界上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球到了6號腳下,6號出現了失誤。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往前一踹。sportsman像瘋子一樣往皮球飛行的方向追去。6號,4號,5號,壓上的三個後衛瘋狂的回追。

「輕小說我是沒看過,但漫畫我受老姐的影響看了不少。翟問華就是我用老姐珍藏的《灌籃高手》賺他入隊的。」

「不過,我還以爲你會是更正經的人呢。」

「你們看過輕小說嗎?」

「小妹妹,你最最最喜歡的哥哥其實是這樣的運動廢柴喔。」

訓練安排是其他隊員由sportsman領導練習傳接球,我單獨進行射門練習,由翟問華負責守門。

「隊長,我想首發登場!」要進三個,半場可是不夠的。

爲什麼我知道她一定會過來呢?

我譴責自己,我的戀情不該如此單薄,在達到頂點後就一點點消逝。我的理性又告訴我,是我被戀情矇蔽了雙眼,她的羽翼從她初來的那一天,就開始一點點脫落。我幻想,她是否也是心甘情願的,成爲那些平凡初中女生中的一個呢?不是的,我想起了那天在鄉下的對話——不是的,她或許在期待着,異質的我能與異質的她一道,不被塵世污染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就這樣升上了初三。大部分同學開始有中考的憂慮,多少爲未來開始操心。我並沒有這樣的顧慮,以我的成績,少考一兩門小科目都能夠上縣重點。

「還要進兩個球。」我從沒幹過如此不合理、如此愚蠢的事情。但是,總感覺她一定會來,一定會來看着我。要是沒進到三個球,就不好交差了呢。因爲過量運動而缺氧、難以運轉的頭腦中,只剩下了這個念頭。

我退回我方半場參與防守,使攻守人數均衡。

什麼都磕只會害了你,翟問華。

「我們沒一個正經的。」翟問華以此作結。三人放聲大笑。

轉眼到了五月,一個月後就是臨別之際。我回想起了兩年前的這天。那種「擊穿」的感覺,初次撞擊心房的戀情,彷彿就在昨日一般。今年元旦沒有進行聯歡,聯歡放到了五一放假回來的今天。畢業照也是今天拍攝,估計是出於校方給學生中考前最後的放鬆的考量吧。

中考,以她的學力只能考縣裏一般的初中。所以,一個月後,這段單相思就會迎來終結。

聯歡上,我借了翟問華家裏的電子琴運到學校,彈的是《離別練習曲》。生性羞澀的肖邦在決定遠離祖國前往巴黎時,向日夜思慕的少女葛拉柯芙斯卡彈奏了此曲,作爲告別。幽怨纏綿的曲調,無法說出口的愛戀,我想用這首曲子向我這段兩年的愛戀揮手作別。

「我只是在練習,如何與你道別。」

我看的漫畫不多,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部漫畫中某一卷的卷首語。

《離別練習曲》我早就練過了,爲了在聯歡上演奏,我自己又反反覆覆練習了兩個多月。該如何和你告別?我練習的每一遍都在想。

沒料到的是,這臺電子琴很廉價,廉價到強弱對比都聽不出來。最爲激烈、痛徹心扉的上、下行和絃演奏時,發出了吱呀吱呀的雜聲。千絲萬縷的思戀以這樣滑稽的結果拉下了帷幕——沒有傳達出去。直到最後,我都沒有看她一眼。

拿着沖洗好的畢業照,我回到家中。畢業照上的她的笑容,已經不是我曾摯愛的那個女孩的笑容。既然如此,還不如讓她最美的樣子留在我的回憶裏。雖然畢業照無罪,但是某個無人的午後,我把那張照片燒了。

燒焦紙屑的味道,有種清明節燒紙的感覺。看着黑糊糊的殘渣,我意識到,我的初戀,結束了。

讀了高中,我又變回了以前那副模樣。就像形變的橡膠,或是記憶金屬,一旦驅動變化的外界條件消失,就變回了原狀。高中是封閉式管理,我沒能履行和妹妹一起睡到她上初中的約定,在她六年級、我高一那年搬到了學校宿舍住。

高中自由的時間少了許多,學業也沒以往那麼容易。但我似乎正需一樣可以使我忘卻某些回憶的事情,也沒差。文理分科時,聽從老師建議選了理科——因爲理科將來就業更方便。

當年的同學已經天各一方。翟問華也奇蹟般地考到我這所高中,但他是文科,又是普通班,平時很少見得到他。朱轂毅中考那次第一次超過了我,到了我們縣附近城市的重點高中就讀。其實我的分數也達到那所學校的分數線,我拒絕了朱轂毅的邀請,留在了家鄉。

她的消息很久都沒有聽到,應該是在縣裏普通高中就讀吧。某一日,應該是高二的時候,在食堂碰到了翟問華。

「你聽說了嗎?我們初中的班長朱轂毅,和那個秦澧茝交往了,就是那個長得很漂亮的女生。」

翟問華哧溜一聲把拉麪吸入口中。

「他不是到外面讀書了嗎?」

「那又有什麼關係?」是啊,那又有什麼關係?!

「說起來,這事還跟你有點兒關係呢。據說中考前夕,朱轂毅在他們小團體裏向秦澧茝表白了。說要是他中考成績超過了你,成爲第一名,就希望她答應他。——真是搞笑!」

「還說什麼會愛她一輩子什麼的。但那些女生就喜歡喫這一套,A、B、C、D都跟着起鬨。他那性格本來就討她們喜歡——你知道的,那種認真上進又處事圓滑的人。秦澧茝就在她們的起鬨聲的壓力下答應了,好像不情不願的。」

「是嘛,原來有這回事啊。」我早知道朱轂毅有這個心思。真是貪心的人啊。又想要良好的人際關係,又想要金錢與美好的前途,又想要有漂亮的女朋友。你滿意了吧,通過你的努力,一切都如你所願。

「當年還是我們當媒婆起鬨,她才害羞的答應了呢。」

「你們現在還在交往嗎?」我問道。

「受不了那些酒鬼的酒氣?」

無獨有偶,我發現秦澧茝也在大廳裏。

要是我也像他一樣,對她身上的變化視而不見,死纏爛打地接近她——這是不可能的呢,我所愛着的那個她早已不見了。

「嗯。」我登上了火車。

我好像記得你們初中的時候不是這樣想的吧?

「你說是吧?澧茝。」A徵求秦澧茝的意見。她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沒吭聲。

臨別之際,父親沒來,妹妹一個人送我到車站。雖然以前也出去旅遊過,一旦意識到自己真真正正要離開這個生活18年的小縣城,心情還是會有些複雜。

人陸續來齊了。於是,大家上了桌。席上的氣氛漸漸高漲起來。

我也哧溜地大口吸了一口面。

「我是林肇謇。」輪到了我介紹自己,大家都挺驚訝的。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變化在所難免。

別整天宅着不運動。

「不用你廢話。」

有事情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

當年的意氣風發的樣子收斂不少,被開玩笑也開始有些尷尬了。

我覺得沒趣,躲去大廳。

天冷了要多穿點。

秦澧茝也沒喝酒。她是因爲酒量不佳,很容易就會被灌醉,所以這回沒喝。

「h大。」朱轂毅答道,臉色有些難看。我不認爲單單靠本科所讀的大學就能判斷一個人的優劣,但對方顯然與我想法不同。h大是本省的211,雖然在一般人眼光下已經是不錯的大學,但對於好勝心強的他來說,一定非常不甘心吧。

其他女生依次做了自我介紹,是當年的A、B、C、D她們。我當年的暗戀對象秦澧茝也在其中。原來他們都在本省讀書,是結伴一起來的。

眼前的景色慢慢倒退。承載着我此前所有的人生的小城的熟悉事物漸漸消失,我的回憶也會隨時間漸漸淡去吧。

「沒有。」

事過境遷,幾十年後的我追憶往事時,常常想,如果我與她的這段緣分到此結束,那可能還算所謂的happy ending。

火車的汽笛聲傳來。我感到有些緊迫地交代着瑣事。

「是嘛。」我也應和A、B,笑起來。能對自己的初戀的幸福由衷的感到高興,這也是長大成人的特權之一吧。

「老班長這麼多年還是沒長到一米七呢。」

「就是就是,當時只是瘦了點。」A和B兩個女生像說相聲一樣一唱一和。

像一個社會人一樣,我也裝模作樣地做出客套的問候。

「說起來你在中學時代就很帥了。」

「哈哈,人家現在可是和我們不一樣的高材生了。」

我想起某天下午與他的對話。他做着白日夢,像個白癡一樣爲白日夢努力着。

妹妹一直沒哭。她也是上初中的孩子了,這兩年出落的亭亭玉立。以前和我的親密接觸也隨着青春期的到來減少了。現在,當年那個愛撒嬌的小女孩也學會了自己做飯,自己洗衣服,自己好好的生活了。

(十一)

隨着酒會的逐漸深入,醉鬼們開始越來越瘋狂。

「少做夢啦。」

「嗯。」她低下了頭。

「沒關係的。你不是說了,要轉專業,然後考到985的研嗎?」A她們安慰道。因爲都是在本省大學讀書,A她們的陽角女生團體與他還時時有交流。

「高中三年異地戀,兩個人一直信息往來,關係可好了呢。」

「我怕,我只是會錯意了。」

「苟富貴,莫相忘!」身邊的男生在我中學時代沒有半點交流,現在也可以藉着同學的身份說出像這樣的玩笑話了。

「沒錯。」那是你的首字母縮寫。我有些感傷。當年幼稚的暗示,居然傳達給了對方。

「還真是不好意思。」我笑着掐掐腦袋,能像這樣把自己當年撕心裂肺的戀情當成笑談,時間真是個了不起的東西。

正月裏的一天。在春節各路親戚終於走完的某日,我接到了許久沒聯絡的翟問華的電話。

但是,果然沒有被接受呢。

「少,少囉嗦。」

「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走之後,你要注意身體。

「我也喜歡你。」我驚訝地抬起了頭。

「話說,班長考到哪去了?」我打斷話題。

「那次在鄉下的時候,我可能就喜歡上了你。你總是看上去那麼高深莫測,像不接近人的貓那樣。怎麼說呢?有一種接近你,就能擺脫世俗的困擾一樣……」說到這,她突然沉默了。

不怎麼接觸的同學,大多長高了,有的胖了,有的瘦了,給人完全不同風格、一說出名字嚇了一跳的,也不在少數。

「當時,你爲什麼沒有表白呢?」她輕聲問出了這個核心問題。

「那個,我啊,以前喜歡過你。」正因爲已經過去,我纔敢吐露心意。我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聽說他現在週末還天天給她發消息呢。」

那個時刻,我清楚地察覺到——我的青春也結束了。

「別提這個了。你新買的輕小說借我。」

高考以高出縣裏第二名30分的成績考到x大,是縣裏近五年的第一人0;之前提過,縣裏教育水準不高。1;父親大擺筵席,請了二十多桌親戚同事,當天喝得爛醉如泥。

見到老同學們了。翟問華還真是一點兒都沒變。「喂!肇謇,新番看了沒?」

「是,是啊。」

「嗯,我去。」我的個性也變得圓滑許多。

「我知道。」她以一種悲慼的語調答道。不知爲何,我從這句話中彷彿看到她以前的影子。

不識趣的翟問華開玩笑道。

「我,我說的是當時。」她飛紅了臉。

「一路順風。」妹妹淚眼婆娑地笑着說道。

我打量了一下她。她的變化不大,身高沒怎麼長,面容也是。身體稍微有點肉了,不像初中時候那麼弱不禁風的纖細。她沒有扎馬尾,黑色的頭髮披了下來。從客觀角度上看,還是一個出衆的美女。但若要問我有沒有當年那種電流通過全身的感覺,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她的氛圍,她的縹緲的氣質,這些很難量化的東西,已經很難感受到了。

「你看我有沒有機會……」

「聽說你考到x大了?」

這時,一羣人鬧哄哄地走進包廂。我認出來,是朱轂毅和一羣女生。

我由於家庭原因,對酒精先天有一種排斥感,所以拒絕了酒鬼們的百般勸酒。

「嗯。」

「我也是這麼想的。」她露出了淒涼的微笑。我不由軀體爲之一震,我彷彿被電流貫穿了身體。眼前的她的微笑與三年前她的微笑如出一轍。

「今天晚上有空嗎?初中同學聚會,B牽頭組織的,大家都會來。」

地點是縣裏新開的四星級酒店,真是裝模作樣,還要AA制。還好父親平時給的生活費很慷慨,錢倒不是問題。

嘴脣被堵住了。妹妹摟住我的脖子,直接吻了上來,我沒有抵抗。在這種時候,人生唯一一次的初吻交給了妹妹。

「別被老師繳掉了。」

高三一整年,我沒怎麼看小說,也是盡了自己的力在複習,在不影響喫飯和睡眠質量的前提下。拿到好大學的學歷,找到高薪工作,早日退休,這樣效率會更高吧。我又回到了以前的思維。

「那個,帥哥。現在有女朋友沒?」發問者是A。

「足球比賽,你選的9號,還有那個『9』一樣的慶祝動作。雖然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那其實是小寫字母『q』吧。」

得知了初戀當年的真實想法,爲這段沒有開花結果的戀情畫上句號,本應是很圓滿的結果,爲什麼我有一種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的感受?

這也是許許多多個被噩夢驚醒的不眠之夜裏,我常常思考的問題。

她沒吭聲,似乎對我的回答不太高興。

之後,大家又開始暢聊起來。聊得盡興後,就開始喝酒。

果然,我的初戀已經在燒掉畢業照那一刻就結束了。

看來無論性格上,還是外表上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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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1

  1. 01讀前須知0;疊甲聲明1;
  2. 02第零章 屆かない戀正在閱讀
  3. 03序章 A moon filled sky
  4. 04番外篇0;推理與死了七次的哥布林1;
  5. 05第二章 O lieb, so lang du lieben kannst0;一1;
  6. 06第二章 O lieb, so lang du lieben kannst0;二1;
  7. 07第二章 O lieb, so lang du lieben kannst0;三1;
  8. 08第二章 O lieb, so lang du lieben kannst0;四1;
  9. 09第二章 O lieb, so lang du lieben kannst0;五1;
  10. 10第二章 O lieb, so lang du lieben kannst0;六1;
  11. 11第二章 O lieb, so lang du lieben kannst0;七1;
  12. 12第三章 Komm, süsser Tod0;一1;
  13. 13第三章 Komm, süsser Tod0;二1;
  14. 14第三章 Komm, süsser Tod0;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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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19間章 Albumblad0;一)
  20. 20間章 Albumblad 0;二)
  21. 21間章 Albumblad0;三)
  22. 22第四章 遠い空へ(一)
  23. 23第四章 遠い空へ(二)
  24. 24第四章 遠い空へ(四)
  25. 25第四章 遠い空へ(五)
  26. 26第四章 遠い空へ(六)
  27. 27第四章 遠い空へ(七)
  28. 28第四章 遠い空へ(八)
  29. 29第四章 遠い空へ(九)
  30. 30第四章 遠い空へ(十)
  31. 31第四章 遠い空へ(十一)
  32. 32第四章 遠い空へ(十二)
  33. 33第四章 遠い空へ(十三)
  34. 34第四章 遠い空へ(十四)

第二卷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插畫集

  1. 01林荔珵 人設圖
  2. 02秦澧茝 人設圖
  3. 03奚蓀芙 人設圖
  4. 04岑羲芷 人設圖

第三卷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雜談集

  1. 01十萬字紀念短篇(改)
  2. 02短篇的一些說明
  3. 03恢復連載紀念短篇
  4. 04雜記 第三年的第n次重新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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