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與守護

利奧走在帝宮的廊道，在某處房間前停了下來，他敲門道：「父親大人，是我。」

房內的聲音：「嗯，進來吧。」

推門而入，房裏的男性正換好了錦服，簡潔金髮，形貌優雅，氣質湛然，他是利奧的父親，比利亞洛沃斯帝國的皇帝，利奧向他行禮：

「早安，父親大人，喚我前來不知是有何事。」

「一定得有事，才能見自己的兒子嗎？」

「若沒什麼事，容我失禮了。」

「你還在鬧脾氣啊……」見到利奧一副想要馬上離開的樣子，他苦笑着，「你不理解我爲何改變想法，同意那些貴族發動戰爭，對吧？」

「……」

利奧知道父親與自己獨處的時候，不會用「朕」來自稱他自己，面對他一如既往溫和的態度，利奧只是沉默着撇過眼去。

「我考慮了許久才做出這樣的決定，這是無可奈何之舉……利奧，我希望你能夠明白，這是爲了守護帝國。」

艾爾坦尼亞共和國此時正向大陸中部侵略，若是就這麼眼睜睜看着他們的國力一天比一天壯大，不作應對，恐怕到時候就算是帝國也難敵……利奧明白父親的顧慮，但那些曾經入侵帝國的大陸西部的國家，對於仇視這些國家的主戰派貴族們來說，這也只是其中一個原因罷了。

「待會在主殿進行會議，內容是戰爭前的準備，我想讓你也來聽聽。」

「這是命令嗎。」

「……並不。」

「那麼，請恕我拒絕，況且一個小孩的見解，想必那些大人們也聽不進吧。」

「你啊……」

皇帝懂得利奧很聰明，這是讓他欣慰的事情，但從10歲的孩子口中聽到這話，再聯想貴族們分成兩派的情況，不禁令他感到五味雜陳。

「陛下，快到時間了。」

皇帝回應着門外的聲音，他戴起了皇冠便向門口走去。

「對了，有空的話，就去陪陪你母親吧。」

利奧很清楚，身體這般脆弱的母親若是強行生育，將會是怎樣的結局。

「稍微一下就好。」

◇◇◇

「……？」

斯雷因：「嗯，我們估計要兩年的時間準備，下面還需做許多工作。」

即使不特意囑咐，利奧每天都會去看望，每次前往所在房間時路過的那個專用訓練室，裏邊總會傳出不知是何人的響亮聲音，似乎從早到晚都在鍛鍊的樣子，利奧也有在練劍，但不像這人如此的勤奮。

「如果……如果這孩子能夠平安出世，作爲哥哥，你要好好地守護她哦。」

「是。」

利奧：「……嗯。」

斯雷因：「裏面的人是犬子，年紀與殿下一樣。」

站在臺邊的女性轉過身來，銀色的長髮，灰白的雙眸，膚如凝脂，外見動人，利奧的面貌在很大程度上也得到了她的遺傳。然而這樣一位美麗的人，卻是看着格外虛弱，在見到孩子的那刻，她依然露出了笑意。

回去的路上又經過那間訓練室，不斷傳出的響亮之聲讓他們停下了腳步，但兩人似乎都沒有想要進去的意思。

「唉……您先回牀休息，讓我來吧。」利奧他走上前拿過母親手上的東西，「您身體不好，更何況現在還有身孕，我不在的話，這些就讓傭人來做。」

「一生下來就被賦予這份職責，爲了那位從未見過面的皇子鍛鍊至今，你不曾對此感到迷茫麼？」

「您這是在……」

我做不到…..

可笑至極。

利奧：「母親大人正在休息。」

望着洛堅毅的雙眼，安德列亞斯面向了他，問道：

將軍走向武器架，拿起了一把長戟。

「迷茫什麼的一次也沒有！我至今一直都以這份使命爲榮！也因這份心情我才努力鍛鍊的啊！就像父親守護陛下一樣！我也要站在那位殿下身邊！好好守護他纔行啊！」

「即便如此……！」洛的心中對此早已有數，他緊咬着牙，內心不甘，「身爲德雷克家的一員！身爲世代守護皇室之劍！我絕不放棄！」

聽了將軍的話後，洛是一愣一愣的，沒想到他隨後便豪邁地笑了起來。

坐在牀邊，利奧不自覺地看向那鼓得原來越大的肚子，而皇后也發現了利奧的視線，她輕輕揉着肚子，對利奧笑道：

「……那、那個。」

「嗯，我想父親大人一定也會喜歡的。」

安德列亞斯：「結實有力的身體，靈敏迅速的反應，你有資格成爲一名戰士，不過，你沒有能力掌握劍術的精細，毫無天賦的你無論再怎麼付出，都不會有任何成效。」

「你，是如何看待家族使命的？」

母親大人……對不起……

安德列亞斯：「……老夫還是把話說明白些吧，年輕人，你不適合用劍。」

利奧來到了醫護房門口，他整理了衣領，走進門去：

利奧：「會議結束了嗎。」

但誠實的身體還是投入了她的懷中，母親溫柔地撫摸着自己的頭，感受着懷裏的溫暖，讓利奧短暫片刻的難爲之情煙消雲散。

斯雷因閉起了雙眼：「不過，現在那小子的本事還差得遠了，待他有了足夠的資格，才能夠與殿下相見示忠……這條規矩，也望殿下您能夠遵守。」

◇◇◇

我是不會承認的。

「……是。」與利奧對視，不敢反駁的她顯得一副弱弱的樣子。

「這些小事，不用麻煩她們的啦。」

洛口中之人，正是那位在數十年前的費茲捷勒戰役中，成爲帝國英雄的安德列亞斯·奧蒂茲，如今身爲帝國將軍的他，是看在斯雷因親自出面請求的份上，纔會在這幾天代替斯雷因給洛指導劍術。

「今天就到這吧。」頭盔中傳出沉穩雄厚的聲音。

「………」

劍從手中被打落，洛握劍的手被震得發麻，他抬頭仰望着身前這位不知比自己高大多少的人，他身穿緋紅披風，全身包裹着漆黑重甲，無人見過他厚實的頭盔下是一副怎樣的面貌。

「……您的意思是？」

「我想準備一些熱水。」

但利奧卻沒注意，此刻的母親卻是面帶着苦笑。

守護，又是守護……

洛：「『安德列亞斯』大人！我還能繼續！」

「早安，母親大人。」

利奧離開了醫護房，沒想到在路上見到了斯雷因公爵，兩人碰面，鄭重地互相行禮道好。

拼命鍛鍊，誓死效忠，僅僅是爲了一個不曾謀面之人嗎。

爲了守護帝國嗎……利奧若有所思，沒過多久便也離開了房間。

「是嗎……利奧。」

您爲何要如此殘酷……

◇◇◇

‍‍‍‍‌‌‍‌‌‌‌‍‍‌‍

「這……原來是能提前判斷出來的嗎。」

究竟要我如何……去守護這個即將奪去您的惡魔……

母親向自己伸出了雙臂，利奧眼見有些猶豫。

斯雷因：「皇后陛下身體可否有好轉？我想去探望探望。」

「什…！」洛聽了一驚。

「是嗎……」利奧其實並不在意這些，自己也只是隨口一提，事到如今這些大人們想怎樣就怎樣吧。

利奧：「……」

「利奧， 今天來得這麼早呀？」

「哈哈哈哈！原來您是想問這個啊！」

「原來是那位……」利奧有過耳聞，聽說德雷克家那個兒子，壯得不像是這個年齡該有的體格，原來從早到晚都在訓練的就是他。

「……是嗎。」

斯雷因：「我們家族一直以來的職責便是守護皇室的安全，我與格雷福斯——咳，失禮了，我在皇帝陛下的身邊已算不清有多少年月，將來，犬子也會繼承德雷克之名，守護在殿下身邊。」

「……請務必讓傭人來做。」

「唔，看樣子我來得不是時候。」斯雷因接着說道，「殿下，能否與我共路一段呢？」

「我聽醫師說，很可能是個女孩子哦。」

利奧的母親本是一介平民，因爲一些奇妙的緣分與皇帝結緣，當時爲了消除貴族們的異議，皇帝可是費盡了心思，儘管身份不符，如今的她也成爲令人們敬愛的皇后。然而在懷下第二孕後她卻患上了疾病，經歷長久的治療也無法消除病根，爲了肚子裏的寶寶，她決定不再用藥，時間一長身體便越來越弱。爲了不讓心愛的陛下，見到這般憔悴的自己而感到難過，也會難免因此影響他處理公事，皇后便決定暫時在醫護房度日。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不過……如果真是女孩的話，我想給她取名叫艾莉西亞，你覺得怎麼樣？」

「你們德雷克家的人在這點全都是一個樣，你父親是，你的爺爺也是如此，回想起來，老夫也問過他們同樣的問題。」

「噢噢！？當時他們是怎樣回答的呢！」

「呵，跟你差不多。」

將軍將長戟給到洛手上，這柄長戟的重量對洛來說不是問題，但此刻他是一臉疑惑。

「雖然你們家世代都使劍，但老夫認爲，你比較適合這個。」

「可、可是…！」

「傻小子，只要能達成使命，何必在乎這些東西。」

「啊！原來如此！」

「對了，老夫還未知道你的名字。」

「洛！洛·德雷克！」

「好，現在抓緊你的武器，老夫從頭開始教你。」

‍‍‍‍‌‌‍‌‌‌‌‍‍‌‍

「噢噢！再一次拜託您了！安德列亞斯大人！」

◇◇◇

在皇后分娩的那天，整個過程非常不順，醫師們勉強保住了嬰兒，女嬰在一旁大哭，而她的母親再沒有任何力氣去看她一眼。儘管醫師們拼盡全力地搶救，也未能救下皇后的性命，新生命的降臨本該喜悅慶祝，卻變成了悲傷沉重的一天。

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月，某一天，皇帝獨自來到愛人的墓前，偶然見到利奧也在此地，也不知他在這待了多久。微風吹拂，父子倆站在碑前沉默着，久久未說過一句話。

而後，皇帝看向了利奧，開口言道：

「……我聽說，你至今仍未去見過那孩子。」

「……」

「能告訴我原因麼？」

「………」

皇帝摸着利奧的頭，苦笑了起來。

利奧笨拙地抱過妹妹，女僕同時在一旁教他正確抱孩子的姿勢，卻沒想到在一番動作變換之下，無意間弄醒了懷中的寶寶。

「那孩子……艾莉西亞很可愛，我越看越是覺得，也許長大以後會變得像『她』一樣呢。」

「……是嗎。」

利奧不敢置信，如此簡單的事這人到底是想了多久，他嘆了口氣，當着洛的面將信紙對摺，利用兩邊將信紙立了起來。

（《你所期盼的未來 記憶的碎片：利奧與洛》完結）

◇◇◇

「哈哈哈哈！別這麼說嘛！我以後會慢慢變聰明的！」

「……父親讓我先別練武，說最好先鍛鍊鍛鍊腦力，要我不靠外物把這張信紙給立起來，這可真是傷腦筋啊。」

望着她與母親一樣的雙眸，眼眶不由自主地溼潤起來，這一刻，熱烈的情感湧入於心，利奧終於領會到這份想要守護重要事物的情感，在無聲的感動中，他立下了誓言。

「哈哈，您試試嘛，公主殿下她一定也會高興的。」

眼見利奧深深低下頭，皇帝也沉默了片刻，望向了青天。

利奧的宮廷劍術同樣由安德列亞斯親自教導，利奧從他口中得知洛堅定的信念。之後，利奧來到了那間訓練室，不管斯雷因告知的規矩，他強烈地決定與那位誓要守護自己之人相見。

「殿下，您要抱抱嗎？」

「是你太笨了。」

◇◇◇

「噢噢！居然真的讓紙立起來了！你腦子真好啊！」

「不、不必了，我這有點……」

「我叫洛·德雷克！我還是第一次在帝宮見到你呢！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沉思苦想的洛沒有回頭去看利奧一眼，他回到：

「你這是在做什麼…？」

她眼睛睜得大大的，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讓利奧忍不住摸向她嫩嫩的小圓臉。也許是感到了溫暖，艾莉西亞握住了利奧的手指，嘿嘿哇哇地笑了起來。

門口未關，利奧順勢打開了房門。

「父親大人…我……」

「對了！你是誰啊！」

「我？」

「……利奧·比利亞洛沃斯，是你需用盡一生去守護的人。」

只見傳聞中的紅髮少年定定地盤坐在地上，不知在搗鼓些什麼，利奧走到了他身後，出聲問道：

「去見你妹妹一面吧，她可是……你母親不惜付出生命換來的至寶啊。」

「唔嗯……」

利奧來到了艾莉西亞所在的房間，女僕見到利奧意外的到來，她抱着熟睡的艾莉西亞一時不知該如何行禮。利奧示意不必如此，也感謝女僕這些日子對艾莉西亞的辛苦照顧。女僕笑着回應，說這是她應該做的，而且公主殿下也很乖，不像別的孩子那樣愛哭鬧。

「………嗯。」

望着妹妹的睡顏，利奧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