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Albumblad0;一)
《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 再弹一曲春日影 · 2858 字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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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澧茝的回忆)
我记性不好,小学低年级往前的事情,一点也记不清。而从勉强能回忆起来的地方开始,我就总是和妹妹在一起了。
妹妹小我四岁,和我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虽然并不到这么夸张的地步,但注视着妹妹,我有时确实会有注视着四年前的自己的错觉。我们的名字也有密不可分的联系,都取自屈原的楚辞。我的名字澧茝取自九歌,她的名字羲芷取自离骚。先秦时期,“芷”和“茝”通用,都指同一种植物,这仿佛昭示了我们姐妹间的关系注定亲密无间得像同一个人一般。
爸以前常笑称他的取名品味有并蒂双莲之美,而羲芷总是无语地吐槽“又不是双胞胎”纠正他。那时的我们确实是形影不离,从去上学、吃饭到睡觉,我们一直都在一起。虽然听说有“三岁一代沟,五岁一鸿沟”的说法,但是在我们姐妹这里完全不成立。
然而,这并不是说我和妹妹连性格也很像。恰好相反,我们的性格截然不同。我性格温吞,喜欢发呆,对凡事都不会提起太多兴趣,也不太执着;羲芷生性聪颖,很有主见,但凡事也很较真,从不服输。我是因为总是跟不上同龄人的节奏,理解不了他们的笑点,也对融入集体没什么特别的渴望;羲芷则是因为倔强而太坚持己见,总是不太受同龄女生欢迎——虽然性格几乎可以说相反,但是我们姐妹俩都不合群。
不过我们都不感觉孤独,因为有彼此陪伴在身边。性格不同,兴趣不同,都没有关系——我们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
在一起的时光总是那么愉快。永远都会在一起,我曾这么天真地梦想着,未曾料想分别之日那么早来临。
我初一那年,父母决定离婚了,协商的结果是我们分别由两人抚养。
妈是x市原住民,出身优裕,是在国企工作的建造师;爸是小县城z县人,大学毕业后和几个同学留在x市创业。离婚前的一年,爸创业又失败了。而妈则正值事业上升期,只是埋头于工作中,并没有在意爸作为男人的自尊心的挫败。
家庭的崩坏并不像电影或是电视剧般充满戏剧性,没有明显的征兆。只是,不断累积的细微的分歧终成无法填补的鸿沟。而这些分歧,只能说一开始就存在于父母身上,而在那段时间里的种种外界因素下,最终导向了不可逆的结果。
妈虽是女性,但却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与理性的拥趸。生长在一个家教严厉的书香之家,她从小就一直是正经的优等生,无论对自己还是他人,都要求严苛。她时刻都斗志昂扬而冷静万分地思虑着眼前的每一件事,像棋手一般追求着生活每一步的最优解。
爸却是骨子里的理想主义者。他是天生的演说家,他丰富华丽的修辞、洪亮雄厚的声音、高大俊朗的外表仿佛先天具有鼓动人的魔力一般,让同辈与朋友们自愿加入他的麾下。爸毕业后屡次尝试了创业。然而他好高骛远,却不脚踏实地;有雄辩之才,却无治理公司之能。
离婚前的一年,是爸创业的第三次失败。妈没说什么,没有安慰,也没有直接的谴责——她的工作很忙。她只表过一次态——“我以前劝过你了,但你没听。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应该老实接受,然后向前看”,大概是这样的意思。
妈并无恶意,这一次却彻底惹恼了爸。虽然看上去随性幽默、大大咧咧,他其实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当时我们姐妹也在场,所以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用凶狠而仇视的目光怒视着妈。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对一个人流露出这么大的敌意(他一贯温柔随和)。可悲的是,这样的对象竟是十余载相伴的结发之妻。
爸待业在家。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和朋友们出去喝酒,时常半夜大醉而归。与妈碰上了,妈总是晓之以理地斥责他。有几次,恰好我们姐妹俩也还没睡,喝醉了的爸痛哭流涕,过意不去地看着我们,摆出了忏悔的姿态,几近是打算道歉而痛改前非了。然而,妈脱口而出的训斥的大道理让他脸色骤变。爸皱紧了眉头,像看敌人一样看着妈。一向坚强的妹妹躲在了我身后,抓住我胳膊的手因为恐惧而颤抖。
再往后,只要一见面,两人就开始吵架。起初顾虑着我们,我们在的时候会收敛一点。后来,在我们面前也不会停止争吵,仿佛对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物,他们都意见相左。
爸指责妈冷血而自以为是;妈批评爸意志薄弱而无才干。对于我们姐妹俩的教育方针,两人也争锋相对——妈要求继续增加已经数量惊人的补习班,爸则是快乐教育的支持者。当妈把爸的失败作为论据批驳他教育方式的不可行性时,气氛又变得更加险恶……
那段时间里,我和羲芷曾经战战兢兢地介入过他们的争吵,希望能化解两人的矛盾。但是没有奏效——双方都试图赢得孩子们的支持,想要强迫我们站队。我们在两人的怒火中颤抖着,所能依赖的只有彼此。
我和爸回到了他的故乡z县,而羲芷则改了母姓岑,和妈留在x市。亲如半身般的姐妹被迫相隔千里。
最终,两人的矛盾终于发展得无法调和,无可奈何地导向了离婚的结果。在抚养权上,两人互不相让,最后达成了两人分别抚养我们的共识。妈选择了更聪颖的妹妹,爸选择了年长而更不需照料的我——两人做出决定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但对于我们姐妹两人,却是寒心而绝望的离别。因为兄弟姐妹本是手足之亲,而对于我们姐妹来说,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妹妹还是那样明辨是非而早熟懂事。什么时候该加衣服了,如何与同学们打成一片……反而是妹妹给我的建议更多。虽然电话那头的声音向来是坚决果断而充满活力,我知道妹妹也和我一样被孤独包围着,这并非出自第六感或其他没来由的猜测,当妹妹稚嫩的声音得意洋洋地为我做交友攻略的时候,留在原来的环境中的她自己却仍是孤身一人——每当我反问她的交友情况时,她总是用看小说啦,漫画啦也很充实的借口搪塞我。
我本来就不是会想太多的人。在学校里就发呆,想着过去和妹妹在一起的趣事,到了晚上就天南海北地和妹妹煲着电话粥。悲伤的心情就像因夏之将近而被白昼蚕食的黑夜般消减着。
爸在高中同学的帮助下,在z县找了一份批发日用商品的营生。老房子拆迁得到的钱款,也让我们住进了还算宽敞的公寓楼。生活方面虽然不如以往,好歹不用为生计所愁。
然而真真正正压倒我的,是如汹涌而来的潮水般,如笼罩天幕的黑夜般,如无孔不入的空气般压倒性的孤独。这是理所当然的,离开了唯一的妹妹,唯一的朋友之后,好像心也缺了一半。驻足静立,仿佛能听到悲伤穿过其中空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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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这段时间里,班上某个男生莫名让我留意,分走了我不少注意力。
最初的那段时间的确非常不适应,但一切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虽然和班上的同学们还隔着层障壁般有些拘束,我能切实感觉到,包围着自己的孤独感的恐怖正在失去它的支配力。
每天晚上回到家中,和妹妹打电话的时间是我一天中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光。气候的不适应,功课进度的差异,应付社交的疲累……一天中的种种烦恼,向妹妹诉说之后,仿佛明天又可以再坚强地承受下去。
于是,我只能发出傻傻的笑声逗乐她,或不顾羞耻地说些体己话。妹妹总是很容易就害羞了,一面闹着别扭,一面也开心地笑着。
下班回家,爸时常笨拙地走到我跟前,想要安慰我。我只是一味恐惧地从他身前逃离,将自己封锁在房间内。在学校,班上的同学,尤其是那些好事的女生,像见到奇珍异兽般接近我这个转学生。我不知所措,但又谨慎地选择措辞,希望能和她们友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