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否定原罪之人
《夏洛克+偵探學園》 · 紙城境介 · 3475 字
教會里的神父曾說,
我們人類,所有人都繼承着先祖所犯下的僅此一次偷食禁果之罪。
「——犯人就是你,不實崎君。」
「偵探」穗鶴露出自信的笑容指着我的臉說道。
「此次校長室獎盃被盜,塗鴉之後被遺棄在空地裏的桌子上一事——經由我的調查,能夠避人耳目接近那張桌子的,只有4班的學生。」
穗鶴自負地解釋道,不僅是同班的同學,聚在教室前空地上的其他班的學生們,全都眼裏放光地傾聽着。
「事發時,4班在組織集體活動。儘管能夠自由出入教室,彼此還是會互相監視——但,唯有一人除外。」
忽然響起女生的尖叫聲。
我強忍着內心漸漸洶湧的不悅感,瞪着穗鶴那副看似潔淨的面容。
「不實崎未咲君——唯有在班級裏被孤立的你,可以在行動時不受到他人的注意。」
就像比7秒完成五十米跑還要帥氣一樣,「偵探」解決了事件。
而我直面這位在全校擁有超高人氣的
跳樑小醜
,闡述了真相。
「我不知情。」
斬釘截鐵——但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我根本不知情。這個獎盃——我見都沒見過。」
「除了你還有誰能放在這?就放在這張桌上!」
「我之前看到有低年級的學生也經過了這片空地。應該是那個人乾的。」
「低年級的?把那隻沉重的獎盃搬到了這?」
穗鶴愣了一會兒後,
「哈哈哈!!蹩腳的藉口!對方要怎麼做到這種事!?爲什麼要特地跑來其他年級的樓層!?」
我沉默着來到妹妹身側,抱住了她的臂膀。
但,這和我沒有關係。我沒有見過他。僅僅是有血緣關係而已。
隨後,又平靜地,勸慰似地說道,
——誕生了偵探的這個世界,更是垃圾。
直播的評論欄、圍觀影像的人羣,全都沸騰了起來。
他的身影、話語,告訴了我,
……可是,最近……我也已經有點……累了……
說得像什麼都懂一樣,根本就……!
不需要一味地忍耐。
即使過去了6年時間也依舊閃耀——卻又被輕易摧毀的,愚蠢的幻想。
此時還沒有任何一位偵探能推理出,繼其才智的後代,與承其血脈的末裔,會於某處相遇。
『日本各地頻頻發生伴隨有預告信的盜竊,最終演變成了熱田神宮裏的「天叢雲劍」被人盜取的此次事件——主謀者,當然就在你們當中。而我現在,在通過公用頻道,想告訴這個人——』
築就了謎團重重的黑暗千年紀元的犯罪家,如今被稱作「犯罪王」。
『——日本的各位,我是所屬於聯合國偵探開發局的偵探,喬治・厄米特。關於這次的「怪盜競技事件」,我將發表一些我的觀點。』
老師再次用訓斥的語氣怒喊道。
事件的
所有線索,將使用
粗體
標註。
「老實坦白不好嗎?你只是想試一試而已吧,不實崎君——就是最近流行起來的,怪盜行徑。畢竟
血是不會說謊的
。」
得知這一點後,數十萬的觀衆抱持起嘲諷的態度傾聽着他的推理。
其履歷,絲毫未有掩藏,他是僅僅依靠實力發跡的偵探——評論欄和錄像中的人羣交談聲中,煞有介事地揭露出了這樣的信息。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腦袋頓時一熱。
『緊急新聞。S階偵探喬治·「波洛」·厄米特的遺體被發現於英國埃塞克斯州。現場還出現有其他數具遺體,當地警方判斷這些人是在殺害厄米特後自殺的——』
回到
現在的
家裏後,我按一如既往的流程,檢查着郵箱。裏面裝着的基本都是有着蹩腳字跡的信紙。『不實崎滾出去』『別來傳播犯罪王的血』——一想到這些應該是善良的大人寫下的,心裏就有種古怪的感覺。
我被封住了動作,只能用話語來駁斥。
我走進家裏,摘下口罩,敲了敲某扇門。
「啊,不實崎同學!」
我也如此。擁有相似境遇的自己,不可能會去相信偵探的話。
我們只能忍耐。挺起胸膛,執着地表示自己沒有犯任何錯——至少淚水只能讓家人看見。這,就是我們對抗這錯誤的世界所唯一能做的事。
回過神來,我已經抓住了穗鶴,同時樓內迴盪起了尖叫聲。
「不實崎同學!」
手中握着的進路誌願書上,填寫着「真理峯偵探學園」。
他的語氣裏,藏着明顯的嘲弄之意。
爲應對這一情況,名偵探史蒂文·哈茲戴因與聯合國合作,設立了「聯合國偵探開發局」——「UNDeAD」。全世界的智識人士集結起來,與新世紀爆發的無數新興犯罪展開了對抗。就這樣,值得紀念的新千年紀元,成爲了一個偵探與犯罪之間無休止地展開對決的時代。
「喂!你在幹什麼!」
『受此事影響,
聯合國偵探開發局
公佈了將厄米特永久除名的消息。』
「我回來了,未香……未香?」
不需要一味地逞強。
抓住爺爺的偵探,是不是未曾推理出,我們會有這樣的遭遇呢。
我在期待什麼呢。
1999年——世紀末。
這,是某位偵探——某位名偵探所解決的事件。
直到班主任趕過來把我們拉開爲止,我都不停毆打抓撓着穗鶴。我心裏受的傷,可比他嚴重得多。
所以,偵探就是垃圾。
開創了智識輝耀的光明千年紀元的名偵探,如今被稱作「偵探王」。
高度發展的信息化社會中,專門收集、整理、判斷情報的職業「偵探」,在各個領域都已無人不曉。從殺人現場到家庭餐廳連鎖店,所有角落都有偵探出沒,晝夜不息地破解着謎題。
老師死死制住了再次狂躁起來的我。
——偵探,全是垃圾。
「唯有知曉這一切的你,能成爲這世界第一的名偵探——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來抓住我吧。」
這是偵探的全盛時代,以及犯罪的全盛時代。
致讀者的說明書
然而,不實崎未全的犯罪藝術,透過網絡有板有眼地傳播了開來,世界各地誕生了不計其數的
後繼者
,以及成千上萬懸而未決的事件。
……什麼……
「做了壞事,就要道歉,好嗎?」
我打開門,看見妹妹蹲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裏。
這個世界上充滿了假象。唯有偵探的話語是世界上最真實的事物。
「不實崎同學!」
新宿的巨大顯示屏前,有人拿起手機開始拍攝。
明明知道自己早就是個失敗者。
恰似在吹毛求疵一般。
「你有證據嗎?」
「我怎麼知道!肯定是用了某種方法,出於某種理由做了這種事!」
……這對我們家來說是很常見的一幕。悲傷、不甘、無奈,只能以淚洗面。
我和妹妹的目光,都被那位偵探深深吸引住了。
我的爺爺,據說是個很壞的罪人。他在我出生前就被偵探抓住,判處了死刑,但在這事的影響下,犯罪者激增,因此被稱作是世界第一的惡人。
……可爲什麼,非要把我說成是跟他一樣……
當代最強的名偵探史蒂文·哈茲戴因與稀世的「犯罪演出家」不實崎未全之間波瀾壯闊的智謀戰爭,於極東島國·日本迎來了終幕。
「如果我能成爲,一個足以蓋過爺爺名號的名偵探——」
所有人都沉迷、陶醉在了偵探所陳述的推理的美妙當中。來往的人潮停滯,信號燈轉綠了也沒有車輛離開。之前聽聞的污名,早已被拋諸腦後。
忽然,穗鶴悲憫似地嘆了口氣,說道。
什麼『就要道歉』啊。語氣再怎麼溫柔也沒有意義!反正根本就沒人願聽我的話!你們心裏那嫌麻煩的想法早就暴露無遺了!!
過路人們全都停下了腳步,一齊抬頭看向了這位着實難稱帥氣、表情嚴肅的矮小大叔。
然後我注意到,從房間裏,傳出了陣陣微弱的啜泣聲。
不切實際的夢想。
中學校園的樓頂上,我自棄似地望着蔚藍的天空,嘆了口氣。
『最後——這位犯人,我的父親和你一樣是犯罪者,但繼承了這份血脈的我,完全捉摸不透你的想法。我所明白的,是
無論他人怎麼說,正確的事永遠都是正確的
,這是世上最爲衆所周知的真理。這位犯人——這話也代表着,你也有做出正確決定的資格。我發自內心地希望,你能走上正確的道路。』
穗鶴打理着身上那件精緻的背心說道,
「……我說,未香,」
可是,『那個人』還是肯定了我那早已被自己拋棄的孩時夢想。
至於原因,非常——非常非常——司空見慣。
「真是個沒腦子的傢伙!不愧是『不實崎』啊!罪犯的後裔!」
我逃避似的,打開了全家共用的平板電腦,和妹妹一起看起視頻。畢竟這麼做,能讓我們不用去思考多餘的事。
不負責任。真的是太不負責任了。大家都將其稱作是正義的英雄,可實際上僅僅是把我的姓氏揭露出來,根本沒有拯救任何人、任何事物。
◆
這就是——真正的偵探。
他們像是在說,就讓沒有任何污點的我們,來好好評判出身劣跡的你的意見吧。
我甩開老師的手,抓起書包衝出了教室。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幹!該拿出證據的是你,穗鶴!」
之後,又過了四分之一世紀。
隨後,我們看到了這樣一段直播。
這位大叔,據說也是罪犯的——殺人犯的——兒子。
可是,不知不覺間,卻又把這些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誕生了偵探的這個世界,更是垃圾。
和穗鶴那樣的假貨不同——真正的、真實的,名偵探。

「——小少爺,去成爲一位偵探吧。」
這是我幼時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