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届かない恋
《Nothing can be explained》 · 再弹一曲春日影 · 3.4万 字
………………………………故事开始前,一段似乎是本书的男主人公的回忆………………………………
(一)
青春有颜色吗?
喜欢的某部小说有这样一段对白,具体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男主角和好友的对话,两人讨论起了青春生活的颜色。好友的底色是玫瑰色,男主角的底色则被好友称为灰色。「我若真是话中带刺瞧不起你,我会说你是无色的。」时至今日,只有这句话还十分清楚的留下脑海里。
我的青春,大概是无色的。
如果是灰色,起码有不被任何其他颜色染上的自我,而我——大概连这份自我也没有。
住在南方的小城,在这个宁静的小城里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岁月。小学时父母离异,之后和小四岁的妹妹一起,跟着父亲生活。父亲那边家里本有些积蓄,也有稳定的工作,生活上没有问题。
从小个头就比同龄人高,又很瘦,有种头重脚轻的不协调感。见到生人会害羞,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内向。」教过的小学老师一致简单地评价道。没有太在意,性格上的问题,也不是一朝一夕改得了的。
到了小学高年级,渐渐发现不对劲。同学中,没有朋友的,只有我一个人。而且并没有被孤立。我没有选择努力去加入他人的圈子,而是选择了与孤独相伴的单调生活。
我脑筋不错,平时学习也像其他同龄人一样,不太上心,只是随波逐流。闲下来就看看小说,练练钢琴,算是爱好吧。
懵懵懂懂就上了初中,迎来构建新的人际关系的机会。不过,我没怎么反应过来,班上人际关系就固定了。于是,除了和组长之类收作业的人物必要沟通之外,我完全和班上同学没有交流。
上了初中之后,虽然大部分事情没变,也是有变化的事的。
比如,学校离家更远,开始自行车上下学,或是读小学的妹妹吵着不想跟路队回家,要求我顺路载她回家。又比如应试教育的初显兆头——月考与排名的出现。
入学之初,担心被落下,我还确确实实努力了一把。后来发现只是自己的杞人忧天,预习和复习的时间不如用来看小说更实在。即使如此,拿级里第一还是绰绰有余,这不禁让我怀疑本县的教育水平。第一次月考的时候班上同学还是吃了一惊的,后面也就见怪不怪了。
一学期过去,我仍是孑然一人。被当成无聊的书呆子了吧,或出于其他什么想法。我不知道,没有交流,光察言观色是不可能知道别人想法的。
我的青春非常无趣,乏善可陈。没有任何颜色,也没有任何人尝试过去给它染上颜色。得过且过,随波逐流,没有目标,无悲无喜。我上一次认真考虑过人生是什么时候呢?也许还是幼儿园的时候。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拥有着过剩的精力,过剩的情感,这让他们尽情地爱,尽情地恨,尽情地追逐自己热衷的事情,尽情地犯错,尝试各种蠢事。我也一样,表情不多的外表下,我拥有着与同龄人无异的丰富情感。只是我总是默默地选择最优解,不太犯错,也无人责备。
没有特别热衷的事情。看小说,与其说是爱好,不如说是解闷。小说里的奇妙经历,小说里的撕心裂肺的情感,要说没有过向往之情,那是骗人的。只是越长大,越发现那与自己所存在的现实格格不入。「心态像个小老头似的。」我曾经听父亲如此说过。
若没有她的出现,以及那之后的两年多时光,那这段无聊的故事即使讲下去,也没有太大的必要。
(二)
「欸?这么远?话说,x市,大城市?! 好厉害!」
小学对异性同桌抱有的朦胧情愫,对年长异性关怀的怦然心动,第一次与喜欢的异性确定关系……要到怎么样程度的情感算是初恋?和世间许许多多其他问题一样,没有标准答案。这是一个定义模糊的问题。但也正是因为它如此,帅的人,丑的人,开朗的人,内向的人,优秀的人,差劲的人,无关身份,无关外在条件,一言蔽之,所有人都给的出自己的答案。
「呜呜呜,放手的话,我要是摔倒了怎么办?」妹妹用稚嫩的声音撒娇。
「喂,你听说了吗?听说今天我们班会来一个转学生。」
因此,无怪乎大家如此兴奋。
秦澧茝有些为难,似乎有点不习惯快速拉近距离的那类人,但眼神中又闪烁着期待。「好,好的。如果我有时间的话。」不习惯于与人相处,又希望和别人相处,害怕孤独。对别人随口说的场面话也认真的期待着。——不知为何,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自以为是地产生亲近感。完蛋,我喜欢上她了。我素来讨厌轻浮的人,但仔细想想,如此轻易的就喜欢上一个人,我也是轻浮的吧。
「你怎么又抱上来了?」单车后座上的妹妹右臂揽住我的腰,整个脸埋在了我的背上。
「该放手了吧?」
用小眼睛做出了猥琐的鄙视神情。
被抱的更紧了。
个子在同龄女生中稍高一点,皮肤白皙,脖子细长。体形匀称,衣着整齐洁净,手脚纤细。扎着清爽的单马尾,黑色的眼睛很大,有种忧郁的感觉。她露出了笑容,仿佛眼睛也在微笑般地眯了起来,脸上两个酒窝浮现——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误会过无数次的甜蜜微笑。我运转正常十余年的大脑死机了。
而且,这个时间点转学过来,确实有点奇怪。我把低头看着的小说收起,侧耳倾听班上的只言片语。我身居后排靠窗,也就是教室的角落。对于我这种人来说,可谓是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即使开始早自习,我依旧看我的小说也不会被老师发现。
老师给她安排了座位,我这组正前方,刚好有一个女生没有同桌,她被安排在了那个位置。下课后,也没有轻小说里常有的那种被全班围住的情节。我们这座小城里的人,似乎带有点这座小城的性格,大部分人都是含蓄内敛的。也有例外。开朗型女生A、B、C、D0;名字全忘了1;跑到她座位前,问了她些问题。
「宅文化,又熬夜看色情小说了?」
平时,我对妹妹的亲昵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被迫与妈妈分离,父亲又是那副模样,只能向我撒娇。有句叫「长兄如父」的俗语,我们家的情况应该是「长兄如母」。
翟问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他一面振动着T裇,一面掏出纸巾擦去脸上的汗珠。我们这儿毕竟是南方,进入五月就开始热起来了。
「哦?我只对二次元的女孩子感兴趣啦。不过路上,是看到一个卡哇伊的女生……」
感觉事情走向有点不太对。
「澧茝0;cai1;?啊,抱歉,是澧茝0;chai1;?翘舌音好难念~你是从哪里搬过来的?」
「好耶,好耶。」妹妹对吃的要求很低。其实,我的妹妹虽然爱撒娇,但意外地好哄。她对大部分事情要求不高,只要我呆在她身边就会很开心。
「哥哥,来洗澡了!」妹妹推开门,大声叫嚷。
「还好没迟到。」
「不要,不要,我不要~」
「那是轻小说。你对我们二次元有很多误解喔!」
「也,也没有啦。」
两人惊讶地看向突然发现加入对话的我。虽然我平时是很少与人攀谈,但你们露出那种「木头说话了」的表情我也是会受伤的。
回答因人而异。
单车无言地行进着。白昼一天天变长,往日这个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吧。我看着远处晴朗的天空,如此想道。我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无喜无悲,本该如此。然而,一个多月前,突然有了在意的人。今天甚至体会到了难得的烦躁感。
之后聊了不少,无非是A、B、D、D轮番询问她大城市的事情。
她似乎不太喜欢读书,上课经常发着呆,发呆的样子很可爱。脑子里在考虑什么样可爱的事情呢?好想知道。今天,像往常一样偷瞄的时候,她回过身,从身后的书包里找练习册。她抬起头,和我的目光撞上了。她红了脸,转过了身子。我也难为情地移开了双眼。
A以此作结。
身高和我差不多高,横向长度却约是我的两三倍。这位是我的同桌——翟问华。我们学校还用的是十年前就在用的两人共用的长木桌,一直没有换成时下流行的单人单桌,因此,是名副其实的同「桌」。
(三)
「不行!我们说好了吧,荔珵三年级开始就要一个人洗澡了。」
前段时间看了《战争与和平》,《死魂灵》也看了……我瞄向了很早以前就在书架上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书还是父亲大学时在二手书摊买的。不太喜欢——我对这种激昂的主旋律的作品不太感冒,以前看了一点,没有看下去。或许是心境有所变化,今天又打开这本书。
初恋是什么?
「呼哧~呼哧~」
A她们的反应像乡巴佬似的。
「今天陪我一起洗澡!」
「秦澧茝」,好漂亮的名字。中国古代,对秦姓女子的美貌总有一种幻想。《陌下歌》里,迷倒使君的农家女秦罗敷的美貌;《孔雀东南飞》里,用秦罗敷代指贤淑漂亮的女子;《红楼梦》里,赋予了警幻仙姑妹妹的神仙身份,「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秦可卿被如此盛赞。在当时年少的我的心中,眼前的少女便是爱神下凡,书中美女具像化的存在。
但是,我今天有点烦躁。本来天气就热,妹妹黏在身上就更热了。炎热会使烦躁加剧。
「下次一起出去玩吧。」
和自己达成了和解。
铃声响起。
「也没多大差距啦。不过是桌子新一点,用白板笔写板书什么的……」
我向前座男生点头,无视了翟问华的耍宝行为。
那是初一下学期那年,五一放假回校后的第一天。我如同大气分子一般,被一晃而过的闪电击穿。
还是翟问华先打破了尴尬。他做作地向后一挪屁股,左手放在嘴边,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只关心转学生的性别吗?原来,肇謇是闷声色狼型的角色?」
好在意!一整天感觉很烦躁。她是觉得我很恶心吧,绝对觉得我很恶心吧!上课的时候,被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盯着,想想就觉得恶心……但是,她害羞的样子也好可爱,一想起来心跳就仿佛停跳了半拍……不行,明天不能再偷瞄她了,会被她讨厌的……算了,那样也做不到,稍微收敛一点偷瞄吧。
「我叫秦澧茝,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在这个时间段转入。希望能和大家友好相处。」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工整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被粉笔灰呛了一下,一瞬露出了难受的表情,随后又继续强作笑颜。
班主任的话我一句都没印入脑海里,因为我已经被讲台上的女孩夺去了所有理智。
伴随着巨大的喘息声,一个庞然大物向我靠近。
虽然小学生平坦的胸脯不会对我造成太大困扰,但在大街上贴这么近总感觉有点不太好。
那一日,成为了我这段为期两年多的单相思的开端。
……
黏在身后的感觉终于消失了,真是个黏人的小丫头,真不知道我上大学之后她该怎么办。
到家了。
「最喜欢哥哥了!」
怎么看待?
「转学生是女生吗?」
作为黑历史引为笑谈?当成光荣战绩权当谈资?刻骨铭心无法忘却?擦肩而过隐隐作痛?时间给每个人的记忆擅自修改这份感情的权利。不管怎样,好也好,歹也罢,骄傲,后悔,遗憾,释然,怎么都好,「不可能忘得了吧?」十个人中十个人会这样说。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情感。
我们这个小城,小学初中都是就近入学。到了新班级,即使同学以前没有同过班,对他的脸也多少熟悉。至于转学生,更是濒危物种。本地人自不必说,安土重迁,时常有几代人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佳谈,搬家转学极为少见;外地人迁入此地?更不可能,这样没有特色产业、经济羸弱的小城,有谁会愿意举家到此发展呢?
熟悉的简单旋律响起,早自习开始了。作为班委的正经女生拿着教科书走上讲台,翻到第几第几面地大声吆喝。前座的男生转了回去,开始在乱糟糟的书包里摸索教科书。我又重新打开了小说。上次看到哪页来着,我没带书签,翻找着刚才停下的页码。翟问华也掏出封面暴露的轻小说,开始津津有味地阅读。
这是六月的某个下午,离暑假已经不远了。我骑着我的黑色淑女车,后座上坐着刚接到的妹妹。
「我随便炒个蛋炒饭。」今天没什么心情,不打算做得太丰盛。好在我平日都有好好的计算营养再做饭,妹妹应该不会营养跟不上——这是当然的吧,不然她也不会这么有精力。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级迎来了一位新的成员……」
当电压达到10的3次方量级以上,特性本为绝缘体的空气电离出自由电子,电子和正离子开始在强电场的作用下定向移动,形成电流通路,谓之「击穿」,英文是「breakdown」。我当时的感受,只能用「击穿」来形容。我,这个空气一般的、与人际交往绝缘的人,被电流贯穿全身。
「今天吃什么?今天吃什么?」妹妹用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我。家里我主厨。父亲经常要工作到很晚,所以他会在单位食堂里吃,我则需要负责自己和妹妹的饮食。
能在班上公开自己二次元的喜好,我对翟问华的勇气是持肯定态度的。
「不要,不要~」
「好历害!」
「我是从x市搬过来的。」
早自习开始的十分钟左右,老师到达了教室门口。不是负责早读的科目老师,是班主任。背后跟着一个女孩——正脸被他挡住了。
「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只有今天一次喔。」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前座的男生则没那么善于交际,完全不熟的人突然加入对话,一般人都会有点懵。「哈,哈哈。你也对转学生感兴趣啊。」
「嗯。」
前座的男生回头笑道。「宅文化」是「翟问华」的谐音。
我?实不相瞒,我也一样。从哪一天开始,到哪一天结束——记忆深刻到如此程度。
不知不觉看了几个小时。至于为什么这次能看进去,其实不太好意思,是被文中保尔的初恋吸引了。保尔在湖边钓鱼,鱼儿久久不上钩,烦闷之际,穿着水手服的漂亮女孩闯了进来。保尔不由发气怒吼,女孩却没有生气,放下书,笑着看他钓鱼。战火纷飞的年代,斗争流血的年代,一切感情都仿佛在烈火的炙烤下变得强暴热烈。只有这段恋情像田园诗一样,安静,优美,纯洁。真好啊,保尔。我嫉妒起主人公。这个时候,一个念头滑进了我的脑海,如果「她」穿上水手服,会是什么样子呢?稍微想像了一下,脸就红了起来。
「大城市教室怎么样?」
我们这儿的座位一个学期才换一次,所以她一直坐在我们组的正前方。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平时只敢在上课的时候,假装看黑板,偷偷瞄着她。
「听说有转学生要来?」
用完餐,做完家务,回书房做作业。初中的作业异常简单,况且我也有上课时边做作业的习惯,不一会儿就搞定了。该干什么好呢?我看向了自己的书架。最近买了不少俄国作家的书。我阅读上的大习惯是一段时间就集中读一个国家的书。同一个国家,拥有着共同的文化与历史,分享着相似的价值观。放在一起读,不仅有助于帮助理解,也有助于从不同角度了解一个国家。
「轻轻扶着就行了吧。」
「好吧,你要是乖乖听话,我就答应你一个愿望。」
平淡的又一天被这样的交谈声打搅了。还没开始上早自习,教室里就弥漫着兴奋的氛围。
老师一般是在早自习开始十五分钟后进教室,转学生是会和老师一起来吗?还是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到?有点好奇。今天带的这本小说有点无聊,我眼睛盯着书页,脑子却在预估转学生的到达时间。初中生活,对于我这种人来说,闲暇时间实在太多。
「唔」妄想中的我突然被打断,有些尴尬。「荔珵,要进别人房间前,要先敲门喔。」
「欸?! 明明以前哥哥说过,进你房间直接进来就可以了,这样更省事一点。」
妹妹不解地歪着头。
我好像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咳咳,那从今之后,还是敲门好了。」
「哥哥最近有点奇怪。」妹妹有些疑惑,但没有多想。
进入浴室,妹妹已经烧热了水,在我面前把衣服脱了。嗯,应该是三年级女生正常的体形,营养应该没问题,体育成绩也不错。若是妹妹因为我的料理而营养不良,我会良心不安的。每个家庭的老妈子也都有这样的烦恼吧。
「哥哥,你也快脱呀。」
「好好好。」
我也脱了衣服,钻进浴缸。
「哥哥,帮我擦身子。」
「你不是早就会自己洗澡了吗?」
「不要,不要~这次之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哥哥一起洗澡了。」妹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没办法,总有一天你会离开哥哥的喔。」我用沐浴球擦拭她的身前,一路从大腿滑下小腿。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离开哥哥!」妹妹又要哭了。
「今天顺便帮你洗头,就当是特别服务。」这招真有用,妹妹很快止住了哭泣。
洗完头,我握住妹妹的头发,用吹风机轻轻地吹着。
「我说,荔珵,要不要试试扎个马尾?」
「马尾?」
家里还有剩余的皮圈,我给妹妹弄了个单马尾。果然和「她」不一样呢,妹妹只显得稚气,而且因为是朝夕共处的家人,也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歌唱动荡的青春。」看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之后,一直有些躁动。在父亲的旧DVD收藏之中,找到了《在那一边》这部苏联老电影的DVD,里面的这首歌给了我很大震撼。波澜壮阔的人生,真好啊。我目前为止的人生只能用平淡二字形容,没有丰功伟绩,也没有困难挫折。但是,我最近开始有点羡慕与我截然不同的人生了。若是不在这个平凡无趣的小城,而是在那样一个热血的年代,我与她相遇,会不会有像小说一样,像电影一样的戏剧性展开发生呢?
「嗯?英文歌?」因为练习钢琴的缘故,我很早就接触古典音乐,平时听的也大多是无词的古典音乐,但也不是绝对的。
下车。
或许是受千百年来科举制度的荼毒,我们县的人对出人头地的执念尤其深,或者说对别人的看法尤其在意。能读的下书的都到外地打拼,读不下书的也到外地打工、争口气,父亲就是个异类。待在这个小县城,他不求上进,上班只是完成任务即可,也没讨好过领导。但是,他对我们兄妹俩很好。因为工作轻松,双休日经常带着我们出去玩,或者是向我们耐心地介绍他的那些兴趣爱好。而且,他从没凶过我们。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曾经是我尊敬的人。
天空的颜色已变成微妙的紫色。一阵风吹过,是标准的夏日傍晚的风,强劲、带有点温热的感觉。放养的看上去很蠢的母鸡扑腾着翅膀,寻找着归巢之路。农户家的老土狗趴在地上,吐出舌头。它黑溜溜的眼睛打量了我们一会儿,最终没有起身发动攻击——应该是记得我们俩了。姨奶奶家离我们下车的这个地方很近。在修平了的道路上往前直走,在第一个路口右转。沿着田间小路走,第三户人家就是姨奶奶家。田间小道很窄,两侧是灌溉用的水渠。我牵住妹妹的手,防止她跌落,之前她就曾因此扭伤过脚。田里种着茎杆很高的作物。我认不得那是什么作物。虽然是小城里的人,毕竟也是居住在城市里,难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哥,哥哥~」
「嗅嗅。」
姨奶奶注意到了我们。「你们来了。」苍老的声音很平静。
「哥哥,别看书了,睡觉啦!」这次,妹妹是好好地敲过门才来到我的房间。
「又长高了。」这句是对我说的。
「荔珵,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
「不会啊?我觉得味道很好。」
住在在乡下的姨奶奶是奶奶六姐妹中最小的一个,也是最疼我妹妹的一个。乡下吗?也好。乡下倒凉快一点,妹妹这个提议倒是不错。
「嗯。」姨奶奶没有太惊讶,我每次过来基本上都是去钓鱼。妹妹会留在这里,看老人家做农活,织毛衣,她们两个彼此也有个伴。
「嗯。」
初中的第一个暑假。老实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看了看书房的钟,还才十点。
妹妹在我身上乱闻,
餐桌又陷入了沉默。
妹妹声音有点颤抖。
次日拂晓。
因为书房里面没有安装空调,我不得不转移阵地,来到我的0;和妹妹的?1;卧室读书。卧室放的这张小桌子平时是给妹妹做作业、自习用的,现在被我临时征用。妹妹本人则懒洋洋地趴在床上。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下,连一向精力充沛的妹妹也无精打采。我一个人安静地看着书,这种情况下妹妹不会打扰我。虽然在自理能力上是个废柴,但还是比较懂事,只会在我手头无事时撒娇,总体而言,我的妹妹是个讨人喜欢而不给人添麻烦的好孩子。
「又变漂亮了。」这句是对妹妹说的。
我掏出耳机,把接头对准手机插口。自从我小学时代用的mp3寿终正寝后,我就开始用智能手机听歌了。一旦尝到了后者的便利,我就没再买过新的随身听了。
「又升迁了。」告诉她父亲事业有成,她应该就放心了吧。
「我听说,有亲缘关系的人会出于基因的关系,本能的觉得彼此气味难闻,亲缘关系越近,越会如此。就像有的人因为基因的关系本能的讨厌吃西兰花,是真的吗?」
然而,今年情况有点不同。我有生第一次觉得暑假漫长。一个多月前,我平生第一次有了牵肠挂肚的人,虽然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上就是了。我回忆起她来,无论是背影,还是侧脸,都美得无可挑剔。当然,我没有一直盯着她看啦。一直盯着她看,不就是纯粹的变态吗?好久没看到她了,好想知道,她暑假的时候在干什么呢?
「嗯,路上吃了。」
上一次和父亲一起钓鱼还是什么时候?反正是那件事之前吧。
推开半掩的门,我和妹妹进入到姨奶奶家的院子。姨奶奶正坐在木制的矮板凳上,一面用手向下驱动手动式水泵,一面用流出来的水洗菜。
那是母亲单位的大型酒会,大部分职工都到场了。一个好色的胖科长喝得烂醉如泥,吐出的事情毁了我们家庭。内容是那天之前的一次酒会,胖科长喝醉了酒,母亲负责送他回家。到了科长家门口,科长酒壮怂人胆,对母亲上下其手。母亲半推半就,后来的事我就不想说了。喝得理智全无的胖科长把母亲的淫态描述的污秽不堪,让母亲在众人的目光前,丢掉了自己最珍视的面子。
县里的人对这种事看得很严重。大家都用可怜的眼光看着父亲,又不是纯粹的同情,而是以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态度。以爷爷为首的一众亲戚,这种态度特为尤甚。
我给父亲发了简单的消息。
早餐是本地特色的淀粉类食物。虽然卖相不好看,但蘸上这里特制的酱送到嘴里,也别有一番风味。我记得以前好像和姨奶奶说过一次我喜欢这种食物,之后每次来她都会准备这个。
「没有,一般啦。」打着马虎眼搪塞过去了。
「活过来了。」妹妹稍微恢复了一点元气。
「Песня о тревожной молодости」我用塑料俄语发音念了一遍。
我从房间拿出渔具——还是父亲的渔具。提着水桶,先到田里抓蚯蚓。
「睡觉吧。」
妹妹说道,又抱得更紧了。我感受到了女孩子柔软的身体。「她」的身体,也会像这样柔软吗?这么想着,我不由鬼迷心窍地回抱了妹妹,果然好柔软,好舒服。我稍微加了点力道。
我被讨厌的公鸡的啼叫吵醒。尝试了再睡回去,试了一会儿,完全睡不着了。真是奇怪,夏天黑夜时间变短,睡眠时间也跟着变短。直接起床吧。我挪了挪身子,没能移动。原来熟睡的妹妹已经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了我。我轻轻地挪开妹妹的手脚,尽量以最轻的动作离开。
来到院子里,姨奶奶已经在喂鸡了。果然,老人的睡眠时间比我还要更短。「我去给你热早饭。」看到我起来了,老人停下手中的活。
「我去给你们做饭。」
「哥哥,喜欢这种发型吗?」
「吃过饭了没?」
姨奶奶有着典型的我们这座小城的人的性格——内敛、笨拙。我们过来看望她,她应该是开心的吧。但「我很开心」,或者是直接表达关心的话她几乎没有说过。「吃过饭了没」「又长高了」每次见面只是重复这样的话。用个失礼的比喻,姨奶奶就像游戏里的npc角色一样,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台词。她倒底在想些什么?倒底有什么兴趣?心里有什么情感?我们完全不知道。或许是漫长的人生已经让她领悟到「人与人之间无法相互理解」的道理吧。
仍然是宅在家里读小说。外面的太阳额外地毒,若是贸然出去,可能皮都要晒脱一层。我们这儿的夏天尤其热,近年来又受全球变暖之害,气温屡创历史新高。
「是什么?」
小说已经看不下去了。也罢,满足妹妹的愿望吧。
开裂的木桌子上,最后一道菜被端了上来。
妹妹积极的引导我上床。本来是我在一个房间睡,父亲在一个房间睡,母亲带着妹妹在一个房间睡。父母离婚后,怕黑的妹妹就一直到我的床上和我一起睡。
妹妹想要悄悄地接近姨奶奶,给她一个惊喜。可在途中就惊起了一只母鸡,母鸡「咕叽咕叽」地迅速逃到姨奶奶边上。
「有点奇妙。」妹妹没有音乐细胞,只能用三年级女孩子贫乏的词汇量如此评价道。
「好~」
「等下,我开下空调。」我们这儿六月份已经很热了,又加上妹妹常常睡着睡着就抱上来,就更热了。
撸起裤管,抛下钓线,一屁股坐在松软的草地上。接下来就只需等鱼上钩了。
我迅速松开了手。我真的是越来越奇怪了。
「我也要听,我也要听。」邻座的妹妹凑了上来。她把我右耳的耳机掏了出来,放入了自己的左耳中。
「再等等公交车就来了。」我安慰妹妹,也是在同时安慰自己。
是吗?我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喔,毕竟父母离婚时还给我们做了亲子鉴定。果然现代生物学总是存在许多特例。
「没有啦。」
「等下再吃点,你这么瘦。」
母亲看不起他。母亲和县里其他人一样,从小受的教育就是——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她也是公务员,工资甚至比父亲高,工作积极,每次领导开酒会都会前去,并以受邀为荣。因此经常含沙射影地奚落父亲没出息。因为我们在家,父亲从不和母亲吵起来,虽然他也对母亲没什么感情。母亲也出于为我们考虑,只是逞口舌之快,也一直将就着生活。
「呃啊。」明明已经五点多了,而且打了遮阳伞,还是热得汗流浃背。
父亲曾是个温柔的人。或者说,是个没出息的人。爷爷是县领导,从小就对独子寄予厚望。但父亲却只喜欢看小说,收藏老电影的DVD。头脑又一般,成绩中下,数学尤其差。爷爷供父亲上了大学,希望他能出外闯荡。但父亲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工作,灰溜溜地回来,靠爷爷的关系在小单位混到了一官半职。又靠爷爷的关系,找了对象结婚。
「两、三天吧。」
我每天早睡早起,这都是拜妹妹所赐。妹妹怕黑,不敢一个人睡,每天都要我陪着睡。我曾经向父亲提议,希望他从伦理上驳斥兄妹同床共枕的行为。「不过是陪妹妹睡觉而已,有什么关系。她长大了自然会一个人睡了。」父亲当甩手掌柜。他总是这样,在与母亲离婚之后,把所有家庭责任扔到我头上。最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和妹妹达成了她上初中就一个人睡觉的约定。
一章读完,我伸了个懒腰。我望了望窗外。天空蓝得不像样,云一点儿都没有,聒噪的蝉鸣声被玻璃窗削弱,传入耳畔。盛夏的天空总给人一种错觉,仿佛白昼会永远持续,而炎热的天气永远不会结束。老实说,我一向很喜欢这种时间凝滞的感觉。不需为将来的事操心,身上的责任也不会随年龄的增长愈来愈重,仿佛此刻即是永恒。
我盯着河面发呆,不由就想起了不太愉快的往事。
「?」
就是这么一个可怜男人的无聊故事,想起来我竟有些伤感,真是不快。我重新抛下钓钩,今天还是一无所得。恶心。我从心底里感觉到。人们总是这样,虚伪,狡猾,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别人指手画脚,以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态度对毫无利害关系的人献上「建议」。如果人是分立的,那也罢了。最糟的是,人是群居动物。人们总是群起而攻之,排除异己。人们最喜欢统一声音,如此一来话语就平添了说服力,获得了同化他人的魔力。
我们俩没有阻止。若家里的长辈们在场,一定会笨拙地说些无关疼痒的话,阻止姨奶奶下厨。最后,固执的姨奶奶还是会坚持己见,继续动手。一来一回,一来一回,就像村里的无聊戏剧一样。与其多浪费姨奶奶的精力,还不如直接让她去忙活。
「当你不知道想干什么,又不想觉得自己在无所事事、浪费时间,就去钓鱼。钓鱼的时候,你可以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也可以随思绪漂荡,什么都想。」很久以前,父亲曾经这么说过。
「要蒸发了。」妹妹瘫软地歪在我身旁。
终于等来了城乡巴士。还好现在的城乡巴士都配备了车载空调,不然这个铁皮蒸笼真会变成人间炼狱。
我们静静地听了几遍。
(四)
几乎是被众人的压力推着,父亲没有听母亲解释,就和母亲离了婚。我和妹妹归父亲,没有向母亲要抚养费,但禁止她再与我们联系。母亲同意了。
「曲调很激昂。」
「不是喔,这是俄语歌。」对刚学英语的妹妹来说,所有听不懂的语言都是英语吧。
不愧是夏天,连妹妹说话都为了保留体力,不带多余的感情。
「你们俩这次待多久?」
「今天我要去钓鱼。」
「哦。」沧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感。
「嗯,」床上懒洋洋的小学女生翻了个身,稍微思考了一下,「去乡下的姨奶奶家玩吧。」
「也行,我跟爸说一声。」
「抱,抱歉。」
「快点,快点。」
「荔珵?」
「?」
饵料收集完毕。我走近竹林。凄神寒骨——虽然不到这种地步,也是比其他地方凉快许多。一条小河在我面前流过。村里人只会捕捉自己家在塘子里养的鱼,所以这片安静地方能成为我的钓鱼宝地。嘛,也是父亲告诉我的就是了。
之后,父亲开始「醒悟」了。首先,在爷爷的关系助推下,父亲转到了更大的单位。然后,他开始认真工作,开始逢迎领导,溜须拍马,官越当越大。以工作忙为借口,无视了我和妹妹。从此以后,身边的大家都交口称赞他。
直到某一天,母亲出轨了。以一种丢人的方式出轨了,闹得人尽皆知。
「嗯。」
「你父亲,最近怎么样?」父母离婚后,每次见到我,姨奶奶都会问这个问题。
熄灯。烦躁的一天终于结束了。一切归于黑暗,只有空调显示温度的LED显示屏还亮着。温度开始降下来,妹妹又一如既往的抱上来了。
「现在太阳太毒了,等会儿我们再出发。你先收拾收拾这几天换洗的衣服。」
或许正是出于这种恶心的感受,我才下意识地与人保持距离。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呢?我看向远处的低矮山丘。山丘种满了松树和柏树。边上秃了一块,像山的疤痕一样,是村民们之前祭祀时失火造成的。山丘顶被推平,其上有无数墓碑,那是公共墓地。山丘东侧,是流经我们县的大河的上流。在这里建了水库,水流倾泻而下。目睹此景,又不由有一种萧杀之感,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林肇謇……,同学?」
晴天下,我突然被雷劈中了。
传入耳畔的声音,是我做梦都想听到的声音,有如溪水一般清澈。我猛地站起来。「你,你好。」害羞的不敢叫出对方的名字。
「我是和你同班的秦澧茝。」她有些沮丧地说道,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知道的。」我忙解释。她居然记得到我的名字,好感动。我打量了一下眼前突然出现的意外收获。她身着一袭黑色长裙,平日里束起来的马尾放了下来,别有一番风情。
「……」
「你,是老家住在这里吗?」
我摇了摇头,「我过来我姨奶奶这儿避暑的,或者说是来钓鱼的。」
「度假?」
「没那么夸张啦。」
「……」
「……」对话再次陷入停滞状态。
「我记得你是外地人吧。」
「我父亲是本地人。」
「你也是过来玩的?」
「我是给爷爷送葬的。」
「是么。」我没有假惺惺地关心,明明对别人的家庭状况毫不了解,这样做只显得自以为是。
「你,不一样呢。」
这家伙办事能力是得到班上认可的,但我是不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虽然和人打交道我都不太喜欢就是了)。因为这家伙总是能成为人群的中心。与其说被人群左右,不如说能左右人群,与逃避人群的我可谓八字不合。
来者身高在班里算中等,穿了内增高。相貌算一般吧,但身体很结实,人看起来也很有干劲。我记得他的名字,这人叫朱毂毅。不是因为我记性好或交际广,只是因为他是班长。
那之后的几个小时,我们都没有说话。我盯着浮钩,她隔了一点距离坐下,她也盯着浮钩。在我终于钓上今天第一个战利品——一条小鱼时,她开口告别。
「这样啊。」
我一点一点地往桌子另一侧移动。翟问华则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异味,正和前座的男生热火朝天的交谈着。像他们这样的学生并不在少数。还没正式开学,中学生还沉浸在假期的舒适中。
「嗯。」
捕捉到了。我看到她笑了。是被我装模作样的假正经模样逗乐了吗?还是在用笑容鼓励我不要紧张?不管是哪种,我不好意思地掐了掐脑袋,又继续又臭又长的发言。
发言完毕,我回到班级的队列。途中,感受到了臀部的冲击。「嘴上不情不愿,讲稿写得那么好。」被朱毂毅挪揄道。
「我弃权,我把资格让给你。」我可不干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我只是想,你本人都没有显得太悲伤。你也有你的考虑。」
「就没其他人能去吗?」刚才是我冒犯了,但是该拒绝的麻烦还是要拒绝的。
「那不是挺好的嘛。」
「臭死了,宅文化」猛地拍向宅文化的屁股,朱毂毅嬉笑着摆出嫌弃的眼神。「一边去。」他处事老道,爱开玩笑又不让人觉得困扰,班上大部分男生都跟他关系不错。
一刹那,目光在近距离交汇了。她羞红了脸,后退几步,我移开了视线。
我也放下钓竿,抓起扁平的石头,以恰到好处的角度,试图打起水漂。然而,石头也直接沉下去了。
下了最后一堂课。在班主任的注视下,大家开始拖着书包、各种用具「迁徙」。我也来到了自己的新座位。然后,我看到了自己的新同桌,脑子短路了。
人对什么东西最没有免疫力?特定的流感病毒?花粉过敏?对那时的我来说,秦澧茝这个女孩的存在本身就能把我的免疫系统破坏殆尽。
「住嘴。堂堂班长,居然连班上前十都考不到。人家学霸调过来了,好好向人家学霸取取经吧。」
不,这是昨晚半个小时赶出来的。我不好意思告诉这个认真听完的人。
「复活吧,我的爱人!」以严肃表情念出中二台词的,是朱毂毅的新同桌——翟问华。
「和我撑相合伞回去吧?」
「人们总是时时刻刻观察着大多数人的步调,一旦发现自己不一样,就浑身难受。不仅如此,看到与众不同的旁人,也要强行让他和自己一样,与大众亦步亦趋,不这样做就无法安心。」
「是嘛。」她抓起了河边的石头,试图打水漂,「如果这样,还不如捂住耳朵,一个人待着。」石头直接沉了下去,一下也没起来。
虽然阴谋没有得逞,朱毂毅没有显得太沮丧,「以后请多多指教咯!」嬉皮笑脸地对我说道。
「林肇謇,班主任叫你写好稿子,周三开学典礼上做代表发言。」
「没带伞?」
「你觉得,我爸现在过的好吗?」
「不是不好的方面啦。」
「你要是考差点,放点水,就揽不到这活了。」班长挖苦道。
她又笑了,笑得比阳光耀眼。
之后的暑假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很快就到了回校的时间。
她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掉了。
意义不明。我不明白朱毂毅为什么要提出帮助。两个大男人撑一把伞,两个人都要淋湿一边。而且要是不顺路,还要绕路送我。
我则是脊背发凉,原来他居然有如此恶毒的阴谋。之前因为爱情的盲目,我一直忽略了一个事实——我的女神的美貌也被其他虫子垂涎。
我很讨厌依赖别人的帮助,被帮了总得帮回去。但这个人没给我这种欠别人人情的感觉,不如说好像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的感觉。于是就同意了。
「嗯?」
「难受吗?」
「啧。」前座的男生嬉皮笑脸地啧了一声。
班上哄堂大笑。
真是稀奇的访客。与我对接的一般都是科代表之类负责收作业的人物,上层建筑我平时很少接触。
离开乡下那天,我问了姨奶奶她问过我的问题。
「我知道了,那就没办法了。」
她微笑着向我点了点头,我也回以腼腆的微笑。进入了做梦都没想到的梦幻展开。一想到能在最近的距离和自己在意的女生相处一个学期,我就感觉轻飘飘的。外国人用「walking on the moon。」即「在月上行走」来描述这种感受。确实,我现在也有点束缚自己的引力变成原来的六分之一的感觉。然而,
「你可以跟班主任说。但这是上面决定的,你推掉比随便糊弄过去要麻烦得多。」给出了中肯的建议。能在玩笑与正事间划清界限,而且深谙规则,这正是他的优点。
「这货比你还用功,成绩连我都不如,我都有时能进班上前十,这货只能保持在前二十。」前座的男生指着他笑道。原来你一直都在的吗?顺带一提,班上是六十个人。
被一脚踢回了现实。是哪个畜生粉碎了我的美梦?我恶狠狠地回头扫视。是第六排的朱毂毅站起身,带着平日里的笑容高声嚷道。
「……」
「华儿,好久没来钓过鱼了。」
就这点上,我可能和翟问华有点像。现在,他仍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封面暴露的轻小说。毕竟,上学是件非常无趣的事情,不找点有趣的事调剂一下是过不下去的。我又开始偷瞄着暗恋的女生,真是养眼,美少女永远是看不腻的,看腻了就不叫美少女了。
翟问华不服气地往边上挪了挪。
「嗯。」
「恶心。」我没想到,这样的二字词语,会从如此漂亮的朱唇中出现。她是如此美丽,圣洁,如同长着翅膀的天使一般,我原以为,我对她的倾慕,是对和我仿佛处于两个世界一般的人的向往。但我错了,我被吸引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上有与我相似的气息。她也为这个世间所苦,她也因为他人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敏感地恶心不已。我没有想到,自己和她居然有如此共鸣,仿佛触碰到了遥不可及的女神。仔细想想,初见时,我就莫名的对她有亲近感。或许,我自以为的一见钟情,也带有些命运的成分。我不禁这样想。
「哈哈。」
「秋高气爽,我们充满喜悦的回到校园,怀抱着求知的渴望……」对着昨天晚上随便赶出来的发言稿,我用缓慢的速度一字一顿地念着。我有点理解老校长的感受了——台下的学生要么是还没睡醒,耷拉着脑袋,要么是交头结耳,窃窃私语。但我并不在乎,只是一直在用余光寻找着我们班级。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呢?我寻找着自己喜欢的人的倩影。
今天又是和平的一天,我和心上人仍然没有任何进展。真是可恶,这都怪某个多嘴的家伙。我带有恨意地看向前座的朱毂毅,他正认真地拿着翻页的单词册背英语单词。
九月下旬,台风过境,连日暴雨。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挺密的,一时半会停不了的样子。果然不该忽视10%的降水预报的,直接走回去会感冒吧。我瞪着窗外干发呆。
(六)
「嗯。爷爷瘫痪很多年了,又重病缠身。他终于可以解脱了,我只是这么想。」
我挥了挥手作别。她一直留下,是为了陪我钓上第一条鱼吗?我心中的天平又向她倾斜了几分,不如说已经快到倾倒的地步了。我也感到圆满,收拾渔具,踏上归途。
就这样,混水摸鱼着,一天的课程很快结束了。
县里封建的陋俗。亲人离世,女人必须嚎啕大哭,哭天抢地。
九月还是很热,只能从白昼变短这点与夏季分别开来。要等天气真正开始凉下来,有时要到十一月份。这种时候,如果身边有个很能流汗的家伙,那体验会很糟。
跟随队伍回到班级。班主任贴出了新学期的座位表,叫我们今天之内换好座位。等大家都看完,座位表前没什么人的时候,我前去查看。「欸,我是在第四排嘛。」总共有七排,以我的个子,其实有点前了。
原来真的很努力啊,这家伙。我掏出我的小说。我是有着不为外界所动的优秀品质的男人。即使周围所有人都在认真学习,我也能毫不动摇地看我的小说。
被一名男子叫住了名字。很多人感到好奇把目光投向了我这边,很快又移了回去。我没有移动,对方没有示意我跟他前去,所以我安坐在座位上,等他前来。
「班长大人驾到?」翟问华感到好奇,靠了过来。
「?」我不太理解,班长一般不都是成绩优异的吗?我没关注过其他人的成绩就是了,我自己的都懒得管,更别提别人了。
我也努力笑了,多年没有活动的面部肌肉还是略显僵硬。
魂淡,你平时都穿着内增高,不就是不想被说矮吗?现在让你坐后排,又抱怨被挡掉黑板。这不就让我无话可说了吗?
「就你事多。」朱毂毅给前座的男生屁股也来了一下。对方也以同样的力道进行了回击,被朱毂毅灵活的闪开了。
「为什么是我?」这事太蹊跷了。
「林肇謇。」
「老师,不应该把我和林肇謇交换吗?」牲口还想得寸进尺。
我不是锱铢必较的人,但是,我确实要还以颜色了,这是无法坐视不管的问题。这时年少的我并不知道,多年之后我别说是还以颜色,我对朱毂毅做出了畜生百倍的行为,与那相比,他这连中学生的小打小闹都算不上。
班主任叉着腰,环视了一圈,「比你矮的还真找不到啊。那你跟第七排的C换一下位置吧。」C是前文提过的开朗型女生ABCD中的一个,个子在女生中是最高的。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0;五1;
「看来我和你想法是一样的呢。」
「是嘛。」
「那就麻烦你了。」
「你在讽刺我吗?」班长苦笑道。
今天早上天阴沉沉的,难得没有下雨。出门的时候看了天气预报,降水概率10%,所以没有带伞。因为最近的暴雨天气,我选择了步行上学,妹妹的接送则交由了爷爷,他用汽车载她回他们家住。妹妹是不情不愿的,一旦天气开始放晴,就又要赖着回来吧。
「……」
「你是被翟问华传染了吗?」
「老师,林肇謇太高了,我看不见黑板。」
「那就没办法了。林肇謇,本来觉得你和翟问华坐了一整年,让你换换心情的。」好感动,没想到班主任居然这么为学生着想,最美班主任没你我不服,老师!可惜你的好意,被某个牲口践踏了。
「爷爷火化的时候,我被亲戚掐了,逼我哭出声来。」
刚回校还没排位置,所以我仍与翟问华同桌。平时还好,但这种天气下,教室开了空调不通风,我就得受到身旁的胖子汗臭味的摧残。
「离我近一点,我不会偷摸你屁股的。」
「什么嘛。」我是故意站边一点的。伞只有那么大,搭别人伞还让别人淋着,我心可没那么大。
「都说了不会偷摸啦。」
「真是的。」一靠过去,他就把伞往我这边移了点。会做人的人还真是麻烦。
「……」
「你可不像会忘带伞的人。」
「嗯?」
「不如说,给人一种不可能出错的感觉。」
太夸张了。我平时小心谨慎,只是为了避免麻烦事。与其没头没脑等着麻烦找上门,不如一开始就防患于未然效率更高。
「我不这么觉得。」
「你知道嘛,我很羡慕你。」
「你可不像没自信的人。」
「个子又高,轻轻松松就能考得很好。感觉便宜都被你占尽了。」
「可打住吧。我要是有你一半的交际能力,也不至于烦恼了。」
「你,也会有烦恼?」朱毂毅疑惑地看向我。
「不,没什么。」恋爱上的烦恼是商量不得的,尤其是和他。
我岔开话题,「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在学校里老看到你学习。」
「学校不是用来学习的吗?」
「好像是。」
怎么突然进入严肃展开了?我和你也就今天进行过半小时以上的共处吧?难道这就是社牛的固有技能吗?
那些狐朋狗友,还是早点远离比较好啊!我在内心疾呼。
「我说,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考上最好的大学,成为科学家或政治家,什么都好。总之,扬名立万。而不是在这个浑浑噩噩的小地方等死。」
朱毂毅停了停,以示郑重。
被下了战书,真是热血男儿。这就是向第一名挑战,来激励自己前进的做法吗?我是不反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哎哎,你们觉得班上的男生怎么样?」
「喂!什么时候变你老公啦?吃我一拳!」
「你想的话,下次考试我就能放水。」
「?」
「嗯。等着瞧吧!」雨停了,他露出了挑战性的笑容。
可恶,被摆了一道。
「哈哈,抱歉抱歉。」
「很会读书那个。你看,开学典礼好像还去上台发言了来着。」
我其实有所耳闻,我们这所中学为了标榜自己全方面育人的作风,特意每年选定一个年级开展足球比赛。为什么是在我们这儿相当冷门的足球,而不是更热门的篮球之类的?只不过是因为校方怕学生们热情太高,影响本就不高的教学质量,就故意选择学生们竞技水平不高、热情又低的项目。
对方一脸认真的表情。
「确实呢,他向我告白,我说不定会同意呢。」说这话的是B。
对话终止了,我们无言地走着。
「讨厌!雨都淋进来了。」
老实说,我确实应该好好面对自己的情感了。我既贪图安逸舒适的平凡生活,又渴望和她加深关系,体会酸酸甜甜的感觉。或者我只是把对她的爱恋当成一种平凡生活的调剂品?远远欣赏觉得痒痒的,要认真对待了就会觉得麻烦?
「好逊!跟小学生一样幼稚。与我「老公」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想到这,我不由有些讨厌自己。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同行者。「听到没,去和B告白,说不定你就脱单了呢。」
啊,他这样才是青春吧。我也稍微向他学习,明天就去向秦澧茝告白吧——骗人的,我果然做不到。
「哇,好软。澧茝单纯的样子,果然很可爱呢。」
我对生活中大部分事情的态度都属于投降派。只要明确态度不参与竞争,就能免受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是,对于喜欢的女生这点,我罕见的属于主战派。所以,虽然我本人在主动的直接行动上唯唯诺诺,其他虫子0;指朱毂毅1;的接近是不可容许的。然而,那次之后,虫子0;朱毂毅1;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动静。比起因为在最后一排就肆无忌惮地偷瞄秦澧茝的我,他表现的极为正常,最多只有与ABCD团体其整体打交道。难道是我多疑了吗?对我来说,对他「还以颜色」的必要性已经下降许多。
「我懂,我懂!我老公超帅的!」
喂!你不会真的是男女同吃的吧。我惊讶地看向他。
家庭条件一般的话,想要赢得社会上的普遍尊敬,想要拥有高薪而体面的工作,想要娶到漂亮、文化水平又高的妻子,该怎么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有忍受着无趣与痛苦,踏踏实实、不遗余力地接受漫长的教育,然后在工作岗位上日复一日地往上爬。几十年后,才能得到所谓成功。但所谓成功,就是你所谓的想要的生活吗?
他先从身边下手,对翟问华耳语几句,翟问华立刻登上讲台,宣布加入。真恐怖!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人总要给自己确定目标,不然就没法前行。但是,我不认为离开这里就能改变什么。正如爱好自由的耶格尔氏向往墙外的世界一样。当真正走出墙外,看到梦想中的海时,海的对面是敌人。我的意思是,不论去到哪里,同辈压力,工作、学业,大多数人总是不得自由的,因为人不可能活在真空中。这么想,出去了和留在这,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为了激发诸位的热情,我宣布,我将担任足球队经理一职!」
台下一片寂静。
「那是谁啊?」
这人是「斯巴次曼」,我们班体委、健身狂,平时喜欢自称「斯巴次曼」。据我考据,这个称号似乎是"sportsman",但被他发音的很不像样。
在学校认真念书,兴趣也健康、有益于身心,「你意外地正经呢。」
她被戳了脸蛋。
我们无言地走啊走,穿过大街小巷,遍览这个没有生气的小城。
正因如此,sportsman应该连大名单所需人数都凑不齐吧?
明天就去告白吧。害怕寂寞的话,就让我去填满你的空虚吧——不可能做得到呢。
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
「各位同学们,安静下来。我要宣布一件重要事情!」煞有介事地吼声把我从「三省吾身」中拉回现实。
现在正是早自习的自由背诵时间,一名壮实魁梧的男生站在讲台上,打断了一片嘈杂的声音。
「没什么。」
「受不了你。非要说的话,我喜欢长跑,羽毛球也爱打。」
「我是说真的,没有和你开玩笑。念书就跟嗤史一样,正常人有谁会觉得开心啊!但是,我没你那样的头脑。要想过上想过的生活,只有这样做不是吗?」
「怎么?」
「「哈哈哈哈哈。」」
「唔。」在某一条岔路口,我们和前面的女生们行进方向发生了改变。
「哈!当真了。你的反应真好笑。」
「做得到的话,就试试吧。」所以,我给出了对方期待中的回答。你和我不一样,虽然我无意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至少用谎言给你动力吧。
我仔细看了看。原来是开朗型女生A、B、C、D,以及我的女神?!
但是,所谓难得糊涂,又或者说前段时间流行的「钝感」。对现实迟钝一点,做着美梦,或许会更幸福吧。
「想要我现在陪你私奔吗?抱歉,我还是算了。」
「就那个呀!长得又瘦又高,一脸阴沉的那个。」
不对吧,我记得我的女神应该是一个人回家来着?为了我微薄的声誉起见,我还是要做出声明的,我不是跟踪狂。只是放学时,偶尔注意到她,那些时候她都是一个人离校的。
除了他自己和班上几个有足球培训基础的学生在讲台上站成一排,台下的大家都默契地沉默着。sportsman有些hold不住了,请求班长大人支援。
「别闹!」
「别被坏男人骗了哦。」
「我……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毕竟,也没深入了解过。这样乱下结论,不太好吧。」虽然有点畏惧发出不同的声音,我的天使大人还是为一个几乎是素昧平生的人辩护了。
她们进行着没营养的对话。秦澧茝没怎么参与,或者说想加进去,但没什么共同语言。虽然现在如此,但一个月后,两个月后呢?我的天使的羽翼会不会被这些俗人磨平,然后她也被同化为她们一样的凡人呢?
(七)
「我觉得你很厉害。」我不能认同他的观点。但是,我无意与他争辩,倒不如说很羡慕。
「我喜欢战争。」被某人抢了话茬。
「我懂我懂!那种有洁癖,在自家的地下室解剖人体的疯狂犯罪者的感觉。」
「诸君,」
只不过天使大人降临后,我作为碳基生物的生存目的被唤醒了?这种说法有够蠢的。
拐过岔路口,眼前是一群女初中生,也打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做出恶心状。「让我跟那种丑女交往,我还不如和你交往。」
然后,他也登上讲台,发表演说。
「嗳,你们看了吗?昨天的电视剧?超赞的。」
他拿出了一个纸箱。「抽中写有『13』的女生,就成为我们足球队经理。」真是恶趣味。
我从来没认真考虑过未来,只是得过且过,当感觉再不做就要碰上麻烦了,才开始行动。平时自以为多读了点书,比同龄人多经历了点事,就擅自对许多事不抱期望。
于是乎,朱毂毅挺身而出,高大威武!虽然并不高大。
「澧茝,怎么刚才开始就没吭声了?你来说说呀。」
好感动。我要流泪了。谢谢你,我的天使大人。我会一辈子爱着你的!
「不是挺好的吗?你可以在这里,当你的山大王。」我没正经地说道,嘲讽我们班的人气No.1的班长大人。
「班长还算不错吧。嘴皮子利索,人又好,又会办事,很成熟的感觉,和那帮子男生一点都不一样。就是矮了点。」
「本来想去的,现在不想了。」不知谁说了一句,大家都笑起来,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我是说真的。」
「嗳,我们往右拐。」
「哦哦哦,那个啊。脸长得倒不错,但总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这家伙,以后会成为高智商犯罪者吧?这种感觉。」
从某种角度上看,我本来或许更像没有主观能动性的无机物。正如地球上的物体自然的有重力势能降低的趋势,又比如说在不违背泡利不相容的前提下,电子在原子中的排布总是优先占据能量最低的轨道0;能量最低原理1;,我只是遵从本能地采取能量最低的生活方式。
「十一月中旬开始,年级要举行班级足球联赛,赛制是七人制……」
自从天使大人降临到我眼前已有半年了,虽然毫无成效,但我在她身上已经慷慨地浪费了不少时间与精力。当然,这并非违背我的信条。如我在开头就提到的那样,我的青春是无色的,故所谓信条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应该从未提过我是所谓节能主义的追随者吧?
「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当然知道你有,上次换座位的时候你的小心思就暴露了。这次看在你借我伞的份上就饶过你。下次再敢在我面前提这茬,我就打断你的腿——开玩笑的,我是干不出这么不合理的事情的。我自以为自由,看来我也被他人的眼光束手束脚了,真讨厌。
后来,女生们又聊了很多班上的男生,语调尖酸刻薄,有正面评价的很少。「林肇謇怎么样?」
「喂!怎么又变你「老公」啦?拔剑吧,我们决斗一场。」
「好像是我们班的女生。」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想让我的女神被这些家伙拖入人间啊!但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是男女朋友关系,也无权对对方的交友关系指手画脚,更遑论我一个几乎是素昧平生的人。我只是有种说不清楚的郁闷,暑假的时候说的话原来只是玩笑吗?我明白,是我自己把自己的期望强加于她身上。但是,到头来孤身一人的只有我,我还是……有点寂寞的。
「我啊,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小城。待在这里,总让人喘不过气来。每天都是熟悉的人,熟悉的关系,一成不变的生活,手脚仿佛都被束缚一样。」朱毂毅突然表明了心志。
果不其然,等他讲完比赛事宜,开始抓壮丁时,班上风声鹤唳。
朱毂毅自己也笑起来了。「我早就料到了!所以,我还会抽一名女生,和我一起当足球队经理。」
「谁问你了?」翟问华屁股遭到了猛击,「嗷」的惨叫一声。
啪,他偷袭了我的屁股,挥了挥手快速跑开了。他自己也知道说了很尬的事情吧。
前文提到,我在学期初的换座位时被朱毂毅背刺,暗自做出了「还以颜色」的决定,但是相应的具体计划始终没有制定出来。这固然不是因为其搭伞之恩就一笔勾销了,一码归一码。不过是据我近来的观察,其必要性似乎不大。
前方传来女孩子们的嬉笑声。确实,A、B、C、D她们平时就是这种味道——做出浮夸的样子大笑、语气和动作都很夸张、比其他女生更喜欢时髦、喜欢说「我懂,我懂」,这样的感觉。老实说,不看脸,只听四个声音在交谈,我是分不清A、B、C、D四人的。
「欸,记不到了。」
班上的女生陆续排着队抽好了签。
「13号是我。」发言者是秦澧茝,一脸伤脑筋的表情。
「现在,我再问一遍,还有谁想参加?」
班上几个运动神经不错的人上去了。我也悄悄跟在他们背后……
怎么了?我发现台上的其他人都看着我,我脸上是有什么吗?
「唔,闷声色狼。」翟问华用小眼睛投来做作的鄙视的目光。为什么只有我被区别对待?抱有不纯目的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喔。
「那个,我也和诸君一样,喜欢战斗……不对,喜欢足球。」试着装了傻。
大家因为对我不熟,即使疑惑,也没有多问。
我松了口气。
为了驱散自己方才的讨厌想法,我采取了与我一贯风格截然不同的行动。我将踏上绿茵场,用行动赢得自己在意的女生的心,像雄孔雀开屏一样,像萤火虫发光一样,像公麋鹿用角格斗一样。所以,我才不会只满足于远远的单相思的,我的这份初恋绝不是这么轻薄无力的,我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说服自己。
(八)
似乎是很重要的会议。班里足球队所有成员在放学后齐聚一堂,神色肃穆。
「球衣的话,我要九号。」我打破了沉默。我想早点溜回去,还有妹妹要接。虽然无论多晚她都会等我,但那样毕竟不太好。
「就你吗?你知不知道,9号是正印前锋喔。」
真是太肤浅了,让我给你小子上一课吧——翟问华以这样的表情严肃道。话说,我是向经理0;这里指朱毂毅,另一个「经理」没参加这次会议1;提的要求吧。
「又是在哪部动漫里获得的知识?」经理苦笑道。
「「足球小将」我可是看完了喔。双人倒挂金钩什么的,我可是一清二楚。」
不,那在现实中不可能实现吧。
「没关系。那就让他穿9号吧。」意外得到了sportsman的支援,「他本来就是打前锋的,班里也没其他人想要这个号码。」
我当然知道9号的这个含义,但我用意并不在此,这里先按下不表。不提这个,奇怪的是,「为什么你知道我……」
「朱毂毅呢?」
经理一惊一乍地大叫。为什么你们都对我偏见这么深啊?不过想摸鱼这点倒是猜对了。小学因为被迫要求参加足球培训班,我每天都想着法子偷懒。我领悟到,后卫需要盯人,遇上活动能力强、冲刺速度快的对手简直要累死,有时还要插上进攻。前锋虽然机会来了要跑动,但要是快速出球或者射门,又不参与防守,反而更有益于偷懒。有时遇到实力差的队友,半天都没一个球传到前场,甚至可以在场上散步。至于为什么不选择更轻松的守门员,因为被球砸到很痛。
「果然,」
我不敢直视她的脸庞,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的脚。她今天穿的是白色运动鞋,鞋底不厚,看上去很轻盈。鞋带也是纯白色,打了个很可爱的蝴蝶结。整齐的白色短袜紧密地包裹住纤细的脚踝。再往上,是长裤裤脚与短袜间的裸露部分,像大理石雕塑一般精致。
为什么我现在能安坐在替补席上,一边悠闲地分析着局势,一边享受着与天使相伴的幸福时光?
「……」
「我是双利足,左右脚比较均衡。其实,我左右手都能写字,但一般倾向用左手。非要说,可能是左撇子吧?」
「从他的画作上的文字看出来的。比如说《风景》有两幅铭文。一幅倒着写在正面,另一幅写在背面,从左到右书写。可以判断分别由左右手书写,而且都得到过精心训练。」
「谁是闷声色狼了?」我猛地站起来,用恶狠狠的目光俯视着他。平时你和翟问华怎么叫我都无所谓,但在女神大人面前你可要注意你的言行。
一路沉默。
随着昭示重新开球的哨声,我助跑主罚刚才对方犯规得到的任意球。皮球划过漂亮的弧线,弯入左上死角。守门员愣在原地,目送皮球入网。
看我又瘦又高的外表就可以知道,我怎么可能有体力能像那些热血笨蛋一样打满全场?
「不是9啦。」我反驳道。具体是什么意思,不好说出来。
露出了可爱的疑惑表情。正是这份与尘世毫不相关的飘渺气质,让我欲罢不能。
「你别笑,据说达芬奇也是双利手呢,喜欢一边用左手写字,一边用右手写字,左右开弓。」
「足球,一点都看不懂呢。」
大仲马《基督山伯爵》就有对美茜蒂丝脚踝的细致描述,《巴黎圣母院》的爱斯美腊达也有类似描写,福楼拜《戴家楼》中也从鞋袜整齐角度审视女子。至于谷崎润一郎,就更不用提。所以,我并非恋足癖的变态,请不要误解。
「嗯?」
我往前走一步,突然伤口裂开来了。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以客套话作结,我离开了父女俩。
旧伤新愈的我第一次参与到队内训练中。「来晚了,林肇…」sportsman本想用充满sportsmanship的语气吼我,看到我身后的人突然停住了嘴。
「还……还好吧。」
那时候,我只是安慰自己,我要等更有把握的时候再告白,要等确确实实、有百分百把握的时候再——如此欺骗自己。其实,我心里明白,我只是害怕被拒绝,怕得一点多余动作都不敢做——我只是这样的胆小鬼。
「好像明白了。」她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
「水喝完了,他又去买水了。」
「闷声色狼,该你上场了。」为什么你也跟着叫我闷声色狼了?
「啊?这货不应该是打后卫摸鱼的类型呢?」
「我让我爸开车送你回去吧。」
气味好香。我第一次如此靠近她,感觉就像靠近太阳的伊卡洛斯,理智就像蜡做的翅膀一样一点点融化。她身形纤细,肩膀上没多少肉,触感有些硬硬的,和软乎乎的妹妹不同。她是那么单薄,仿佛一阵风都能刮倒一样。虽不至于「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黛玉般的病态,终究让人担心她有没有在逞强。
我无言接受了她的好意。
「我虽然看不懂,但你踢得真好呢。」
「林肇謇同学,很擅长踢球吗?」
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没有鼓起勇气?为什么退缩了?
(九)
「小学的时候,你不是也在足球培训班吗?踢过那么多场球,当然有印象了。」我对你就没印象了喔。
回到现实。我思考着如何给我的天使一个令她满意的答复。她什么时候知道所谓9号是正印前锋这档子事的?
如果其他人受伤了,另一个经理朱毂毅又不在,她也会这样焦急地上前过来吗?还是会叫替补队员帮忙扶到医务室呢?我脑子里挥之不去一些无聊的事情。
「没什么。」这是这两年多时间里,我离表白最近的一次。
「比了个『9』字吗?真是莫名其妙的庆祝动作。」
「你怎么知道的?如果是他自己留下来的自述,吹牛也是可能的呀。」虽然看上去比较天然,但天使大人意外地很敏锐呢。
「你说什么呢?」仍是那种不容分说的语气,我不由得闭嘴了。
我紧张地自我介绍了。他很通情达理,了解事由之后,也没有多问,以欢迎的态度让我上车。车子是一辆饱经沧桑的大众。
「我自己可以走……」
「重吗?」
比赛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不经意间撇向场外。我的天使大人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为什么正印前锋在替补席?」
来者是另一个经理,同时也是我们的班长朱毂毅。他之前一直忙着像战地记者一样拍照,负责给队员买水什么的,像个陀螺一样。为什么另一个经理秦澧茝可以和我一起在替补席上悠哉聊天?这不是当然的嘛,本来人家就不是自愿的,朱毂毅也没那么厚脸皮还叫她做事。话说回来,她肯过来当吉祥物已经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了。
「岳父大人」是一个沉稳温柔的男性,一见面我就有这样的印象。当然,多年后每当我想起,当年心里如此称呼她的父亲,就感到十分羞耻。
队员们都激动地围上来。作为我方守门员的翟问华更是从后场跑过来,想要骑在我身上欢呼。我闪过一跃而上的大胖子,做出了左手弯成「c」的形状、右手食指贴在「c」的缺口上的庆祝动作。
哔——裁判尖锐的哨声响起。sportsman上前查看情况。对方犯规的队员也过来了,抱歉地伸出手拉我起来。
「怎么说呢,可能大人物要最后出场吧。」我尴尬地笑了笑。
「那还真是厉害。」她笑了,仿佛眼睛也笑了起来,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显现出来。
「是用的左脚吧。你是左撇子吗?」
我骑着我那黑色淑女车晃晃悠悠地到达校足球场。今天本是美好的周末,却不得不被拉过来队内训练。
老教师不紧不慢地给出医嘱。
她是被爱着的,从他们父女俩的对话中可以看出来。那么,她眼神中有时透露出的忧郁是我的错觉吗?她身上,有时能感觉到的,说不出的,异样的孤独感又是……这时我才注意到,他们到现在为止,一句都没有提到这个家庭的女主人。
「小伙子,要歇一周,嚯嚯嚯,可能要两周吧。不要做剧烈运动。」
我白了经理一眼。
但是,有那么一点吧,我感觉脸有点红。
之后,其他人的球衣号码也陆续决定。然后又决定了球衣的种类,sportsman提议类荷兰队的橙色球衣,还有一些其他事宜,大家都一致同意。一开始大家还玩性十足,过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什么提议都通过——大家都想早点回家。
易边再战,绿茵场上火药味十足,双方激战正酣——其实并没有,实际上就是菜鸡互啄,现在还是0比0。sportsman虽然身着10号,但一点没表现出十号选手的细腻脚法,只是利用先天体能优势,左冲右撞。其他队员的表现就更难令人满意了。
我突然回想起了我的初衷,不由得咒骂自己下意识偷懒的坏毛病。
我躲闪着目光。
「有空到我们这儿玩。」
球门前还有三个。我叹了一口气,向左变向甩掉一个,体能已经有点吃不消。一个回追的防守队员鲁莽伸脚,我刹不住车,绊在他脚上,双脚离开地面,膝盖狠狠着陆。
痛,膝盖皮被磨去一片。sportsman查看伤情,建议我下场,我摇了摇头,指向罚球点。sportsman露出热血的感动笑容。
「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叔叔。」
离的好近,和我不到一米的距离吧。她的身上散发着很好闻的香气,令我心跳加速。
她回过头,冲着我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书呆子,上次在乡下的时候就这么感觉了。怎么说呢,有种神秘的感觉,无所不能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我有生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瘦弱是一件好事。
一脸焦急地跑上来的,是我的天使大人。「我扶你去医务室,有人会替你的位置!」她用不容分说的语气喊道。
场地很小,很快眼前两个人就包夹住了我。我把球从两人之间轻轻一挑,两个人出脚都没够着。
「那个……」我犹豫着开口。
到达医务室。被医务室的老教师用酒精消毒患处,涂上红药水。
「我觉得,你应该是个很有趣的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让我很感兴……」说到这,她突然脸一下子红了,惊慌失措起来。「没…没什么,我没别的意思,请忘了我刚才的话吧!」
「别废话。李华跑不动了,你快点上场。」被无视了。
我小跑入场,观察一下形势,游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果不其然,我方进攻完全无法穿透敌方防线,把球送到我脚下。我在场上漫步,不要瞧不起我,这正是国足精神的神髓。
「简单说,就是除守门员以外,其他人不能用手,把球踢进网里,看哪队踢进的多的游戏。」
初战就定在下周周三放学后,时间仓促,没有训练时间。或许只有这一情报是真正重要的。
初战之后,两周过去。在我缺阵的情况下,我们班队领悟到了「只要用力把球踢得很高,然后在混战中抢到球就能得分」的奥义,依靠sportsman的头球破门的活跃,艰难地小组出线。
我没有反抗,我一只胳膊绕在她单薄的肩膀之后,她支撑着扶住我往前走。
谢过老教师和天使大人后,我推开医务室的门,打算去找自己的自行车,被如此阻止了。
用甜美的声音询问我的是我的天使,现任班级足球队经理。
而关于他们家庭的女主人的疑窦,直到后来许多年都没有解开。
「嗯?」
「你太抬举我了。」我又一次躲开了视线。不仅因为天使的注视不利于心脏健康,更因为得知自己也被天使关注着而感到害羞。
现在是小组赛揭幕战的进行时间,2班对阵20班。顺带一提,我们班是2班。对方气焰十分嚣张,扬言要像班级数字一样,得分达到我们十倍以上,我们的sportsman也不甘示弱,放出要灌对手20个球的挑衅。
我从前场回追,猛然加速,从对方球员脚下断了球。
我把躲在身后的扭捏的小家伙推到身前。
「这是我妹妹,突然吵着也要过来玩,所以我来晚了点。」
「幼女……」翟问华咽了咽口水。
妹妹害怕的缩到我身后。
翟问华屁股被踹了一脚。「小妹妹,等下到一边去,不要被球砸到了。而且,要小心这个怪叔叔喔!」朱毂毅用温柔的语气说道。朱班长作为经理还是很负责的,据说每次训练都会到场协助。与爱开玩笑的外表相反,他其实是一个很有责任感又意外的正经的人。
翟问华贼心不死,黑溜溜的小眼睛转了转,又抛下问题「小妹妹,你世界上最最喜欢的人是谁?」
「当然是最喜欢哥哥呀!」
不谙世事的妹妹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
「是兄妹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翟问华露出一副潇洒的忍痛割爱的样子,默默离去。
我突然感觉队内的空气变的有点奇怪。
「这很普通吧?小孩子还不懂事,对亲近的人很……」
「我妹妹每天都叫我去死哦!」
「我妹妹看我就像看垃圾一样。」
意外遭到了队友们怨念攻击。
「好好好,别闹了,开始跑步!林肇謇,多跑三圈!我记得队里就你就体测差点不及格吧?」
「我可是刚伤愈复出……」我想用正论反驳。
「少罗嗦。你的「斯巴次曼」ship去哪儿了?」
哈哈哈哈哈,队友们幸灾乐祸地嘲笑被sportsman针对的我,开始跑步。
我拖着疲惫的尸体艰难地跑动着,我是头脑型选手,不是只靠热血驱动全身的肌肉笨蛋。
「谁是闷声色狼了?」
扳平比分。我们班一侧传来山呼海啸的喝彩声。我再次看向场外,她还是没有来。我感觉心里一直支撑自己下去的弦快要断了。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体能早已告罄,这两趟跑动让我到了强弩之末。在这样的危急处境下,常规比赛时间迎来了终结。
「哥哥的什么样子我都能接受!」
十分钟后。
驱使着我的这股诡异力量倒底名为何物?
「你已经一点体力都没有了,我还能再跑个3km。」6号用言语压力我。
「你大部分的比赛我都看了。」
加时还剩一分钟。对手心理再怎么强大,也开始泄气了,发球,又出现失误,传到了我方11号脚下。我方开始在后场来回传球,浪费掉最后的比赛时间。我焦虑的挥手,让持球队员把球传给我。他看着我虚脱的脸,于心不忍,把球传给了sportsman。
「我是柱式中锋,主要就是负责站着,接队友球射门。」其实只是没力气再和他们训练的借口。
「我看你是杆式中锋吧。」
「今天你连球都别想碰到。」他露出了一口大黄牙,挑衅地笑道。
我一个都没想明白。我只知道,这个时刻,相隔十米开外,没有任何语言,却是我和她的心最近的时刻。
「从没见过闷声色狼这么狼狈的模样。」朱毂毅嘲讽道。
加时赛开始。短暂的休息没有使我的身体状况好转,呼吸还是很困难。
足球比赛的热度就像短暂回暖的天气,不久就随着冬季的深入而为学生们所淡忘。因为我奇怪的活跃,我在班上的评价由「不起眼的书呆子」变成了「不起眼的古怪书呆子」。我和在意的女生的关系在那之后没有得到进一步发展,反而有些更加尴尬了。有时课间打个照面,她会红了脸移开视线。她该不是察觉到我对她有意思了吧?不对,我本来就想让她知道我在意她。不然我的那些举动又意义何在呢?
中场开球,球到了我脚下。我用假动作晃开6号,终于避免了和他直接身体对抗。前方防守队员太多了,我回传给后面的sportsman。sportsman心领神会,把球挑起,穿过防线。
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找到。人家毕竟感冒了,今天学都没来上,怎么可能单单为了看你一场比赛带病过来?当时说的,只是玩笑话也说不定吧。我的理性反复用合理推测说服我。但是,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她一定会来看的。
夕阳西斜,不知不觉就有些寒冷了。真是冬天了,我抬头仰望暗下来的天空,日子过得真快。留着一身臭汗,和同学们在周末出来练球,像笨蛋一样乱七八糟的闲聊,这是以前的我绝对想象不到的吧。出于对五月份从天而降的美少女的单相思,我一次又一次做出了以往绝对不可能做出的愚蠢举动。这次也是,如果不是为了她加入足球队,我现在也还是待在家里读小说吧。我或许,在追逐她的过程中,也慢慢染上了颜色。
双方球员退场。
「行吧,有什么不好的?」
我把左手弯成「c」状,右手的食指堵住「c」的缺口。回头看时,场边熟悉的眼神与我对上了。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响起。
我假装听不懂他的意思,「是九番队的六车的意思么?」
用力往前蹚球,前方4号和6号夹击。我把球从两人头顶挑过,两个人争顶,狠狠撞在了一起。身后的追兵也开始脱力,被甩开了,眼前只剩门将了。门将出击,我晃开门将,给出了最后一击。
「哥,踢轻一点,好不好?」「热血沸腾」的翟问华开始求饶。
「那就聊聊天吧。」朱毂毅提议。
「我们俩的号码真是有缘呢。」他开着低级的黄色笑话。。
「不是啦。」我划清界限,「我是不挑书。但是你看,轻小说不是大多有暴露的插画嘛,看着总会在意别人的目光,怪难受的。」
进入下半场,我的体力消耗更加严重。曾经有两次接到sportsman的直塞,都被6号卡了位弄丢球权。对方在一次反击中得手,一比零——离比赛结束还有不到两分钟。
明明说好了的,今天放学后的比赛,你会来看得吧?我一整天都没什么心思读书。
吵死了。到达终点时,我双腿发软,喘着粗气。
「喂!你在听吗?」sportsman朝我怒吼。
魂淡,我还要进一个球啊,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我以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感觉自己到达极限了。我把队友sportsman脚下的球抢了,开始了最后的加速。到了这个时候,腿已经感觉不是我的了。
上场10分钟我就有点后悔了。
「是嘛。」我无意与他聊下去。上半场时间,对方在我方半场狂轰乱炸。幸好由于采用的是小球门,守门员翟问华块头又大,才力保球门不失。
「你来真的?好,我也热血沸腾了。」翟问华怒道。
「我还这么认为你呢。」
「欸,难度太高了吧。」
她摘下口罩,露出了我有生以来看过的最美的微笑。这一刻,足球,挑衅,疲劳,什么都变得无所谓了。
「On your left.」无需跑步的经理也加入进来,一圈又一圈地从我左边超过,重复这句意义不明的电影台词。
「确实,跟竹竿似的。」
为什么我要拼死命去完成这个玩笑般的约定?
「原来你也是宅友?」
一晃到了决赛开始的时候。不仅两班的学生全部来齐,很多其他班的好事者也过来凑热闹,气氛比往日高涨许多。对手是10班,夺冠的头号种子,小组赛就以两位数比分血洗过对手,一路过关斩将。
「喂,开始传教啦!」
我一蹴而就,把点球罚进。比分逆转!
我仍然是孤身一人,但比之前略有改善。翟问华如之前说的,开始借我他的轻小说收藏,偶尔会聊上几句。朱毂毅路上碰到了,也是会打个招呼,并排骑行的程度。这家伙开始愈发努力了,经常晚上读到一两点,成绩也一跃升上班里前三,虽然离我还有距离。他果然是属于阳角那边的人,到了周末,以他为核心的男生阳角团体开始会与A、B、C、D她们女生阳角团体出去玩了。如果说初一初二他们还受限于小城本身的内敛、羞涩的性格,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开始像其他地方的年轻人一样,男女一起出去玩也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了。
「是嘛。」
皮球在裁判的哨声响起的同时越过门线,滑入球网。
对手占据了上风,全面压上,围绕着我们的球门反复组织进攻,防守开始出现漏洞。
「答应我,你要和你妹妹过一辈子,答应我!」翟问华热泪盈眶,按住我的肩膀对我托付道。
「班长你呢?」
「啊?一来就说这个?」
「我会好好看着的,你要加油喔。」
我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三」。
啪!我一脚抽射,皮球从翟问华脑门旁飞过。
(十)
「我要进你们三个球。」下场时,我在6号耳旁低语。他冷哼了一声,以为只是无聊的挑衅吧。
她的心意到底如何呢?为什么是这样暧昧的态度?我开始经常为她不经意的举动而烦躁不已。以前所不明白的维特、彼得罗维奇的心情,现在再读渐渐愈来愈感同身受。我感觉我的神经愈发纤细起来,以前一直占上风的理性被感性压倒的时间越来越多。我的情感时时像脱缰的野马般疾走、汹涌的潮水般激荡。然而,我没有丝毫对自己的变化的恐慌,而是耽溺于这种成瘾般的过山车一样的急剧起伏的悲喜中,无法自拔。
今天就是决赛日了。秦澧茝这几天没有来上学。最近气温骤降,班上不少同学都中招,患上感冒,我的天使大人也是其中一个。我想起了半决赛那天踢完时和她说的话。
没有任何人明白我的感受,不,其他人都不重要,她不明白我的感受。我一人独自品尝单相思之苦,她却和ABCD团体越走越近。每当看到她露出不像她自己的、而是接近ABCD她们般的夸张笑容时,我都会像失掉了某件重要的东西一般心痛不已。
「决赛,你要进三个。」她用娇嗔的语气说道。
他又转头向我妹煽风点火。
「原来如此,古典部就是没有插画的呢。那我借一些插画保守的给你。」
当天晚上,脱下球鞋我才发现,脚底竟然磨出了水泡。因为双腿累得走都走不动,还是前来观战的班主任把我送回了家。晚上,超负荷运转的躯体开始罢工,疼得无法入睡。虽然同床的妹妹耐心地给我按摩,第二天我还是选择了请假。
「为什么你有特殊对待啊?」在我们这边观战的朱毂毅嚷道。
但我没能更进一步,我既胆小又懦弱,瞻前顾后,害怕受伤,只能目睹着她的变化。就像在目睹顶礼膜拜的镀金神像的金箔一点点脱落,我这个信徒却无能为力。
难得传准了啊,我在内心感叹。用左脚在空中卸下皮球,转身右脚远射打远角。
原来如此。
「你这场没进球啊?」
「总不可能每场都进球吧。」
「很好!就是要有这种气势!」
「我看过,米泽的古典部系列什么的。」
我的天使大人也逐渐变成A、B、C、D她们团体的一员,我忧虑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的羽翼渐渐脱落,天使的翅膀开始消失,她越来越像小城里随处可见的初中女生。倒不是说她的美貌有什么改变,只是那种超脱的非人间的气质越来越淡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见到她时,心中不再有那种痒痒的感觉,不再为她的一颦一笑牵肠挂肚。
好累!我已经退到中场附近了,还是拿不到球。对方的中后卫,也是队长的6号阴魂不散的跟在我身边。
对方选手个个人高马大,而且体能充沛,看来我们惯用的「高位逼抢」与「长传中吊」的野蛮打法不太占优势。sportsman热血澎湃,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情景吧。他聚集队员,高声发表阵前演说。我心不在焉,用眼神在人海中寻找着秦澧茝的踪迹。
进入淘汰赛阶段。虽然我的续航时间通过训练得到了少许提升,但还是只能撑半场左右0;而且踢的是七人制小场1;。还好淘汰赛前几轮没遇到什么像样的对手,在我出场前基本大局已定。于是,我仍是利用板凳时间享受着与天使相伴的幸福时光,在比赛末尾再登场,还运气不错的进了几球。我们顺利闯入决赛,班主任与班上其他同学届时也会到场观看。
已经太晚!sportsman杀到了禁区。冲动的门将的出击扑倒了他。裁判指向了点球点。
那一刻,时间仿佛暂停了。观众们的吵闹声,场上队友的欢呼声,远处经过的火车的鸣笛声,一切声音都听不见了,仿佛世界上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球到了6号脚下,6号出现了失误。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前一踹。sportsman像疯子一样往皮球飞行的方向追去。6号,4号,5号,压上的三个后卫疯狂的回追。
「轻小说我是没看过,但漫画我受老姐的影响看了不少。翟问华就是我用老姐珍藏的《灌篮高手》赚他入队的。」
「不过,我还以为你会是更正经的人呢。」
「你们看过轻小说吗?」
「小妹妹,你最最最喜欢的哥哥其实是这样的运动废柴喔。」
训练安排是其他队员由sportsman领导练习传接球,我单独进行射门练习,由翟问华负责守门。
「队长,我想首发登场!」要进三个,半场可是不够的。
为什么我知道她一定会过来呢?
我谴责自己,我的恋情不该如此单薄,在达到顶点后就一点点消逝。我的理性又告诉我,是我被恋情蒙蔽了双眼,她的羽翼从她初来的那一天,就开始一点点脱落。我幻想,她是否也是心甘情愿的,成为那些平凡初中女生中的一个呢?不是的,我想起了那天在乡下的对话——不是的,她或许在期待着,异质的我能与异质的她一道,不被尘世污染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就这样升上了初三。大部分同学开始有中考的忧虑,多少为未来开始操心。我并没有这样的顾虑,以我的成绩,少考一两门小科目都能够上县重点。
「还要进两个球。」我从没干过如此不合理、如此愚蠢的事情。但是,总感觉她一定会来,一定会来看着我。要是没进到三个球,就不好交差了呢。因为过量运动而缺氧、难以运转的头脑中,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我退回我方半场参与防守,使攻守人数均衡。
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翟问华。
「我们没一个正经的。」翟问华以此作结。三人放声大笑。
转眼到了五月,一个月后就是临别之际。我回想起了两年前的这天。那种「击穿」的感觉,初次撞击心房的恋情,仿佛就在昨日一般。今年元旦没有进行联欢,联欢放到了五一放假回来的今天。毕业照也是今天拍摄,估计是出于校方给学生中考前最后的放松的考量吧。
中考,以她的学力只能考县里一般的初中。所以,一个月后,这段单相思就会迎来终结。
联欢上,我借了翟问华家里的电子琴运到学校,弹的是《离别练习曲》。生性羞涩的肖邦在决定远离祖国前往巴黎时,向日夜思慕的少女葛拉柯芙斯卡弹奏了此曲,作为告别。幽怨缠绵的曲调,无法说出口的爱恋,我想用这首曲子向我这段两年的爱恋挥手作别。
「我只是在练习,如何与你道别。」
我看的漫画不多,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漫画中某一卷的卷首语。
《离别练习曲》我早就练过了,为了在联欢上演奏,我自己又反反复复练习了两个多月。该如何和你告别?我练习的每一遍都在想。
没料到的是,这台电子琴很廉价,廉价到强弱对比都听不出来。最为激烈、痛彻心扉的上、下行和弦演奏时,发出了吱呀吱呀的杂声。千丝万缕的思恋以这样滑稽的结果拉下了帷幕——没有传达出去。直到最后,我都没有看她一眼。
拿着冲洗好的毕业照,我回到家中。毕业照上的她的笑容,已经不是我曾挚爱的那个女孩的笑容。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她最美的样子留在我的回忆里。虽然毕业照无罪,但是某个无人的午后,我把那张照片烧了。
烧焦纸屑的味道,有种清明节烧纸的感觉。看着黑糊糊的残渣,我意识到,我的初恋,结束了。
读了高中,我又变回了以前那副模样。就像形变的橡胶,或是记忆金属,一旦驱动变化的外界条件消失,就变回了原状。高中是封闭式管理,我没能履行和妹妹一起睡到她上初中的约定,在她六年级、我高一那年搬到了学校宿舍住。
高中自由的时间少了许多,学业也没以往那么容易。但我似乎正需一样可以使我忘却某些回忆的事情,也没差。文理分科时,听从老师建议选了理科——因为理科将来就业更方便。
当年的同学已经天各一方。翟问华也奇迹般地考到我这所高中,但他是文科,又是普通班,平时很少见得到他。朱毂毅中考那次第一次超过了我,到了我们县附近城市的重点高中就读。其实我的分数也达到那所学校的分数线,我拒绝了朱毂毅的邀请,留在了家乡。
她的消息很久都没有听到,应该是在县里普通高中就读吧。某一日,应该是高二的时候,在食堂碰到了翟问华。
「你听说了吗?我们初中的班长朱毂毅,和那个秦澧茝交往了,就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
翟问华哧溜一声把拉面吸入口中。
「他不是到外面读书了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是啊,那又有什么关系?!
「说起来,这事还跟你有点儿关系呢。据说中考前夕,朱毂毅在他们小团体里向秦澧茝表白了。说要是他中考成绩超过了你,成为第一名,就希望她答应他。——真是搞笑!」
「还说什么会爱她一辈子什么的。但那些女生就喜欢吃这一套,A、B、C、D都跟着起哄。他那性格本来就讨她们喜欢——你知道的,那种认真上进又处事圆滑的人。秦澧茝就在她们的起哄声的压力下答应了,好像不情不愿的。」
「是嘛,原来有这回事啊。」我早知道朱毂毅有这个心思。真是贪心的人啊。又想要良好的人际关系,又想要金钱与美好的前途,又想要有漂亮的女朋友。你满意了吧,通过你的努力,一切都如你所愿。
「当年还是我们当媒婆起哄,她才害羞的答应了呢。」
「你们现在还在交往吗?」我问道。
「受不了那些酒鬼的酒气?」
无独有偶,我发现秦澧茝也在大厅里。
要是我也像他一样,对她身上的变化视而不见,死缠烂打地接近她——这是不可能的呢,我所爱着的那个她早已不见了。
「嗯。」我登上了火车。
我好像记得你们初中的时候不是这样想的吧?
「你说是吧?澧茝。」A征求秦澧茝的意见。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吭声。
临别之际,父亲没来,妹妹一个人送我到车站。虽然以前也出去旅游过,一旦意识到自己真真正正要离开这个生活18年的小县城,心情还是会有些复杂。
人陆续来齐了。于是,大家上了桌。席上的气氛渐渐高涨起来。
我也哧溜地大口吸了一口面。
「我是林肇謇。」轮到了我介绍自己,大家都挺惊讶的。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变化在所难免。
别整天宅着不运动。
「不用你废话。」
有事情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当年的意气风发的样子收敛不少,被开玩笑也开始有些尴尬了。
我觉得没趣,躲去大厅。
天冷了要多穿点。
秦澧茝也没喝酒。她是因为酒量不佳,很容易就会被灌醉,所以这回没喝。
「h大。」朱毂毅答道,脸色有些难看。我不认为单单靠本科所读的大学就能判断一个人的优劣,但对方显然与我想法不同。h大是本省的211,虽然在一般人眼光下已经是不错的大学,但对于好胜心强的他来说,一定非常不甘心吧。
其他女生依次做了自我介绍,是当年的A、B、C、D她们。我当年的暗恋对象秦澧茝也在其中。原来他们都在本省读书,是结伴一起来的。
眼前的景色慢慢倒退。承载着我此前所有的人生的小城的熟悉事物渐渐消失,我的回忆也会随时间渐渐淡去吧。
「没有。」
事过境迁,几十年后的我追忆往事时,常常想,如果我与她的这段缘分到此结束,那可能还算所谓的happy ending。
火车的汽笛声传来。我感到有些紧迫地交代着琐事。
「是嘛。」我也应和A、B,笑起来。能对自己的初恋的幸福由衷的感到高兴,这也是长大成人的特权之一吧。
「老班长这么多年还是没长到一米七呢。」
「就是就是,当时只是瘦了点。」A和B两个女生像说相声一样一唱一和。
像一个社会人一样,我也装模作样地做出客套的问候。
「说起来你在中学时代就很帅了。」
「哈哈,人家现在可是和我们不一样的高材生了。」
我想起某天下午与他的对话。他做着白日梦,像个白痴一样为白日梦努力着。
妹妹一直没哭。她也是上初中的孩子了,这两年出落的亭亭玉立。以前和我的亲密接触也随着青春期的到来减少了。现在,当年那个爱撒娇的小女孩也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好好的生活了。
(十一)
随着酒会的逐渐深入,醉鬼们开始越来越疯狂。
「少做梦啦。」
「嗯。」她低下了头。
「没关系的。你不是说了,要转专业,然后考到985的研吗?」A她们安慰道。因为都是在本省大学读书,A她们的阳角女生团体与他还时时有交流。
「高中三年异地恋,两个人一直信息往来,关系可好了呢。」
「我怕,我只是会错意了。」
「苟富贵,莫相忘!」身边的男生在我中学时代没有半点交流,现在也可以借着同学的身份说出像这样的玩笑话了。
「没错。」那是你的首字母缩写。我有些感伤。当年幼稚的暗示,居然传达给了对方。
「还真是不好意思。」我笑着掐掐脑袋,能像这样把自己当年撕心裂肺的恋情当成笑谈,时间真是个了不起的东西。
正月里的一天。在春节各路亲戚终于走完的某日,我接到了许久没联络的翟问华的电话。
但是,果然没有被接受呢。
「少,少啰嗦。」
「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走之后,你要注意身体。
「我也喜欢你。」我惊讶地抬起了头。
「话说,班长考到哪去了?」我打断话题。
「那次在乡下的时候,我可能就喜欢上了你。你总是看上去那么高深莫测,像不接近人的猫那样。怎么说呢?有一种接近你,就能摆脱世俗的困扰一样……」说到这,她突然沉默了。
不怎么接触的同学,大多长高了,有的胖了,有的瘦了,给人完全不同风格、一说出名字吓了一跳的,也不在少数。
「当时,你为什么没有表白呢?」她轻声问出了这个核心问题。
「那个,我啊,以前喜欢过你。」正因为已经过去,我才敢吐露心意。我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听说他现在周末还天天给她发消息呢。」
那个时刻,我清楚地察觉到——我的青春也结束了。
「别提这个了。你新买的轻小说借我。」
高考以高出县里第二名30分的成绩考到x大,是县里近五年的第一人0;之前提过,县里教育水准不高。1;父亲大摆筵席,请了二十多桌亲戚同事,当天喝得烂醉如泥。
见到老同学们了。翟问华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喂!肇謇,新番看了没?」
「是,是啊。」
「嗯,我去。」我的个性也变得圆滑许多。
「我知道。」她以一种悲戚的语调答道。不知为何,我从这句话中仿佛看到她以前的影子。
不识趣的翟问华开玩笑道。
「我,我说的是当时。」她飞红了脸。
「一路顺风。」妹妹泪眼婆娑地笑着说道。
我打量了一下她。她的变化不大,身高没怎么长,面容也是。身体稍微有点肉了,不像初中时候那么弱不禁风的纤细。她没有扎马尾,黑色的头发披了下来。从客观角度上看,还是一个出众的美女。但若要问我有没有当年那种电流通过全身的感觉,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她的氛围,她的缥缈的气质,这些很难量化的东西,已经很难感受到了。
「你看我有没有机会……」
「听说你考到x大了?」
这时,一群人闹哄哄地走进包厢。我认出来,是朱毂毅和一群女生。
我由于家庭原因,对酒精先天有一种排斥感,所以拒绝了酒鬼们的百般劝酒。
「嗯。」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露出了凄凉的微笑。我不由躯体为之一震,我仿佛被电流贯穿了身体。眼前的她的微笑与三年前她的微笑如出一辙。
「今天晚上有空吗?初中同学聚会,B牵头组织的,大家都会来。」
地点是县里新开的四星级酒店,真是装模作样,还要AA制。还好父亲平时给的生活费很慷慨,钱倒不是问题。
嘴唇被堵住了。妹妹搂住我的脖子,直接吻了上来,我没有抵抗。在这种时候,人生唯一一次的初吻交给了妹妹。
「别被老师缴掉了。」
高三一整年,我没怎么看小说,也是尽了自己的力在复习,在不影响吃饭和睡眠质量的前提下。拿到好大学的学历,找到高薪工作,早日退休,这样效率会更高吧。我又回到了以前的思维。
「那个,帅哥。现在有女朋友没?」发问者是A。
「足球比赛,你选的9号,还有那个『9』一样的庆祝动作。虽然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那其实是小写字母『q』吧。」
得知了初恋当年的真实想法,为这段没有开花结果的恋情画上句号,本应是很圆满的结果,为什么我有一种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的感受?
这也是许许多多个被噩梦惊醒的不眠之夜里,我常常思考的问题。
她没吭声,似乎对我的回答不太高兴。
之后,大家又开始畅聊起来。聊得尽兴后,就开始喝酒。
果然,我的初恋已经在烧掉毕业照那一刻就结束了。
看来无论性格上,还是外表上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