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徹薄明之鐘①

『特里斯坦通商會議』，由衆多國家參與的、旨在制定或修改整個特里斯坦大陸貿易規則的談判會議，簡單來說就是全大陸各國就如何進行買賣而進行討價還價的最高級會議，作爲連接大陸的中心之地的耶希西克爾王國，也在過去就被選中成爲了每一次會議的舉辦地。

在考慮交通與時間成本、信息傳遞延遲、決策與消耗等因素，會議被決定爲十年一度，由於來之不易，會議本身可能持續數月甚至半年，因爲談判會非常艱苦，但這個影響十年國運的世界最高級大會，屆時，全大陸各國的領導者們都會匯聚在王都維蘭諾爾。

然而，如今時代不同往日，帝國在西大陸發動的戰爭已然將除了聯邦和宗教國拉菲耶特以外國家收入囊中，即便帝國目前停止了侵略，但仍舊未收到這些國家獨立出來了的消息，另一邊的東大陸也是同樣如此，除了極個別的國家以外都已成爲共和國的附屬，今年的通商會議，很有可能演變成僅有幾個國家參與的情況，也許還會發展出什麼意料之外的火藥味十足的場面來，即便如此，會議仍需照常舉辦。

通商會議主要在王宮內進行，每屆這個時候總會有很多來自大陸不同地方的商會前來加入這股浪潮之中，王國在這段時間全境都會比以往要熱鬧許多，也爲了應對今年的通商會議，斯緹亞拉早已召集過了現任的各個城主前來王都進行會前準備，暫時作爲斯緹亞拉御前護衛的羅德斯，也由此見過了每個城主一面，在進行了一週多時間的會議後，各城主便回到了各自的城市按計劃開始準備着。

近期身體不適的克麗絲蒂女王暫居離宮修養，她將工作全權交給了斯緹亞拉，斯緹亞拉此刻正在執務室檢閱着來自王國各地的請示和報告，羅德斯只是守在身邊不去打擾，這段時間在羅德斯看來，斯緹亞拉已經有模有樣了。在距離通商會議還剩一個月的時間，按以往這時候應該有不少隊伍到來了纔對，但情況跟大家所想的一樣，這次的通商會議不會有太多國家首腦來參與。

自從那天夜晚在庭院相談之後，羅德斯就開始想要改變睡懶覺的習慣，要比常人多睡上不少時間纔行的他，此刻面色跟之前相比不是很有精神的樣子。

見羅德斯打起了哈欠，斯緹亞拉有些擔憂，她擔心是不是自己的那番話給到羅德斯壓力了，她開口道：“要不，你再回去睡會？”

羅德斯：“哪有因爲要補覺而離開的護衛啊，我只是還在習慣這個過程而已。”

斯緹亞拉：“我擔心你萬一哪天累壞了。”

“真是的，這話該我說得纔對，你每天不也幹很晚才休息嗎。”羅德斯接着說道，“而且，哪怕一秒鐘也好，我想多陪陪你。”

“...唔！”斯緹亞拉臉色微紅，她扭過頭去不自覺地撥弄起了耳邊的頭髮，她再也靜不下心來工作了，斯緹亞拉悄悄瞄了羅德斯一眼，只見本人若無其事地又打起了哈欠來，“（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啊......）”

小玉在經歷這段時間的培訓後，已經得到了瑪爾戈的認可，成爲了斯緹亞拉專屬的侍者，這位嬌小的女僕端來了紅茶送到兩人面前。

羅德斯笑道：“哦！多謝啦！”

斯緹亞拉：“謝謝你小玉。”

“嘿嘿嘿，請慢用！”笑嘻嘻的玉卷很快變回了一副端莊的姿態，她心想要是有其他人在場的話，自己可不能是這般輕鬆的樣子。

“羅德斯，要不你先幫我過一輪這些報告吧？”斯緹亞拉想了會兒後向羅德斯遞來一堆文件，通商會議期間各地需要報告的事務比平常多很多，斯緹亞拉說道，“或許能讓你打起些精神。”

沒想到羅德斯還挺興奮，他早就對這些需要國王過目的東西感興趣了：“這提神的方法還挺新穎，可以，給我吧。”

斯緹亞拉：“有任何在意的地方一定要跟我說。”

羅德斯：“好。”

這是斯緹亞拉信任自己的表現，不然不會把這些交給自己來做，羅德斯打起精神仔細閱讀了起來，明亮的執務室變得安靜，窗外傳來飛鳥的鳴叫。

玉卷：“是！”

“哈哈，好！好啊！”萊昂內爾高興地拍着羅德斯後背，“有你加入，我就能更快退休啦。”

當時的情況這人真能睡過去啊，這還是自己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能睡的人，羅德斯猶豫片刻，他嘆了口氣，便將佩瑞妮想要在斯緹亞拉手下爲王國效力的事坦白了出來。

能與共和國合作的話技術上的確能得到保障，但羅德斯還不太瞭解王國能夠接受的範圍，他問道：“這份契約上寫的，共和國所要求獲利的這些東西，我們能接受嗎？”

羅德斯問道：“盧修斯，這裏寫着礦脈會變成王國和共和國的共同財產，會不會有圈套？”

“呃，該怎麼說呢。”羅德斯考慮了一會，說道，“你還記得上次在協會跟我談話的那個，我在學院時的前輩嗎？”

“好，我明白了。”盧修斯嘆了口氣，他已經好久沒出過王都了，一出就是要去處理這種詭事。

萊昂內爾沉默了片刻，他摸了摸帽邊說道：“恕我直言，殿下，協會更傾向替您去處理那些板上釘釘的事，像這種類似調查的委託，唔嗯......”

羅德斯：“其實我還沒向其他人說過她的事，如果真要帶她來王宮的話......我需要先確認她的能力如何。”

“呵呵，您真會開玩笑。”斯緹亞拉微微一笑，將委任書要了回來，在上邊增加了使用期限。

盧修斯愁眉一笑：“我可以理解成，如果事情發展不對，我可以不需要向殿下過問，直接處理了吧？”

······

望着沉默不語思考的兩人，羅德斯說道：“這種時期，離開這麼多同一出身的士兵，總覺得不太對勁......呃，也許只是我想太多了。”

盧修斯的話頓時讓兩人一驚，給王宮上呈虛假的報告罪可不輕，羅德斯心想如果是真的，那倫克朗德這位新領主真要完蛋了。

萊昂內爾：“我說的是你打算加入協會的事。”

羅德斯：“我想問，上一期這些士兵離開了多少人？”

斯緹亞拉：“不會，你的想法沒有錯，因爲情報遠遠不足，很多時候我們都是依靠猜測才能防患於未然。”

“啊對，還有一個。”羅德斯將兩份文件展示在了桌上，說道，“這是來自雷倫納德要塞，和王國西部另外一座兵營的報告，兩地方加起來一共有237名士兵，契約期滿離開了。”

盧修斯笑着回應：“放心吧，殿下，我會趕在通商會議前回來的。”

羅德斯撓了撓腦勺，心想真麻煩。

盧修斯：“嗯......”

萊昂內爾：“怎麼了羅德斯，有什麼忘記交代了？”

“那就讓我去吧。”盧修斯很快回道。

“......緹亞。”一段時間後，羅德斯神情變得凝重，他開口道，“之前談到的礦石開採契約送過來了，看了兩遍，我總覺得......有些奇怪。”

盧修斯放下了契約，鄭重其事道：“殿下，我覺得這份東西，很可能不是真實的。”

羅德斯對不太瞭解的地方全都問了一遍，得到的都是盧修斯同一種回答，斯緹亞拉並沒有像羅德斯一樣去問這些，因爲她知道這份契約上沒有任何陷阱，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斯緹亞拉停下了手頭上的工作：“我看看。”

萊昂內爾剛走出門沒幾步，就被追出來的羅德斯叫停了下來。

兩人沒有客套太多，斯緹亞拉將剛纔關於士兵離開人數的報告，以及他們的猜測告訴了萊昂內爾，一旁的羅德斯此刻在想着這個名字自己似乎從哪裏聽說過。

斯緹亞拉：“小玉，幫我去請首相過來一趟。”

盧修斯理解羅德斯的擔憂，說道：“放心，通商會議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動身前我會再去跟其他人多吩咐些的。”

斯緹亞拉：“羅德斯，還有其他在意的地方嗎？”

羅德斯對那位倫克朗德城主的印象並不好，羅德斯覺得他是個剛剛上任、想要證明自己而急於做出政績的人，羅德斯擔心他這樣的心態容易被人利用，然而實際上，羅德斯和斯緹亞拉並沒有在這份契約中找出任何一處類似陷阱的地方，兩人對此十分地小心慎重，畢竟共和國憑在東大陸極少動兵，僅憑經濟便可讓一個國家臣服，人盡皆知，羅德斯倒希望是自己看走眼，希望真是那位城主交涉能力超乎常人，能夠讓共和國簽下這份完全不利於對方的條款。

王國與東大陸接壤的邊境城市——倫克朗德，這位新任的年輕的倫克朗德城主在之前城主會議上提到在當地發現了礦脈的消息，經過勘測，數量尤爲龐大，這對於礦物資源稀少依賴進口的王國而言無疑是重磅的好消息，但相對的是，王國缺少開採大型礦脈的技術和經驗，對此斯緹亞拉在會議上提出向別國尋求合作，囑咐倫克朗德城主要慎重對待此事，找到有意合作的國家並在簽署契約之前，必須將契約內容送來王都讓她過目，這也是個合理正常的過程。

斯緹亞拉：“但說無妨。”

萊昂內爾：“我聽明白了，是想讓我替你測試她的能耐。”

羅德斯：“誒？你忘記當時她跟我聊了什麼嗎？”

萊昂內爾：“哦，我記得是叫佩瑞妮對吧，怎麼了？”

羅德斯：“......（情報，果然這纔是最關鍵的。）”

羅德斯：“我想讓你，帶她一起去調查這件事。”

斯緹亞拉：“......嗯，妥善處理。”

斯緹亞拉：“據我所知，共和國並不缺這些資源。”

盧修斯說出了與自己同樣的猜測，斯緹亞拉臉色一沉：“現在下定論還早，我需要有人馬上前去了解情況。”

盧修斯：“對。”

“合作對象是共和國嗎......”斯緹亞拉看完後閉目沉思着。

萊昂內爾：“哈哈，您客氣了殿下，那咱們直接來聊聊委託吧？”

盧修斯和斯緹亞拉沉默着，兩人似乎又想到了一塊，又一個可怕的猜測浮現在腦內。

萊昂內爾隨後向斯緹亞拉詢問了關於委託的其他情報，足夠後便表示可以立刻動身，斯緹亞拉擔心他單憑協會的身份無法進入兵營要塞，便寫了一份帶有王族印章的委任書交給了他，說明只要帶着這個，可以出入王國內的任何地方。

羅德斯：“這樣的話，契約內容完全是對我們有利吧，共和國願意承擔建立礦場所有的金額，願意傳授開採和加工技術給王國，甚至還出資70%修建一條連接王國和共和國之間的商路......就只爲了得到除去王國自用的部分以外，優先將礦石供應給他們的條件？”

“哈，啊哈哈......”羅德斯撓着後腦勺苦笑着。

由於西大陸的戰亂，許多無處可去的人大多選擇逃往此前非常安全的聯邦，但聯邦能夠接受保護難民的土地有限，沒有能力再接收更多人後，這些難民選擇了去往王國，而地廣人稀的王國也很快制定了一系列接收難民的法律，其中有一部分難民選擇加入了王國軍並簽署了3年的協議，這份協議的期限雖說比正規軍期限要短很多，軍餉也沒正規軍高，但這對於尋求庇護的他們而言是最好的選擇。

斯緹亞拉微笑着：“很高興見到您，麻煩您過來一趟了，哈林頓先生。”

盧修斯沉默了片刻，回道：“不，在礦產開發這類事務上，這是很正常的契約規定，但這必須要由資源的當地來主導，上面也寫着主導權是在我們手上。”

······

盧修斯：“共和國提出這些的條件或許是真的，但我認爲這份報告並沒有把所有的細節交代清楚，總之就是，摻假了。”

羅德斯：“真的，我會還的。”

斯緹亞拉：“嗯，完全可以，倒不如說，他們要的比我想象中少得多。”

萊昂內爾：“您也知道這段時間協會很忙，也就只有我，是王都支部專門待命等待王國委託的人，要是我接了這活，通商會議期間若是發生了什麼，恐怕協會就不能及時提供協助了哦。”

羅德斯：“這差得還挺多。”

羅德斯：“是、是嗎。”

萊昂內爾將帽子拉低了下來：“......瞭解。”

斯緹亞拉：“這件事就拜託你了，盧修斯。”

羅德斯：“這件事，我想會需要很多人手，雖然就她一個人也不算多，可以的話，我想讓你把她看成是王國協助你調查的人，她應該能幫上你的忙。”

斯緹亞拉和盧修斯先是一愣，一時沒從中看出哪裏需要在意的地方，但隨後兩人便很快反應了過來，他們並不是在意數量，而是王國徵兵時，按照規定是在同一時期徵收一定數量的人後，再同一時間與這些士兵們簽署爲期10年的協議，士兵必須在期限內爲王國效力不得離開，擅自離開者一律按逃兵處置，而現在還未到士兵們能夠役滿離開之時。

萊昂內爾：“我當時睡着了啊。”

萊昂內爾露出懷疑的眼神看了一眼羅德斯，說道：“誒呀羅德斯，你要不也有話直說吧，你到底想幹啥？”

羅德斯：“等一下，大叔！”

斯緹亞拉：“對。”

“......”盧修斯看着契約一言未語。

羅德斯：“好，我現在就去。”

羅德斯：“啊，是的，我已經決定了，不過這也是通商會議結束之後的事了。”

斯緹亞拉：“倫克朗德那邊也很重要，如果跟猜想一樣，這件事會有非常嚴重的影響，盧修斯身爲首相，由他親自去最合適。”

“初次見面，王女殿下。”萊昂內爾摘下了寬檐帽，向斯緹亞拉禮道，“我是艾莉克薩協會的萊昂內爾·哈林頓。”

羅德斯：“還有這裏寫的，共和國有權利保護這份財產也是正常的嗎？”

“你觀察事物的細膩和着眼點，非常不錯。”盧修斯此刻反而有些後悔，自己當初旁敲側擊教唆他去加入協會了，把他留在這裏或許更好。

“啊？”萊昂內爾有些疑惑，“理由呢？”

羅德斯沒想到的是，跟自己過來的是之前在協會里遇見的那個奇怪的大叔。

斯緹亞拉：“他們應該都是王國這些年來特殊徵收的民兵，說起來，也到這個時候了。”

萊昂內爾：“......全都是經歷帝國戰亂的難民兵，第一期走了16人，第二期237，雖說在這個節骨眼上確實有些可疑，但那些也都只是您的猜測，對嗎？”

羅德斯感到意外：“要拜託協會嗎？”

斯緹亞拉：“羅德斯，幫我去一趟協會。”

盧修斯：“呵呵，你果然很聰明啊羅德斯。”

斯緹亞拉：“嗯，只要說王國有委託，他們就會明白了。”

盧修斯：“那麼，我也該準備前往倫克朗德了。”

“咦，這不太好吧？”羅德斯擔心盧修斯不在，王宮會出什麼差錯。

斯緹亞拉眼神堅定：“現在正是需要您的時候，哈林頓先生。”

斯緹亞拉起身翻閱着架上被整理好的過去文件，過了一會，回道：“......16人。”

萊昂內爾：“這東西真不錯，殿下，可以的話委託報酬這個就好了。”

“嗯，差不多......她的實力實話說也還可以。”見萊昂內爾摸着下巴一副考慮的樣子，羅德斯雙手合十請求道，“拜託了大叔，算我欠你一個人情，我加入協會之後會還你的！”

“...什？！”這還是羅德斯跟斯緹亞拉以外的人說這個，萊昂內爾聽了十分意外，他那淡然的雙眼此刻睜得大大的，“真的？”

後來，羅德斯將佩瑞妮所住的地址告知，萊昂內爾愉快地答應了下來，並向羅德斯保證自己會替他好好把關佩瑞妮，萊昂內爾離開了王宮，他等不及想要回去告訴喬伯這個好消息。

······

在同一天下午，王宮收到了某個國家的馬車即將抵達的消息，王宮的正門前列起了歡迎的騎士方隊，斯緹亞拉和羅德斯兩人也提前在此等候迎接，斯緹亞拉如羅德斯所願換上了潔白的長裙，暗自欣賞的羅德斯莫名感動了好一會。

那輛馬車漸漸駛近，兩人逐漸看清了那面紫色旗幟上的徽記。

斯緹亞拉：“這面旗......”

羅德斯：“是維多利亞的人嗎。”

“緹亞——！羅德斯——！”

一個熟悉的面孔從車窗伸了出來，粉色的秀髮在風中飛揚，她揮舞着手臂，興高采烈地向兩人呼喊着。

羅德斯：“...哈哈！”

斯緹亞拉：“賽爾薇？！”

兩人驚喜地迎了上去，賽爾薇也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馬車，上前與斯緹亞拉相擁在了一起，騎士團吹響了熱烈歡迎的號聲。

“嗚，緹亞、羅德斯！我好想你們！”賽爾薇眼角含着激動的淚珠。

斯緹亞拉露出了感慨的苦笑：“才5個月時間不見，你太誇張了啦，我們不是還交換過書信嘛。”

賽爾薇：“嘿嘿，後來我故意沒回信，是想在今天給你們驚喜來着。”

羅德斯：“哈哈真是的，你還是沒什麼變化嘛。”

賽爾薇露出了可愛的笑容，抬起她似乎壯了一些的臂膀：“爲了能用上姐姐交給託付給我的魔杖，其實我每天都很努力在鍛鍊哦。”

兩人懷抱分開，斯緹亞拉笑道：“我能感覺出來，確實是比以前結實了一些呢。”

賽爾薇：“哈哈，對吧對吧！”

羅德斯：“這麼說的話，那莉莉老師也——咦？”

“兩位，你們好呀~”

從馬車上下來的人影再次讓兩人感到意外，這位戴着眼鏡的女人有着跟賽爾薇一樣的髮色，說起來會有些失禮，她這頭髮跟賽爾薇相比顯得比較糟亂，雖然有些趕工的痕跡，但似乎是整理打扮過了一番，臉色細細的紋路在光照下淺淺地漾開，她帶着慵懶的聲音向斯緹亞拉和羅德斯禮道。

“之前在維多利亞跟兩位錯過了呢，我是露西婭·姆菲拉，是賽爾薇和莉莉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