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定《馬克白》第四號──加拿大
《夏洛克+偵探學園》 · 紙城境介 · 5594 字
腳步搖搖晃晃。
呼吸困難。
明明不是冬天,身體卻在顫抖。
因爲村子裏的人都消失了。曾對我那麼溫柔的裁縫店阿姨,每週彌撒她都會偷偷分一些點心給我。雖然很怕雜貨店那個嚴厲的老爺爺,在我順利做出連身洋裝時,他會誇獎我。
大家全都不在了。
我穿過已經沒有任何人在的房子間。只剩下一個人。只剩下哥哥了。可是他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跟其他人一樣。
奇怪。太奇怪了。這座村子明明已經只剩下我和哥哥兩人──
最後,我來到地勢略高的小山丘上。我總是和哥哥一起來玩的小山丘。向上隆起的綠色地面,現在被夕陽染成了一片紅。
是夕陽。
本來應該是夕陽。
我的腳被某個東西絆住,趴倒在地。雙手抵在鮮紅的地面上。我爬起身,終於發現。這不是夕陽。
彷彿被埋在草叢中,變得鮮紅的哥哥倒在那裏。
我什麼都沒思考。我不願去思考。只顧着搖晃他的背影。也不管碰到襯衫的手漸漸變得又溼又紅。
哥哥沒有起來。
哥哥死了。
──啊啊,現在的我完全明白了。
那個少年是哥哥。
我一直看着哥哥的幻影。
已經不需要推理了。
是我做的。
「要亂來前至少先問過你的福爾摩斯啊,助手小弟。」

艾薇菈爾愕然地呻吟。
偵探們皺眉拿起武器,各自表現出不悅,與眼前的邪惡對峙。
這下又與風向垂直交錯吹起了猛烈的暴風雪。這個在自然界絕不可能發生的現象,令我們的大腦變得錯亂。以菲歐學姐的一個大噴嚏作爲開端,我的皮膚也開始感到寒意。
我氣憤地捶打地面,菲歐學姐的聲音有些冷漠地落在我頭上。
「哎呀……原來你沒發現啊?」
「這、這、這是怎麼樣啊啊啊……!」
「沒有眼淚就不夠令人滿意。因爲殺人事件是最平凡無奇的悲劇。」
「想要否定吧?想要破壞吧?那正是我們期望獲得的感想。證明了我們正確地活着!」
在學姐的手臂開始顫抖時,艾薇菈爾和黃菊急忙從她身後趕來,我總算躲過滑落溪流的下場。
羅娜在這裏面嗎?
索福克裏斯這麼說,無論狂風還是大雪,吹在他身上都像一陣涼風。
他若無其事且一派輕鬆地回答。

那些我一點都不希望留下的記憶,從腦袋深處一湧而出。
我的腳滑了一下。
我跑了出去。
菲歐學姐緊貼在我的背後,用我擋風的同時開口:
「……那種東西……」
側邊傳來「轟隆隆隆隆────!」這樣的劇烈風聲,我連忙抱着菲歐學姐往後躲開。
那根本是從異世界召喚來的神……
爲了不讓我們靠近?不,不對……我沒來由地這麼想。即使創造這些幻影的人是羅娜,這世界……簡直就像──……
沒錯,是影子。
在這種東西的裏面──
不對。是往下沉。我的腳沉入地面。看起來是這樣,感覺卻像在某個斜坡滑下去──這麼說來,天照館的前面有一條溪流。現在到處都看不見的溪流──
「────你居然笑着把那種東西講給我聽嗎!」
我平靜且冷漠地提問。
「照理來說應該不冷……好冷……?」
「──真是拿你這個華生沒辦法呢。」
我殺了哥哥。
菲歐學姐用纖細的手臂拉着我,開玩笑地拋媚眼。
因爲超出人類的認知能力,我們只能看到一團不停蠢動、色彩斑斕的集合體──那就是彷彿有人如此宣稱,形狀不定的某種東西。
「我們就是這麼無可救藥,非得找個人來懲罰我們──早點承認不就好了?」
「助手小弟──你爲什麼想救她?」
我根本沒資格說艾薇菈爾或學園裏的那羣傢伙。
「沒有爲什麼……我不能讓她待在那種地方。我怎麼能放任發出這種痛苦哀號的人!孤身一人!她什麼都看不到……必須有人陪在她身邊,讓她抬起頭,不然就連可能存在的光,她都會錯過……!」
我們穿過虛幻的狂風與大雪前進,總算看見天照館的影子。
不管眼前所見爲何都不重要。天照館就在那裏。羅娜就在那裏。既然這樣,我只要跑步就能抵達。只要伸手就能觸及纔對!
當我們追着羅娜跑在通往天照館的林道時,發生了異變。
那是我從小就熟悉且親近的男人,我卻覺得自己像是初次見到他。
不對──彷彿從世界的陰暗面滲透而出。
「那是她自己決定的選項嗎?那是她選擇的結局嗎?不是吧!那是安排好的選項。是被迫選擇的結局。就算她終究會走上這條路!那也必須出於她自身的意願!」
「嗯。總之你趕快上來吧?因爲……我真的……撐不住了……!」
「索福克裏斯!這就是你的作風嗎?把年紀輕輕的女孩子關在這種地方……這種東西!這種醜陋的東西!就是你們口中的藝術嗎!」
「可是這樣或許比較好喔?」
我起先還不明白。
菲歐學姐用死心的語氣喃喃低語。
我對着狂風與大雪交雜的天空吶喊。
「……到底……要作出怎麼樣的推理,纔會創造這種……」
「……咦?不實崎同學!」
「──你說得沒錯,小少爺。」
哀號。
我抬起頭。菲歐學姐彷彿失了心,面無表情地俯視着我。
至今爲止,我想必從未見過這男人的真面目。
因爲我更沒有意識到,犯罪王手下的犧牲者究竟是怎麼樣的人……!
就在我全身快滑落的瞬間,有人抓住我的手。
「月讀先生!你還在執着自己的推理……!」
……啊?
我又是爲了什麼待在這裏?
讓人留在那種東西里──我怎麼能任憑這種事情發生。
至今爲止,我想必從未試着瞭解自己真正的罪過。
那男人臉上掛着不知從何處偷來的笑容,無聲無息地出現。
7 哀號幻想
「現在是解說的時候嗎──……?危險!」
──可是現在。
無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在意識到前,我便蹬地而出。
膝蓋使勁,握緊拳頭,直視化爲黑暗集合體的天照館。
宛如在自殘一般──那樣的哀號。
從叢林深處。
「電、電車────?這是怎麼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什麼都看不到。孤身一人。沒有人願意陪在身邊──這樣或許比較好喔?她說不定希望有人能對她說實話,告訴她『妳不是可以大搖大擺走在陽光底下的人』喔?她說不定一點都不想得到幫助或救贖喔──」
「──!啊……!」
「醜陋正是我們的夙願。邪惡正是我們的理想。所謂的藝術並不是只要美麗就好。」
「即使某人因此哭泣也一樣嗎?」
「大概跟VR暈的感覺差不多吧……!身體明明連動都沒動,大腦卻產生錯覺,令人頭暈反胃的那種現象……!」
這男人彷彿在說沒什麼特別的童話故事,說給我聽的諸多事件。密室、不在場證明、死前留言、物理詭計、心理詭計、遺產繼承、詐領保險金、戀人的復仇、正當防衛、誤殺、快樂殺人、劇場型、突發型────!
菲歐學姐在說什麼?羅娜被什麼給折磨?
「──就算是這樣!」
失控。混沌。或許有許多不同的說法吧。不過對我而言,還有其他更適合這幅景象的稱呼。
天照館已化爲無法稱爲宅邸的狀態。猶如將極光和彩虹放進同一個盆裏攪拌,色彩斑斕的黑暗集合體──連哪裏是玄關,宅邸究竟有多高都看不出來。如果不是有正確掌握天照館與迎賓館之間距離的艾薇菈爾在,我們甚至無從辨別那是一棟建築物吧。
「不實崎同學!」
我明白了。怎麼能讓人獨自待在那種陰暗與漆黑之中。我知道。我曾體驗過無數次。感到既懊悔又悲傷,只能蜷縮在陰暗房間裏的那些日子。
「……啊~啊,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可惡……!不想辦法處理這些全像投影,果然進不了天照館嗎……!
至今爲止,島上雖然化爲奇形怪狀的異世界,空氣本身仍舊平靜無波。然而現在開始躁動──風激烈地席捲而上,發出巨響,轉眼間便吹彎了叢林。
緊接着彎曲的樹木間衝出一輛連軌道都沒有的西式列車,從我們眼前奔馳而過。明明不具實體,我仍覺得有股列車開過時掀起的暴風吹打在身上,連同菲歐學姐一起跌坐在地。
「別在那邊大聲嚷嚷!臭小鬼!這都是全像投影……!是那女人爲了不讓我們靠近,用推理創造出來的!」
我站起來。
「菲歐學姐……!對、對不起……」
只有這樣還好。
虛幻的狂風和大雪已不在我的認知範圍。我朝着前方身穿漆黑西裝的男人,揮出緊緊握着的拳頭。
可是這一拳被索福克裏斯擺好架式的手臂輕輕接下。跟我使出的力道相比,實在太過微弱的反作用力。我沒有因爲這不合理的觸感而困惑。
「快阻止這起事件!你辦得到吧!」
我把作爲重心的左腳緊緊釘在地面,右腳瞄準他空出來的側腰踢去。索福克裏斯沒有避開。只有手像是輕輕湊過來似的,撫上我的膝蓋。
「小少爺。」
索福克裏斯用我熟悉的笑容,可是比過去都更加冷酷地說:
「這可不是練習喔?」
我踢擊的力道消失無蹤。
方纔被他觸碰的膝蓋,就這樣被抓住。
將我固定在僅靠單腳站立的不穩定姿勢,索福克裏斯緩緩地抬腿。
與他那過於和緩的準備動作正好相反──
──宛如打樁機般強烈的一踢,貫穿了我的腹部。
「咕唔……!」
衝擊把疼痛和嘔吐感都吹走。我的背部狠狠刮過地面,一路摔到五公尺外的地方。
無法立刻起身。衝擊仍持續貫穿我的身體核心,奪走所有肌肉的力量,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趴伏在地。
「拜託大人想辦法處理,是小孩子做的事。」
沙、沙。索福克裏斯踩踏地面的聲音逐漸接近。
「你想阻止的話,就阻止給我看吧。這纔是所謂的偵探。」
啪鏘!傳來某個東西擋下堅硬物體的聲音。
我抬頭,只見艾薇菈爾將手杖斜斜插入地面,擋下索福克裏斯打算踩在我身上的鞋子。
「啊啊……」只聽見艾薇菈爾如此逸出充滿悲傷的嘆息。
「哦?」
「多虧你把她逼入絕境,這起事件才得以完成──你真是個理想的丑角啊。」
我總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索福克裏斯的攻擊帶來的衝擊在體內一再回響,至今仍未消失。或許是爲了保護我,艾薇菈爾只握着手杖做好應戰的準備,站在原處沒有移動。
「什麼……?」
殺人會傳染。
「終結之種」轉身,宛如要擁抱狂風似的張開雙臂。
在明知這番話正透過網路轉播到全世界的情況下,索福克裏斯說道。
風雪一時間消失了。
「用暴力解決,不適合這次的劇本……偵探就該表現得像偵探,好好運用你們灰色的腦細胞。」
月讀臉上的表情就像有人將用過的筆記用紙揉成一團那樣逐漸扭曲。
月讀全身虛軟地癱倒在地。
爲什麼會是密室殺人?──因爲詭計簡單易懂。
還有爲什麼──
而索福克裏斯頭也不回,若無其事地整理凌亂的西裝外套。
可是索福克裏斯的手肘和膝蓋迅速作出對應,夾住了月讀的肘擊。
索福克裏斯維持着背靠背的姿勢,對月讀微微一笑。
秩序將步向末日。
「你竟然……!說我是丑角……!」
抓住的是他的領子。這瞬間,索福克裏斯的身體縱向旋轉,被拋向空中。艾薇菈爾仍緊盯着他,爲了追擊而拔起手杖,然而在那之前,索福克裏斯便伸手用力推了一下地面。
索福克裏斯悠悠地說着毀滅世界的話語。
「你究竟想做什麼……」
艾薇菈爾稍微往上抬起索福克裏斯的腳正踩着的手杖。
「做這種事情有什麼好處……讓這世上有更多悲傷的人,到底有什麼意義……」
讓每個人都能……輕鬆創造連續殺人事件……?
殺人這個詞彙的……使用方式?
「你也是很了不起的演員──不過這樣簡直就像在玩扮家家酒。」
「快堵住他的嘴!」
然後他們會想去嘗試。
「如果每個人都能輕易執行復雜的連續殺人計劃,你們這些偵探應付得了嗎?不可能。和傳染病一樣,《馬克白》會引發全球大流行。現在的人類沒有方法可以對抗──我們的主宰滿懷對人類的愛,從各種角度考量危險性後,決定將《馬克白》託付給未來。」
「不錯的巴頓術。不愧是──」
「天底下哪有不經大腦思考就行動的偵探啊?不實崎同學──拜託你也稍微替要補救你失誤的人着想!」
這樣一來確實就能解釋了……
全球各地的無數觀衆目睹今天這起事件,聽到剛纔這番話後,想必都會理解到《馬克白》爲何物吧。
爲什麼每次的事件內容都不同?──因爲內容在教人該怎麼做。
真的能辦到嗎──自己也能犯下在新聞或偵探傳記小說上看到的那種連續殺人事件嗎?大家會偷偷開始嘗試。
「好了,封印已經解除。透過這座島播下了種子。」
「我們的主宰爲什麼會封印這份計劃書──以及爲什麼一定要在封閉空間下使用。因爲他畏懼這份計劃書的感染力。」
「──將殺人這個詞彙的使用方式,廣泛傳達給衆人的話語。」
沒等索福克裏斯說完,漆黑的斗篷便在風雪中飛揚。
「所謂的藝術,是話語。」
「啊……!」
「《馬克白》沒有特定的目標、詭計,以及劇本。讓每個人都能輕鬆創造這些內容,『供初學者使用的連續殺人入門指南』──這就是《馬克白》的真面目。」
月讀強行拔出被夾住的手臂,在轉身的同時猛力揮拳。
他的身體勾勒出一條宛若下弦月的美麗弧線後着地,臉上浮現讚賞的笑容。
可是……兩人像是擦肩而過,這時索福克裏斯早已在他身後。
「……給、我……閉上你的嘴!」
「是傳頌、擴張,和畏懼其蔓延的事物。既然如此,居其頂點的《馬克白》便是──」
「你很懊悔吧?很焦急吧?輸給了我,顏面掃地,認爲這樣下去自己會沒辦法繼續當明智小五郎──纔會輕率地撲向眼前的結論。因爲你不得不這麼做……」
「容我向你致謝。」
我忽視痛楚,擠出聲音。
閃光般迅速的手刀,劈在他的後頸上。
甜美又冷酷的話語,令月讀的身體顫抖。宛如即將噴發的火山。他咬牙切齒,眼中充滿怒火,一眼就能看出月讀端正的臉龐正迅速染上憎恨的色彩。
索福克裏斯頭也不回地說。
「偵探們啊,請你們睜大眼睛看仔細了──邪惡現在就在此處。」
月讀明來以驚人的氣勢從他頭上逼近,身體如同陀螺般高速旋轉,使出一記迴旋踢。這下即使是索福克裏斯也無暇躲避,抬起手臂擋下這一腿,然而月讀這時已在他的背後着地。
月讀頭也不回地使出一記肘擊。力道強得像是要一口氣打斷他的每根肋骨。
從狂風與大雪的縫隙間降下一道不可思議的光,灌注在索福克裏斯身上。彷彿要向大衆、向世界展示接下來的話語。
「……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吧,小少爺。」
以地面爲支點的手杖推回索福克裏斯佔有體型優勢的那條腿,讓他的身體微微往後仰。身體的重心偏移。艾薇菈爾看準這瞬間,俐落地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