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M麗同居人的祕密
《夏洛克+偵探學園》 · 紙城境介 · 3.3萬 字
1 歡迎來到幻影宿舍
話題來得有些突然。不過御茶水此地,原本似乎建有許多日本傳統的武士宅邸。
但那都是江戶時期的事了,如今這裏成了大學與醫院林立,充滿學術氣息的地區。然而無論哪片土地上,都會有所謂的歷史遺物。
現在在我眼前的,就是一棟彷彿會出現幽靈的日式建築。
「……這是學生宿舍……?」
這棟房子看上去的確沒有牆壁上出現破洞,或是屋頂塌陷這類的缺陷。可是木造牆上爬滿了綠色藤蔓,屋瓦也多有斑駁剝落,實在不像現代人居住的地方。
門牌上寫着「幻影宿舍」。
如果我拿到的資料沒錯,這裏的確是真理峯偵探學園名下的學生宿舍之一。
「可惡……這就是銅級最底層的待遇嗎……」
真理峯偵探學園是全寄宿制學校。學生必須住進設於御茶水各處的學生宿舍,在如同英國公學那種精英學校的自治環境下生活。
我本以爲會住進哪間宿舍,是由學園隨意分配的。不過照宇志內的說法,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咦,可以自己選宿舍喔?不實崎同學沒收到通知嗎?』
『啥?我只收到一張單方面告知住在哪裏的通知單……』
『啊~……這樣啊。因爲選宿舍的順序好像是依照最初的分數排名來決定的,分數最低的不實崎同學大概沒得選吧。別在意!』
分數越高,就越能在學園裏過着方便的生活──而這似乎便是M•德特老師所說的其中一例。
於是我便自動被分配到這間其他學生都不願意選,最不受歡迎的宿舍,不得不住進這裏。我說偵探學園,在現代日本可以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嗎?
我戰戰兢兢地踏入有着「幻影宿舍」這個詭異名字的武士宅邸,輕輕敲了敲玄關的拉門。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沒有回應,甚至感覺不到有人在。明明是四月,而且才傍晚,我卻覺得自己像是在參加試膽大會。
可以擅自開門進去嗎?
直接叫她名字比叫宇志內的時候感覺更加自然,大概是因爲體型讓她看起來年紀比我小吧。
比以女生來說體型已經算小的凱菈更小──簡直就像小學生。
「就是這裏。」
二年級?比我大?
她揉着眼睛。當那隻穿着細肩帶內搭背心,毫無防備的胸口闖進視線範圍內的瞬間,我立刻改觀了。那不可能是小學生,足以與成年人匹敵的豐滿上圍,正被她擠壓在榻榻米上。
「啊,嗯……基本上是。」
萬條學姐輕輕把細肩帶內搭背心的領口往下拉,強制將我的目光給吸引過去。
「真的假的?妳真的是名副其實的女僕耶……」
「喂,啊~……賈吉同學。」
「…………?」
「啊──我是不實崎,不實崎未咲。」
凱菈脫下鞋子,無聲地踏上走廊。我也一樣脫了鞋,只穿着襪子踏上走廊,地板隨即「吱呀」地發出聲音。
這迎接實在太出乎預料了,我腦中一片混亂。
「嗯啊~?」
「學校應將服裝選擇權視爲學生自主性的一部分,加以重視纔對。」
感覺好奇怪,居然要用恭敬的語氣對這麼小的女孩子說話。
我隨着吱吱呀呀的腳步聲,追在持續於走廊上前進的凱菈身後。
凱菈眨了眨又大又圓的眼睛。
「……是啊。有問題嗎?」
「萬條小姐,新的入住者來了。」
「喔、喔……請多指教──呃,一年級新生?」
就像學生會長戀道瑠璃華那樣,真理峯偵探學園內優秀的學生,在學期間便會於實際事件中嶄露頭角。由於競爭激烈,光是升上三年級就有一定的名聲,並得到警方深厚的信任。當然,在實戰中的表現也會影響到評級分數。
班上要是有這麼醒目的人,我可不會漏掉!
凱菈轉身繼續往前走,走起路來果然沒有半點聲音。
抬起頭後,女僕少女──凱菈疑惑地歪着頭。
雖然房裏沒人回應,凱菈仍直接拉開了拉門。
不過仔細一看,她身上的確有些看得出年紀比我大的特徵。只是身高不高,體型仍具備女性應有的曲線,尤其胸部因爲跟身高的落差,看起來相當大。雖然單純以尺寸來說,應該還是宇志內壓倒性獲勝……
「我看起來像二年級嗎?」
「是的。」
「不好意思──」
我抬起頭。
「喵哈哈哈!你看了、你看了!你這個人真好懂耶~!」
所以在我開口之前,褐色肌膚的女僕少女就先開口了。
「跟我同班嘛!」
「可以直接稱呼名字,不用加敬稱。」
我不太會看外國人的年紀,不過大概跟我一樣,或是比我小一些吧?身高也比我矮很多,我想應該連一百五十公分都不到。可是她身上沒有小孩子那種不夠穩重的感覺,不如說反而像個假人,帶着一身沉靜的氣息佇立於玄關。
「──是,這就來了。」
「凱菈,還有多少人住在這間宿舍?」
穿着圍裙洋裝,有着褐色肌膚,長相一看就不是日本人的少女,用看不出感情的表情仰頭望着我。
她活潑地說道,比出V字手勢的雙手像剪刀般一開一合。
有個女孩抱着幾張座墊,睡在榻榻米上。
褐色肌膚的少女微微皺起眉頭,直盯着我的臉。
聽到凱菈叫她,小小的女孩子以甜膩的聲音怪叫一聲,一邊扭動身體。她拋開抱着的座墊,在榻榻米上滾來滾去,最後呈趴姿轉頭看向我。
「是這樣啊……爲了打理生活環境,我請假沒去參加新生入學介紹。明天開始還請多指教。」
「咦……呃……?」
「因爲這是我的本業。」
「初次見面。我也是今天入住本宿舍的一年級新生,名爲凱菈•賈吉。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明明沒有腳步聲靠近,拉門卻從裏面被人打開。
「沒、沒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這麼說來,還沒請教貴姓呢。請問您是?」
「喔,好……」
「因爲前輩在那裏。」
「那妳是哪一班的?」
偵探學園裏果然都是些怪人。我覺得不是因爲自己交際能力太差,纔會這樣一直被其他人給耍得團團轉……應該啦。
是一位女僕。
偵探學園的學生宿舍連女僕都一應具全嗎?很有可能。畢竟校內的氣氛整體來說都偏西式──我的這番推理完全猜錯了。
「萬條小姐,這位是一年級的不實崎未咲先生。他似乎也要住進這間宿舍。」
「搜查啊……果然升上二年級或三年級後,比起上課或模擬事件,更常投入實戰嗎?」
站在純日式玄關處的,是個跟武士宅邸極爲不搭調的女孩。
「目前在的有一位二年級的前輩,還有另一位一年級新生──包含我們在內,共計四個人。另外還有兩位前輩住在這裏,不過那兩位目前都因爲在搜查事件而先搬出去了。」
我一頭霧水,看着凱菈的腳。光是讓身體重心左右移動,地板就會嘎吱嘎吱響了,凱菈的腳邊卻沒傳出任何聲音。
細肩帶內搭背心外面只披了一件鬆軟的連帽外套,打扮得輕鬆隨意。從短短的裙子下伸出的腿像小嬰兒般彎着並交疊在一起,彷彿隨時都能看到她的內褲。
「看來是這樣呢。」
真要說起來,這個人整體來說根本沒有半點戒心。連帽外套滑落到手臂處,肩膀和腋下完全裸露而出,細肩帶內搭背心的肩帶也有一邊歪了,胸口因此缺乏防備,一看就知道沒穿內衣。裙子同樣因爲大腿併攏的方式,遮得不太──
寬敞的起居室跟鄉下房子一樣鋪滿榻榻米,中間放着圓形茶几,牆邊有壁龕,視線往上移便會看到神龕。房內深處擺着一座感覺相當古老的大擺鍾。
「我拉。」
「不實崎先生,這位是二年級的萬條吹尾奈學姐。」
「萬條小姐,睡在榻榻米上會睡出壓痕的喔。」
「因爲我不太習慣人家用姓氏來叫我。」
「……那我就叫妳凱菈了。」
「嘿咻」一聲,以類似伏地挺身的動作撐起身體後,小小的女孩子──萬條吹尾奈學姐用W字坐姿軟綿綿地坐到座墊上。
「要走去哪裏?」
如果能在這所學園裏殘存下來,於實戰中大顯身手,不管什麼時候都能搬離這棟跟鬼屋沒兩樣的地方吧……那些前輩爲什麼要繼續住在這裏啊?
「三班。」
對方想必也跟我一樣,是因爲入學時的分數太低才住進這裏的吧。不過真虧以那種分數開場的人能存活超過一年耶?畢竟這分數感覺早就會被退學了──
褐色肌膚的女僕舉止優雅地鞠躬。
「您就是……那個?」
最大的特徵是很小。
前輩──是之前就住在這棟宿舍的人嗎?
「門一直開着會有蟲跑進來。請進。」
「嗯~新生啊……今年還真多呢~」
「什麼事?」
「不……只是與我聽說的印象有些不同。」
「學弟?你在看什麼啊~?」
是怎樣的傳聞啊?不過算了,有改變她對我的印象就好。
「嗯?」
學生纔是本業吧?
「不是那個問題……妳爲什麼穿着女僕裝?」
凱菈頭也不回地說。
萬條學姐微微歪着頭,露出蠱惑的笑容。
「我是一年級的不實崎未咲……妳好。」
突然傳來了回應聲。
無視我驚訝的反應,凱菈接着伸手介紹我。
「耶~!我是二年級的萬條吹尾奈~☆別客氣,叫我菲歐就好了~」
「妳該不會要穿這樣去上學吧……?」
我想說總之再試一次,這次比剛纔更用力地敲了敲拉門。
她微微回頭,視線越過肩膀看向我。
「總之我先帶您到起居室。」
「不好意思,莫非您是新的入住者?」
「……不實崎?」
這玩笑也太難理解了!別這樣表情變都沒變地說謊啦!我完全沒嗅出哪裏不對勁耶!
「開玩笑的。我會穿制服去上學。」
從走廊上走到廊臺,又往前走了一小段之後,凱菈在一扇紙拉門前停下腳步。
我覺得低頭看她好像不太禮貌,於是跪到榻榻米上。
眼前有人做出這種事情!不管是誰都會看吧!
萬條學姐彷彿要秀出胸口給我看,手腳並用地朝我爬過來。
「喂,你知道嗎?男生啊,好像只要看到胸部大的女生,就會下意識地認爲『這女生感覺性慾很強』喔?」
「是、是這樣嗎……?」
「學弟你呢?看到菲歐的胸部,有覺得我是個色色的女孩嗎?」
當然色吧!從這發言來看,不管怎麼想都很色吧!
「討厭,你看得太過火了啦!明明想當偵探,理性卻薄弱到不行耶~♪光是盯着胸部看,可是會忽略線索的唷?這樣還有辦法推理嗎?對你這顆廢廢的小寶寶腦袋來說太難了吧?」
「還不是因爲學姐妳靠過來!」
「喵哈哈!有夠可愛~!」
萬條學姐不客氣地大笑着,動作輕巧地退開。
這什麼學姐啊……根本被那矮小的身高給騙了。她根本是那種只會卯起來挑逗、玩弄男生,還以此爲樂的人嘛。
「不實崎是那個吧?蔚爲話題的犯罪王的孫子!」
「……嗯,對……」
「我有聽說過你的傳聞喔♪哎呀,現在正好想要個奴──學弟呢~☆」
她剛剛是想說奴隸吧!
「歡迎來到幻影宿舍!」
像是要掩蓋上一秒的發言,萬條學姐燦爛地笑着說。
「雖然這棟房子外觀看起來像鬼屋,不過裏面還滿乾淨漂亮的,不用擔心☆只是這裏的牆壁很薄,所以要注意一下喔~?做色色的事情時麻煩小聲一點~♪」
她一邊把食指豎在嘴前,一邊不懷好意地笑着。
「因爲這間宿舍就傳統上來說,來的不是吊車尾,就是怪人或邊緣人嘛~爲了約束這些人,這裏有所謂的宿舍規約。學弟你也要遵守喔~?」
代替現金存在的是名爲DY──Detective Yen的學園內貨幣。
「妳口中的那一位,指的是不實崎同學?那個人的直覺的確莫名的敏銳……」
也就是說,這徹底是一場巧合,完全沒有我抗議的餘地。
只要去偵探塔一樓的調查委託斡旋所,即使是學園的學生也能承接調查委託,一旦成功解決事件,就能獲得DY。但是能夠承接的委託會受到校內級別限制,銅級只能接到一些類似打雜的工作,委託費用也是學生價,相比我至今承接過的事件委託,真的就是一點零用錢而已。
「你們兩個,今天起要在同一個屋檐下好好相處,一起生活喔☆」
她是隨侍在我身邊的女僕兼偵探助手,陪着我進入了這所學園,從我被海瑟丹家收養以來就一直跟我在一起,既是兒時玩伴,也是家人。儘管用詞謙恭有禮,卻不會因爲是隨從,講起話來就對我客氣。
「第四條跟第五條沒有衝突嗎?」
「……妳說那種事……凱菈都沒有任何想法嗎?要跟犯罪王的孫子同居喔?」
「真虧妳記得住這麼瑣碎的數字耶……」
從廊臺那邊探頭出來的,正是詩亞•E•海瑟丹。
而我也看着那傢伙的臉僵住了。
學園每月會依據評級分數發配DY,學生們則使用這些DY來生活。學生食堂這些學園內的設施不用說,如果是在御茶水這一帶,就連一般的店家似乎都能使用DY付款。
「喔,說人人到。」
「因爲一般來說,幻影宿舍是個不受歡迎的選項。」
之所以選擇這間幻影宿舍入住,是因爲我對武士宅邸很感興趣。我喜歡復古的東西,況且既然都要在日本生活了,就想在這種充滿日式氣息的空間裏生活看看。
站在一旁的凱菈語氣冷靜地說。
這樣算起來,大約四個人當中就會有一個人慘遭退學……換成畢業率應該更低吧。就連在場這三人之中的某人,三年後也有可能會消失……
還有另一位一年級新生──
凱菈若無其事地說了下去。
「妳很煩耶!」
「爲了重新開始經營頻道,至少需要麥克風和個人電腦。您認爲呢?」
學生們接連通過設置在偵探塔旁邊,猶如主題樂園門口會出現的入場閘門,通過閘門時,會將自己的學生用行動裝置靠在閘門感應器上。這是學園爲了防止犯罪或恐怖攻擊行爲設置的嚴密保全系統之一,#進出學園的學生從名字到進出時間,每一筆資料都會詳盡地記錄在電腦裏。#
地板嘎吱嘎吱的聲響逐漸靠近。
正當萬條學姐意味深長地笑着之際──
「一、要儘量大家一起喫晚餐。二、洗衣服這種事情自己做。三、在宿舍內談戀愛要懂分寸。四、別干涉其他人的搜查。五、夥伴的謎題就是大家的謎題。」
──這根本不可能啊!
我這小小願望的下場竟是如此嗎!
「#72•5%。這是現在的二年級從一年級升上來的升級率喔?現在的三年級超級優秀,去年升上二年級時的升級率是80%,今年升上三年級的時候升級率是75%吧?#」
「總之我先試着接了感覺馬上就能解決的金級委託,因此要應付眼下的額外花用應該不成問題。要是升上白金級,就能更有效率地賺錢就是了……」
我在便利商店用DY買了甜麪包,朝着偵探塔聳立的方向走去。
「咦?不知道……」
「……嗯?」
學姐喃喃說完的下一秒,腳步聲的主人便從一直開着沒關的拉門後探出頭來……
一開始也是這樣,簡直就像是看穿了我的演技……
「還請您別過得太放縱了。」
我也開啓行動裝置,切換到認證模式,通過閘門。#認證模式必須經過裝置持有者的指紋驗證才能啓用。#也就是說,#唯有在持有者手握裝置的狀態下,纔有辦法進出學園。#應該是用來防止持有者以外的人利用裝置非法通過閘門的措施吧。
「唔……不、不對,那只是學生會長技高一籌而已──真要說起來!妳以爲我一路下來,看穿了多少人家隱瞞的事情啊?我最清楚該怎麼藏好祕密了!」
我一邊在榻榻米上打滾,一邊操作裝置,看着購物網站。
這麼說來,剛纔凱菈曾經說過。
「喂,你知道嗎?這所學園的升級率。」
應該先從可以馬上在家電量販店買到的東西買起嗎?這樣的話……
無所謂啦!反正馬上就能爬上去了!我也不缺錢!
隔天早上,我忍着別打哈欠,走出了幻影宿舍。
入學的第一個月,學園一律會發配給學生們相當於三萬日幣的DY。省喫儉用的話,倒是足以支付一個月的餐費,不過沒辦法再過得更加奢侈了。倘若想要更多DY,唯有一個辦法──
「唔唔唔~……!」
「那裏如何?」
菲歐學姐壞心眼地笑了笑。
我把書包放在自己的位子上,乖乖等着老師進教室。理所當然地比我早到教室,也理所當然地被其他學生給團團圍住的公主殿下,看都沒看我一眼。
見我興奮了起來,凱菈冷冷地說。
「以目前的資金,不可能重現入學前的環境。」
「哎呀,以這間宿舍來說,今年搞不好會是例外就是了。」
「凱菈~插座的數……量……」
只能靠推理來賺錢了。
「意思是如果有人向你求救,就幫忙動動腦筋啦~畢竟會來這裏的大多是處在退學邊緣的人啊。」
學校這種地方,不管到哪裏都沒什麼差別。
「我想他是基於起始分數,自動被分配到這裏來的。」
迎接我的是一片沉默。
「我回來的路上,已經繞去偵探塔的調查委託斡旋所看過嘍。」
「哎呀,不要緊啦。我們房間也隔得很遠啊!」
我原本的起始分數就在金級偏高的位置,因爲開學典禮的模擬事件結果,曾經一度爬上白金級。可是跟不實崎同學的選拔裁判害我被扣了75分,又掉回了金級。
2 偵探王女的名譽
我只當作她又一如往常地在嘮叨,沒當一回事。凱菈繼續說。
每個人都轉頭看向我,卻沒有任何人向我搭話。相對地,衆人開始交頭接耳,傳出嘰嘰喳喳,令人不悅的交談聲。真是夠了。
哎呀,昨天我也的確是太引人注目了──這次就當作一部分的原因是自己造成的,接受這件事吧。
所以絕對不會曝光。
「偵探王女」其實不愛出門又是個怪咖,根本就是家裏蹲。賭上偵探界的名聲,我一定會守住這個祕密的!
「比起那種事,大小姐應該早點決定好今晚後的行程。」
「很好玩耶!簡直就像是異世界動畫裏的冒險者公會!不過……刊載在那邊的委託都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最高只到鑽石級──我想大師級以上的委託可能要看偵探的合適度,所以會直接找本人接洽吧。」
「…………不實崎……同學…………?」
我仰頭看着隨從面無表情的臉。雖然認識很久了,但我到現在依舊搞不懂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這是什麼意思?」
凱菈毫不留情地給了在榻榻米上滾來滾去,鬱悶不已的我最後一擊。
「要買什麼呢~……要買電腦也行,可是等東西送來感覺要等很久……」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好死不死,偏偏是不實崎同學……!這什麼巧合?是在整我嗎?」
「嗯~……哎呀,應該可以吧?」
「要是那一位知道了您的本性,我可不管喔。」
不過她義正辭嚴的言論現在太刺人了。
跟他碰面很尷尬啊啊啊……!我剛剛纔拋下那種丟臉的臺詞,而且說完就跑耶……!
……知道啦,都是我自己不好……
我側眼眺望着偵探塔的威容,經過校地內的步道,走進一般教室大樓。一般教室大樓據說是仿照日本最有名的偵探之一──明智小五郎的事務所所在的西式公寓建造而成的,是地上五層的建築物,一年級的教室位在二樓。
我認得那傢伙,那傢伙也認得我──那是當然的。因爲我們直到剛纔還互瞪着彼此的臉,只差沒把對方看出一個洞來。
然後看着我的臉僵住了。
除了基本所需的換洗衣物外,這所學園禁止學生攜帶所有私人物品,當然也包含財物。在校期間要是沒有理由,基本上手中是不能握有現金的。
由於是西式建築,學園也沒有換穿室內鞋的習慣,我就這麼穿着室外鞋走進了一年三班的教室。
我當然也沒暗自期待一早就有女孩子迎接,決定去便利商店買早餐後,便出發前往學園。
我將一條條規約排列在腦海中,感到有些疑惑。
「您就是因爲這樣大意,纔會落敗吧?」
3 開始偵探課程
萬條學姐擺明了就是故意的吧。我在內心大喊。
「宿舍規約……內容大概是怎樣啊?」
「妳該不會喜歡那種類型吧……?」
「因爲他看起來不像大小姐說的那麼壞。」
「我的記憶力算是比較好的嘛。」
「恕我直言,這是您自作自受。」
待在凱菈趁我在學校時事先整理好的房間裏,我大聲叫道。
「爲什麼?」
「要是某人沒去挑戰莫名其妙的選拔裁判……」
昨晚我遵照宿舍規約,和公主殿下、凱菈、菲歐學姐(她叫我這樣叫她)一起喫了晚餐,不過要全員集合的規定僅限於晚餐。爬出薄薄的被窩後,我雖然有去起居室露個臉,但沒有人在。
然後,真理峯偵探學園的課程終於開始了。
即使是偵探學園,依然有數學或世界史這些一般課程,可是主要課程果然還是「偵探科目」──在其他學校絕對不可能出現,極爲特殊的種種課程。
我們的第一堂偵探科目,是由穿着一身過氣漆黑洋裝的女老師負責講授的「解讀暗號」課程。
「別小看文字遊戲。」
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大家常說『迷失在言語中便會陷入謎團』。不可思議地,所謂言語──尤其是被隱藏起來的文字,能比警察的調查報告更有說服力地訴說出真相。」
穿着洋裝的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大大的八個字。
──「酒多慶賀貴宅近好」。
背對着這串意義不明的文字,老師睥睨着我們這些學生。
「就來測試你們一下吧。有誰知道這串文字的意思嗎?」
酒?慶賀?近好?是在問候近來安好嗎?搞不懂這什麼意思……
正當我連一點線索都掌握不到的時候,有人立刻舉起了手。
不用說也知道是誰。
「海瑟丹小姐。」
被老師點到,那傢伙──公主殿下站了起來。
接着以清晰的聲音流暢地回答。
「這是要改變排列順序的字謎。答案是『今後還請各位多指教』。」
「沒錯。妳的腦筋動得很快,表現得非常好。」
全身沐浴在衆人「喔……」的感嘆聲當中,公主殿下坐回位子上。
……真的假的?她只花不到三秒鐘耶?一轉眼就解開了九個字的字謎。而且這明明不是她的母語──不得不說她的大腦規格跟我實在不一樣。
無視我的擔心,她悠哉地說。
「噗哈!你學得有點像耶~!」
「不是,還問我什麼事。老師現在要大家分成兩人小組喔,妳這樣好嗎?」
5 落單的兩人
她的母性接住了那個哭着抱住她的女孩子。
打瞌睡女孩「呼啊~」的輕輕打了個哈欠。
把制服換成便服,再到「綜合體育館」一樓的運動場集合──我們遵照這前所未有的指示來到指定地點,在那裏等待着我們的正是班導師,M•德特老師。
打瞌睡女孩眨了好幾下眼,慢慢地環顧四周。
──什麼?
既然這樣,只能拜託宇志內了……就在我尋找巨乳的同班同學,想求得一線生機時──
──哪辦得到啊!
「我叫祭館歷。日曆的『歷』~」
唉~……雖然很單純,不過這確實是相當合理的技巧。到途中就換一個人跟蹤這種事,以目標的角度來看,根本不可能發現有人在跟蹤他。
「……喂。喂!」
「咦~……?」
我忍不住跑去向那個閉着眼睛,搖搖晃晃的傢伙搭話。
M•德特老師從因爲突如其來的「分成兩人一組」宣言而不安起來的學生當中,挑了一個人出來,叫他走在前面,老師本人則是在那個學生後面進行跟蹤。
「喔~!好啊好啊~!」
「咦~?可以啦、可以啦~好,那就決定了~!」
那也是當然的──因爲御茶水這個地區本身全是學園的訓練場。
那女孩的語氣聽起來很沒幹勁,卻又不由分說地如此宣言。
「……真是的,正常人會叫未成年人來確認愛情賓館的位置嗎?他好歹也是老師吧……」
「──與目標擦身而過纔是正確答案。然後再由另一位偵探繼續跟蹤。透過兩人一組的方式來進行,可以將被『發現』的風險壓到最低……」
跟蹤他的M•德特老師若無其事地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自己的一時走運感覺會爲往後帶來不小的影響。我這個人到底是有多衰啊?
我只能看開了。最後一定是某個小團體中多出來的人,像是被迫玩懲罰遊戲一樣,跟我分到同一組吧……無所謂啦……反正早就習慣了……
那女生揉着眼睛,一邊用懶散的聲音呻吟。
「我接下來將會用實戰的方式,好好讓你們記住可說是偵探必備的跟蹤和定點監視技能……所以現在要請你們兩兩分成一組……」
真理峯偵探學園有廣大的「跟蹤訓練場」。
我像是抓着貓一樣地拉着祭館的後領,把她帶離愛情賓館的入口。
聽說在「UNDeAD」設立之前,這些纔是偵探主要的工作。直到那些自稱犯罪王后繼者的人橫行於世之後,偵探纔開始理所當然地搜查起殺人案或誘拐案。明智小五郎和夏洛克•福爾摩斯那種傳說中的偵探,是例外中的例外。
4 怠惰的夥伴
進行定點監視之際也一樣,有兩個人的話自然可以採取輪班制,因此由複數人進行毫無疑問地更爲有利。上課會要我們兩人一組也是理所當然的。
祭館笑得連肩膀都晃動起來,彷彿剛纔那快要暈倒的樣子是騙人的。
「照妳這樣,一輩子都做不完喔。畢竟回去之後還得畫地圖纔行。」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偵探跟蹤的終點大多是愛情賓館嘛~」
「喔?那是第一間吧?」
於是在值得紀念的第一次跟蹤、定點監視課程,老師出給我們的課題就是在御茶水內悄悄地走來走去。
「宇志內同學~!跟我一組好不好~!我多出來了~!」
「無論跟蹤或定點監視,在刑事案件中都是警察的工作……但偵探承接的經常是民事案件……沒錯,例如外遇調查,或是尋找失蹤人士……」
「太快了啦。我們走出學校才過了十分鐘左右吧?」
照老師的說法,這似乎是跟蹤初學者常遭遇的狀況。就連專業偵探都不時會碰上。
「嗯嗯。休息6900元……」
「喔、喔……我是不實崎未咲。取『尚未開花』的意思,所以叫未咲。」
「嗯嗯~……什麼事~?」
該說無法掌握嗎……搞不懂她在想些什麼。
M•德特老師將遮住眼睛的紳士帽帽檐拉得更低,以低沉的嗓音說道。
「啊~啊~不好意思喔!我就是不擅長跟女生相處!」
回頭看向沒兩下就融化的祭館,我嘆了口氣。
「的確還沒決定好……喂,妳這樣可以嗎?」
「良心不安的跟蹤目標,會不時提防身後的狀況……那麼在目標突然轉過身來時,偵探該怎麼辦?像連續劇那樣迅速躲到暗處嗎?不……不對──」
……雖說是理所當然……
「喔~不錯嘛~很帥耶~」
順帶一提,真理峯偵探學園沒有操場,似乎是想盡量避免學生的能力泄露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棟從運動場、游泳池到各式運動道場一應具全,大得誇張的綜合體育館。所有體育課都會在室內進行。
「我纔不會帶妳進去……」
接着,那女生便「呼啊~」地睜開了眼睛。
「……祭館,跟剛認識沒多久的男生在愛情賓館前面晃來晃去,妳都不會覺得排斥嗎?」
看祭館毫無緊張感地笑着,我心中充滿了困惑。
跟蹤和定點監視時,優先度高於一切、最重要的,就是對當地的熟悉程度──正因如此,我們的課題是要親自走訪御茶水各處,然後製作地圖。
「關於跟蹤,最需要擔心的就是被調查目標『察覺』──以及第三者出於善意的『通報』……在不知情的人眼裏,尾隨他人的人就只是可疑人物罷了……爲確保在訓練中發生這種狀況也有辦法處理,我已經先跟御茶水的警察打過招呼……」
究竟誰會是那個抽中我這支下下籤的孤身可憐鬼呢?我一臉事不關己地望着大家──接着發現了一個沒在找分組對象,呆站在原地的女孩子。
「爲什麼要我們做這種事啊……地圖那種東西,拿裝置搜尋就好啦……」
「嗯~?哎呀,如果被帶進裏面,還是會排斥吧?」
「對吧?你看起來就一副在這方面很蹩腳的樣子嘛!噗呼呼……!」
望着祭館隨口說完之後指着的地方,我稍微緊張了起來。
那是一間賓館……只是前面還加上了「愛情」兩個字。閃亮亮的粉紅色招牌,醞釀出禁止未成年進入的氣氛。
「嗯~原來是這樣啊~……」
想成爲偵探的傢伙……果然都是些怪人嗎?
班上的同學儘管不知所措,仍漸漸找到了分組的對象。公主殿下馬上就和凱菈組成了一組。有自家人在班上未免太狡猾了吧!
「跟我同組的人。你……呃,你是不實崎~?還沒決定好分組對象吧~?」
學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記得這女孩──對了,是昨天公主殿下被詢問連連之際,仍事不關己地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傢伙。
「……唉~……我累了……喂,不實崎,稍微休息一下啦~……」
「……啥?」
那傢伙是不是睡着了啊?
我是很感激她啦……可是這傢伙真的有搞懂嗎?對象可是我喔?不實崎喔?真要說起來……進行定點監視時,我們有很長的時間都得待在同一個地方耶,男女一組真的沒問題嗎……?
「『要是在看地圖的時候跟丟目標,你們打算怎麼辦?』──M•德特老師說過了吧?」
「啊~……不好意思,我有一半時間睡着了。老師說了什麼~?」
是個會讓人留下體型纖瘦印象的女孩子……呃,看到女生後之所以會馬上打量人家的體型,都是因爲一開始找我說話的人是宇志內,絕對不是我好色。
「所以我剛纔不是說了嗎?跟蹤、定點監視的課要分成兩人小組來上課啦。大家現在正在分組。」
「道理我是懂啦……」
我可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對象!誰會願意跟我一組啊!
「那就自由分成兩人組吧……這一年內,還請你們以這個分組來上課……」
「總之來做個自我介紹吧~」
進行外遇調查時,跟蹤的主要目的多半是要捕捉到目標和外遇對象走進愛情賓館的瞬間。所以我也必須承認,這真的是相當具有實務性的課程。可是……
「咦~?幹嘛這麼不高興啊~?不實崎你該不會~……──啊唔~」
「『跟蹤、定點監視』的課程是由我負責的……」
儘管聽起來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
我們走到入口前。祭館用手抵着下巴,饒富興味地看着價目表。
……完蛋啦~
仔細想想,比起我冗長地詢問宇志內後導出的推理,這傢伙只用短短的一瞬間,就做出了更完美的推理。昨天那起事件只是學生會長正好用了壞心眼的敘述性圈套,才被同樣壞心眼的我給解開了。如果是真正的殺人事件,那傢伙一定會用比我快上好幾倍的速度解決吧。
「那就你了。」
接着看向我,豎起食指指着我。
「專業的偵探不會單獨進行跟蹤或定點監視活動……因爲由複數人來進行,絕對會有更好的效果……讓你們看個範例吧……」
身高比宇志內矮一些,不過比公主殿下高吧。蒼白肌膚感覺不太健康,手腳也纖細到總覺得實在是太細了點。身上穿着寬鬆的襯衫,還有褲管下襬很寬的短褲。
總覺得有點在意。仔細看了看她之後,我發現了。
那傢伙在幹嘛啊……也不像有什麼困擾的樣子,是怎麼了?
大小等同於整個御茶水地區。
「住手啦!笨蛋!確認完地點就趕快走了!」
我一邊氣憤地說着,一邊朝下一間愛情賓館走去。
「妳真的不介意嗎?跟我同一組。」
「目前是沒有後悔啦~」
「接下來說不定會後悔喔。」
「那到時候我就睡個覺,忘掉這件事吧。」
她有些調皮地嘻嘻笑着。
我嘆了口氣。既不像公主殿下那樣八面玲瓏,又不像宇志內那樣少根筋……我也感覺不到她有說謊──祭館歷這個人的個人特質,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高深莫測了。
「不實崎你疑心病很重耶。」
「我就是經歷了那樣的人生啊。」
「完~全無法想像呢,因爲我過着很普通的人生啊~」
「妳這種人怎麼會想來當偵探啊?」
「真的不知道是爲什麼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妳自己都不清楚?」
「順水推舟就變成這樣啦。因爲有人推薦我來考,我便試着考考看,結果就考上了~畢竟父母很高興嘛,我也不忍心推辭。」
她茫然地仰頭望着天空這麼說。
「像這樣入學之後,總覺得大家都耀眼得不得了。對我這種想着『總之可以平安無事地度過三年就好了吧~』的人來說,老實說這裏根本沒有容身之處啊。」
……果然到那裏都會有呢,所謂的少數派。
「我懂。說實話,我也跟不上這裏的節奏。」
「說什麼啊?你可是入學第一天就大翻盤,戰勝了超強對手的大人物耶。」
「那是對方來找碴啊。我只是甩開天外飛來的橫禍罷了。」
「不用擔心,我們進行得很順利。妳那邊又如何?」
「什麼嘛,是妳啊?還真是完全變了個樣呢。」
我讓祭館幫忙拿着自己喝到一半的罐裝咖啡,用手撐着地面,窺看自動販賣機底下的縫隙。只見深處有幾道銀色的光芒。
被她逮到的男人,抓着一個顯然是女用的包包。
「凱菈,妳那包包是怎麼回事啊?」
「妳沒事吧?」
6 「普通偵探」
「怎麼可能有啊?又不是動物園的熊貓。」
「這是──」
「嗯?包包怎麼了?」
「那妳說個沒完的言語攻擊,也是那個叫什麼巴頓術的一環嗎?」
「……是。非常感謝您,不實崎先生。」
我一邊抱怨一邊抬起頭,只見公主殿下以嚴肅的眼神看着跑走的男人。
儘管如此,我終究仍意識到對方是詩亞•E•海瑟丹,因爲站在她身後待命的,是身高不高,有着褐色肌膚的女孩──凱菈。
──使他的身體往前翻了一圈。
「哦……妳還不是帶了私人物品來上課?半斤八兩嘛。」
「掌握地理環境這種事,我在來日本的第一天就已經完成了。接下來要回學校製作地圖。」
在凱菈開口的瞬間,公主殿下立刻抬手製止她。
搶劫犯驚愕地睜大雙眼。
「到時候感覺會有收假症候羣啊。」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還在上課耶?」
搶劫犯?
一個把帽子戴得很低的女孩子,用耳熟的聲音對我這麼說。
接着,公主殿下就像只是去了趟廁所般,走回我們身旁。
「沒錯,這是巴頓術四式『合法陷阱(Legal Trap)』。有些人可能會因此惱羞成怒就是了,還好他算是比較理性的人。」
「喔,還有這招啊。」
「你找找看自動販賣機下面啊~?」
「妳很煩耶!不要調侃我啦!」
「從這強硬的犯行手法來看,顯然你還不習慣吧。應該是初次犯案,了不起也就是第二次吧。我是很同情你不得不犯罪的困苦境遇,不過犯罪便是犯罪──只要這樣固定住你的關節五分鐘,警察很快就會來了。」
「啊,沒有沒有,沒事喔~?」
「得趕快去接點什麼委託,賺點DY來纔行……」
她在擦身而過的剎那間就發現這件事,並立刻採取了行動嗎!
「因爲我的外表在這個國家十分醒目。依實際狀況來考量,當然要喬裝。」
我也和她一樣仔細地品嚐着罐裝咖啡,同時開口說道。
既不像宇志內那麼會裝熟,也不像公主殿下那麼有敵意。
纔剛追上,她便準確地抓住男人的手肘和脖子──
「是啊……真感謝百圓自動販賣機的存在。」
「──這個包包……」
「不了,你不用說我也知道。」
搶劫犯終於像是死了心,身體無力地放鬆下來,包包也從他的手上滑落。公主殿下一手抓住了那個包包。
「……那個包包……」
我一開始還不知道這個人是哪來的,因爲帽子遮住了她的頭髮和臉,身上又套着一件男裝的夾克,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祭館理所當然地也是銅級,手頭不太寬裕的樣子。她坐在自動販賣機旁邊,小口小口地喝着寶特瓶裝的綠茶。
公主殿下從凱菈手中接過掉下來的帽子,開口問道。
「啊~有沒有哪裏有錢掉在地上啊~」
而我完全跟不上這目不暇給的發展,好不容易纔對公主殿下開口。
「嗯?」
抱着這個想法隨意亂看時,我發現凱菈手上提着一個#相當大的包包,大小裝得下一顆籃球。#
我還在驚訝,公主殿下已經輕易地追上了跑走的男人。
「唉~銅級的日子真苦啊。」
我死心地站起來,輕輕拍掉手上的灰塵後,從祭館手裏接過暫放在她那邊的罐裝咖啡。天底下果然沒這麼好的事啊~……
「要休息是無所謂,但是休息過頭,之後可是會很慘的喔。」
「──女用的包包──」
「哎呀,不過這個月大家都一樣,手上只有三萬元份的DY吧?既然如此,下個月再開始努力也……」
「喔!有耶!那個是……#50圓硬幣嗎#?」
說中了嗎?憑她從這麼少的情報中,在短短一瞬間內做出的推理?
在街上走了好一陣子之後,我跟祭館在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稍事休息。
旋轉!
既然如此,幹嘛還在這種地方晃來晃去?
公主殿下冷酷地對着正在呻吟,感覺很不甘心的搶劫犯說道。
待我回過神來,公主殿下已經撂倒了男人,讓他趴在地上。公主殿下踩着他的背,順便扭着他的手臂,徹底地固定住關節。
我本來是想挖苦她的,沒想到她卻給了我一個超認真的回答。四式是什麼啦?
「……唔……咕……!」
目送兩人的背影離去後,祭館喃喃說道。
如同公主殿下的宣言,警察大約五分鐘後就抵達了。公主殿下熟練地把搶劫犯交給警察,受害的女性再三行禮,向她道謝。
「搶劫犯通常會騎腳踏車或機車,因爲這樣更容易逃跑,你卻是用跑的,爲什麼?十之八九是因爲你原本打算趁物主不在時行竊吧。可是運氣不好,包包的主人在竊盜途中回來了,於是你們起了爭執──結果演變成搶劫案。這麼說來,記得距離這裏約五十公尺遠的地方,有一座停車場吧?」
「是,#應該沒事。#」
「好快……!」
「那就好。」
凱菈背後有個男人朝着這裏猛衝過來。
我這才總算注意到。
當我正在體現「貧窮會讓人變笨」這句話的時候──
面對憤憤地斜睨着她的搶劫犯,公主殿下彷彿要用話語刺穿他般,繼續說了下去。
「嗯~完全想像得出那個情境呢……」
「……女性有很多會用到的東西。」
「你的呼吸沒有那麼急促。人要是使出全力跑了一百公尺,一定會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從體格、年齡、肌肉量推算出的肺活量研判,你頂多只跑了五十公尺吧。」
「真是的。那傢伙是怎樣啊?連道歉都沒有──」
看到祭館做出驚訝的反應後,公主殿下親切地對她笑了笑,又立刻用嚴厲的眼神看着我。
在我對她的喃喃自語有反應的時候,公主殿下已經採取了行動。
「那麼我們先告辭了。凱菈,走吧──」
是這樣嗎?我是覺得#最低所需的生活用品,宿舍一應具全#啊。
這幾分鐘還真是波濤洶湧啊……這就是所謂命中註定要成爲名偵探的人嗎?
就在這時候──
「那麼這次我們真的要先走了。」
「不管怎樣,那些硬幣的位置都太裏面了,手構不到啊。#有1、2、3、4……總共有250圓的樣子。#」
「雖然由提議的我來說這種話或許很奇怪,不過你好歹也是偵探學園的學生耶?把撿來的東西佔爲己有,這樣好嗎~?」
彷彿瞬間彈了出去──這樣的形容簡直再適合不過了。她在跨出第一步時就達到最高速,瘦小的身體如電光般奔馳。帽子被那驚人的起跑速度給拋下,釋放出來的閃耀長髮宛若天鵝絨般波動飛揚。
公主殿下如此表示,和重新拿好包包的凱菈一同離去。
「我沒有亂來。以柔克剛──這是偵探格鬥術『巴頓術』的基本。」
像祭館這樣的距離感,說不定是最適合我的。
「凱菈,東西沒事吧?」
她繞啊繞地捲起長長的頭髮,跟變魔術一樣,把頭髮藏進帽子裏。
我盯着改頭換面的公主殿下好一陣子。
「有夠帥的~!我這輩子也好想說一次這種話喔!」
我連忙拉了凱菈的手臂。男人擦撞到凱菈的肩膀,看都沒看她一眼地跑了過去。#包包從沒站穩的凱菈手裏飛了出去,「啪!」地掉在地上。#
「──凱菈!」
「好麻煩喔~有沒有隻要午睡就好的好工作啊~?」
「是私人物品。女性持有的東西可不是什麼該過問的事情,不實崎同學。」
「嗯?喔?該不會是海瑟丹同學吧?唔哇,我完全沒發現!」
那倒是。她要是毫不掩飾地露出那副宛如陶瓷娃娃的長相跟蹤人家,再笨的人也馬上就會發現吧。
「是你從某位婦人手上搶來的吧?」
「妳人這麼瘦小,別亂來啦……」
「妳這可不是沒事的傢伙會說的話喔。」
「哎呀,討論這個又沒什麼好處。就跟海瑟丹同學說的一樣,不該去追究女孩子的東西吧~」
「妳很在意那包包裏面是什麼嗎?」
「是不到覺得在意的程度啦~……只是想說她在學校的時候,沒帶着那種包包吧。」
「嗯~……應該是回了一趟宿舍吧?畢竟她有喬裝,裏頭可能裝了換下來的衣物。」
「說是這樣說──啊~算了。」
「喂!妳這樣讓我很在意耶!」
「……說是這樣說,那包包落地時是不是傳出了#很沉重的聲音#啊?」
「的確是#『啪!』的一聲#呢……」
她指的是搶劫犯跑過去,凱菈失手讓包包掉在地上時的事。
「既然這樣,她又不讓我問,裏頭應該是放了什麼女生用的東西吧?洗髮精之類的。」
「可是裏頭沒有傳出東西的碰撞聲,而且總覺得這麼一來,她也不用特地準備那樣的包包,直接用店家給的提袋就好了。因爲──」
祭館像是在說什麼稀鬆平常的玩笑話。
「──那個包包也是用有限的DY買的吧?」
……確實,經她這麼一說還真的有點奇怪。儘管塑膠袋同樣要收費,但是刻意準備那種包包──爲什麼?不想用店家給的提袋?不想被人看見?表示那是即使得花DY,她也想藏起來的東西嗎……?
公主殿下到底買了什麼?
「……不過祭館妳觀察得真仔細耶。」
「咦~?很普通啦~」
提起幹勁要搜查的時候另當別論,現在真的是一段平淡無奇的時光。而且她剛纔的推理也很自然,不像公主殿下那樣演戲似的,簡直就是日常對話的一環。
「我開始有點感興趣了呢,祭館。」
而事件就發生在這一天的深夜。
「『普通偵探』啊~……」
啊~算了算了。跟偵探不一樣,我可沒辦法辯倒幽靈。
「練習啊……哎呀,真拿你沒辦法。」
「……我覺得很普通啊。只是因爲不實崎不死心地一直問,我纔想了一下。」
祭館歷並不信奉推理。也不相信偵探的力量。
說是這樣說,在疲憊不堪的這一刻,不管是什麼,有得喫就謝天謝地了。我將散發番茄香氣的燉菜放進微波爐,把法國長棍麪包和沙拉塞進肚子裏,接着再用跟喝飲料沒兩樣的速度,狼吞虎嚥地喫下加熱過的番茄燉菜,總算覺得活了過來……可惡,真好喫。
「您放到同一個抽屜裏的隔壁那一格了。」
「不實崎先生,請將要清洗的衣物放在這個籃子裏。然後關於垃圾──」
「這個嘛,比方說──」
「啥?爲什麼?」
「雖然是有不少候補選項啦~……但既然會特地準備包包藏起來,表示那至少是個跟海瑟丹同學的形象相去甚遠的東西吧~」
「啊,這形容──還真是貼切啊。」
她這麼表示,堅持不肯放開吸塵器。
我將現實和前一秒還在腦海裏的那些不好想像連結在一起。
她將喝完的寶特瓶丟入垃圾桶。
「嗯~……真要說起來,他們比較像是在抽到爲止之前都不會停手的人吧。」
照凱菈的說法,她正忙着進行遠端搜查。成了B階級的名偵探,就算不到現場也有辦法解決事件。
我苦笑着。
「#籃球大小#的3C產品……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熱水瓶,可是這種東西宿舍裏就有了吧?」
「──喂,公主殿下!妳沒事吧?」
這麼說來,公主殿下似乎有在經營頻道。不過真要買用來剪輯影片的高性能電腦,應該不會去附近的家電量販店買吧?
未曾踏進的公主殿下房間。
上完廁所後,我加快腳步,想早早回房。
「是啊,我想應該有。」
「……原來如此。有道理。」
「不是啦。我有興趣的是妳。」
「不、不行嗎?」
況且她不愧是兼任偵探助手的人,記憶力和觀察力同樣高人一等。一般人哪會記得清潔劑的擺放順序啊?
儘管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但祭館還是直截了當地說了。
正因爲是喜歡才做的,只要有哪裏不符合理想,她就看不過去──凱菈不是方便的打掃阿姨,而是所謂的「家事警察」。
「那個公主殿下……?在入學第二天就買那種東西?」
「既然這樣,就當作#這是事件#,試着推理看看啦。當作簡單的練習。」
「哦,你都是這樣把妹的啊?真有一手。」
「……爲什麼你會知道海瑟丹同學宿舍裏的狀況啊~?」
不持續思考,就不會靈光一閃。
「不實崎先生,您把鍋鏟放到其他位置了嗎?」
「──就是3C產品吧?妳敢說不是易碎品的理由是?」
「呃,那傢伙是全學年第一名耶,怎麼想都不會住在連個熱水瓶都沒有的宿舍吧?」
7 公主殿下的祕密
「比方說?」
換作平常的我也會有同樣的想法吧,這種行爲不過就是低俗的好奇心。然而唯有現在,我打算忽視這點,測試這個懶惰鬼的實力。
打掃、洗衣,以及下廚……但凡能稱爲家事的家事,凱菈全都想搶去做。儘管我們排了輪班表,可是輪到其他人的時候,凱菈依舊會理所當然地說要幫忙。輪到我負責打掃之際,曾試着婉拒她的好意,然而──
至於女僕在宿舍裏大展身手的期間,要說她的主人做了些什麼嘛……那就是每天上完課後立刻回來,關在房間裏。
畢竟在學園買下這裏作爲學生宿舍之前,這棟房子完全賣不出去,簡直就是鬼屋。至於理由嘛,好像說是在大正時代?發生的一起滅門慘案──
「住家的狀況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我就靜不下心來。」
入學後過了幾天──
於是我今天也在鎮上東奔西跑,累得半死纔回到宿舍。
「唔欸~?又不是事件還要推理,會不會太沒品了啊?」
我們住在同一間宿舍裏這件事,總之還是對外保密比較不會惹事上身吧……幸好祭館是個好奇心薄弱的人。
「要是說中了,也只是我運氣好。實際上,什麼腦海中閃現推理這種事,說穿了就是看運氣吧?」
在偵探學園這片貧瘠的沙漠,有了一座小小的綠洲──第一次的跟蹤課程就伴隨着這樣的心情結束了。
「掉到地上的時候,#傳出了『啪!』這個比較軟一點的聲音#吧~?我想應該是用了緩衝包材。而會用緩衝包材包好搬運的東西,不是易碎品──」
可能是因爲太早睡着了,我在半夜清醒過來,慢吞吞地來到走廊上。
然而晚餐時間早就過了。大家要一起喫晚餐的宿舍規約,在有事件之際並不適用。只有茶几上包着保鮮膜的豪華西式晚餐在起居室裏迎接我。
「畢竟我這個人生來就不普通,實在對妳所謂的普通很感興趣啊。喂,祭館,再試着推理一下啦。妳覺得凱菈拿的包包裏面裝的是什麼?」
我跑過走廊,來到至今爲止從未靠近過的區塊。沒錯,那傢伙的房間就在這邊!
「照妳這樣說,世界上的名偵探不就只是一羣運氣超好的人嗎?」
祭館轉過身來,微笑中帶着點戲謔的味道。
簡單來說,對凱菈而言,做家事不是工作,而是興趣。雖然菲歐學姐喊着:「簡直就像在老家一樣!」開心得不得了,但是有個以做家事爲興趣的傢伙在,也不全然都是好事。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也曾去過偵探塔一樓的調查委託斡旋所,試着接了幾個委託。只是從那裏接到的尋找走失寵物的銅級委託,我花了兩天解決,也只賺到6000DY……與其說是學生價,不如說絕對有人從中抽成吧。
「跟她的形象有很大的落差吧?」
然後是洗澡啊……得去準備一下才行……儘管這麼想,但我在洗完碗盤後就到達極限了。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倒在鋪着沒收的棉被上,睡得像一團爛泥了。
怎麼可能……可是剛纔慘叫聲傳來的方向是……!
好想喫飯……還有洗澡。對現在的我來說,唯有這些是最棒的獎勵。
我的房間跟公主殿下的房間離得很遠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出在凱菈身上。
我走在陰暗的走廊上,地板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也不是會怕黑的小孩子了,即使如此,晚上的幻影宿舍依然充滿詭異的氣息,彷彿隨時都會有披着一頭長髮的幽靈,從盤據在走廊深處的黑暗中現身……
「順帶一提,學生會長的別名好像是『幕後黑手偵探』喔。」
「……咦?沒、沒有啊……放在同一個抽屜裏啊……?」
「無論如何,要是這種日常方便用的家電用品,倒也不需要用包包藏起來──我另外還想過可能是拍影片要用的電腦、麥克風、網路攝影機這些東西,可是以電腦來說體積太小了,光有麥克風也沒用。」
會爲此感到高興,想必是件很普通的事情吧。即使是我這個犯罪王的孫子,也具備這種程度的常識。
「海瑟丹同學問『東西沒事吧?』時,那個小個子的女生的回答是#『應該沒事』#吧?倘若是易碎品,當場就能知道有沒有事啦。相對地,3C產品不開機看看就沒辦法確認~」
「嗯,我很欣賞妳喔──『普通偵探』小姐。」
猶如要佐證這個說詞般,幾乎每天都會有收件人爲公主殿下的包裹送到幻影宿舍來,接二連三地搬進她的房裏,全是些網路購物商品。我可是過着每天都得縮衣節食,纔不會餓死的生活,金級的資優生倒是賺了不少錢啊。
那是我們的共通點。
她「嘿咻」一聲,總算從自動販賣機旁邊站了起來。
啊~可惡,沒泡到澡……還是現在去衝個澡也好……?
記得今天輪到公主殿下負責煮飯。那個名偵探,連廚藝都是一流的,甚至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什麼「必須潛入各種場所的偵探,當然要無所不能。」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咦~?那是什麼啊?好俗喔。」
持續思考到最後的人,纔會被稱爲名偵探。
「用普通的方式來思考普通的事情,普通地說中或說錯──就是這樣吧。」
這時從遠處傳來一道猶如貓在打架時會發出的響亮叫聲。我抬起頭。
「嗯~……哎呀,算了。」
啊,糟糕。
與白天前途多難的課程相比,晚上的宿舍生活倒是違背了原本的預想,過得非常輕鬆愜意。
怎麼了?有人大叫……是慘叫聲嗎?
或許是夜晚氣溫比較低吧,我的身體抖了一下。
「別開我玩笑……妳雖然說自己很普通,但果然是偵探學園的學生。着眼點一點都不普通。」
「……廁所……」
……這麼說來,菲歐學姐是不是說過啊?這棟宿舍正是所謂不乾淨的房子。
祭館接着說出的話,讓我用力皺起了眉頭。
「你這麼在意女生包包裏的內容物喔?感覺很噁耶~」
我們離開自動販賣機,再度走在御茶水街頭。
「超帥的!」
「我想應該是3C產品吧?」
「這樣有得到您的賞識嗎,不實崎?」
「哎呀,這種的根本算不上推理啦~硬要說的話──我想想,應該算是『大膽的想像』吧。」
像是自己說的笑話得到了不錯的反應般,祭館有些得意地「嘿嘿」笑了。
「不行。廚具大家都會使用,所以必須放回原本的位置,方便取用。另外,關於清潔劑的擺放位置,從右側開始──」
「……嘶……」
拉開那扇拉門後──我得知了真相。
「…………咦…………?」
目瞪口呆地轉過頭來的公主殿下,身上是我從沒見過的打扮。
她穿着像是會放在花車裏用超低價格拋售的樸素棉質運動上衣和短褲,上衣的兜帽藏起了一頭閃亮的秀髮。而從拉低的兜帽裏,可以窺見感覺相當昂貴的耳罩式耳機。
最令人感到衝擊的是房間裏的景象。
已經打開的洋芋片和喝到一半的寶特瓶,散落在榻榻米上。
大熒幕上顯示的是華麗鮮豔,聲光效果十足的FPS遊戲畫面。
以及桌上散發七彩光芒的電競鍵盤&滑鼠。
面對眼前與「偵探王女」的印象完全相反,完美的家裏蹲遊戲宅魚乾女的房間,我自然地回想起當時要祭館做的,關於公主殿下包包內容物的推理。
那時候她是這樣說的……
可能會放在那包包裏的東西,比方說是──
──遊戲主機。
那傢伙的推理是對的。
放在桌上型電腦旁的,正是最新的遊戲主機。
也就是說剛纔的慘叫聲──
「什麼嘛,只是在遊戲裏死嘍?」
我在渾身顫抖起來的公主殿下面前嘆了口氣。哎呀,真受不了她,就會沒事嚇人。
「好啦。可別太晚睡啊。」
我一把關上拉門。
然後──宛如脫兔般迅速地逃離現場。
「摸胸部這種事,我──」
姿勢優美地跪坐着,默默將白米送入口中的公主殿下,今天一句話都還沒說過。簡直像是要將一切──應該說我──給徹底排拒在外。
「唔噁,一身汗臭!」
於是我在午休時間被送進了綜合體育館的淋浴間。
「所以說嘍,你跟小王女好好談談,確認一下彼此到底是不是同類吧。這樣她搞不好會讓你摸喔?那個豐滿的胸部!」
8 不關心與飢渴
「這是最基本的推理喔,學弟。」
公主殿下「唔咕」一聲,像是喉嚨哽住了。
「這有一半要怪學姐吧?」
菲歐學姐有些瞧不起人地嘻嘻笑着。拜託,誰會去搜尋那種心理學實驗啊?
我說不定真的太早放棄人際關係了。如果接下來這三年還想好好待在這所學校,確實不希望自己每天都得在很僵的氣氛下喫晚餐。
「小王女,這可不行喔?這裏的牆壁不夠厚,妳得適可而止啊。」
從學姐黏着飯粒的嘴裏突然冒出來的發言,讓我完全愣在原地。
有機會的話,稍微試着瞭解她吧──
大概是有事件要處理吧?儘管實在難以想像她用那副跟小學生沒兩樣的外表進行搜查的景象──不過也是啦,她畢竟在這個學校存活了一年啊……
「學弟你也是,太不瞭解女孩子了。現實中根本不可能會有這麼完美清純的女孩子,所以說本性一定正好相反嘛。」
我是犯罪王之孫,那傢伙是偵探王之女。
菲歐學姐沒教養地叼着筷子,事不關己地說着。
「我的神經可沒有大條到會抱着那種期待。」
因爲跟蹤、定點監視課程的夥伴祭館歷這毫不留情的一句話,我總算想起自己昨晚沒洗澡的事實。
公主殿下瞬間像是要說什麼似的張開嘴。菲歐學姐「哦?」了一聲,拿起筷子。
「什麼事?」
「哇!被誇獎了!我搞不好會喜歡上你喔~♪」
「菲歐學姐知道啊?」
「嗯~……我說學弟你啊~」
公主殿下平常明明都三兩下就動身去學校了,不知道爲什麼偏偏要挑今天慢慢喫早餐。我也因爲收到凱菈的邀請,又找不到理由拒絕,成了只會小口小口喝着味噌湯的機器。
她沒穿着制服,因此不是要去學校。應該說,我從沒看過她穿上制服的模樣。
她以開玩笑的語氣嘻嘻笑道。
我們原本就沒什麼交集,因此即使關係變差了點,也不會產生多大的改變。儘管待在宿舍裏會很尷尬,不過這對我來說算是常有的事。
聽見背後傳來真正的慘叫聲,我縮了縮肩膀。
「是、是在說遊戲啦!」
「……呃,意思是『物以類聚』嗎?」
「學姐要去哪?」
學姐壞心眼地笑着坐到座墊上。凱菈動作俐落地擺上早餐,同時對學姐說。
「沒事啦~我好歹也是二年級的嘛!那我走啦~☆」
我們打從一開始認識時的情況就糟透了。不僅如此,還因爲這種小事惹她生氣──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跟她打好關係啊?
「喔~……學姐真不愧是二年級生耶。」
早晨的餐桌上,瀰漫着一股尷尬的沉默。
「別這樣啦~今天下午開始是定點監視的實習課程耶。有像你這種一身汗臭的人在旁邊,本來能監視的都不能監視了啦~」
「……嗯,總之還是謝謝妳。學姐意外地是很好的商量對象呢。」
我看到了。
「就以前都過着與人際關係無緣的人生這點來看,你們是同類嘛。同爲孤獨人,不如就好好相處吧?俗話不是說『物以類聚』嗎~?」
這話說得可簡單。
「喔……總覺得學姐懂得很多耶。」
難得一早就起來的菲歐學姐伸手抓抓自己的肚子,疑惑地歪着頭。
猶如這世上兩個極端的我們,真的會有共通點嗎?
菲歐學姐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我是不是該反擊一下,摸回去啊?
如果這麼不重視與人的關係,是生爲犯罪王之孫帶來的影響……總覺得我不該乖乖接受這件事。這纔是重點。
「怎麼了?怎麼了?該不會是跑去夜襲人家了吧?」
「啊,是那個喔?」
「菲歐今天晚上不會回來喫晚餐!幫我跟小女僕說一聲~」
「咦?呃……你們怎麼了?」
「他在某間大學的宿舍,試着讓想法不同的學生住在鄰近的房間裏。接着呢,剛開始的一週,住得近的人的確會走得比較近,但過了幾個月之後,學生們依舊會跟想法相近的人形成小團體,無關乎住得近不近。」
「難得你們都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了,沒點戲唱嗎?」
「──呼。」
「沒錯沒錯。簡單來說,時間經過得越久,人越容易喜歡上與自己內在相似的人。也就是比起住在隔壁的傲嬌青梅竹馬,與男主角意氣相投的天降女主角勝率更高的意思啦。」
「你在擔心我啊?好體貼喔~♪」
「你怕啦?真的是廢得可愛耶。來~好乖好乖♪」
「我喫飽了!」
看着起居室裏的大擺鍾,菲歐學姐突然站了起來。
我轉動握把,關上蓮蓬頭的水。清爽多了。跟公主殿下的事感覺也清爽了些。
「……啊,已經這個時間了。」
「以前啊,美國的心理學家紐康姆曾做過一場實驗~」
……惹她生氣了……
「相反地,小王女對關係很飢渴呢。今天早上特地出現在起居室就是最好的證據。我想她啊,大概是想好好處理,接受這次發生的事情吧。這不就表示她還想要維持和你的關係嗎?」
「你不知道嗎?這世上有所謂的『搜尋』功能存在唷?」
「追根究柢,從小王女的生長環境研判,我不認爲她會有很多一般的朋友。想也知道她的興趣八成是某種室內活動吧?」
一小塊一小塊夾起弄碎的鮭魚喫着,菲歐學姐如是說。
「大小姐晚上的興趣曝光了。」
「對關係不執着……?是嗎?」
「不好意思,但身爲偵探學園的學生,我可不能犯罪。」
「反過來說,你們不同的也只有這點吧?」
「哎呀呀~惹她生氣了。」
她揮動鬆軟的連帽外套袖子,隨着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往玄關的方向離去。
…………是這樣……嗎?
「是啊,你好像從一開始就放棄人際關係了。有種覺得反正這與我無關,自己拉出一條界線的感覺。完全不在乎別人喜歡還是討厭你。」
「對關係沒什麼執着呢。」
我的確沒有長時間跟人培育過任何關係──猶如逃亡般頻繁的搬家生活不容許這麼做,況且打從有記憶以來就一直過着那樣的生活,所以從未有過交個知心朋友的念頭。
菲歐學姐一邊弄碎滿是醬油的烤鮭魚一邊說。
「聽她說話就知道了,畢竟宅氣外漏啊。」
她原本以爲是哪個啦……這麼說來……
我當然也覺得跟住在同宿舍裏的同居人一直這樣尷尬下去很煩,可是連該修復的關係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我們,真的能培育出人際關係這種高級的東西嗎?
那傢伙說話就不能再委婉一點嗎……即使被評爲對關係不執着的我,該受傷的時候還是會受傷的喔……
「──喔,毛巾、毛巾……」
糟糕、糟糕、糟糕。
菲歐學姐不知道是覺得哪裏有趣,不懷好意地竊笑着。
「……好好談談,確認我們是不是同類嗎……」
「呃,怎麼可能想到啊?身爲世界級偶像的公主殿下,其實是個超級魚乾女──」
「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如此,我會被她討厭也是當然的。」
「會那樣態度帶刺,是害怕的表現。而害怕證明了對方認爲眼前的事物具有價值──小王女重視的東西,你卻不屑一顧。」
擅自闖進她房間的確不對,但我好歹也有聽到慘叫聲纔會趕過去的充分理由。
菲歐學姐直截了當地說着,一邊將醬油淋在烤鮭魚上。
接着大步走出起居室。凱菈向我們行了個禮後,也追着公主殿下離去。
公主殿下粗魯地把空飯碗放在茶几上,拿著書包站起來。
──也不是不想啦,只是那不是我的目的。
9 女僕的祕密
「請用。」
「喔,謝啦~──呃,唔喔哇!」
我擦了擦頭髮後睜開眼睛,發現褐色肌膚的少女站在淋浴間搖擺門的另一側。
是凱菈。
「妳、妳!妳在幹什麼啊?」
我連忙逃往淋浴間深處。凱菈則面無表情地盯着我的胸肌。
「你意外地有在鍛鍊身體呢。」
「喔,這是我以前跟某個人學──」
此時她完全沒問過我的意願,也沒有任何預兆,突然把手越過搖擺門伸了過來,戳了戳我的胸肌。
「……喂?」
我因爲這突如其來的行爲,用困惑的眼神看着她,凱菈卻裝作不知情地別過頭去。
她沒什麼表情變化,所以我看不太出來……但這傢伙該不會還滿好色的吧?
「我是來爲大小姐的態度來向您道歉的。」
看她完全當作沒發生過剛剛那件事的樣子,我白了她一眼,凱拉卻沒有因此畏縮,繼續說了下去。
「非常抱歉。不實崎先生明明沒有任何疏失。」
「也不是啦……畢竟我擅自闖進女孩子的房間……」
我用毛巾不太放心地遮着下半身,一手撩起溼濡的頭髮。
「……喂……」
「是。」
「總之,我可以先穿上衣服嗎?」
「……不管誰說什麼,正確的事情就是正確的,是這個意思嗎?」
「……真相?」
「大小姐……」
「妳……這樣好嗎,對我這麼親切?」
不管誰說什麼,錯誤的事情就是錯的。
「唔……!」
只懂得作爲偵探的生存方式──簡直是我無法想像的人生。
這樣豈不是會讓我忍不住覺得她很可愛嗎?
她溫柔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以宛如開導的語氣說。
「明明聽說日本是個懂得顧慮他人的國家!也未免差太多了吧?凱菈妳說是不是!」
「……只用推理能力來區分人的高下,還真是可悲啊。」
「你……」
「可是我看她在班上跟其他人相處得很好啊。」
我以前單純地這麼想過。可是現在……我對偵探的情感,不是簡單的一個「恨」字能夠表述的。
──偵探爛透了。
凱菈想說些什麼,卻又把話吞了回去。
「意思是?」
「謝啦,還讓妳幫我吹頭髮。」
面對我嘴硬的發言,凱菈簡潔扼要地回答。
在這個學園裏,一切都得靠自己取勝。靠自己……單靠我自己的力量。
「難得都提醒過您了,您卻完全忘記這件事,過度熱衷於遊戲,在夜深人靜時大叫出聲,令我不禁對您有一絲失望。」
「對等啊……是指作爲偵探而言嗎?」
不實崎同學雖然笑得不可一世,然而面對不知道答案的我,也沒讓人感覺到有瞧不起或企圖貶低的意圖,只散發出煩躁的氣息,彷彿抱持着「既然是偵探,就該像這樣啊」的期望。
「大小姐最後到學校上學,是八歲的時候──到十三歲爲止的她成天忙於偵探修行,之後則是爲了搜查事件,不停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所以這是她身邊第一次出現同齡的人,而且還是男性。」
「還不習慣?」
「……凱菈。」
「您若是希望我陳述個人意見……」
這麼說完後,她便消失在門後。
「只要是有志成爲偵探的人,都應該馬上明白這個論點無法成立。」
「我倒是不覺得彼此對等啊……」
只要認真和一個人辯論過,就能多少看出他的爲人。
凱菈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什麼事?」
10 無須推理的清楚事實
「我明白初次的敗北令您十分懊悔,但不該讓這件事矇蔽雙眼,不去看清真相。」
從被養父收養時開始,我和凱菈就像姐妹一樣。
……我確實有點大意了。
相對地,她關上吹風機,輕輕地將一隻手搭在我肩上。
想說房間裏貼着爲了拍影片準備的隔音材料,發出一點聲音應該沒關係……
「因爲大小姐只曉得這種生存方式。」
「是的。」
……人類這種生物愚蠢得嚇人。
聽到她混在吹風機聲中淡淡說出的這番話,我揚起視線。
所以……纔會那麼不甘心。
「開玩笑的。」
在種種前提下,自己現在待在這所學園裏……這份情感,我實在無從說明。
凱菈仔細地清洗我的肌膚,默默聽着迴盪在整間浴室裏的抱怨。
「即使我是不實崎也一樣?」
若是殺人用的圈套,明明馬上就能想到了……在這種時候,我卻完全想不到解答。
「別太在意。我既不恨公主殿下,也不恨偵探王。」
──伴隨「嘻嘻」的輕笑聲,她薄薄的嘴脣首度綻放笑容。
這麼說來,凱菈在偵探科目的課程上好像沒遇到什麼困難。說是兼任偵探助手,但從言行看來,與其說是助手,她更像是獨當一面的偵探。
自從開學典禮那天以來,公主殿下已經徹底成了班上的中心人物。跟我完全相反。
讓凱菈幫忙洗背,我一邊吐露心中的不滿。
「爲主人的失禮道歉,也是我份內的工作。」
「他真的很沒禮貌耶!」
我一度恨過,一度嚮往過,然後也一度失望過。
在這兩年裏,我一直受到各界讚揚,然而那是因爲養父是偵探王,靠着他的聲望才能獲得那些讚美。也因爲有師父的修行,我纔會具備這身偵探所需的實力。
「居然未經許可就闖進女孩子的房間!平常也是!說什麼會熱,泡完澡之後便打着赤膊在宿舍裏晃來晃去……!難道沒有自己正與異性同居的自覺嗎?」
或許正是因爲被偵探給攪亂人生,他纔會比任何人都向往理想的偵探……
「……凱菈是站在不實崎同學那一邊的嗎?」
「我會……再思考一下的。」
現在雖然成了主從,但我仍想維持一如當時的關係。凱菈一定也是這樣想的。因此儘管說話的語氣符合現在的職務,她還是跟那時候一樣──以猶如親姐姐般的態度對待我。
「我是大小姐的隨從,正因如此,有時也必須站在與您對立的角度。」
凱菈默默地從背後緊緊抱住我。只有這一刻,我仰賴着既是姐妹,也是好友的隨從釋出的溫柔,凝視着倒映在鏡中的自己。
罪並不會透過血緣遺傳。要理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到底需要花上幾千年呢?
我深知這點,因爲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我差不多該告辭了。大小姐這時應該用完午餐了。」
要是能把那景象忘得一乾二淨就好了,這種時候我不禁怨恨起自己的記憶力和觀察力。就是因爲忘不掉也沒辦法忽視,纔會一直耿耿於懷。
她每天都會讓我瞭解到這點。詩亞•E•海瑟丹早已是真正的名偵探。無論學識、武術,恐怕連偵探的能力,我都沒有半點能贏得過她。第一天發生的那件事,果然只是一時走運。
這番發言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而一時語塞。撲克臉的女僕回過頭──
「大小姐雖然聰明,能力又強,可是還不習慣。」
我轉過去,仰頭看着凱菈。她一如往常般面無表情,眼底深處卻和我一樣,藏着某種無法斬斷的情感。
「大小姐推理時明明會神經質地追究每一個小細節,平常卻過得太隨便了。我認爲您應該趁着這個機會,好好反省一下。」
「下次讓我幫您洗背吧。」
我嘲諷地揚起嘴角。
我就這麼垂下頭,吐出方纔哽着的一口氣。
──不是普通的女僕吧。
「凱菈,妳──」
「……你也被詛咒了呢──被所謂的『偵探』。」
對妳來說,公主殿下不只是主人──
「大小姐,您也該成熟點了。畢竟唯有對不實崎先生而言,『偵探王女』這個頭銜不具任何價值。」
「是的。」
「因爲大小姐是首次碰到不實崎先生這樣與她對等的人。我想她還沒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吧。」
……什麼嘛,不要突然笑啊。
「……我知道。」
「以立場來說,他本來就該怨恨大小姐──即使更早趁您熟睡時跑來偷襲,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儘管如此卻沒有選擇更換宿舍,是因爲您自己也明白吧?不實崎未咲並非那麼邪惡的人。」
爲了忽視這股不自在感而向她搭話後,她以不帶起伏的聲音回應我。
「不實崎先生過去喫了多少苦頭……您應該想像得到吧?」
起初向不實崎同學搭話時……我明顯地擺出傲慢的態度。正是由於瞧不起以出身評判他人的班上同學,也瞧不起不實崎同學本人,纔會冒出「我就大發慈悲地伸出援手,讓他融入這個班級裏吧」的念頭。
「……哎呀,想好好交個朋友都辦不到這點是很讓人同情。畢竟我也差不多嘛。」
在吹風機的熱風「轟轟~!」地吹拂下,凱菈小小的手指仔細地梳開我的頭髮。雖然我很久以前也曾幫妹妹吹過頭髮,但從沒讓人幫我吹過,而且還是感覺比我妹妹還小的女孩子。
我像是被她拋下似的坐在原處。
凱菈迅速退開,朝着淋浴間的入口處走去。
「反之亦然。」
你「也」?
凱菈第一次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地陷入了沉默。
「難道妳以爲不實崎未全的孫子,能夠普通地在這個社會上生活嗎?」
她以溫熱的水沖掉覆蓋在我身上的泡沫。
輸給自己原先瞧不起的不實崎同學……意識到自己不知道他早已釐清的事……好懊悔、好不甘心,無法消化這股情緒。
◆
看膩影片的我關上裝置的熒幕,走出房間。
即使這個學園做什麼都需要DY,只有網路依舊是免費的。拜此之賜,一旦有學園發給我們的行動裝置,要打發時間便不成問題,然而仍有極限在。我和公主殿下不同,沒有其他的娛樂,除了散步跟睡覺,實在沒別的事情好做了。
以這點而言,這棟幻影宿舍倒是很棒。宿舍內有着充滿武士宅邸風情的寬敞庭院,最適合望着景色發呆了。而且大概是有請園藝業者來維護吧?不管什麼時候看,這裏的景色都很美。
今晚的夜空晴朗無雲。
靜謐的月光傾注在寬敞的庭院裏,將庭院照亮得宛如開演前的舞臺。
而舞臺的正中央──佇立着宛若妖精的少女。
……我就這樣……着迷地看着那身影,看了好一陣子……
眼前的空間明明與腳下所踩的地面緊緊相鄰,我卻覺得不管自己怎麼伸手,都無法觸及。以這條廊臺爲境界,這邊和那邊的世界彷彿被隔絕開來──
……我在想什麼啊?這不過是外表的問題──只是詩亞•E•海瑟丹生來就有着世間少有的出色容貌罷了。
一如我只是不實崎未全的孫子。
這傢伙也只是生來就長得好看而已。
無法作爲判斷她這個人的任何基準。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發出聲音,彷彿要打破這面無形的牆。
公主殿下回過頭,長髮如同窗簾般飄揚,在月光下閃耀着。接着簡直像是進入了備戰狀態,微微眯起雙眼。
「沒什麼……只是在冥想而已。」
「冥想?」
「類似維護大腦。爲了不讓表現下滑,我會定期安排一段時間讓大腦放空。」
「哦……跟轉換心情差不多嘛。」
「……也可以這麼說。」
「凱菈?……她原本也是『偵探王女』的候選人之一嗎?」
「……總、總覺得很抱歉。」
「不實崎同學……那個……你都做了些什麼?」
接着緊緊閉上原本微微張開的雙脣,往旁邊移動,在廊臺上與我間隔約一個人寬的位置坐下。
「……抱歉,我什麼都沒聽說。雖然聽說了不少爺爺的計劃……」
──本以爲話題馬上就會結束,沒想到公主殿下居然回答了我的爛問題。
大嘆了一口氣之後,公主殿下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些。
「畢竟我會進入這所學園,最直接的契機,就是因爲那個人──爺爺的部下之一──推薦我來的。哎呀,這樣說可能會讓妳懷疑我是間諜就是了。」
我凝視着那張在月光照耀下美麗得令人嘆息的側臉。這時她彷彿對着夜空傾訴般,輕聲說了起來。
「……你身邊都沒有嗎?會送東西,比較親近的對象。」
師父──記得是S階級偵探之一,擁有「皇后」稱號的名偵探吧。
我回想起凱菈的雙眼。在遴選「偵探王女」的過程中被刷掉,輸給這位公主殿下的人之一──假如是這樣,她那時的眼神果然……
「……是讓我繼承『偵探王』之名的最終考驗。」
「你不知道嗎……?在網路黑市或非法拍賣會上,受不實崎未全影響,亦即那些所謂的『後繼者』,以及暗中籌劃非法勾當的當權人士,都以讓人看到會嚇暈的價格交易『劇團』的犯罪計劃喔?就連僞造的計劃價格都要上億了,倘若是真正的──」
就連我都覺得這話問得有夠爛。如此一來,話題馬上就會──
「沒什麼……就隨便打發時間。也沒錢能花在玩樂上,只能拿裝置看看影片網站……」
「這樣啊?那就隨妳便。」
「……真好。」
「不──雖然是覺得很帥啦──我啊,從以前就一直反覆搬家,從未長期持有過什麼東西,跟遊牧民族沒兩樣,只有生活必須品……甚至沒有可以稱作老家的地方存在,所以有點羨慕妳。」
「明明如此……」這麼說完後,公主殿下以憤恨的眼神望着我。
「不曉得你是否知道這件事,但我並非『偵探王』的親生女兒。真要說起來,基本上會被登錄在目錄裏的名偵探都沒有家庭。」
大概是對我沉默不語的反應有意見吧,她一臉尷尬地別開臉。
「對。雖然在選拔過程中落選了,不過她的能力很強,所以成了我的助手。」
「幹嘛?我這個人不能有興趣嗎?」
平常公主殿下的態度和言詞總讓人覺得很可疑。
這次換我瞪大眼睛了。
「有啊,之前看了一下。妳拍影片時的打扮真不得了耶。那種有一堆輕飄飄花邊的衣服,是叫蘿莉塔風嗎?」
「影片?該……該不會也有看我的吧……?」
「晚上會冷喔。妳差不多該回房了吧?」
「沒錯。既然有被罪犯抓去當人質的風險在,即使只是交往談戀愛都不行──至少我學到的是這樣。正因如此,養父纔會從全世界的孤兒院中發掘有才能的孩子,作爲繼承的候選人。其中一個就是我,另外還有凱菈。」
我伸手指了指公主殿下的懷錶。
「……唉。」
「哎呀,這也沒辦法吧?實際上像偵探學園這種地方,以妳的實力認真上學就跟老手故意開小帳裝新手,跑去虐菜沒兩樣啊。」
「──我受了很大的打擊。」
我瞥開視線,抿起嘴。好好跟她談談啊──真是的,這門檻未免太高了。
「事到如今才裝紳士,對你的好感度也不會上升喔?
「……那位勸你來唸偵探學園的殘黨,或許是爲了保護你才這麼說的。畢竟這裏的保全系統比一般高中強太多了。」
「我想幹嘛不歸妳管吧?」
「『偵探王』──養父出了個課題給我,要我調查『犯罪王』不實崎未全最後的事件──因爲調查需要在日本的搜查權,爲了取得偵探資格……」
沒料到我會這麼說的公主殿下將上半身湊過來說完後,這才冷靜下來仰望夜空。
「……我喜歡復古的東西,也是因爲這樣才挑這間宿舍入住的。」
「我是一臺推理機器。他們說我應該成爲這種人,於是我就這樣活到了現在,從未對生活方式產生疑問,因爲自己具備那樣的能力。五年的偵探修行及史上最年輕的B階級偵探──這些實績是充分的證據,足以讓我確信自己擁有才能。」
「我可沒說不行……像那樣的東西,還有其他的嗎?」
公主殿下微微皺起眉頭……糟糕,我又擺出要跟人吵架的態度了。
我把意識從沉思中拉了回來,傾聽公主殿下的說話聲。
原來只是想問我的興趣啊。
公主殿下瞪大雙眼,直盯着我的臉。
……啊,這樣感覺就對了。
「你也喜歡復古的東西嗎?」
「不……是我不該得意忘形。覺得不過是培育機構的問題,不可能答錯──是我不好,傲慢自大,過於相信自己。」
「……你爲什麼坐下?」
「雖然這麼說……不過原來如此,你的推理能力是這樣來的。」
「只是設計成復古的樣子,並不是真的有年代的東西……不過這個……是師父送給我的。」
「妳讓我認識了一個真正的妳,所以我也說一個。算是很簡單明瞭的邏輯吧?」
這是什麼?偵訊?
「是蒸氣龐克風啦!」
聲色比起她在推理之際更爲清透。
我在廊臺邊坐下,踩進放在踏腳石上的涼鞋。
「……既然如此,倒是希望那個人別用念繪本給小朋友聽的感覺,把這種不得了的情報告訴我啊。」
凝視着不停旋轉的齒輪,我喃喃說道。
「你說爺爺的部下,是指──『劇團』的殘黨嗎?」
「還真是充滿復古感呢。」
「…………妳認真的?」
「開小帳……!你、你說的或許沒錯,但我會來這裏也是有原因的!」
「是啊,真的是這樣。」
「爲什麼──啊,這樣啊……爲了不要讓自己有弱點嗎……」
最終考驗?
「最後一個課題,就是不實崎未全最後的事件──不實崎同學要是有從那些『劇團』的殘黨口中聽說些什麼就好了。」
公主殿下沒說話,盯着我的臉看了一陣子。
我甚至沒辦法用一句「別說這種恐怖的話嚇人啦~」輕鬆帶過這件事。儘管這番話內容完全超乎想像,公主殿下的眼神卻認真到不能再認真。
跟我道別時,那個人說了──
「卻輸給你這個最不應該輸,也最不可能輸的對象──我當然會受到打擊。」
剛纔的發言當中卻完全沒有那股氣息……
「反正妳橫豎都會討厭我,沒差吧?這是其中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
「我想問的是……到這個時間之前,不知道你都會做些什麼?」
「我爺爺的組織應該是叫那個名字吧?」
「爺爺最後的事件啊──這我也有點在意啦。不過課題是針對什麼的課題?妳的師父不是『皇后』嗎?」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說──我可是偵探,懷疑是我的工作喔。」
她朝坐在廊臺上的我走來,遞出了那個懷錶。在看得見齒輪的透明表面上,秒針正「滴答、滴答」地以穩定的節奏前進。
我並不是想成爲公主殿下特別親近的對象,只是覺得關係太差,待在宿舍裏很尷尬而已,沒有更進一步的期待。
「我有事先取得他們同意。真要隱瞞的話,首先就該隱瞞『不實崎』這個姓氏吧?」
「……這樣好嗎,把這種事情告訴我?」
「妳還真是問了個非常敏感的問題呢……哎呀,有的話也是家人,再來就是我爺爺的部下那些人吧──不過說實話,我們家的生活過得不算太輕鬆,因此我也主動要家人別送生日禮物。爺爺的部下則不會在我們這裏留下任何東西──畢竟是通緝犯,不知道什麼會成爲他們的致命傷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
「認真的,超認真……不實崎同學,聽好了。你絕對!不能跟我以外的人提起這件事。如果不希望自己某天突然被人綁架,灌你一堆自白劑的話。」
聽到她小聲地補充這句話,我突然稍微意識到了。
公主殿下氣得豎起形狀漂亮的眉毛,抗議出聲。看來兩者之間有很大的差異。這麼說來,她頭上好像會戴着巨大的護目鏡,使用的虛擬背景也像是鍊金術士的研究室。
是以這種宛如賣弄小聰明的單純邏輯,反而更合我意。
簡直像是在責怪自己。
「幹、幹嘛啦?最後的事件我是真的不知道喔?有聽說過的只有更久以前,比較小的那些事件──」
公主殿下挑釁地微微一笑。看吧,學姐。這些小把戲根本沒用嘛。
「在候選人只剩下我之前,養父出過許多課題。」
「咦?」
「……除了衣服之外,這裏不太能帶個人物品進來……所以基本上只有一個被我當成隨身物品帶進來的東西。」
這樣說也行喔?那不就表示妳只是故意用了個彰顯自己很聰明的說法嗎?
雖說是罪犯,但那個人之於我就像家人。我不願做出像是出賣他們的行爲,纔沒有主動提起,但這也不是需要刻意隱瞞的事。
──關於我們的事情,小少爺想說盡管說,沒關係。如果那樣就會被逮捕,我可無法勝任「劇團」的「詩人」啊。你就儘量利用我們的情報,博得偵探學園的信任吧。
此時公主殿下嘆一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公主殿下微微睜大那雙大眼睛,反覆眨了好幾下。
「是懷錶。」
把手伸進裙子口袋後,她取出一個有着金色長煉,呈圓餅狀的東西。
我不禁有些愧疚。我從沒做過偵探修行,也尚未搜查過實際事件。當時不過是一時走運罷了。
「你是……在開玩笑嗎?真的聽說了……?『劇團』的犯罪計劃?」
「唉……應該是吧。畢竟我根本沒有身爲偵探應有的技術或才能嘛。」
「是啊。自從那場選拔裁判後,你根本就是個典型的吊車尾呢。」
「妳很煩耶!無論是誰都會有新手期啊!妳這虐菜女!」
輕聲笑了笑之後,公主殿下突然「……啊。」了一聲,用手指觸碰自己的嘴脣。
「怎麼了?」
「呃,那個……我只是沒想到,原來跟男孩子說話的時候,自己也能像這樣自然地笑出來啊……」
公主殿下不知爲何有些害羞地瞥開視線。
我不解地歪着頭。
「這是怎樣?難道妳不習慣跟男人說話嗎?」
「工作時會說啊!可是……我至今都沒有跟同齡的人私下說過話,所以……」
……這傢伙平常總是有哪裏怪怪的,要說感覺像在演戲也不爲過,想必只有以偵探的身分跟其他人互動過吧,因此甚至從未以一個女孩的身分結交朋友,或是和朋友一起玩。
她未曾經歷過普通人經歷過的人生。
跟我──一樣。
「……學姐還真有一套啊。」
「什麼?」
「沒事。」
公主殿下投來了狐疑的眼神。我無視她的反應,揚起嘴角。
只要去找就會發現──所謂的共通點。
「真虧妳這樣還混得下去耶?哪像我只要轉學,在教室裏就會顯得格格不入。」
「畢竟就跟影片的留言一樣,只是把我當成一個內容消費而已呀。」
「我倒是想像不出妳玩扮家家酒的樣子呢,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以腳跟踩着廊臺邊緣,改用抱膝的姿勢坐着。
「──如果成爲連爺爺的名聲都能掩蓋過去的名偵探,就沒人會再欺負我們了……我是這樣對她說的。」
「那個……不實崎同學……」
「那又不是我自己取的……那樣叫感覺好像在諷刺我,感覺很不舒服。」
「OK,知道了,那我以後就這樣叫妳。」
「我是覺得姓氏遲早都會曝光……!況且追根究柢,那只是入學的契機,我還有其他動機──」
「……是我妹妹啦。」
「那要怎麼叫妳比較好?『詩亞』嗎?」
艾薇菈爾有些焦躁地說下去。
「那個人平常都在做些什麼啊……感覺也不像是去上課或接了委託,不會被退學嗎?」
接着,我思考了一下。
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後,艾薇菈爾輕輕地笑了。
「不過既然如此,你再認真一點上課比較好吧?要是退學回到家裏,你妹妹也會很失望喔?」
「把我的感謝還來。」
「怎麼了?」
「……能不能別再用『公主殿下』叫我啊?」
「啊唔……」
「喔~你們還真的要好起來啦?」
我放棄掙扎,不高興地說。
順着那柔和的語調,我看到了公主殿下猶如作夢般的微笑。
她不知爲何在廊臺上扭扭捏捏的,最後是被身後的凱菈推了一把,才走進起居室,之後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沒來由地在榻榻米上走來走去,最終在距離我兩步遠的地方慢慢坐下。
「我覺得很棒,這是個……很棒的夢想。雖然不太適合你這個人。」
艾薇菈爾的臉瞬間紅了起來,感覺相當有趣。
「「咦?」」
和妹妹──未香一起看着轉播時,我不知天高地厚也不諳世事地說了。
「沒錯。在那起事件的三年前,日本發生了『怪盜競賽事件』,他在解謎篇時那威風凜凜的模樣令人相當感動。受到他的影響,我對妹妹說了──」
「……我不能開心嗎?」
「嘻嘻嘻,可別忘記宿舍規約第三條喔?」
「我告訴你,萬條吹尾奈這個人──」
「很遺憾,但偵探就是會把這種事情給揭露出來的人。」
「那個……前提是你有空……但你不是說過嗎?自己沒有錢能花在玩樂上……」
「總覺得有點羨慕呢。我……以前一直很想要個哥哥。」
「……啊,可惡。我本來不想告訴任何人的……」
「妳的自我表現欲實在很強呢。」
隔天放學後,我向菲歐學姐報告自己跟公主殿下已經和解的事,結果她一臉意外地這麼說。
我瞥開視線後,公主殿下臉上浮現壞心眼的笑容,整個人湊了過來。
這個屁孩學姐,還真不知道該不該敬重她耶。
不過我知道這是什麼狀況。小時候,妹妹未香經常這樣扭扭捏捏,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而這種時候一定是想找我玩。
「第三條?呃……是什麼來着?」
「啥?呃……說是什麼人……也就是二年級的學姐吧?住在這間幻影宿舍……」
「……還真是抱歉喔。」
「我都說了,你也該說啊。這是很簡單明瞭的邏輯吧?」
「艾薇菈爾……妳這反應纔是最可疑的喔。」
「什麼有沒有聽過……他不是前S階級偵探嗎?那起『閉幕事件』的……」
「妳要出去嗎?晚餐呢?」
我是犯罪王之孫,這傢伙是偵探王之女。
「又沒關係。反正妳都有『偵探王女』這個別名了。」
「哦?真的想辦法搞定啦?」
啊,糟糕。
「說這個很丟臉耶,可惡!別叫我做這種跟朗讀小學時寫的作文沒兩樣的事情啦!」
雖然妹妹也因爲一直搬家而交不太到朋友,常黏着我就是了。
「我才該道歉。擅自把那些偏見套在你身上,真的很抱歉,不實崎同學。」
「妹妹?」
那真的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已經不認爲這夢想能夠實現,因爲現實就擺在眼前,透過三年前的那個新聞──「閉幕事件」。
望着不停找些神祕藉口的艾薇菈爾,菲歐學姐沒禮貌地調侃道。
「是這樣嗎?」
「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沒想到還真的解決了。」
公主殿下的語氣感覺有些鬧彆扭,不高興地斜眼瞪着我。
「妳該不會是想跟我玩吧,艾薇菈爾?」
「纔不要~☆下次我要找機會來命令你~!」
艾薇菈爾和凱菈異口同聲地看着我。
她嘀嘀咕咕地講個不停,卻毫無重點可言。
「不只是這樣……」
「『在宿舍內談戀愛要懂分寸。』」
「不、不是……該說是想玩,還是沒有其他選擇咧……畢竟凱菈不會陪我玩,學姐又不在討論範圍內。我想說既然是男生,應該多少懂一點遊戲──」
被我這麼一指摘,艾薇菈爾「啊唔唔……」地縮成一團。我知道,這傢伙只是不習慣而已──不披着演技的外殼,憑真正的自己與人相處。
11 小小學姐的祕密
「嘻嘻嘻嘻!哎呀哎呀,接下來就交給你們兩個年輕人自己培養感情吧?」
「艾薇……?」
正當我們聊着這些時,有人拉開了拉門,公主殿下──艾薇菈爾從廊臺那側探出頭來。
「──那不是很好嗎?」
艾薇菈爾發出奇怪的呻吟,像只充滿戒心的小動物,視線左右逡巡。
「以前──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曾經很嚮往偵探。看轉播的時候碰巧看到了解謎篇──是個叫做喬治•厄米特的偵探。妳聽過嗎?」
「對……對不起。我不太習慣被男生直接叫名字……」
「唔欸。」
「……抱歉,一開始對妳說了那種過分的話,艾薇菈爾。」
「是這樣嗎……」
不過那種事情與我們無關。
「不然改叫姓氏好了?海瑟丹。」
這麼說着的她,視線緊張得四處遊移。這傢伙意外地像個阿宅耶。
「真令人驚訝。原來您不曉得萬條吹尾奈學姐是什麼人啊。」
「……既然這樣,叫我『艾薇菈爾』比較好。」
我不懂她們爲什麼會擺出「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問了句:「什、什麼啦?」之後,兩人面面相覷,隨即再度轉過頭來望着我。
我的視線四處逡巡,尷尬地抓抓頭。
然而當那個人建議我就讀偵探學園時,要說這個過去的夢想沒有掠過腦海中……也是自欺欺人。
這是無須推理,再清楚不過的事實。
「不實崎同學,你不知道嗎?」
學姐拋下這句話之後就走了。我疑惑地歪着頭,目送她離去。
「你還不是半斤八兩!就算有人推薦,但完全不隱瞞自己的姓氏就跑來唸偵探學園,除了想引人注目之外,難道還有什麼別的理由嗎?」
「不!不是那樣的……!只是因爲身邊除了不實崎同學之外,沒有其他男生了!」
看似要把場面搞得越混亂越好的菲歐學姐站起來,甩着連帽外套的袖子,走出起居室。
「我知道啦。」
「但妳看起來滿開心的啊?」
詩亞•艾薇菈爾•海瑟丹……這傢伙的全名是這樣啊。
「艾薇菈爾,我中間名的『E』……是養育我長大的孤兒院名字。」
真的是很沒品的工作耶!
公主殿下發出怪聲,身體抖了一下。
「因爲哥哥感覺會陪妹妹一起玩啊。」
「爲什麼?我妹常常覺得我很煩耶。」
「嗯?怎麼了?」
「抱歉~今天也別算我的份!」
她接下來所說的話令我驚愕地張大了嘴,做不出任何反應。
◆
「早啊~♪準備好了嗎~?」
關上門的瞬間,外頭的喧囂便被隔絕在外。體型如小學生般嬌小的少女踏着輕快的腳步,走進猶如祕密基地,燈光十分詭異的VIP室。
身高遠高上許多的少年們恭敬地對少女行禮,迎接她的到來。少女泰若自然地穿過他們,坐上奢華的皮沙發。
接着少女──萬條吹尾奈從蓬鬆且過長的連帽外套袖子裏掏出了一根棒棒糖。
她拆掉包裝,先用嘴脣輕啄那充滿化學色素感的綠色棒棒糖,舌尖在上頭繞啊繞地舔舐,才終於將棒棒糖放入口中,宛如叼着香菸般,只有白色棒子從嘴裏露出來。接着以跟糖果一樣甜膩的嗓音詢問少年們。
「事情處理得還順利吧?『準備』都做好了嗎?」
少年當中的其中一人,從裏頭的房間裏帶了個女學生出來。
她看起來很緊張,不停地左右張望。少年抓着她的手臂,要她坐在吹尾奈面前的摺疊椅上。坐下後的少女戰戰兢兢地望着吹尾奈。
吹尾奈笑着。
「不錯耶~很棒很棒!完全就是一副『受害者』的表情!」
女學生的臉部表情緊繃起來。
「妳也真奇怪耶,莫非是覺得『人生什麼事都該體驗一下!』嗎?喂……妳知道嗎?『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原本是英國諺語喔?」
嘻嘻嘻嘻──笑聲在沒有窗戶的地下室裏空虛地迴響。
「在英國,貓據說有九條命。因此這句諺語指的是就連有九條命的貓,都會死於好奇心喔……所以啊……」
啵的一聲──吹尾奈把棒棒糖從嘴裏拔了出來。
「要好好祈禱喔?祈禱自己像貓一樣還有第二條命。」
──萬條吹尾奈有三個身分。
一是真理峯偵探學園的二年級生。
二是學生宿舍「幻影宿舍」的居住者。
──憑藉無窮無盡的知識溺斃無知矇昧,博學多聞的裁判專家。
第一種──代表「殺人事件」的編號。
「好了──」
直到這天以前,我大概都誤會了吧。
經由那個應該是高年級生播送的廣播。
我過了一會兒才理解這段話的意思。
「我們來搞出一樁事件吧?」
#『校內發生事件。種類爲第一種。』#
就這樣,這一天,偵探學園的日常瓦解了。
#『──發佈第一種事件警報。發佈第一種事件警報。』#
夏洛克級別排名第七──「炫學偵探」萬條吹尾奈。
第三個則是──
某人殺害了某人。
#『再度重複一次。發佈第一種事件警報。發佈第一種事件警報。這不是訓練,這不是訓練──』#
──日本最頂尖的偵探培育機構,真理峯偵探學園中的七個頂點之一。
12 學生的終點,偵探的起點
這個無須推理的事實,正是偵探居住的領域。
像是拿着指揮棒般舉起棒棒糖,炫學偵探發號施令。
#『爲了維持現場狀況,將封鎖發生區域。』#
對於偵探來說,日常本來就與人的死亡緊緊相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