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屆かない戀
《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 再彈一曲春日影 · 3.4萬 字
………………………………故事開始前,一段似乎是本書的男主人公的回憶………………………………
(一)
青春有顏色嗎?
喜歡的某部小說有這樣一段對白,具體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是男主角和好友的對話,兩人討論起了青春生活的顏色。好友的底色是玫瑰色,男主角的底色則被好友稱爲灰色。「我若真是話中帶刺瞧不起你,我會說你是無色的。」時至今日,只有這句話還十分清楚的留下腦海裏。
我的青春,大概是無色的。
如果是灰色,起碼有不被任何其他顏色染上的自我,而我——大概連這份自我也沒有。
住在南方的小城,在這個寧靜的小城裏度過了人生最初的歲月。小學時父母離異,之後和小四歲的妹妹一起,跟着父親生活。父親那邊家裏本有些積蓄,也有穩定的工作,生活上沒有問題。
從小個頭就比同齡人高,又很瘦,有種頭重腳輕的不協調感。見到生人會害羞,不太擅長與人打交道。「內向。」教過的小學老師一致簡單地評價道。沒有太在意,性格上的問題,也不是一朝一夕改得了的。
到了小學高年級,漸漸發現不對勁。同學中,沒有朋友的,只有我一個人。而且並沒有被孤立。我沒有選擇努力去加入他人的圈子,而是選擇了與孤獨相伴的單調生活。
我腦筋不錯,平時學習也像其他同齡人一樣,不太上心,只是隨波逐流。閒下來就看看小說,練練鋼琴,算是愛好吧。
懵懵懂懂就上了初中,迎來構建新的人際關係的機會。不過,我沒怎麼反應過來,班上人際關係就固定了。於是,除了和組長之類收作業的人物必要溝通之外,我完全和班上同學沒有交流。
上了初中之後,雖然大部分事情沒變,也是有變化的事的。
比如,學校離家更遠,開始自行車上下學,或是讀小學的妹妹吵着不想跟路隊回家,要求我順路載她回家。又比如應試教育的初顯兆頭——月考與排名的出現。
入學之初,擔心被落下,我還確確實實努力了一把。後來發現只是自己的杞人憂天,預習和複習的時間不如用來看小說更實在。即使如此,拿級裏第一還是綽綽有餘,這不禁讓我懷疑本縣的教育水平。第一次月考的時候班上同學還是喫了一驚的,後面也就見怪不怪了。
一學期過去,我仍是孑然一人。被當成無聊的書呆子了吧,或出於其他什麼想法。我不知道,沒有交流,光察言觀色是不可能知道別人想法的。
我的青春非常無趣,乏善可陳。沒有任何顏色,也沒有任何人嘗試過去給它染上顏色。得過且過,隨波逐流,沒有目標,無悲無喜。我上一次認真考慮過人生是什麼時候呢?也許還是幼兒園的時候。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擁有着過剩的精力,過剩的情感,這讓他們盡情地愛,盡情地恨,盡情地追逐自己熱衷的事情,盡情地犯錯,嘗試各種蠢事。我也一樣,表情不多的外表下,我擁有着與同齡人無異的豐富情感。只是我總是默默地選擇最優解,不太犯錯,也無人責備。
沒有特別熱衷的事情。看小說,與其說是愛好,不如說是解悶。小說裏的奇妙經歷,小說裏的撕心裂肺的情感,要說沒有過嚮往之情,那是騙人的。只是越長大,越發現那與自己所存在的現實格格不入。「心態像個小老頭似的。」我曾經聽父親如此說過。
若沒有她的出現,以及那之後的兩年多時光,那這段無聊的故事即使講下去,也沒有太大的必要。
(二)
「欸?這麼遠?話說,x市,大城市?! 好厲害!」
小學對異性同桌抱有的朦朧情愫,對年長異性關懷的怦然心動,第一次與喜歡的異性確定關係……要到怎麼樣程度的情感算是初戀?和世間許許多多其他問題一樣,沒有標準答案。這是一個定義模糊的問題。但也正是因爲它如此,帥的人,醜的人,開朗的人,內向的人,優秀的人,差勁的人,無關身份,無關外在條件,一言蔽之,所有人都給的出自己的答案。
「嗚嗚嗚,放手的話,我要是摔倒了怎麼辦?」妹妹用稚嫩的聲音撒嬌。
「喂,你聽說了嗎?聽說今天我們班會來一個轉學生。」
因此,無怪乎大家如此興奮。
秦澧茝有些爲難,似乎有點不習慣快速拉近距離的那類人,但眼神中又閃爍着期待。「好,好的。如果我有時間的話。」不習慣於與人相處,又希望和別人相處,害怕孤獨。對別人隨口說的場面話也認真的期待着。——不知爲何,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自以爲是地產生親近感。完蛋,我喜歡上她了。我素來討厭輕浮的人,但仔細想想,如此輕易的就喜歡上一個人,我也是輕浮的吧。
「你怎麼又抱上來了?」單車後座上的妹妹右臂攬住我的腰,整個臉埋在了我的背上。
「該放手了吧?」
用小眼睛做出了猥瑣的鄙視神情。
被抱的更緊了。
個子在同齡女生中稍高一點,皮膚白皙,脖子細長。體形勻稱,衣着整齊潔淨,手腳纖細。扎着清爽的單馬尾,黑色的眼睛很大,有種憂鬱的感覺。她露出了笑容,彷彿眼睛也在微笑般地眯了起來,臉上兩個酒窩浮現——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誤會過無數次的甜蜜微笑。我運轉正常十餘年的大腦死機了。
而且,這個時間點轉學過來,確實有點奇怪。我把低頭看着的小說收起,側耳傾聽班上的隻言片語。我身居後排靠窗,也就是教室的角落。對於我這種人來說,可謂是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即使開始早自習,我依舊看我的小說也不會被老師發現。
老師給她安排了座位,我這組正前方,剛好有一個女生沒有同桌,她被安排在了那個位置。下課後,也沒有輕小說裏常有的那種被全班圍住的情節。我們這座小城裏的人,似乎帶有點這座小城的性格,大部分人都是含蓄內斂的。也有例外。開朗型女生A、B、C、D0;名字全忘了1;跑到她座位前,問了她些問題。
「宅文化,又熬夜看色情小說了?」
平時,我對妹妹的親暱舉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在這麼小的年紀就被迫與媽媽分離,父親又是那副模樣,只能向我撒嬌。有句叫「長兄如父」的俗語,我們家的情況應該是「長兄如母」。
翟問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發出吱呀的聲響。他一面振動着T裇,一面掏出紙巾擦去臉上的汗珠。我們這兒畢竟是南方,進入五月就開始熱起來了。
「哦?我只對二次元的女孩子感興趣啦。不過路上,是看到一個卡哇伊的女生……」
感覺事情走向有點不太對。
「澧茝0;cai1;?啊,抱歉,是澧茝0;chai1;?翹舌音好難念~你是從哪裏搬過來的?」
「好耶,好耶。」妹妹對喫的要求很低。其實,我的妹妹雖然愛撒嬌,但意外地好哄。她對大部分事情要求不高,只要我呆在她身邊就會很開心。
「哥哥,來洗澡了!」妹妹推開門,大聲叫嚷。
「還好沒遲到。」
「不要,不要,我不要~」
「那是輕小說。你對我們二次元有很多誤解喔!」
「也,也沒有啦。」
兩人驚訝地看向突然發現加入對話的我。雖然我平時是很少與人攀談,但你們露出那種「木頭說話了」的表情我也是會受傷的。
回答因人而異。
單車無言地行進着。白晝一天天變長,往日這個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下來了吧。我看着遠處晴朗的天空,如此想道。我過着平淡無奇的生活,無喜無悲,本該如此。然而,一個多月前,突然有了在意的人。今天甚至體會到了難得的煩躁感。
之後聊了不少,無非是A、B、D、D輪番詢問她大城市的事情。
她似乎不太喜歡讀書,上課經常發着呆,發呆的樣子很可愛。腦子裏在考慮什麼樣可愛的事情呢?好想知道。今天,像往常一樣偷瞄的時候,她回過身,從身後的書包裏找練習冊。她抬起頭,和我的目光撞上了。她紅了臉,轉過了身子。我也難爲情地移開了雙眼。
A以此作結。
身高和我差不多高,橫向長度卻約是我的兩三倍。這位是我的同桌——翟問華。我們學校還用的是十年前就在用的兩人共用的長木桌,一直沒有換成時下流行的單人單桌,因此,是名副其實的同「桌」。
(三)
「不行!我們說好了吧,荔珵三年級開始就要一個人洗澡了。」
前段時間看了《戰爭與和平》,《死魂靈》也看了……我瞄向了很早以前就在書架上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書還是父親大學時在二手書攤買的。不太喜歡——我對這種激昂的主旋律的作品不太感冒,以前看了一點,沒有看下去。或許是心境有所變化,今天又打開這本書。
初戀是什麼?
「呼哧~呼哧~」
A她們的反應像鄉巴佬似的。
「今天陪我一起洗澡!」
「秦澧茝」,好漂亮的名字。中國古代,對秦姓女子的美貌總有一種幻想。《陌下歌》裏,迷倒使君的農家女秦羅敷的美貌;《孔雀東南飛》裏,用秦羅敷代指賢淑漂亮的女子;《紅樓夢》裏,賦予了警幻仙姑妹妹的神仙身份,「其鮮豔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嫋娜,則又如黛玉。」秦可卿被如此盛讚。在當時年少的我的心中,眼前的少女便是愛神下凡,書中美女具像化的存在。
但是,我今天有點煩躁。本來天氣就熱,妹妹黏在身上就更熱了。炎熱會使煩躁加劇。
「下次一起出去玩吧。」
和自己達成了和解。
鈴聲響起。
「也沒多大差距啦。不過是桌子新一點,用白板筆寫板書什麼的……」
我向前座男生點頭,無視了翟問華的耍寶行爲。
那是初一下學期那年,五一放假回校後的第一天。我如同大氣分子一般,被一晃而過的閃電擊穿。
還是翟問華先打破了尷尬。他做作地向後一挪屁股,左手放在嘴邊,用誇張的語氣說道「只關心轉學生的性別嗎?原來,肇謇是悶聲色狼型的角色?」
好在意!一整天感覺很煩躁。她是覺得我很噁心吧,絕對覺得我很噁心吧!上課的時候,被一個不認識的男生盯着,想想就覺得噁心……但是,她害羞的樣子也好可愛,一想起來心跳就彷彿停跳了半拍……不行,明天不能再偷瞄她了,會被她討厭的……算了,那樣也做不到,稍微收斂一點偷瞄吧。
「我叫秦澧茝,因爲父親工作的關係,在這個時間段轉入。希望能和大家友好相處。」她用粉筆在黑板上工整的寫上了自己的名字。被粉筆灰嗆了一下,一瞬露出了難受的表情,隨後又繼續強作笑顏。
班主任的話我一句都沒印入腦海裏,因爲我已經被講臺上的女孩奪去了所有理智。
伴隨着巨大的喘息聲,一個龐然大物向我靠近。
雖然小學生平坦的胸脯不會對我造成太大困擾,但在大街上貼這麼近總感覺有點不太好。
那一日,成爲了我這段爲期兩年多的單相思的開端。
……
黏在身後的感覺終於消失了,真是個黏人的小丫頭,真不知道我上大學之後她該怎麼辦。
到家了。
「最喜歡哥哥了!」
怎麼看待?
「轉學生是女生嗎?」
作爲黑歷史引爲笑談?當成光榮戰績權當談資?刻骨銘心無法忘卻?擦肩而過隱隱作痛?時間給每個人的記憶擅自修改這份感情的權利。不管怎樣,好也好,歹也罷,驕傲,後悔,遺憾,釋然,怎麼都好,「不可能忘得了吧?」十個人中十個人會這樣說。大概就是這樣一種情感。
我們這個小城,小學初中都是就近入學。到了新班級,即使同學以前沒有同過班,對他的臉也多少熟悉。至於轉學生,更是瀕危物種。本地人自不必說,安土重遷,時常有幾代人生活在同一個地方的佳談,搬家轉學極爲少見;外地人遷入此地?更不可能,這樣沒有特色產業、經濟羸弱的小城,有誰會願意舉家到此發展呢?
熟悉的簡單旋律響起,早自習開始了。作爲班委的正經女生拿着教科書走上講臺,翻到第幾第幾面地大聲吆喝。前座的男生轉了回去,開始在亂糟糟的書包裏摸索教科書。我又重新打開了小說。上次看到哪頁來着,我沒帶書籤,翻找着剛纔停下的頁碼。翟問華也掏出封面暴露的輕小說,開始津津有味地閱讀。
這是六月的某個下午,離暑假已經不遠了。我騎着我的黑色淑女車,後座上坐着剛接到的妹妹。
「我隨便炒個蛋炒飯。」今天沒什麼心情,不打算做得太豐盛。好在我平日都有好好的計算營養再做飯,妹妹應該不會營養跟不上——這是當然的吧,不然她也不會這麼有精力。
「同學們,今天我們班級迎來了一位新的成員……」
當電壓達到10的3次方量級以上,特性本爲絕緣體的空氣電離出自由電子,電子和正離子開始在強電場的作用下定向移動,形成電流通路,謂之「擊穿」,英文是「breakdown」。我當時的感受,只能用「擊穿」來形容。我,這個空氣一般的、與人際交往絕緣的人,被電流貫穿全身。
「今天喫什麼?今天喫什麼?」妹妹用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我。家裏我主廚。父親經常要工作到很晚,所以他會在單位食堂裏喫,我則需要負責自己和妹妹的飲食。
能在班上公開自己二次元的喜好,我對翟問華的勇氣是持肯定態度的。
「不要,不要~」
「好歷害!」
「我是從x市搬過來的。」
早自習開始的十分鐘左右,老師到達了教室門口。不是負責早讀的科目老師,是班主任。背後跟着一個女孩——正臉被他擋住了。
「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只有今天一次喔。」
「什麼願望都可以嗎?」
前座的男生則沒那麼善於交際,完全不熟的人突然加入對話,一般人都會有點懵。「哈,哈哈。你也對轉學生感興趣啊。」
「嗯。」
前座的男生回頭笑道。「宅文化」是「翟問華」的諧音。
我?實不相瞞,我也一樣。從哪一天開始,到哪一天結束——記憶深刻到如此程度。
不知不覺看了幾個小時。至於爲什麼這次能看進去,其實不太好意思,是被文中保爾的初戀吸引了。保爾在湖邊釣魚,魚兒久久不上鉤,煩悶之際,穿着水手服的漂亮女孩闖了進來。保爾不由發氣怒吼,女孩卻沒有生氣,放下書,笑着看他釣魚。戰火紛飛的年代,鬥爭流血的年代,一切感情都彷彿在烈火的炙烤下變得強暴熱烈。只有這段戀情像田園詩一樣,安靜,優美,純潔。真好啊,保爾。我嫉妒起主人公。這個時候,一個念頭滑進了我的腦海,如果「她」穿上水手服,會是什麼樣子呢?稍微想像了一下,臉就紅了起來。
「大城市教室怎麼樣?」
我們這兒的座位一個學期才換一次,所以她一直坐在我們組的正前方。到現在爲止,我還是沒和她說過一句話。平時只敢在上課的時候,假裝看黑板,偷偷瞄着她。
「聽說有轉學生要來?」
用完餐,做完家務,回書房做作業。初中的作業異常簡單,況且我也有上課時邊做作業的習慣,不一會兒就搞定了。該幹什麼好呢?我看向了自己的書架。最近買了不少俄國作家的書。我閱讀上的大習慣是一段時間就集中讀一個國家的書。同一個國家,擁有着共同的文化與歷史,分享着相似的價值觀。放在一起讀,不僅有助於幫助理解,也有助於從不同角度瞭解一個國家。
「輕輕扶着就行了吧。」
「好吧,你要是乖乖聽話,我就答應你一個願望。」
平淡的又一天被這樣的交談聲打攪了。還沒開始上早自習,教室裏就瀰漫着興奮的氛圍。
老師一般是在早自習開始十五分鐘後進教室,轉學生是會和老師一起來嗎?還是上第一節課的時候到?有點好奇。今天帶的這本小說有點無聊,我眼睛盯着書頁,腦子卻在預估轉學生的到達時間。初中生活,對於我這種人來說,閒暇時間實在太多。
「唔」妄想中的我突然被打斷,有些尷尬。「荔珵,要進別人房間前,要先敲門喔。」
「欸?! 明明以前哥哥說過,進你房間直接進來就可以了,這樣更省事一點。」
妹妹不解地歪着頭。
我好像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咳咳,那從今之後,還是敲門好了。」
「哥哥最近有點奇怪。」妹妹有些疑惑,但沒有多想。
進入浴室,妹妹已經燒熱了水,在我面前把衣服脫了。嗯,應該是三年級女生正常的體形,營養應該沒問題,體育成績也不錯。若是妹妹因爲我的料理而營養不良,我會良心不安的。每個家庭的老媽子也都有這樣的煩惱吧。
「哥哥,你也快脫呀。」
「好好好。」
我也脫了衣服,鑽進浴缸。
「哥哥,幫我擦身子。」
「你不是早就會自己洗澡了嗎?」
「不要,不要~這次之後,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和哥哥一起洗澡了。」妹妹眼淚汪汪地看着我。
「沒辦法,總有一天你會離開哥哥的喔。」我用沐浴球擦拭她的身前,一路從大腿滑下小腿。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離開哥哥!」妹妹又要哭了。
「今天順便幫你洗頭,就當是特別服務。」這招真有用,妹妹很快止住了哭泣。
洗完頭,我握住妹妹的頭髮,用吹風機輕輕地吹着。
「我說,荔珵,要不要試試扎個馬尾?」
「馬尾?」
家裏還有剩餘的皮圈,我給妹妹弄了個單馬尾。果然和「她」不一樣呢,妹妹只顯得稚氣,而且因爲是朝夕共處的家人,也沒有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歌唱動盪的青春。」看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之後,一直有些躁動。在父親的舊DVD收藏之中,找到了《在那一邊》這部蘇聯老電影的DVD,裏面的這首歌給了我很大震撼。波瀾壯闊的人生,真好啊。我目前爲止的人生只能用平淡二字形容,沒有豐功偉績,也沒有困難挫折。但是,我最近開始有點羨慕與我截然不同的人生了。若是不在這個平凡無趣的小城,而是在那樣一個熱血的年代,我與她相遇,會不會有像小說一樣,像電影一樣的戲劇性展開發生呢?
「嗯?英文歌?」因爲練習鋼琴的緣故,我很早就接觸古典音樂,平時聽的也大多是無詞的古典音樂,但也不是絕對的。
下車。
或許是受千百年來科舉制度的荼毒,我們縣的人對出人頭地的執念尤其深,或者說對別人的看法尤其在意。能讀的下書的都到外地打拼,讀不下書的也到外地打工、爭口氣,父親就是個異類。待在這個小縣城,他不求上進,上班只是完成任務即可,也沒討好過領導。但是,他對我們兄妹倆很好。因爲工作輕鬆,雙休日經常帶着我們出去玩,或者是向我們耐心地介紹他的那些興趣愛好。而且,他從沒兇過我們。不管別人怎麼說,他曾經是我尊敬的人。
天空的顏色已變成微妙的紫色。一陣風吹過,是標準的夏日傍晚的風,強勁、帶有點溫熱的感覺。放養的看上去很蠢的母雞撲騰着翅膀,尋找着歸巢之路。農戶家的老土狗趴在地上,吐出舌頭。它黑溜溜的眼睛打量了我們一會兒,最終沒有起身發動攻擊——應該是記得我們倆了。姨奶奶家離我們下車的這個地方很近。在修平了的道路上往前直走,在第一個路口右轉。沿着田間小路走,第三戶人家就是姨奶奶家。田間小道很窄,兩側是灌溉用的水渠。我牽住妹妹的手,防止她跌落,之前她就曾因此扭傷過腳。田裏種着莖杆很高的作物。我認不得那是什麼作物。雖然是小城裏的人,畢竟也是居住在城市裏,難免「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哥,哥哥~」
「嗅嗅。」
姨奶奶注意到了我們。「你們來了。」蒼老的聲音很平靜。
「哥哥,別看書了,睡覺啦!」這次,妹妹是好好地敲過門纔來到我的房間。
「又長高了。」這句是對我說的。
「荔珵,有沒有想去玩的地方。」
「不會啊?我覺得味道很好。」
住在在鄉下的姨奶奶是奶奶六姐妹中最小的一個,也是最疼我妹妹的一個。鄉下嗎?也好。鄉下倒涼快一點,妹妹這個提議倒是不錯。
「嗯。」姨奶奶沒有太驚訝,我每次過來基本上都是去釣魚。妹妹會留在這裏,看老人家做農活,織毛衣,她們兩個彼此也有個伴。
「嗯。」
初中的第一個暑假。老實說,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我看了看書房的鐘,還才十點。
妹妹在我身上亂聞,
餐桌又陷入了沉默。
妹妹聲音有點顫抖。
次日拂曉。
因爲書房裏面沒有安裝空調,我不得不轉移陣地,來到我的0;和妹妹的?1;臥室讀書。臥室放的這張小桌子平時是給妹妹做作業、自習用的,現在被我臨時徵用。妹妹本人則懶洋洋地趴在牀上。在如此炎熱的天氣下,連一向精力充沛的妹妹也無精打采。我一個人安靜地看着書,這種情況下妹妹不會打擾我。雖然在自理能力上是個廢柴,但還是比較懂事,只會在我手頭無事時撒嬌,總體而言,我的妹妹是個討人喜歡而不給人添麻煩的好孩子。
「又變漂亮了。」這句是對妹妹說的。
我掏出耳機,把接頭對準手機插口。自從我小學時代用的mp3壽終正寢後,我就開始用智能手機聽歌了。一旦嚐到了後者的便利,我就沒再買過新的隨身聽了。
「又升遷了。」告訴她父親事業有成,她應該就放心了吧。
「我聽說,有親緣關係的人會出於基因的關係,本能的覺得彼此氣味難聞,親緣關係越近,越會如此。就像有的人因爲基因的關係本能的討厭喫西蘭花,是真的嗎?」
然而,今年情況有點不同。我有生第一次覺得暑假漫長。一個多月前,我平生第一次有了牽腸掛肚的人,雖然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上就是了。我回憶起她來,無論是背影,還是側臉,都美得無可挑剔。當然,我沒有一直盯着她看啦。一直盯着她看,不就是純粹的變態嗎?好久沒看到她了,好想知道,她暑假的時候在幹什麼呢?
「嗯,路上喫了。」
上一次和父親一起釣魚還是什麼時候?反正是那件事之前吧。
推開半掩的門,我和妹妹進入到姨奶奶家的院子。姨奶奶正坐在木製的矮板凳上,一面用手向下驅動手動式水泵,一面用流出來的水洗菜。
那是母親單位的大型酒會,大部分職工都到場了。一個好色的胖科長喝得爛醉如泥,吐出的事情毀了我們家庭。內容是那天之前的一次酒會,胖科長喝醉了酒,母親負責送他回家。到了科長家門口,科長酒壯慫人膽,對母親上下其手。母親半推半就,後來的事我就不想說了。喝得理智全無的胖科長把母親的淫態描述的污穢不堪,讓母親在衆人的目光前,丟掉了自己最珍視的面子。
縣裏的人對這種事看得很嚴重。大家都用可憐的眼光看着父親,又不是純粹的同情,而是以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態度。以爺爺爲首的一衆親戚,這種態度特爲尤甚。
我給父親發了簡單的消息。
早餐是本地特色的澱粉類食物。雖然賣相不好看,但蘸上這裏特製的醬送到嘴裏,也別有一番風味。我記得以前好像和姨奶奶說過一次我喜歡這種食物,之後每次來她都會準備這個。
「沒有,一般啦。」打着馬虎眼搪塞過去了。
「活過來了。」妹妹稍微恢復了一點元氣。
「Песня о тревожной молодости」我用塑料俄語發音唸了一遍。
我從房間拿出漁具——還是父親的漁具。提着水桶,先到田裏抓蚯蚓。
「睡覺吧。」
妹妹說道,又抱得更緊了。我感受到了女孩子柔軟的身體。「她」的身體,也會像這樣柔軟嗎?這麼想着,我不由鬼迷心竅地回抱了妹妹,果然好柔軟,好舒服。我稍微加了點力道。
我被討厭的公雞的啼叫吵醒。嘗試了再睡回去,試了一會兒,完全睡不着了。真是奇怪,夏天黑夜時間變短,睡眠時間也跟着變短。直接起牀吧。我挪了挪身子,沒能移動。原來熟睡的妹妹已經像八爪魚一樣纏住了我。我輕輕地挪開妹妹的手腳,儘量以最輕的動作離開。
來到院子裏,姨奶奶已經在餵雞了。果然,老人的睡眠時間比我還要更短。「我去給你熱早飯。」看到我起來了,老人停下手中的活。
「我去給你們做飯。」
「哥哥,喜歡這種髮型嗎?」
「喫過飯了沒?」
姨奶奶有着典型的我們這座小城的人的性格——內斂、笨拙。我們過來看望她,她應該是開心的吧。但「我很開心」,或者是直接表達關心的話她幾乎沒有說過。「喫過飯了沒」「又長高了」每次見面只是重複這樣的話。用個失禮的比喻,姨奶奶就像遊戲裏的npc角色一樣,不斷重複着相同的臺詞。她倒底在想些什麼?倒底有什麼興趣?心裏有什麼情感?我們完全不知道。或許是漫長的人生已經讓她領悟到「人與人之間無法相互理解」的道理吧。
仍然是宅在家裏讀小說。外面的太陽額外地毒,若是貿然出去,可能皮都要曬脫一層。我們這兒的夏天尤其熱,近年來又受全球變暖之害,氣溫屢創歷史新高。
「是什麼?」
小說已經看不下去了。也罷,滿足妹妹的願望吧。
開裂的木桌子上,最後一道菜被端了上來。
妹妹積極的引導我上牀。本來是我在一個房間睡,父親在一個房間睡,母親帶着妹妹在一個房間睡。父母離婚後,怕黑的妹妹就一直到我的牀上和我一起睡。
妹妹想要悄悄地接近姨奶奶,給她一個驚喜。可在途中就驚起了一隻母雞,母雞「咕嘰咕嘰」地迅速逃到姨奶奶邊上。
「有點奇妙。」妹妹沒有音樂細胞,只能用三年級女孩子貧乏的詞彙量如此評價道。
「好~」
「等下,我開下空調。」我們這兒六月份已經很熱了,又加上妹妹常常睡着睡着就抱上來,就更熱了。
擼起褲管,拋下釣線,一屁股坐在鬆軟的草地上。接下來就只需等魚上鉤了。
我迅速鬆開了手。我真的是越來越奇怪了。
「我也要聽,我也要聽。」鄰座的妹妹湊了上來。她把我右耳的耳機掏了出來,放入了自己的左耳中。
「再等等公交車就來了。」我安慰妹妹,也是在同時安慰自己。
是嗎?我們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喔,畢竟父母離婚時還給我們做了親子鑑定。果然現代生物學總是存在許多特例。
「沒有啦。」
「等下再喫點,你這麼瘦。」
母親看不起他。母親和縣裏其他人一樣,從小受的教育就是——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她也是公務員,工資甚至比父親高,工作積極,每次領導開酒會都會前去,並以受邀爲榮。因此經常含沙射影地奚落父親沒出息。因爲我們在家,父親從不和母親吵起來,雖然他也對母親沒什麼感情。母親也出於爲我們考慮,只是逞口舌之快,也一直將就着生活。
「呃啊。」明明已經五點多了,而且打了遮陽傘,還是熱得汗流浹背。
父親曾是個溫柔的人。或者說,是個沒出息的人。爺爺是縣領導,從小就對獨子寄予厚望。但父親卻只喜歡看小說,收藏老電影的DVD。頭腦又一般,成績中下,數學尤其差。爺爺供父親上了大學,希望他能出外闖蕩。但父親畢業後一直找不到工作,灰溜溜地回來,靠爺爺的關係在小單位混到了一官半職。又靠爺爺的關係,找了對象結婚。
「兩、三天吧。」
我每天早睡早起,這都是拜妹妹所賜。妹妹怕黑,不敢一個人睡,每天都要我陪着睡。我曾經向父親提議,希望他從倫理上駁斥兄妹同牀共枕的行爲。「不過是陪妹妹睡覺而已,有什麼關係。她長大了自然會一個人睡了。」父親當甩手掌櫃。他總是這樣,在與母親離婚之後,把所有家庭責任扔到我頭上。最後,在我的強烈要求下,和妹妹達成了她上初中就一個人睡覺的約定。
一章讀完,我伸了個懶腰。我望了望窗外。天空藍得不像樣,雲一點兒都沒有,聒噪的蟬鳴聲被玻璃窗削弱,傳入耳畔。盛夏的天空總給人一種錯覺,彷彿白晝會永遠持續,而炎熱的天氣永遠不會結束。老實說,我一向很喜歡這種時間凝滯的感覺。不需爲將來的事操心,身上的責任也不會隨年齡的增長愈來愈重,彷彿此刻即是永恆。
我盯着河面發呆,不由就想起了不太愉快的往事。
「?」
就是這麼一個可憐男人的無聊故事,想起來我竟有些傷感,真是不快。我重新拋下釣鉤,今天還是一無所得。噁心。我從心底裏感覺到。人們總是這樣,虛僞,狡猾,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對別人指手畫腳,以一副「我是爲你好」的態度對毫無利害關係的人獻上「建議」。如果人是分立的,那也罷了。最糟的是,人是羣居動物。人們總是羣起而攻之,排除異己。人們最喜歡統一聲音,如此一來話語就平添了說服力,獲得了同化他人的魔力。
我們倆沒有阻止。若家裏的長輩們在場,一定會笨拙地說些無關疼癢的話,阻止姨奶奶下廚。最後,固執的姨奶奶還是會堅持己見,繼續動手。一來一回,一來一回,就像村裏的無聊戲劇一樣。與其多浪費姨奶奶的精力,還不如直接讓她去忙活。
「當你不知道想幹什麼,又不想覺得自己在無所事事、浪費時間,就去釣魚。釣魚的時候,你可以放空大腦,什麼都不想;也可以隨思緒漂盪,什麼都想。」很久以前,父親曾經這麼說過。
「要蒸發了。」妹妹癱軟地歪在我身旁。
終於等來了城鄉巴士。還好現在的城鄉巴士都配備了車載空調,不然這個鐵皮蒸籠真會變成人間煉獄。
我們靜靜地聽了幾遍。
(四)
幾乎是被衆人的壓力推着,父親沒有聽母親解釋,就和母親離了婚。我和妹妹歸父親,沒有向母親要撫養費,但禁止她再與我們聯繫。母親同意了。
「曲調很激昂。」
「不是喔,這是俄語歌。」對剛學英語的妹妹來說,所有聽不懂的語言都是英語吧。
不愧是夏天,連妹妹說話都爲了保留體力,不帶多餘的感情。
「你們倆這次待多久?」
「今天我要去釣魚。」
「哦。」滄桑的聲音裏聽不出情感。
「嗯,」牀上懶洋洋的小學女生翻了個身,稍微思考了一下,「去鄉下的姨奶奶家玩吧。」
「也行,我跟爸說一聲。」
「抱,抱歉。」
「快點,快點。」
「荔珵?」
「?」
餌料收集完畢。我走近竹林。悽神寒骨——雖然不到這種地步,也是比其他地方涼快許多。一條小河在我面前流過。村裏人只會捕捉自己家在塘子裏養的魚,所以這片安靜地方能成爲我的釣魚寶地。嘛,也是父親告訴我的就是了。
之後,父親開始「醒悟」了。首先,在爺爺的關係助推下,父親轉到了更大的單位。然後,他開始認真工作,開始逢迎領導,溜鬚拍馬,官越當越大。以工作忙爲藉口,無視了我和妹妹。從此以後,身邊的大家都交口稱讚他。
直到某一天,母親出軌了。以一種丟人的方式出軌了,鬧得人盡皆知。
「嗯。」
「你父親,最近怎麼樣?」父母離婚後,每次見到我,姨奶奶都會問這個問題。
熄燈。煩躁的一天終於結束了。一切歸於黑暗,只有空調顯示溫度的LED顯示屏還亮着。溫度開始降下來,妹妹又一如既往的抱上來了。
「現在太陽太毒了,等會兒我們再出發。你先收拾收拾這幾天換洗的衣服。」
或許正是出於這種噁心的感受,我才下意識地與人保持距離。這何嘗不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呢?我看向遠處的低矮山丘。山丘種滿了松樹和柏樹。邊上禿了一塊,像山的疤痕一樣,是村民們之前祭祀時失火造成的。山丘頂被推平,其上有無數墓碑,那是公共墓地。山丘東側,是流經我們縣的大河的上流。在這裏建了水庫,水流傾瀉而下。目睹此景,又不由有一種蕭殺之感,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林肇謇……,同學?」
晴天下,我突然被雷劈中了。
傳入耳畔的聲音,是我做夢都想聽到的聲音,有如溪水一般清澈。我猛地站起來。「你,你好。」害羞的不敢叫出對方的名字。
「我是和你同班的秦澧茝。」她有些沮喪地說道,以爲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知道的。」我忙解釋。她居然記得到我的名字,好感動。我打量了一下眼前突然出現的意外收穫。她身着一襲黑色長裙,平日裏束起來的馬尾放了下來,別有一番風情。
「……」
「你,是老家住在這裏嗎?」
我搖了搖頭,「我過來我姨奶奶這兒避暑的,或者說是來釣魚的。」
「度假?」
「沒那麼誇張啦。」
「……」
「……」對話再次陷入停滯狀態。
「我記得你是外地人吧。」
「我父親是本地人。」
「你也是過來玩的?」
「我是給爺爺送葬的。」
「是麼。」我沒有假惺惺地關心,明明對別人的家庭狀況毫不瞭解,這樣做只顯得自以爲是。
「你,不一樣呢。」
這傢伙辦事能力是得到班上認可的,但我是不喜歡和這種人打交道(雖然和人打交道我都不太喜歡就是了)。因爲這傢伙總是能成爲人羣的中心。與其說被人羣左右,不如說能左右人羣,與逃避人羣的我可謂八字不合。
來者身高在班裏算中等,穿了內增高。相貌算一般吧,但身體很結實,人看起來也很有幹勁。我記得他的名字,這人叫朱轂毅。不是因爲我記性好或交際廣,只是因爲他是班長。
那之後的幾個小時,我們都沒有說話。我盯着浮鉤,她隔了一點距離坐下,她也盯着浮鉤。在我終於釣上今天第一個戰利品——一條小魚時,她開口告別。
「這樣啊。」
我一點一點地往桌子另一側移動。翟問華則是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異味,正和前座的男生熱火朝天的交談着。像他們這樣的學生並不在少數。還沒正式開學,中學生還沉浸在假期的舒適中。
「嗯。」
捕捉到了。我看到她笑了。是被我裝模作樣的假正經模樣逗樂了嗎?還是在用笑容鼓勵我不要緊張?不管是哪種,我不好意思地掐了掐腦袋,又繼續又臭又長的發言。
發言完畢,我回到班級的隊列。途中,感受到了臀部的衝擊。「嘴上不情不願,講稿寫得那麼好。」被朱轂毅挪揄道。
「我棄權,我把資格讓給你。」我可不幹喫力不討好的事情。
「我只是想,你本人都沒有顯得太悲傷。你也有你的考慮。」
「就沒其他人能去嗎?」剛纔是我冒犯了,但是該拒絕的麻煩還是要拒絕的。
「那不是挺好的嘛。」
「臭死了,宅文化」猛地拍向宅文化的屁股,朱轂毅嬉笑着擺出嫌棄的眼神。「一邊去。」他處事老道,愛開玩笑又不讓人覺得困擾,班上大部分男生都跟他關係不錯。
一剎那,目光在近距離交匯了。她羞紅了臉,後退幾步,我移開了視線。
我也放下釣竿,抓起扁平的石頭,以恰到好處的角度,試圖打起水漂。然而,石頭也直接沉下去了。
下了最後一堂課。在班主任的注視下,大家開始拖着書包、各種用具「遷徙」。我也來到了自己的新座位。然後,我看到了自己的新同桌,腦子短路了。
人對什麼東西最沒有免疫力?特定的流感病毒?花粉過敏?對那時的我來說,秦澧茝這個女孩的存在本身就能把我的免疫系統破壞殆盡。
「住嘴。堂堂班長,居然連班上前十都考不到。人家學霸調過來了,好好向人家學霸取取經吧。」
不,這是昨晚半個小時趕出來的。我不好意思告訴這個認真聽完的人。
「復活吧,我的愛人!」以嚴肅表情念出中二臺詞的,是朱轂毅的新同桌——翟問華。
「和我撐相合傘回去吧?」
「人們總是時時刻刻觀察着大多數人的步調,一旦發現自己不一樣,就渾身難受。不僅如此,看到與衆不同的旁人,也要強行讓他和自己一樣,與大衆亦步亦趨,不這樣做就無法安心。」
「是嘛。」她抓起了河邊的石頭,試圖打水漂,「如果這樣,還不如捂住耳朵,一個人待着。」石頭直接沉了下去,一下也沒起來。
雖然陰謀沒有得逞,朱轂毅沒有顯得太沮喪,「以後請多多指教咯!」嬉皮笑臉地對我說道。
「林肇謇,班主任叫你寫好稿子,週三開學典禮上做代表發言。」
「沒帶傘?」
「你覺得,我爸現在過的好嗎?」
「不是不好的方面啦。」
「你要是考差點,放點水,就攬不到這活了。」班長挖苦道。
她又笑了,笑得比陽光耀眼。
之後的暑假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很快就到了回校的時間。
她點了點頭。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掉了。
意義不明。我不明白朱轂毅爲什麼要提出幫助。兩個大男人撐一把傘,兩個人都要淋溼一邊。而且要是不順路,還要繞路送我。
我則是脊背發涼,原來他居然有如此惡毒的陰謀。之前因爲愛情的盲目,我一直忽略了一個事實——我的女神的美貌也被其他蟲子垂涎。
我很討厭依賴別人的幫助,被幫了總得幫回去。但這個人沒給我這種欠別人人情的感覺,不如說好像是「舉手之勞,不值一提」的感覺。於是就同意了。
「嗯?」
「難受嗎?」
「嘖。」前座的男生嬉皮笑臉地嘖了一聲。
班上鬨堂大笑。
真是稀奇的訪客。與我對接的一般都是科代表之類負責收作業的人物,上層建築我平時很少接觸。
離開鄉下那天,我問了姨奶奶她問過我的問題。
「我知道了,那就沒辦法了。」
她微笑着向我點了點頭,我也回以靦腆的微笑。進入了做夢都沒想到的夢幻展開。一想到能在最近的距離和自己在意的女生相處一個學期,我就感覺輕飄飄的。外國人用「walking on the moon。」即「在月上行走」來描述這種感受。確實,我現在也有點束縛自己的引力變成原來的六分之一的感覺。然而,
「你可以跟班主任說。但這是上面決定的,你推掉比隨便糊弄過去要麻煩得多。」給出了中肯的建議。能在玩笑與正事間劃清界限,而且深諳規則,這正是他的優點。
「這貨比你還用功,成績連我都不如,我都有時能進班上前十,這貨只能保持在前二十。」前座的男生指着他笑道。原來你一直都在的嗎?順帶一提,班上是六十個人。
被一腳踢回了現實。是哪個畜生粉碎了我的美夢?我惡狠狠地回頭掃視。是第六排的朱轂毅站起身,帶着平日裏的笑容高聲嚷道。
「……」
「華兒,好久沒來釣過魚了。」
就這點上,我可能和翟問華有點像。現在,他仍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封面暴露的輕小說。畢竟,上學是件非常無趣的事情,不找點有趣的事調劑一下是過不下去的。我又開始偷瞄着暗戀的女生,真是養眼,美少女永遠是看不膩的,看膩了就不叫美少女了。
翟問華不服氣地往邊上挪了挪。
「嗯。」
「噁心。」我沒想到,這樣的二字詞語,會從如此漂亮的朱脣中出現。她是如此美麗,聖潔,如同長着翅膀的天使一般,我原以爲,我對她的傾慕,是對和我彷彿處於兩個世界一般的人的嚮往。但我錯了,我被吸引或許是因爲她的身上有與我相似的氣息。她也爲這個世間所苦,她也因爲他人的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就敏感地噁心不已。我沒有想到,自己和她居然有如此共鳴,彷彿觸碰到了遙不可及的女神。仔細想想,初見時,我就莫名的對她有親近感。或許,我自以爲的一見鍾情,也帶有些命運的成分。我不禁這樣想。
「哈哈。」
「秋高氣爽,我們充滿喜悅的回到校園,懷抱着求知的渴望……」對着昨天晚上隨便趕出來的發言稿,我用緩慢的速度一字一頓地念着。我有點理解老校長的感受了——臺下的學生要麼是還沒睡醒,耷拉着腦袋,要麼是交頭結耳,竊竊私語。但我並不在乎,只是一直在用餘光尋找着我們班級。這個時候她在幹什麼呢?我尋找着自己喜歡的人的倩影。
今天又是和平的一天,我和心上人仍然沒有任何進展。真是可惡,這都怪某個多嘴的傢伙。我帶有恨意地看向前座的朱轂毅,他正認真地拿着翻頁的單詞冊背英語單詞。
九月下旬,颱風過境,連日暴雨。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挺密的,一時半會停不了的樣子。果然不該忽視10%的降水預報的,直接走回去會感冒吧。我瞪着窗外幹發呆。
(六)
「嗯。爺爺癱瘓很多年了,又重病纏身。他終於可以解脫了,我只是這麼想。」
我揮了揮手作別。她一直留下,是爲了陪我釣上第一條魚嗎?我心中的天平又向她傾斜了幾分,不如說已經快到傾倒的地步了。我也感到圓滿,收拾漁具,踏上歸途。
就這樣,混水摸魚着,一天的課程很快結束了。
縣裏封建的陋俗。親人離世,女人必須嚎啕大哭,哭天搶地。
九月還是很熱,只能從白晝變短這點與夏季分別開來。要等天氣真正開始涼下來,有時要到十一月份。這種時候,如果身邊有個很能流汗的傢伙,那體驗會很糟。
跟隨隊伍回到班級。班主任貼出了新學期的座位表,叫我們今天之內換好座位。等大家都看完,座位表前沒什麼人的時候,我前去查看。「欸,我是在第四排嘛。」總共有七排,以我的個子,其實有點前了。
原來真的很努力啊,這傢伙。我掏出我的小說。我是有着不爲外界所動的優秀品質的男人。即使周圍所有人都在認真學習,我也能毫不動搖地看我的小說。
被一名男子叫住了名字。很多人感到好奇把目光投向了我這邊,很快又移了回去。我沒有移動,對方沒有示意我跟他前去,所以我安坐在座位上,等他前來。
「班長大人駕到?」翟問華感到好奇,靠了過來。
「?」我不太理解,班長一般不都是成績優異的嗎?我沒關注過其他人的成績就是了,我自己的都懶得管,更別提別人了。
我也努力笑了,多年沒有活動的面部肌肉還是略顯僵硬。
魂淡,你平時都穿着內增高,不就是不想被說矮嗎?現在讓你坐後排,又抱怨被擋掉黑板。這不就讓我無話可說了嗎?
「就你事多。」朱轂毅給前座的男生屁股也來了一下。對方也以同樣的力道進行了回擊,被朱轂毅靈活的閃開了。
「爲什麼是我?」這事太蹊蹺了。
「林肇謇。」
「老師,不應該把我和林肇謇交換嗎?」牲口還想得寸進尺。
我不是錙銖必較的人,但是,我確實要還以顏色了,這是無法坐視不管的問題。這時年少的我並不知道,多年之後我別說是還以顏色,我對朱轂毅做出了畜生百倍的行爲,與那相比,他這連中學生的小打小鬧都算不上。
班主任叉着腰,環視了一圈,「比你矮的還真找不到啊。那你跟第七排的C換一下位置吧。」C是前文提過的開朗型女生ABCD中的一個,個子在女生中是最高的。
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0;五1;
「看來我和你想法是一樣的呢。」
「是嘛。」
「那就麻煩你了。」
「你在諷刺我嗎?」班長苦笑道。
今天早上天陰沉沉的,難得沒有下雨。出門的時候看了天氣預報,降水概率10%,所以沒有帶傘。因爲最近的暴雨天氣,我選擇了步行上學,妹妹的接送則交由了爺爺,他用汽車載她回他們家住。妹妹是不情不願的,一旦天氣開始放晴,就又要賴着回來吧。
「……」
「你是被翟問華傳染了嗎?」
「老師,林肇謇太高了,我看不見黑板。」
「那就沒辦法了。林肇謇,本來覺得你和翟問華坐了一整年,讓你換換心情的。」好感動,沒想到班主任居然這麼爲學生着想,最美班主任沒你我不服,老師!可惜你的好意,被某個牲口踐踏了。
「爺爺火化的時候,我被親戚掐了,逼我哭出聲來。」
剛回校還沒排位置,所以我仍與翟問華同桌。平時還好,但這種天氣下,教室開了空調不通風,我就得受到身旁的胖子汗臭味的摧殘。
「離我近一點,我不會偷摸你屁股的。」
「什麼嘛。」我是故意站邊一點的。傘只有那麼大,搭別人傘還讓別人淋着,我心可沒那麼大。
「都說了不會偷摸啦。」
「真是的。」一靠過去,他就把傘往我這邊移了點。會做人的人還真是麻煩。
「……」
「你可不像會忘帶傘的人。」
「嗯?」
「不如說,給人一種不可能出錯的感覺。」
太誇張了。我平時小心謹慎,只是爲了避免麻煩事。與其沒頭沒腦等着麻煩找上門,不如一開始就防患於未然效率更高。
「我不這麼覺得。」
「你知道嘛,我很羨慕你。」
「你可不像沒自信的人。」
「個子又高,輕輕鬆鬆就能考得很好。感覺便宜都被你佔盡了。」
「可打住吧。我要是有你一半的交際能力,也不至於煩惱了。」
「你,也會有煩惱?」朱轂毅疑惑地看向我。
「不,沒什麼。」戀愛上的煩惱是商量不得的,尤其是和他。
我岔開話題,「你有什麼興趣愛好嗎?在學校里老看到你學習。」
「學校不是用來學習的嗎?」
「好像是。」
怎麼突然進入嚴肅展開了?我和你也就今天進行過半小時以上的共處吧?難道這就是社牛的固有技能嗎?
那些狐朋狗友,還是早點遠離比較好啊!我在內心疾呼。
「我說,總有一天,我會超過你!考上最好的大學,成爲科學家或政治家,什麼都好。總之,揚名立萬。而不是在這個渾渾噩噩的小地方等死。」
朱轂毅停了停,以示鄭重。
被下了戰書,真是熱血男兒。這就是向第一名挑戰,來激勵自己前進的做法嗎?我是不反感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哎哎,你們覺得班上的男生怎麼樣?」
「喂!什麼時候變你老公啦?喫我一拳!」
「你想的話,下次考試我就能放水。」
「?」
「嗯。等着瞧吧!」雨停了,他露出了挑戰性的笑容。
可惡,被擺了一道。
「哈哈,抱歉抱歉。」
「很會讀書那個。你看,開學典禮好像還去上臺發言了來着。」
我其實有所耳聞,我們這所中學爲了標榜自己全方面育人的作風,特意每年選定一個年級開展足球比賽。爲什麼是在我們這兒相當冷門的足球,而不是更熱門的籃球之類的?只不過是因爲校方怕學生們熱情太高,影響本就不高的教學質量,就故意選擇學生們競技水平不高、熱情又低的項目。
對方一臉認真的表情。
「確實呢,他向我告白,我說不定會同意呢。」說這話的是B。
對話終止了,我們無言地走着。
「討厭!雨都淋進來了。」
老實說,我確實應該好好面對自己的情感了。我既貪圖安逸舒適的平凡生活,又渴望和她加深關係,體會酸酸甜甜的感覺。或者我只是把對她的愛戀當成一種平凡生活的調劑品?遠遠欣賞覺得癢癢的,要認真對待了就會覺得麻煩?
「好遜!跟小學生一樣幼稚。與我「老公」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想到這,我不由有些討厭自己。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同行者。「聽到沒,去和B告白,說不定你就脫單了呢。」
啊,他這樣纔是青春吧。我也稍微向他學習,明天就去向秦澧茝告白吧——騙人的,我果然做不到。
「哇,好軟。澧茝單純的樣子,果然很可愛呢。」
我對生活中大部分事情的態度都屬於投降派。只要明確態度不參與競爭,就能免受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但是,對於喜歡的女生這點,我罕見的屬於主戰派。所以,雖然我本人在主動的直接行動上唯唯諾諾,其他蟲子0;指朱轂毅1;的接近是不可容許的。然而,那次之後,蟲子0;朱轂毅1;似乎沒有什麼大的動靜。比起因爲在最後一排就肆無忌憚地偷瞄秦澧茝的我,他表現的極爲正常,最多隻有與ABCD團體其整體打交道。難道是我多疑了嗎?對我來說,對他「還以顏色」的必要性已經下降許多。
「我懂,我懂!我老公超帥的!」
喂!你不會真的是男女同喫的吧。我驚訝地看向他。
家庭條件一般的話,想要贏得社會上的普遍尊敬,想要擁有高薪而體面的工作,想要娶到漂亮、文化水平又高的妻子,該怎麼辦?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只有忍受着無趣與痛苦,踏踏實實、不遺餘力地接受漫長的教育,然後在工作崗位上日復一日地往上爬。幾十年後,才能得到所謂成功。但所謂成功,就是你所謂的想要的生活嗎?
他先從身邊下手,對翟問華耳語幾句,翟問華立刻登上講臺,宣佈加入。真恐怖!他到底說了些什麼?
人總要給自己確定目標,不然就沒法前行。但是,我不認爲離開這裏就能改變什麼。正如愛好自由的耶格爾氏嚮往牆外的世界一樣。當真正走出牆外,看到夢想中的海時,海的對面是敵人。我的意思是,不論去到哪裏,同輩壓力,工作、學業,大多數人總是不得自由的,因爲人不可能活在真空中。這麼想,出去了和留在這,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爲了激發諸位的熱情,我宣佈,我將擔任足球隊經理一職!」
臺下一片寂靜。
「那是誰啊?」
這人是「斯巴次曼」,我們班體委、健身狂,平時喜歡自稱「斯巴次曼」。據我考據,這個稱號似乎是"sportsman",但被他發音的很不像樣。
在學校認真唸書,興趣也健康、有益於身心,「你意外地正經呢。」
她被戳了臉蛋。
我們無言地走啊走,穿過大街小巷,遍覽這個沒有生氣的小城。
正因如此,sportsman應該連大名單所需人數都湊不齊吧?
明天就去告白吧。害怕寂寞的話,就讓我去填滿你的空虛吧——不可能做得到呢。
那邊的對話還在繼續。
「各位同學們,安靜下來。我要宣佈一件重要事情!」煞有介事地吼聲把我從「三省吾身」中拉回現實。
現在正是早自習的自由背誦時間,一名壯實魁梧的男生站在講臺上,打斷了一片嘈雜的聲音。
「沒什麼。」
「受不了你。非要說的話,我喜歡長跑,羽毛球也愛打。」
「我是說真的,沒有和你開玩笑。唸書就跟嗤史一樣,正常人有誰會覺得開心啊!但是,我沒你那樣的頭腦。要想過上想過的生活,只有這樣做不是嗎?」
「怎麼?」
「「哈哈哈哈哈。」」
「唔。」在某一條岔路口,我們和前面的女生們行進方向發生了改變。
「哈!當真了。你的反應真好笑。」
「做得到的話,就試試吧。」所以,我給出了對方期待中的回答。你和我不一樣,雖然我無意改變自己的生存方式,至少用謊言給你動力吧。
我仔細看了看。原來是開朗型女生A、B、C、D,以及我的女神?!
但是,所謂難得糊塗,又或者說前段時間流行的「鈍感」。對現實遲鈍一點,做着美夢,或許會更幸福吧。
「想要我現在陪你私奔嗎?抱歉,我還是算了。」
「就那個呀!長得又瘦又高,一臉陰沉的那個。」
不對吧,我記得我的女神應該是一個人回家來着?爲了我微薄的聲譽起見,我還是要做出聲明的,我不是跟蹤狂。只是放學時,偶爾注意到她,那些時候她都是一個人離校的。
除了他自己和班上幾個有足球培訓基礎的學生在講臺上站成一排,臺下的大家都默契地沉默着。sportsman有些hold不住了,請求班長大人支援。
「別鬧!」
「別被壞男人騙了哦。」
「我……我覺得,他不是那樣的人。畢竟,也沒深入瞭解過。這樣亂下結論,不太好吧。」雖然有點畏懼發出不同的聲音,我的天使大人還是爲一個幾乎是素昧平生的人辯護了。
她們進行着沒營養的對話。秦澧茝沒怎麼參與,或者說想加進去,但沒什麼共同語言。雖然現在如此,但一個月後,兩個月後呢?我的天使的羽翼會不會被這些俗人磨平,然後她也被同化爲她們一樣的凡人呢?
(七)
「我覺得你很厲害。」我不能認同他的觀點。但是,我無意與他爭辯,倒不如說很羨慕。
「我喜歡戰爭。」被某人搶了話茬。
「我懂我懂!那種有潔癖,在自家的地下室解剖人體的瘋狂犯罪者的感覺。」
「諸君,」
只不過天使大人降臨後,我作爲碳基生物的生存目的被喚醒了?這種說法有夠蠢的。
拐過岔路口,眼前是一羣女初中生,也打着傘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做出噁心狀。「讓我跟那種醜女交往,我還不如和你交往。」
然後,他也登上講臺,發表演說。
「噯,你們看了嗎?昨天的電視劇?超讚的。」
他拿出了一個紙箱。「抽中寫有『13』的女生,就成爲我們足球隊經理。」真是惡趣味。
我從來沒認真考慮過未來,只是得過且過,當感覺再不做就要碰上麻煩了,纔開始行動。平時自以爲多讀了點書,比同齡人多經歷了點事,就擅自對許多事不抱期望。
於是乎,朱轂毅挺身而出,高大威武!雖然並不高大。
「澧茝,怎麼剛纔開始就沒吭聲了?你來說說呀。」
好感動。我要流淚了。謝謝你,我的天使大人。我會一輩子愛着你的!
「不是挺好的嗎?你可以在這裏,當你的山大王。」我沒正經地說道,嘲諷我們班的人氣No.1的班長大人。
「班長還算不錯吧。嘴皮子利索,人又好,又會辦事,很成熟的感覺,和那幫子男生一點都不一樣。就是矮了點。」
「本來想去的,現在不想了。」不知誰說了一句,大家都笑起來,教室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我是說真的。」
「噯,我們往右拐。」
「哦哦哦,那個啊。臉長得倒不錯,但總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這傢伙,以後會成爲高智商犯罪者吧?這種感覺。」
從某種角度上看,我本來或許更像沒有主觀能動性的無機物。正如地球上的物體自然的有重力勢能降低的趨勢,又比如說在不違背泡利不相容的前提下,電子在原子中的排布總是優先佔據能量最低的軌道0;能量最低原理1;,我只是遵從本能地採取能量最低的生活方式。
「十一月中旬開始,年級要舉行班級足球聯賽,賽制是七人制……」
自從天使大人降臨到我眼前已有半年了,雖然毫無成效,但我在她身上已經慷慨地浪費了不少時間與精力。當然,這並非違揹我的信條。如我在開頭就提到的那樣,我的青春是無色的,故所謂信條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我應該從未提過我是所謂節能主義的追隨者吧?
「我有喜歡的人了。」我當然知道你有,上次換座位的時候你的小心思就暴露了。這次看在你借我傘的份上就饒過你。下次再敢在我面前提這茬,我就打斷你的腿——開玩笑的,我是幹不出這麼不合理的事情的。我自以爲自由,看來我也被他人的眼光束手束腳了,真討厭。
後來,女生們又聊了很多班上的男生,語調尖酸刻薄,有正面評價的很少。「林肇謇怎麼樣?」
「喂!怎麼又變你「老公」啦?拔劍吧,我們決鬥一場。」
「好像是我們班的女生。」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不想讓我的女神被這些傢伙拖入人間啊!但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是男女朋友關係,也無權對對方的交友關係指手畫腳,更遑論我一個幾乎是素昧平生的人。我只是有種說不清楚的鬱悶,暑假的時候說的話原來只是玩笑嗎?我明白,是我自己把自己的期望強加於她身上。但是,到頭來孤身一人的只有我,我還是……有點寂寞的。
「我啊,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小城。待在這裏,總讓人喘不過氣來。每天都是熟悉的人,熟悉的關係,一成不變的生活,手腳彷彿都被束縛一樣。」朱轂毅突然表明了心志。
果不其然,等他講完比賽事宜,開始抓壯丁時,班上風聲鶴唳。
朱轂毅自己也笑起來了。「我早就料到了!所以,我還會抽一名女生,和我一起當足球隊經理。」
「誰問你了?」翟問華屁股遭到了猛擊,「嗷」的慘叫一聲。
啪,他偷襲了我的屁股,揮了揮手快速跑開了。他自己也知道說了很尬的事情吧。
前文提到,我在學期初的換座位時被朱轂毅背刺,暗自做出了「還以顏色」的決定,但是相應的具體計劃始終沒有制定出來。這固然不是因爲其搭傘之恩就一筆勾銷了,一碼歸一碼。不過是據我近來的觀察,其必要性似乎不大。
前方傳來女孩子們的嬉笑聲。確實,A、B、C、D她們平時就是這種味道——做出浮誇的樣子大笑、語氣和動作都很誇張、比其他女生更喜歡時髦、喜歡說「我懂,我懂」,這樣的感覺。老實說,不看臉,只聽四個聲音在交談,我是分不清A、B、C、D四人的。
「欸,記不到了。」
班上的女生陸續排着隊抽好了籤。
「13號是我。」發言者是秦澧茝,一臉傷腦筋的表情。
「現在,我再問一遍,還有誰想參加?」
班上幾個運動神經不錯的人上去了。我也悄悄跟在他們背後……
怎麼了?我發現臺上的其他人都看着我,我臉上是有什麼嗎?
「唔,悶聲色狼。」翟問華用小眼睛投來做作的鄙視的目光。爲什麼只有我被區別對待?抱有不純目的的人可不止我一個喔。
「那個,我也和諸君一樣,喜歡戰鬥……不對,喜歡足球。」試着裝了傻。
大家因爲對我不熟,即使疑惑,也沒有多問。
我鬆了口氣。
爲了驅散自己方纔的討厭想法,我採取了與我一貫風格截然不同的行動。我將踏上綠茵場,用行動贏得自己在意的女生的心,像雄孔雀開屏一樣,像螢火蟲發光一樣,像公麋鹿用角格鬥一樣。所以,我纔不會只滿足於遠遠的單相思的,我的這份初戀絕不是這麼輕薄無力的,我一遍又一遍的在心裏說服自己。
(八)
似乎是很重要的會議。班裏足球隊所有成員在放學後齊聚一堂,神色肅穆。
「球衣的話,我要九號。」我打破了沉默。我想早點溜回去,還有妹妹要接。雖然無論多晚她都會等我,但那樣畢竟不太好。
「就你嗎?你知不知道,9號是正印前鋒喔。」
真是太膚淺了,讓我給你小子上一課吧——翟問華以這樣的表情嚴肅道。話說,我是向經理0;這裏指朱轂毅,另一個「經理」沒參加這次會議1;提的要求吧。
「又是在哪部動漫裏獲得的知識?」經理苦笑道。
「「足球小將」我可是看完了喔。雙人倒掛金鉤什麼的,我可是一清二楚。」
不,那在現實中不可能實現吧。
「沒關係。那就讓他穿9號吧。」意外得到了sportsman的支援,「他本來就是打前鋒的,班裏也沒其他人想要這個號碼。」
我當然知道9號的這個含義,但我用意並不在此,這裏先按下不表。不提這個,奇怪的是,「爲什麼你知道我……」
「朱轂毅呢?」
經理一驚一乍地大叫。爲什麼你們都對我偏見這麼深啊?不過想摸魚這點倒是猜對了。小學因爲被迫要求參加足球培訓班,我每天都想着法子偷懶。我領悟到,後衛需要盯人,遇上活動能力強、衝刺速度快的對手簡直要累死,有時還要插上進攻。前鋒雖然機會來了要跑動,但要是快速出球或者射門,又不參與防守,反而更有益於偷懶。有時遇到實力差的隊友,半天都沒一個球傳到前場,甚至可以在場上散步。至於爲什麼不選擇更輕鬆的守門員,因爲被球砸到很痛。
「果然,」
我不敢直視她的臉龐,只是低着頭,看着她的腳。她今天穿的是白色運動鞋,鞋底不厚,看上去很輕盈。鞋帶也是純白色,打了個很可愛的蝴蝶結。整齊的白色短襪緊密地包裹住纖細的腳踝。再往上,是長褲褲腳與短襪間的裸露部分,像大理石雕塑一般精緻。
爲什麼我現在能安坐在替補席上,一邊悠閒地分析着局勢,一邊享受着與天使相伴的幸福時光?
「……」
「我是雙利足,左右腳比較均衡。其實,我左右手都能寫字,但一般傾向用左手。非要說,可能是左撇子吧?」
「從他的畫作上的文字看出來的。比如說《風景》有兩幅銘文。一幅倒着寫在正面,另一幅寫在背面,從左到右書寫。可以判斷分別由左右手書寫,而且都得到過精心訓練。」
「誰是悶聲色狼了?」我猛地站起來,用惡狠狠的目光俯視着他。平時你和翟問華怎麼叫我都無所謂,但在女神大人面前你可要注意你的言行。
一路沉默。
隨着昭示重新開球的哨聲,我助跑主罰剛纔對方犯規得到的任意球。皮球劃過漂亮的弧線,彎入左上死角。守門員愣在原地,目送皮球入網。
看我又瘦又高的外表就可以知道,我怎麼可能有體力能像那些熱血笨蛋一樣打滿全場?
「不是9啦。」我反駁道。具體是什麼意思,不好說出來。
露出了可愛的疑惑表情。正是這份與塵世毫不相關的飄渺氣質,讓我欲罷不能。
「你別笑,據說達芬奇也是雙利手呢,喜歡一邊用左手寫字,一邊用右手寫字,左右開弓。」
「足球,一點都看不懂呢。」
大仲馬《基督山伯爵》就有對美茜蒂絲腳踝的細緻描述,《巴黎聖母院》的愛斯美臘達也有類似描寫,福樓拜《戴家樓》中也從鞋襪整齊角度審視女子。至於谷崎潤一郎,就更不用提。所以,我並非戀足癖的變態,請不要誤解。
「嗯?」
我往前走一步,突然傷口裂開來了。腿一軟,癱倒在地上。
以客套話作結,我離開了父女倆。
舊傷新愈的我第一次參與到隊內訓練中。「來晚了,林肇…」sportsman本想用充滿sportsmanship的語氣吼我,看到我身後的人突然停住了嘴。
「還……還好吧。」
那時候,我只是安慰自己,我要等更有把握的時候再告白,要等確確實實、有百分百把握的時候再——如此欺騙自己。其實,我心裏明白,我只是害怕被拒絕,怕得一點多餘動作都不敢做——我只是這樣的膽小鬼。
「好像明白了。」她歪着腦袋,似乎在思考。
「水喝完了,他又去買水了。」
「悶聲色狼,該你上場了。」爲什麼你也跟着叫我悶聲色狼了?
「啊?這貨不應該是打後衛摸魚的類型呢?」
「我讓我爸開車送你回去吧。」
氣味好香。我第一次如此靠近她,感覺就像靠近太陽的伊卡洛斯,理智就像蠟做的翅膀一樣一點點融化。她身形纖細,肩膀上沒多少肉,觸感有些硬硬的,和軟乎乎的妹妹不同。她是那麼單薄,彷彿一陣風都能颳倒一樣。雖不至於「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的黛玉般的病態,終究讓人擔心她有沒有在逞強。
我無言接受了她的好意。
「我雖然看不懂,但你踢得真好呢。」
「林肇謇同學,很擅長踢球嗎?」
我搖了搖頭。
爲什麼沒有鼓起勇氣?爲什麼退縮了?
(九)
「小學的時候,你不是也在足球培訓班嗎?踢過那麼多場球,當然有印象了。」我對你就沒印象了喔。
回到現實。我思考着如何給我的天使一個令她滿意的答覆。她什麼時候知道所謂9號是正印前鋒這檔子事的?
如果其他人受傷了,另一個經理朱轂毅又不在,她也會這樣焦急地上前過來嗎?還是會叫替補隊員幫忙扶到醫務室呢?我腦子裏揮之不去一些無聊的事情。
「沒什麼。」這是這兩年多時間裏,我離表白最近的一次。
「比了個『9』字嗎?真是莫名其妙的慶祝動作。」
「你怎麼知道的?如果是他自己留下來的自述,吹牛也是可能的呀。」雖然看上去比較天然,但天使大人意外地很敏銳呢。
「你說什麼呢?」仍是那種不容分說的語氣,我不由得閉嘴了。
我緊張地自我介紹了。他很通情達理,瞭解事由之後,也沒有多問,以歡迎的態度讓我上車。車子是一輛飽經滄桑的大衆。
「我自己可以走……」
「重嗎?」
比賽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我不經意間撇向場外。我的天使大人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爲什麼正印前鋒在替補席?」
來者是另一個經理,同時也是我們的班長朱轂毅。他之前一直忙着像戰地記者一樣拍照,負責給隊員買水什麼的,像個陀螺一樣。爲什麼另一個經理秦澧茝可以和我一起在替補席上悠哉聊天?這不是當然的嘛,本來人家就不是自願的,朱轂毅也沒那麼厚臉皮還叫她做事。話說回來,她肯過來當吉祥物已經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了。
「岳父大人」是一個沉穩溫柔的男性,一見面我就有這樣的印象。當然,多年後每當我想起,當年心裏如此稱呼她的父親,就感到十分羞恥。
隊員們都激動地圍上來。作爲我方守門員的翟問華更是從後場跑過來,想要騎在我身上歡呼。我閃過一躍而上的大胖子,做出了左手彎成「c」的形狀、右手食指貼在「c」的缺口上的慶祝動作。
嗶——裁判尖銳的哨聲響起。sportsman上前查看情況。對方犯規的隊員也過來了,抱歉地伸出手拉我起來。
「怎麼說呢,可能大人物要最後出場吧。」我尷尬地笑了笑。
「那還真是厲害。」她笑了,彷彿眼睛也笑了起來,臉上兩個淺淺的酒窩顯現出來。
「是用的左腳吧。你是左撇子嗎?」
我騎着我那黑色淑女車晃晃悠悠地到達校足球場。今天本是美好的週末,卻不得不被拉過來隊內訓練。
老教師不緊不慢地給出醫囑。
她是被愛着的,從他們父女倆的對話中可以看出來。那麼,她眼神中有時透露出的憂鬱是我的錯覺嗎?她身上,有時能感覺到的,說不出的,異樣的孤獨感又是……這時我才注意到,他們到現在爲止,一句都沒有提到這個家庭的女主人。
「小夥子,要歇一週,嚯嚯嚯,可能要兩週吧。不要做劇烈運動。」
我白了經理一眼。
但是,有那麼一點吧,我感覺臉有點紅。
之後,其他人的球衣號碼也陸續決定。然後又決定了球衣的種類,sportsman提議類荷蘭隊的橙色球衣,還有一些其他事宜,大家都一致同意。一開始大家還玩性十足,過了一會兒就覺得無聊了,什麼提議都通過——大家都想早點回家。
易邊再戰,綠茵場上火藥味十足,雙方激戰正酣——其實並沒有,實際上就是菜雞互啄,現在還是0比0。sportsman雖然身着10號,但一點沒表現出十號選手的細膩腳法,只是利用先天體能優勢,左衝右撞。其他隊員的表現就更難令人滿意了。
我突然回想起了我的初衷,不由得咒罵自己下意識偷懶的壞毛病。
我躲閃着目光。
「有空到我們這兒玩。」
球門前還有三個。我嘆了一口氣,向左變向甩掉一個,體能已經有點喫不消。一個回追的防守隊員魯莽伸腳,我剎不住車,絆在他腳上,雙腳離開地面,膝蓋狠狠着陸。
痛,膝蓋皮被磨去一片。sportsman查看傷情,建議我下場,我搖了搖頭,指向罰球點。sportsman露出熱血的感動笑容。
「到這裏就可以了,謝謝叔叔。」
離的好近,和我不到一米的距離吧。她的身上散發着很好聞的香氣,令我心跳加速。
她回過頭,衝着我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麼書呆子,上次在鄉下的時候就這麼感覺了。怎麼說呢,有種神祕的感覺,無所不能的樣子。」
她搖了搖頭。我有生第一次感覺自己的瘦弱是一件好事。
一臉焦急地跑上來的,是我的天使大人。「我扶你去醫務室,有人會替你的位置!」她用不容分說的語氣喊道。
場地很小,很快眼前兩個人就包夾住了我。我把球從兩人之間輕輕一挑,兩個人出腳都沒夠着。
「那個……」我猶豫着開口。
到達醫務室。被醫務室的老教師用酒精消毒患處,塗上紅藥水。
「我覺得,你應該是個很有趣的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樣。讓我很感興……」說到這,她突然臉一下子紅了,驚慌失措起來。「沒…沒什麼,我沒別的意思,請忘了我剛纔的話吧!」
「別廢話。李華跑不動了,你快點上場。」被無視了。
我小跑入場,觀察一下形勢,遊走到了隊伍的最前方。果不其然,我方進攻完全無法穿透敵方防線,把球送到我腳下。我在場上漫步,不要瞧不起我,這正是國足精神的神髓。
「簡單說,就是除守門員以外,其他人不能用手,把球踢進網裏,看哪隊踢進的多的遊戲。」
初戰就定在下週週三放學後,時間倉促,沒有訓練時間。或許只有這一情報是真正重要的。
初戰之後,兩週過去。在我缺陣的情況下,我們班隊領悟到了「只要用力把球踢得很高,然後在混戰中搶到球就能得分」的奧義,依靠sportsman的頭球破門的活躍,艱難地小組出線。
我沒有反抗,我一隻胳膊繞在她單薄的肩膀之後,她支撐着扶住我往前走。
謝過老教師和天使大人後,我推開醫務室的門,打算去找自己的自行車,被如此阻止了。
用甜美的聲音詢問我的是我的天使,現任班級足球隊經理。
而關於他們家庭的女主人的疑竇,直到後來許多年都沒有解開。
「嗯?」
「你太抬舉我了。」我又一次躲開了視線。不僅因爲天使的注視不利於心臟健康,更因爲得知自己也被天使關注着而感到害羞。
現在是小組賽揭幕戰的進行時間,2班對陣20班。順帶一提,我們班是2班。對方氣焰十分囂張,揚言要像班級數字一樣,得分達到我們十倍以上,我們的sportsman也不甘示弱,放出要灌對手20個球的挑釁。
我從前場回追,猛然加速,從對方球員腳下斷了球。
我把躲在身後的扭捏的小傢伙推到身前。
「這是我妹妹,突然吵着也要過來玩,所以我來晚了點。」
「幼女……」翟問華嚥了咽口水。
妹妹害怕的縮到我身後。
翟問華屁股被踹了一腳。「小妹妹,等下到一邊去,不要被球砸到了。而且,要小心這個怪叔叔喔!」朱轂毅用溫柔的語氣說道。朱班長作爲經理還是很負責的,據說每次訓練都會到場協助。與愛開玩笑的外表相反,他其實是一個很有責任感又意外的正經的人。
翟問華賊心不死,黑溜溜的小眼睛轉了轉,又拋下問題「小妹妹,你世界上最最喜歡的人是誰?」
「當然是最喜歡哥哥呀!」
不諳世事的妹妹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
「是兄妹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翟問華露出一副瀟灑的忍痛割愛的樣子,默默離去。
我突然感覺隊內的空氣變的有點奇怪。
「這很普通吧?小孩子還不懂事,對親近的人很……」
「我妹妹每天都叫我去死哦!」
「我妹妹看我就像看垃圾一樣。」
意外遭到了隊友們怨念攻擊。
「好好好,別鬧了,開始跑步!林肇謇,多跑三圈!我記得隊裏就你就體測差點不及格吧?」
「我可是剛傷愈復出……」我想用正論反駁。
「少羅嗦。你的「斯巴次曼」ship去哪兒了?」
哈哈哈哈哈,隊友們幸災樂禍地嘲笑被sportsman針對的我,開始跑步。
我拖着疲憊的屍體艱難地跑動着,我是頭腦型選手,不是隻靠熱血驅動全身的肌肉笨蛋。
「誰是悶聲色狼了?」
扳平比分。我們班一側傳來山呼海嘯的喝彩聲。我再次看向場外,她還是沒有來。我感覺心裏一直支撐自己下去的弦快要斷了。呼吸開始急促起來,體能早已告罄,這兩趟跑動讓我到了強弩之末。在這樣的危急處境下,常規比賽時間迎來了終結。
「哥哥的什麼樣子我都能接受!」
十分鐘後。
驅使着我的這股詭異力量倒底名爲何物?
「你已經一點體力都沒有了,我還能再跑個3km。」6號用言語壓力我。
「你大部分的比賽我都看了。」
加時還剩一分鐘。對手心理再怎麼強大,也開始泄氣了,發球,又出現失誤,傳到了我方11號腳下。我方開始在後場來回傳球,浪費掉最後的比賽時間。我焦慮的揮手,讓持球隊員把球傳給我。他看着我虛脫的臉,於心不忍,把球傳給了sportsman。
「我是柱式中鋒,主要就是負責站着,接隊友球射門。」其實只是沒力氣再和他們訓練的藉口。
「我看你是杆式中鋒吧。」
「今天你連球都別想碰到。」他露出了一口大黃牙,挑釁地笑道。
我一個都沒想明白。我只知道,這個時刻,相隔十米開外,沒有任何語言,卻是我和她的心最近的時刻。
「從沒見過悶聲色狼這麼狼狽的模樣。」朱轂毅嘲諷道。
加時賽開始。短暫的休息沒有使我的身體狀況好轉,呼吸還是很困難。
足球比賽的熱度就像短暫回暖的天氣,不久就隨着冬季的深入而爲學生們所淡忘。因爲我奇怪的活躍,我在班上的評價由「不起眼的書呆子」變成了「不起眼的古怪書呆子」。我和在意的女生的關係在那之後沒有得到進一步發展,反而有些更加尷尬了。有時課間打個照面,她會紅了臉移開視線。她該不是察覺到我對她有意思了吧?不對,我本來就想讓她知道我在意她。不然我的那些舉動又意義何在呢?
中場開球,球到了我腳下。我用假動作晃開6號,終於避免了和他直接身體對抗。前方防守隊員太多了,我回傳給後面的sportsman。sportsman心領神會,把球挑起,穿過防線。
一遍又一遍,還是沒找到。人家畢竟感冒了,今天學都沒來上,怎麼可能單單爲了看你一場比賽帶病過來?當時說的,只是玩笑話也說不定吧。我的理性反覆用合理推測說服我。但是,我心裏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她一定會來看的。
夕陽西斜,不知不覺就有些寒冷了。真是冬天了,我抬頭仰望暗下來的天空,日子過得真快。留着一身臭汗,和同學們在週末出來練球,像笨蛋一樣亂七八糟的閒聊,這是以前的我絕對想象不到的吧。出於對五月份從天而降的美少女的單相思,我一次又一次做出了以往絕對不可能做出的愚蠢舉動。這次也是,如果不是爲了她加入足球隊,我現在也還是待在家裏讀小說吧。我或許,在追逐她的過程中,也慢慢染上了顏色。
雙方球員退場。
「行吧,有什麼不好的?」
我把左手彎成「c」狀,右手的食指堵住「c」的缺口。回頭看時,場邊熟悉的眼神與我對上了。
上半場結束的哨聲響起。
我假裝聽不懂他的意思,「是九番隊的六車的意思麼?」
用力往前蹚球,前方4號和6號夾擊。我把球從兩人頭頂挑過,兩個人爭頂,狠狠撞在了一起。身後的追兵也開始脫力,被甩開了,眼前只剩門將了。門將出擊,我晃開門將,給出了最後一擊。
「哥,踢輕一點,好不好?」「熱血沸騰」的翟問華開始求饒。
「那就聊聊天吧。」朱轂毅提議。
「我們倆的號碼真是有緣呢。」他開着低級的黃色笑話。。
「不是啦。」我劃清界限,「我是不挑書。但是你看,輕小說不是大多有暴露的插畫嘛,看着總會在意別人的目光,怪難受的。」
進入下半場,我的體力消耗更加嚴重。曾經有兩次接到sportsman的直塞,都被6號卡了位弄丟球權。對方在一次反擊中得手,一比零——離比賽結束還有不到兩分鐘。
明明說好了的,今天放學後的比賽,你會來看得吧?我一整天都沒什麼心思讀書。
吵死了。到達終點時,我雙腿發軟,喘着粗氣。
「喂!你在聽嗎?」sportsman朝我怒吼。
魂淡,我還要進一個球啊,你怎麼就是不明白呢。我以已經不知道第幾次感覺自己到達極限了。我把隊友sportsman腳下的球搶了,開始了最後的加速。到了這個時候,腿已經感覺不是我的了。
上場10分鐘我就有點後悔了。
「是嘛。」我無意與他聊下去。上半場時間,對方在我方半場狂轟亂炸。幸好由於採用的是小球門,守門員翟問華塊頭又大,才力保球門不失。
「你來真的?好,我也熱血沸騰了。」翟問華怒道。
「我還這麼認爲你呢。」
「欸,難度太高了吧。」
她摘下口罩,露出了我有生以來看過的最美的微笑。這一刻,足球,挑釁,疲勞,什麼都變得無所謂了。
「On your left.」無需跑步的經理也加入進來,一圈又一圈地從我左邊超過,重複這句意義不明的電影臺詞。
「確實,跟竹竿似的。」
爲什麼我要拼死命去完成這個玩笑般的約定?
「原來你也是宅友?」
一晃到了決賽開始的時候。不僅兩班的學生全部來齊,很多其他班的好事者也過來湊熱鬧,氣氛比往日高漲許多。對手是10班,奪冠的頭號種子,小組賽就以兩位數比分血洗過對手,一路過關斬將。
「喂,開始傳教啦!」
我一蹴而就,把點球罰進。比分逆轉!
我仍然是孤身一人,但比之前略有改善。翟問華如之前說的,開始借我他的輕小說收藏,偶爾會聊上幾句。朱轂毅路上碰到了,也是會打個招呼,並排騎行的程度。這傢伙開始愈發努力了,經常晚上讀到一兩點,成績也一躍升上班裏前三,雖然離我還有距離。他果然是屬於陽角那邊的人,到了週末,以他爲核心的男生陽角團體開始會與A、B、C、D她們女生陽角團體出去玩了。如果說初一初二他們還受限於小城本身的內斂、羞澀的性格,隨着年齡的增長,他們開始像其他地方的年輕人一樣,男女一起出去玩也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了。
「是嘛。」
皮球在裁判的哨聲響起的同時越過門線,滑入球網。
對手佔據了上風,全面壓上,圍繞着我們的球門反覆組織進攻,防守開始出現漏洞。
「答應我,你要和你妹妹過一輩子,答應我!」翟問華熱淚盈眶,按住我的肩膀對我託付道。
「班長你呢?」
「啊?一來就說這個?」
「我會好好看着的,你要加油喔。」
我伸出一隻手,比了個「三」。
啪!我一腳抽射,皮球從翟問華腦門旁飛過。
(十)
「我要進你們三個球。」下場時,我在6號耳旁低語。他冷哼了一聲,以爲只是無聊的挑釁吧。
她的心意到底如何呢?爲什麼是這樣曖昧的態度?我開始經常爲她不經意的舉動而煩躁不已。以前所不明白的維特、彼得羅維奇的心情,現在再讀漸漸愈來愈感同身受。我感覺我的神經愈發纖細起來,以前一直佔上風的理性被感性壓倒的時間越來越多。我的情感時時像脫繮的野馬般疾走、洶湧的潮水般激盪。然而,我沒有絲毫對自己的變化的恐慌,而是耽溺於這種成癮般的過山車一樣的急劇起伏的悲喜中,無法自拔。
今天就是決賽日了。秦澧茝這幾天沒有來上學。最近氣溫驟降,班上不少同學都中招,患上感冒,我的天使大人也是其中一個。我想起了半決賽那天踢完時和她說的話。
沒有任何人明白我的感受,不,其他人都不重要,她不明白我的感受。我一人獨自品嚐單相思之苦,她卻和ABCD團體越走越近。每當看到她露出不像她自己的、而是接近ABCD她們般的誇張笑容時,我都會像失掉了某件重要的東西一般心痛不已。
「決賽,你要進三個。」她用嬌嗔的語氣說道。
他又轉頭向我妹煽風點火。
「原來如此,古典部就是沒有插畫的呢。那我借一些插畫保守的給你。」
當天晚上,脫下球鞋我才發現,腳底竟然磨出了水泡。因爲雙腿累得走都走不動,還是前來觀戰的班主任把我送回了家。晚上,超負荷運轉的軀體開始罷工,疼得無法入睡。雖然同牀的妹妹耐心地給我按摩,第二天我還是選擇了請假。
「爲什麼你有特殊對待啊?」在我們這邊觀戰的朱轂毅嚷道。
但我沒能更進一步,我既膽小又懦弱,瞻前顧後,害怕受傷,只能目睹着她的變化。就像在目睹頂禮膜拜的鍍金神像的金箔一點點脫落,我這個信徒卻無能爲力。
難得傳準了啊,我在內心感嘆。用左腳在空中卸下皮球,轉身右腳遠射打遠角。
原來如此。
「你這場沒進球啊?」
「總不可能每場都進球吧。」
「很好!就是要有這種氣勢!」
「我看過,米澤的古典部系列什麼的。」
我的天使大人也逐漸變成A、B、C、D她們團體的一員,我憂慮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她的羽翼漸漸脫落,天使的翅膀開始消失,她越來越像小城裏隨處可見的初中女生。倒不是說她的美貌有什麼改變,只是那種超脫的非人間的氣質越來越淡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見到她時,心中不再有那種癢癢的感覺,不再爲她的一顰一笑牽腸掛肚。
好累!我已經退到中場附近了,還是拿不到球。對方的中後衛,也是隊長的6號陰魂不散的跟在我身邊。
對方選手個個人高馬大,而且體能充沛,看來我們慣用的「高位逼搶」與「長傳中吊」的野蠻打法不太佔優勢。sportsman熱血澎湃,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情景吧。他聚集隊員,高聲發表陣前演說。我心不在焉,用眼神在人海中尋找着秦澧茝的蹤跡。
進入淘汰賽階段。雖然我的續航時間通過訓練得到了少許提升,但還是隻能撐半場左右0;而且踢的是七人制小場1;。還好淘汰賽前幾輪沒遇到什麼像樣的對手,在我出場前基本大局已定。於是,我仍是利用板凳時間享受着與天使相伴的幸福時光,在比賽末尾再登場,還運氣不錯的進了幾球。我們順利闖入決賽,班主任與班上其他同學屆時也會到場觀看。
已經太晚!sportsman殺到了禁區。衝動的門將的出擊撲倒了他。裁判指向了點球點。
那一刻,時間彷彿暫停了。觀衆們的吵鬧聲,場上隊友的歡呼聲,遠處經過的火車的鳴笛聲,一切聲音都聽不見了,彷彿世界上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球到了6號腳下,6號出現了失誤。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往前一踹。sportsman像瘋子一樣往皮球飛行的方向追去。6號,4號,5號,壓上的三個後衛瘋狂的回追。
「輕小說我是沒看過,但漫畫我受老姐的影響看了不少。翟問華就是我用老姐珍藏的《灌籃高手》賺他入隊的。」
「不過,我還以爲你會是更正經的人呢。」
「你們看過輕小說嗎?」
「小妹妹,你最最最喜歡的哥哥其實是這樣的運動廢柴喔。」
訓練安排是其他隊員由sportsman領導練習傳接球,我單獨進行射門練習,由翟問華負責守門。
「隊長,我想首發登場!」要進三個,半場可是不夠的。
爲什麼我知道她一定會過來呢?
我譴責自己,我的戀情不該如此單薄,在達到頂點後就一點點消逝。我的理性又告訴我,是我被戀情矇蔽了雙眼,她的羽翼從她初來的那一天,就開始一點點脫落。我幻想,她是否也是心甘情願的,成爲那些平凡初中女生中的一個呢?不是的,我想起了那天在鄉下的對話——不是的,她或許在期待着,異質的我能與異質的她一道,不被塵世污染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就這樣升上了初三。大部分同學開始有中考的憂慮,多少爲未來開始操心。我並沒有這樣的顧慮,以我的成績,少考一兩門小科目都能夠上縣重點。
「還要進兩個球。」我從沒幹過如此不合理、如此愚蠢的事情。但是,總感覺她一定會來,一定會來看着我。要是沒進到三個球,就不好交差了呢。因爲過量運動而缺氧、難以運轉的頭腦中,只剩下了這個念頭。
我退回我方半場參與防守,使攻守人數均衡。
什麼都磕只會害了你,翟問華。
「我們沒一個正經的。」翟問華以此作結。三人放聲大笑。
轉眼到了五月,一個月後就是臨別之際。我回想起了兩年前的這天。那種「擊穿」的感覺,初次撞擊心房的戀情,彷彿就在昨日一般。今年元旦沒有進行聯歡,聯歡放到了五一放假回來的今天。畢業照也是今天拍攝,估計是出於校方給學生中考前最後的放鬆的考量吧。
中考,以她的學力只能考縣裏一般的初中。所以,一個月後,這段單相思就會迎來終結。
聯歡上,我借了翟問華家裏的電子琴運到學校,彈的是《離別練習曲》。生性羞澀的肖邦在決定遠離祖國前往巴黎時,向日夜思慕的少女葛拉柯芙斯卡彈奏了此曲,作爲告別。幽怨纏綿的曲調,無法說出口的愛戀,我想用這首曲子向我這段兩年的愛戀揮手作別。
「我只是在練習,如何與你道別。」
我看的漫畫不多,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部漫畫中某一卷的卷首語。
《離別練習曲》我早就練過了,爲了在聯歡上演奏,我自己又反反覆覆練習了兩個多月。該如何和你告別?我練習的每一遍都在想。
沒料到的是,這臺電子琴很廉價,廉價到強弱對比都聽不出來。最爲激烈、痛徹心扉的上、下行和絃演奏時,發出了吱呀吱呀的雜聲。千絲萬縷的思戀以這樣滑稽的結果拉下了帷幕——沒有傳達出去。直到最後,我都沒有看她一眼。
拿着沖洗好的畢業照,我回到家中。畢業照上的她的笑容,已經不是我曾摯愛的那個女孩的笑容。既然如此,還不如讓她最美的樣子留在我的回憶裏。雖然畢業照無罪,但是某個無人的午後,我把那張照片燒了。
燒焦紙屑的味道,有種清明節燒紙的感覺。看着黑糊糊的殘渣,我意識到,我的初戀,結束了。
讀了高中,我又變回了以前那副模樣。就像形變的橡膠,或是記憶金屬,一旦驅動變化的外界條件消失,就變回了原狀。高中是封閉式管理,我沒能履行和妹妹一起睡到她上初中的約定,在她六年級、我高一那年搬到了學校宿舍住。
高中自由的時間少了許多,學業也沒以往那麼容易。但我似乎正需一樣可以使我忘卻某些回憶的事情,也沒差。文理分科時,聽從老師建議選了理科——因爲理科將來就業更方便。
當年的同學已經天各一方。翟問華也奇蹟般地考到我這所高中,但他是文科,又是普通班,平時很少見得到他。朱轂毅中考那次第一次超過了我,到了我們縣附近城市的重點高中就讀。其實我的分數也達到那所學校的分數線,我拒絕了朱轂毅的邀請,留在了家鄉。
她的消息很久都沒有聽到,應該是在縣裏普通高中就讀吧。某一日,應該是高二的時候,在食堂碰到了翟問華。
「你聽說了嗎?我們初中的班長朱轂毅,和那個秦澧茝交往了,就是那個長得很漂亮的女生。」
翟問華哧溜一聲把拉麪吸入口中。
「他不是到外面讀書了嗎?」
「那又有什麼關係?」是啊,那又有什麼關係?!
「說起來,這事還跟你有點兒關係呢。據說中考前夕,朱轂毅在他們小團體裏向秦澧茝表白了。說要是他中考成績超過了你,成爲第一名,就希望她答應他。——真是搞笑!」
「還說什麼會愛她一輩子什麼的。但那些女生就喜歡喫這一套,A、B、C、D都跟着起鬨。他那性格本來就討她們喜歡——你知道的,那種認真上進又處事圓滑的人。秦澧茝就在她們的起鬨聲的壓力下答應了,好像不情不願的。」
「是嘛,原來有這回事啊。」我早知道朱轂毅有這個心思。真是貪心的人啊。又想要良好的人際關係,又想要金錢與美好的前途,又想要有漂亮的女朋友。你滿意了吧,通過你的努力,一切都如你所願。
「當年還是我們當媒婆起鬨,她才害羞的答應了呢。」
「你們現在還在交往嗎?」我問道。
「受不了那些酒鬼的酒氣?」
無獨有偶,我發現秦澧茝也在大廳裏。
要是我也像他一樣,對她身上的變化視而不見,死纏爛打地接近她——這是不可能的呢,我所愛着的那個她早已不見了。
「嗯。」我登上了火車。
我好像記得你們初中的時候不是這樣想的吧?
「你說是吧?澧茝。」A徵求秦澧茝的意見。她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沒吭聲。
臨別之際,父親沒來,妹妹一個人送我到車站。雖然以前也出去旅遊過,一旦意識到自己真真正正要離開這個生活18年的小縣城,心情還是會有些複雜。
人陸續來齊了。於是,大家上了桌。席上的氣氛漸漸高漲起來。
我也哧溜地大口吸了一口面。
「我是林肇謇。」輪到了我介紹自己,大家都挺驚訝的。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變化在所難免。
別整天宅着不運動。
「不用你廢話。」
有事情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
當年的意氣風發的樣子收斂不少,被開玩笑也開始有些尷尬了。
我覺得沒趣,躲去大廳。
天冷了要多穿點。
秦澧茝也沒喝酒。她是因爲酒量不佳,很容易就會被灌醉,所以這回沒喝。
「h大。」朱轂毅答道,臉色有些難看。我不認爲單單靠本科所讀的大學就能判斷一個人的優劣,但對方顯然與我想法不同。h大是本省的211,雖然在一般人眼光下已經是不錯的大學,但對於好勝心強的他來說,一定非常不甘心吧。
其他女生依次做了自我介紹,是當年的A、B、C、D她們。我當年的暗戀對象秦澧茝也在其中。原來他們都在本省讀書,是結伴一起來的。
眼前的景色慢慢倒退。承載着我此前所有的人生的小城的熟悉事物漸漸消失,我的回憶也會隨時間漸漸淡去吧。
「沒有。」
事過境遷,幾十年後的我追憶往事時,常常想,如果我與她的這段緣分到此結束,那可能還算所謂的happy ending。
火車的汽笛聲傳來。我感到有些緊迫地交代着瑣事。
「是嘛。」我也應和A、B,笑起來。能對自己的初戀的幸福由衷的感到高興,這也是長大成人的特權之一吧。
「老班長這麼多年還是沒長到一米七呢。」
「就是就是,當時只是瘦了點。」A和B兩個女生像說相聲一樣一唱一和。
像一個社會人一樣,我也裝模作樣地做出客套的問候。
「說起來你在中學時代就很帥了。」
「哈哈,人家現在可是和我們不一樣的高材生了。」
我想起某天下午與他的對話。他做着白日夢,像個白癡一樣爲白日夢努力着。
妹妹一直沒哭。她也是上初中的孩子了,這兩年出落的亭亭玉立。以前和我的親密接觸也隨着青春期的到來減少了。現在,當年那個愛撒嬌的小女孩也學會了自己做飯,自己洗衣服,自己好好的生活了。
(十一)
隨着酒會的逐漸深入,醉鬼們開始越來越瘋狂。
「少做夢啦。」
「嗯。」她低下了頭。
「沒關係的。你不是說了,要轉專業,然後考到985的研嗎?」A她們安慰道。因爲都是在本省大學讀書,A她們的陽角女生團體與他還時時有交流。
「高中三年異地戀,兩個人一直信息往來,關係可好了呢。」
「我怕,我只是會錯意了。」
「苟富貴,莫相忘!」身邊的男生在我中學時代沒有半點交流,現在也可以藉着同學的身份說出像這樣的玩笑話了。
「沒錯。」那是你的首字母縮寫。我有些感傷。當年幼稚的暗示,居然傳達給了對方。
「還真是不好意思。」我笑着掐掐腦袋,能像這樣把自己當年撕心裂肺的戀情當成笑談,時間真是個了不起的東西。
正月裏的一天。在春節各路親戚終於走完的某日,我接到了許久沒聯絡的翟問華的電話。
但是,果然沒有被接受呢。
「少,少囉嗦。」
「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走之後,你要注意身體。
「我也喜歡你。」我驚訝地抬起了頭。
「話說,班長考到哪去了?」我打斷話題。
「那次在鄉下的時候,我可能就喜歡上了你。你總是看上去那麼高深莫測,像不接近人的貓那樣。怎麼說呢?有一種接近你,就能擺脫世俗的困擾一樣……」說到這,她突然沉默了。
不怎麼接觸的同學,大多長高了,有的胖了,有的瘦了,給人完全不同風格、一說出名字嚇了一跳的,也不在少數。
「當時,你爲什麼沒有表白呢?」她輕聲問出了這個核心問題。
「那個,我啊,以前喜歡過你。」正因爲已經過去,我纔敢吐露心意。我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聽說他現在週末還天天給她發消息呢。」
那個時刻,我清楚地察覺到——我的青春也結束了。
「別提這個了。你新買的輕小說借我。」
高考以高出縣裏第二名30分的成績考到x大,是縣裏近五年的第一人0;之前提過,縣裏教育水準不高。1;父親大擺筵席,請了二十多桌親戚同事,當天喝得爛醉如泥。
見到老同學們了。翟問華還真是一點兒都沒變。「喂!肇謇,新番看了沒?」
「是,是啊。」
「嗯,我去。」我的個性也變得圓滑許多。
「我知道。」她以一種悲慼的語調答道。不知爲何,我從這句話中彷彿看到她以前的影子。
不識趣的翟問華開玩笑道。
「我,我說的是當時。」她飛紅了臉。
「一路順風。」妹妹淚眼婆娑地笑着說道。
我打量了一下她。她的變化不大,身高沒怎麼長,面容也是。身體稍微有點肉了,不像初中時候那麼弱不禁風的纖細。她沒有扎馬尾,黑色的頭髮披了下來。從客觀角度上看,還是一個出衆的美女。但若要問我有沒有當年那種電流通過全身的感覺,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她的氛圍,她的縹緲的氣質,這些很難量化的東西,已經很難感受到了。
「你看我有沒有機會……」
「聽說你考到x大了?」
這時,一羣人鬧哄哄地走進包廂。我認出來,是朱轂毅和一羣女生。
我由於家庭原因,對酒精先天有一種排斥感,所以拒絕了酒鬼們的百般勸酒。
「嗯。」
「我也是這麼想的。」她露出了淒涼的微笑。我不由軀體爲之一震,我彷彿被電流貫穿了身體。眼前的她的微笑與三年前她的微笑如出一轍。
「今天晚上有空嗎?初中同學聚會,B牽頭組織的,大家都會來。」
地點是縣裏新開的四星級酒店,真是裝模作樣,還要AA制。還好父親平時給的生活費很慷慨,錢倒不是問題。
嘴脣被堵住了。妹妹摟住我的脖子,直接吻了上來,我沒有抵抗。在這種時候,人生唯一一次的初吻交給了妹妹。
「別被老師繳掉了。」
高三一整年,我沒怎麼看小說,也是盡了自己的力在複習,在不影響喫飯和睡眠質量的前提下。拿到好大學的學歷,找到高薪工作,早日退休,這樣效率會更高吧。我又回到了以前的思維。
「那個,帥哥。現在有女朋友沒?」發問者是A。
「足球比賽,你選的9號,還有那個『9』一樣的慶祝動作。雖然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那其實是小寫字母『q』吧。」
得知了初戀當年的真實想法,爲這段沒有開花結果的戀情畫上句號,本應是很圓滿的結果,爲什麼我有一種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的感受?
這也是許許多多個被噩夢驚醒的不眠之夜裏,我常常思考的問題。
她沒吭聲,似乎對我的回答不太高興。
之後,大家又開始暢聊起來。聊得盡興後,就開始喝酒。
果然,我的初戀已經在燒掉畢業照那一刻就結束了。
看來無論性格上,還是外表上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