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连载纪念短篇
《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 再弹一曲春日影 · 3600 字
(前些时候诸事烦扰,算来有两个月没有更新了。为增添仪式感,以下是恢复连载纪念短篇。内容紧接十万字纪念短篇,同属维多利亚风背景,是前者的后续。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
其四 Blaue Blume(蓝花)
“修女!修女!”
克里斯蒂娜在门外大声喊了好几声,修女梅终于回过头来。
“——啊?克里斯蒂娜,你来这里干什么?”
老修女拖长着嗓音,用疑惑而严厉的目光看着我们,似乎对被打断很不悦。
“修女,上周特里皮尔就派了人通知你啦。这位伦福德先生是伍德曼家新的家庭医生,是个极博学而有爱心的人儿啊!他很愿意将他的知识传授给孩子们,今后就不用劳烦你每周再来这里教孩子们啦。”
“您好,我是伦福德。”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又好像没有。”
修女混沌的眼珠转了转,看上去十分迟钝。天哪,居然让这么老的老人来教学,而且所谓教室,其实也就是废弃的谷仓。就算不列颠还没像普鲁士和法兰西一样实行义务小学,我也未曾料到威尔士的乡村教育条件如此差。
“我讲到路加福音的第10章,你可要记清楚了。”
她自下而上打量着我,站在讲台不肯离去。
“医生,你这么年轻的人,真的懂教义吗?现在的年轻人啊,很多受异教徒和名为‘科学’的异端蛊惑,连圣经都记不牢固啦……”
“我也不年轻了,女士。算起来也快三十啦。我的父母都是纯正的基督徒,我也……”
“修女,每月给你的半先令例钱不会少了的。老爷说,就当是供养修道院这钱也是要花的。知道了的话,就快回去吧!”
女仆打断我诚恳的说明,利落地说道。
“啊,啊……我知道了。医生,愿上帝保佑你。请务必始终谨慎行事啊,牢记主的教诲,不行有悖圣经教义之事。这样,灾祸才不会降临在头上。”
刚才还喋喋不休的老人放弃了执着,慢悠悠地踱步而去。
“修女准是惦记着那点钱买杜松子酒呢。她的疯言疯语别放在心上,大家都不理会啦。”
女仆在我耳边低声说。
“可不是吗。就像在西藏雪山上盛开的花朵一样。”
“蓝色,纯粹的颜色,天空的颜色。蓝花,纯洁的花,神秘的花,柔情的花,无限浪漫的花……”
**
“您一看就是饱学之士。请问‘蓝花’用德文怎么说?”
从镇上采购药物回来,天色已不早,我的肚子早饿瘪了。在昏暗的煤油路灯的指引下,我来到了这家拥挤的小酒馆。点上白面包与朗姆酒,马上就大快朵颐起来。
“莫非,”
(未完待续)
看上去是个很好懂的可爱孩子啊。
“印多?”
我很快和孩子们打成一片。
“那我先回庄园做事了,您认得到路吗?”
他喃喃道,
“是印度。”
啊,我原来哭了吗……我感谢地接过手帕,擦了擦有点湿润的眼角。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不知不觉间就离自己很远——拿着父亲的钱四处云游,既无生计的压力,又总有一帮随叫随到的朋友们一起喝酒作乐,不知烦恼是何物。如今已是孑然孤身,父亲留下的财产被叛军洗劫一空,所谓“朋友”也早断了联系。这就是东方宗教里说的“无常”吧。
“骑着大象,把牛像神明一样对待,医生,您在把我们当小孩子糊弄吧?”
“医生,医生,您是打哪里来的啊?”
年轻人突然出声对正在欣赏青年人们的乡村舞蹈的我说,他看着我放在桌上的圆顶帽,
虽然和人谈天也很有意思,但是忙碌了一天,果然还是一个人喝酒更惬意些。
傍晚时分,城镇与乡村交界处的酒馆。
这时,不知是谁起了头,不一会儿,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酒馆的年轻男女唱起歌,随着四三拍的节奏跳起舞来。
我也来了兴致。比起巴黎矫揉造作、卖弄词藻的“作家们”,这位诗人对自然朴素的热爱更令我共鸣。
果然,还是乡下与自然更适合我。
“喂,我们辛苦劳动成果的大半利润都流进他的金库里了,我们过过嘴瘾不过分吧。”
“……”
我去吧台再续上一杯朗姆酒。
“你们知道印度吗?”
***
啊,我好像对她有印象。从我和克里斯蒂娜进来开始,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她就一直在教室的后面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袖口的蝴蝶结。当我开始讲故事后,洋娃娃小姐最初还只是将信将疑地时不时往这边瞟瞟,最后也像其他孩子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了。
“当然可以。”
那是一个精瘦而沉稳的年轻人,有着利落的灰眼睛。
于是,我讲印度,讲中国,讲那些对于英伦三岛的孩子们来说,无比神秘而富有吸引力的东方广袤大地。讲完一个故事,又开始讲下一个。当一时想不到有什么好讲时,为了不让孩子们失望,我又把在普鲁士攻读医学博士学位时期在欧陆游历的见闻搬了出来。那时大学正值假期,我和几个朋友从波恩出发,在莱茵河泛舟,又越境前往法国,在巴黎街头数不清的咖啡馆中乱逛,结识了不少剧作家,末了还前往托莱多看斗牛。
“正因为它稀少,所以它有魔力;正因为它生长处人迹罕至,所以它有与生俱来的神圣。啊啊——”
“我知道,我知道。是白雪封山,离天空很近的地方。”
“你说伍德曼小姐?听说那可是一个十分娇蛮的大小姐啊?他们说,她把雇的家庭教师全部找借口赶走了,老家伙很头痛呢。”
我又续了一杯酒。
嘴上这么答应,我心里其实对短暂的独处被打破有点失落。所幸年轻人落座后,只是一个人安静地呆着。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就着昏暗的灯光,在纸上奋笔疾书些什么。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她悄悄地走上讲台,递过一块洗得很洁净的白色手帕。
年轻人的一问,唤醒了我尘封的回忆。我想起了少年时代交往亲密的女伴维罗妮卡。是在普鲁士的第二年,我没再收到她的回信。回印度时,我特意让佣人们帮我去打听。他们告诉我,她一家人几年前搬走了。再之后,战争爆发,我再没见过她一面了。
“……差不多吧。上完课我还要去镇上采购药物和医用工具,你先回吧。”
与其他孩子不同的礼貌措辞让我对她提起了兴趣。酒红色的礼帽,金色的秀发,宝石一般剔透的绿眼睛,格纹的蓝色衬裙,这个小淑女就像个洋娃娃一样漂亮,与周围孩子们朴素的农家服饰完全不同。毫无疑问,她就是伍德曼家的小姐。
“哦,爱情。先生,您想起了您那位总放在心上的可爱人儿吗?”
“医生……用这个吧。”
想来我的这位工人朋友也有闲情雅致呢。
因为有在普鲁士留学的经历,我很快脱口而出,但我同时感到惊异。
“是啊,抛弃功利主义吧,让压抑的情感释放吧,去爱吧。”
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回忆着今天在镇上的见闻——那与乡村又是另一番景象。报童,乞丐,花店卖花的小妞,工艺作坊,议会大楼,剧院,头戴鸭舌帽的劳工,头戴圆顶帽的绅士,马车与煤油灯,平整的马卡丹路,行走在路上,还能隐隐听到仿佛在催人前进的蒸汽机工作的声音。
她现在怎么样了呢?或许是受诗人感伤情绪的感染,或许是因为神经从战争的紧张中解放出来,这是我自和她断了联系后第一次如此深切地去想她的事。
“您还能讲下去吗?看您心情不好的样子。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再听下去。”
“先生,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
“不可能,不可能啦,伦福德医生。一到丰收季节,茶叶就装满一个又一个箩筐?”
“是啊,先生,我在写诗。”
“那么我们继续。说起斗牛,那天啊,是传奇斗牛士佩德罗生涯的谢幕战,据说,在他的所有表演中,公牛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过呢。而他的对手,是在此前夺去过数十个斗牛士生命的凶暴雄壮无比的大公牛,人们都叫它‘弥诺陶洛斯’,即用希腊神话迷宫中那个夺走无数人生命的牛头怪物来形容它。那可真是世纪之战……”
“Blaue Blume。”
“那是西藏啦。印度是潮湿而炎热的地方,那里有水稻,水果,还盛产棉花……”
这里的孩子们对于外面的世界毫无了解,贪婪地听着我讲自己在印度的经历。
我告诉两人我是从印度战争中退伍,来此行医谋生计的。涨红脸的托马斯和阿兰随即表示了同情。
“或许吧。”
克里斯蒂娜也离去后,只剩下我和数十双好奇的大眼睛。
原本打算中途就开始出计算题考考这里的孩子们的算数能力,可是孩子们的热情根本没有冷却的迹象。以后还要留在威尔士很久呐,说不定会像修女梅一样要终老在这美丽的乡村哩,我又何必这么着急讲课呢?
“老家伙?托马斯,那可是你我的老板啊。”
和我同张桌子的是两位矿工。通过和他们交流,我了解到,在乡村南部靠山的地方发现了煤田,由资本家伍德曼爵士的公司投资开发。而对于辛苦工作了一天的疲惫劳工们,在酒馆享受廉价而可口的美酒可谓一天中难得的快事。
“先生,劳驾,”
“我才没醉……哦,抱歉,我们把你忽略了,朋友,因为你从刚才开始就没吭声啦。你服装看上去不像本地人,是打哪来的啊……”
蓝色的花是象征,德国浪漫主义的象征,这近成共识。
“这话你到他跟前说说试试,哈哈,我看你是喝酒喝糊涂了。”
不久,托马斯完全喝醉了。并不意外,以他那种豪爽的喝法,不醉才怪哩。阿兰对我说,“我要把这醉成一滩泥的家伙扶回去,就先走啦。医生,您和我们见的那些医生不一样,平易近人多啦,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希望你能早日摆脱霉运,下次再见!”
诗人文思泉涌。那是从一个浪漫的象征所发散出的源源不断宣泄而出的情感的滥觞。那个开端可以是“蓝花”,也可以是其他,但不管怎样,诗人的遐思一旦开启,就再无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