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血路①

手中的蘋果派落了下來。

......尤娜......？

卡修滿目茫然，顫抖的手伸去前方，步履蹣跚，向着倒在血泊中的尤娜走去。村莊今夜靜得令人恐懼，月光降下，照出了許多隱藏在夜幕下模糊的黑影。

......騙人的吧......爲什麼......發生了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不......尤娜......不......不！！！

痛苦與憤怒在內心交織，卡修停下了腳步，整個身體傾了下來，面色異常，他雙手緊抓着臉龐，口中發出細碎的痛聲。

看着停在原地的卡修，殺害尤娜的武裝人員戲謔地笑了一聲，手中的匕首亮起一道兇光。

“等等西恩！！這人不對勁！！”

西恩不聽勸阻地朝着眼前的獵物衝去，在匕首就要刺中咽喉的那一刻，卡修忽然猛力抓住了刀身，讓西恩措手不及，不詳的黑色氣息在他身上散發而出，他抬起了血眸怒視着西恩，充斥着殺意。

“這、這傢伙！！”卡修的變化令西恩大驚，他用盡全力也拔不出匕首來。

彷彿感覺不到疼痛，被割裂的手心不斷流血，卡修仍是緊握利刃不放，他攥起拳頭向西恩重重揮去。

西恩：“嘁！”

西恩撒開了手，連忙向後退去，他盯視着如同魔物般的卡修，心有餘悸，若是中了剛纔那一拳自己大概要丟掉半條命。

某個身影出現在了卡修身後，約恩動作利落劈劍而下，斬在了卡修背後，血口琳琳，卡修回過首，他的血色怒目讓約恩打了個冷顫，受到這樣的傷他居然如無其事。一道重拳打中了約恩腹部，體內翻騰，口中噴出了鮮血，約恩差點當場暈死過去，卡修抓起了約恩的臉，轉身猛地將他整個人丟了出去。衝越而過的西恩及時接住了約恩，巨大的力量讓他們一頓撲騰，兩人都滾倒在了地上。

西恩怒道：“你他媽在幹什麼！手下留情了嗎！？”

“不，我沒有......”約恩的身體垮在西恩身上，卡修的那一拳他還沒緩過來：“你沒見到這人的變化嗎，他不正常。”

卡修緊握着從西恩那奪過的匕首，衝向了兩人，下一刻，一個高大壯碩的人物攔在了卡修面前，接住了卡修的突刺，卡修似乎還保留着絲許理智，他迅速地向後避了開來，停在原地，怒目切齒，死死地盯着此人。

西恩：“蓋爾團長！？你不是應該在別的地方嗎！？”

“你們兩個，沒事吧。”蓋爾的聲音平靜低沉，他的目光沒有從卡修身上離開。

兩人站起身來，約恩做強地回道：“......嗯，沒什麼問題。”

西恩拔出副劍，看向了卡修：“雖然不知道這傢伙什麼來頭，但本大爺定要他好看！”

愛莎：“西、西恩？？你給我等等！”

蓋爾轉過頭問道：“公國軍人數多少？”

西恩：“哈哈哈哈！好啊！本大爺就給你機會！”

約恩：“瞭解。”

西恩：“動作慢得跟王八一樣！也沒有一點力氣！還想同本大爺幹架！喫屎去吧你！”

西恩：“哈？！老太婆！你他媽——”

西恩一拳打在了卡修肚子上，口中吐出一道濁水，卡修跪倒在了地上，眼看着又要昏了過去。

愛莎：“這麼魯莽地對待傷者，而且還是團長特意囑咐要我好好照顧的人，你猜他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樣呢？”

愛莎：“唉......”

蓋爾：“不，你們去其他地方。”

倆兄弟隨後離開了這裏，他們分開行動，按照計劃，與安排在村莊各處的同伴一起，殺光所有的居民。

咬牙切齒，卡修在一陣猶豫後，丟開了手中的硬物，他坐在了地上，深深地埋下了臉，愛莎把肉粥帶到卡修的面前，而他一直不聲不吭，只是埋頭不動地坐在那裏。

此刻的西恩顯得有些示弱，但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狂妄：“本、本大爺可沒錢給你！”

西恩：“嘖，行吧。”

又過去了一段時間，卡修又醒了過來，腦內昏沉，望着背對自己坐在另一邊的愛莎，他隨手抓起了硬物，蹣跚地一步一步向愛莎走去。

男性傭兵：“我剛纔發現包裏的酒又少了一瓶，這次我很確定，是真的不見了，我明明記得數量的。”

營帳中，卡修臥在毯子上，他緩緩張開了雙眼，氣息綿弱，雙眼恍惚，他靜靜地望着陌生的帳頂，漸漸恢復着意識。

......

驚呼，慘叫，哀求，悲慘之聲漸漸地不斷傳開，拼命逃走的村民們也被包圍在村外的傭兵殺害，鮮血染紅了大地，無人生還。

卡修：“你是誰...這裏是......？”

西恩：“哈？？”

雙首座狼在屠村之前，已讓自己人扮成村民去往公國軍營求助，而僱傭他們的帝國，正藏在某個地方等待並觀察雙方的戰鬥。

愛莎：“你就不想知道來龍去脈嗎？”

······

短髮少女：“已經解決很久了，西恩和尼爾格那兩個笨蛋，因爲閒得無聊，又在另外一邊打起來了。”

卡修轉眼看去，一位身穿醫服的長髮女性正坐在桌前，微笑地看着自己，如果是在平常，面帶溫柔的她總會讓人感到安心。

愛莎撿起麪包擦拭着，卡修的吵鬧吸引了外邊的注意，這時，西恩走進了帳中。

愛莎嘟起了嘴，一副氣鼓鼓地樣子：“要叫姐姐，姐姐！”

“看來，讓他們綁着你是正確的。”愛莎無奈地笑着。

卡修：“你這該死的畜生！！我要殺了你！！”

一位短髮的傭兵少女找到了這裏，見到蓋爾在跟一個不知是人還是怪物的東西玩鬧的樣子，她顯得很疑惑。蓋爾聽見了她的話，自己也不能再這多耗時間，再次閃過卡修的一道攻擊，他隨即抬腿將卡修給遠遠地踢飛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建築上。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漸漸地，卡修低下了頭，切齒地哭泣着。

埃森娜邊喫邊說道：“尼爾格，會不會是你又夢遊，自己喝了都不知道？”

蓋爾輕輕嘆了口氣：“......埃森娜，把所有人都叫來。”

只覺眼前一黑，卡修徹底失去了意識。

“嗯？你醒啦？”

蓋爾收起了兩把劍刃，向卡修走去。

西恩掏出了匕首，不顧愛莎的話直接割掉了卡修身上的繩索，隨即把匕首丟在了地上。

“啊？呃......哈！原來是這樣！”西恩猜到卡修說的，是自己在村子第一個殺掉的女孩，畢竟當時卡修也在場，“那傢伙的身體可軟了，刀子輕輕鬆鬆就插進去了呢！哈哈！”

“收到。”話音剛落，埃森娜就消失在了此處。

“這裏是距離公國很遠的地方。”女性用手撐起了臉蛋，話停了一會，她接着說道，“我叫愛莎，是這個傭兵團的醫生。”

後來，愛莎將帝國僱傭他們，以及公國此刻已經沒入火海一事說了出來，卡修在聽完後，沒有再對愛莎那般怒躁，他變得沒有任何反應，也沒喫下一口食物。

“滾開！！”卡修暴動的身體撞上了愛莎的手，麪包掉到了地上。

愛莎：“唉，真是的。”

“唔......唔嗷嗷嗷嗷！！！”

西恩：“你打約恩的那一拳，本大爺現在回敬給你！”

“你...！！”在見到西恩的那一刻，卡修躁動加劇，他拼命掙扎着想要脫開束縛，“就是你把尤娜...！！”

“這樣吧，你去尼爾格帳裏，偷一瓶他的酒給我。”愛莎笑道，“然後再替我帶一碗——不，兩碗肉粥過來，我就不告訴團長這事了，怎麼樣？”

緊握起匕首，卡修不顧疼痛的身體，搖曳地站起身來，切齒痛恨，用盡全身力氣向西恩劃去。然而西恩卻在原地一步未動，他猛然抓住了卡修握刀子的手腕，強勁的力道使卡修痛苦的叫出聲來，匕首也丟落到了地上。

“團長，公國軍快到村口了......那個，您在幹嘛？”

西恩聽了一驚：“什、什麼！？這種小事沒什麼吧！”

西恩就站在卡修的面前，戲謔地笑道：“來啊臭小子！”

愛莎並不打算給卡修鬆綁，她將麪包喂到了卡修嘴前，微笑着：“先把東西喫了，我們再好好聊吧？”

......

西恩：“老太婆，發生什麼事了？”

“你們聽我說啊，那個怪事又發生了。”

卡修：“我要殺了你們！！你們這些人不得好死啊啊！！”

那天的畫面浮現在腦際，情緒在胸中翻騰，卡修陡然間怒髮衝冠，才發現自己被緊緊捆綁了起來，他暴躁地掙扎着，鎖物卻不見一絲鬆動。

卡修憤怒地辱罵着，帳中的咆哮宛如爆炸的鍋爐，愛莎只是安靜地閉起了眼，任由着卡修發泄情緒。

夜間時分，營地裏燃起了篝火，這裏的傭兵們沒有全團聚集喫飯的規矩，他們與各自的好夥伴圍坐在一起，晚餐暢談。

蓋爾：“你出現在這，說明這裏已經結束了吧。”

蓋爾：“嗯，跟預想差不多，足夠了。”

“哦？那廢物終於醒了？”西恩注意到了卡修。

帶着滲人的怒吼，卡修再次瘋狂地衝了過來，胡亂地向蓋爾揮舞着匕首，魯莽無謀的進攻造不成任何威脅，但蓋爾只是不斷閃避，沒有還手。望着卡修的模樣與散發出來的氣息，彷彿曾有所見，蓋爾的神情現出一絲複雜，心生惻隱。

“我說過，這裏是傭兵團的營地吧。”愛莎搖晃着酒杯，一口飲了下去。

約恩：“......”

望着愛莎充滿溫和的微笑，西恩有所退縮，他咂舌一聲，隨後罵罵咧咧地走了出去。綠色的魔力環繞在卡修身上，愛莎使出風屬性漂浮魔法，將卡修弄回了毯子上，看着地上七零八落的繩子，她想想還是算了吧。

說話的是一位男性傭兵，幹練的短髮，身體健壯結實，臉上有着顯而易見的刀疤。

卡修緩緩地站起身來，喘息不斷，眼中的殺意仍未見消，在眨眼片刻之間，蓋爾突然就來到了卡修面前。

······

愛莎沒有回答，她拿起一塊麪包，來到了卡修面前：“你已經昏迷一個星期了，期間沒進食身體是會很虛弱的......不過，你受的刀傷恢復得很快，還挺神奇。”

一旁的愛莎不由得又嘆了口氣，她開口道：“西恩......我要去跟團長了告狀了哦？”

卡修：“........”

短髮少女：“他們只派出了百來人，就算這樣，也比我們多出好幾倍。”

蓋爾：“這裏我來處理，記住，契約要求不留任何活口。”

“呃......”尼爾格自己也不確定是否如此，他問道，“約恩，你知道什麼嗎？”

約恩搖了搖頭，安靜地喝着肉湯，見狀，尼爾格看向了西恩。

“不、不是！你別盯着本大爺看啊！”西恩說話的聲音很大，他試圖掩蓋着自己的慌張，“尼爾格你要清楚，如果是本大爺拿的，肯定一滴都不會留給你！”

尼爾格轉念一想，確實是這樣沒錯，他絞盡腦汁地思考着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他所特意裝在某個包裹裏的酒，是來自產就名地的珍貴之物，連自己都不捨得開封。

西恩轉移話題道：“喂約恩，給我再去拿兩塊麪包過來！”

約恩：“自己去。”

西恩：“嘖，真是一點都不中用。”

喫着喫着，埃森娜突然問道：“對了，約恩西恩，你倆到底誰是哥哥，誰是弟弟來着？”

西恩：“什麼鳥問題，哥哥當然是本大爺我啊！”

約恩：“得了吧弟弟，其他的我都可以讓着你，唯獨這事不行。”

“啊！？你這沒大沒小的臭弟弟！！”西恩氣得給約恩腦袋上來了一拳，只見約恩若無其事，繼續幹着飯。

尼爾格：“嗯......說起來，好像自從那個鴨子事件之後，他們就變成這樣了呢。”

——以前，約恩拿着工作得到的報酬，買了數只小鴨子回來，他也費心思圍了個圈，後來有事沒事的時候，約恩總是待在那裏看着小鴨們，能看一整天。有一次，西恩來到了鴨圈，問約恩知不知團長哪去了，只見約恩毫無回應，一直蹲在那裏看着小鴨，被無視的西恩頓生怒意，他將其中一隻鴨子緊抓在手裏，約恩依舊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西恩手中嘎嘎叫的小鴨。西恩惱怒地捏爆了鴨子，將手中的爛肉坨隨手一扔，又抓起了另一隻，再次向約恩問道相同的問題，然而約恩平靜如常，彷彿沒有一絲波瀾，之後，西恩把小鴨們一個接着一個給全部弄死了......後來，約恩不知爲何變得比以前話多了起來，倆人也從那時候開始，互相叫對方弟弟了。

埃森娜看向了約恩，無語道：“所以，你當時爲什麼不理他？”

約恩喝下了最後一口湯：“忘記了。”

西恩：“哼，天知道這笨蛋當時在想什麼。”

尼爾格：“吼吼，只有笨蛋纔會說別人是笨蛋。”

西恩跳了起來：“你說什麼！我看你皮又癢了是吧尼爾格！！”

尼爾格也站起身來，躍躍欲試：“正愁着飯後做什麼運動呢，來吧你這笨蛋！”

“唉......真是兩個傻瓜。”看着扭打在一起的兩人，埃森娜不由得嘆了口氣。

······

“............”

望着眼前這位一邊喫飯，一邊痛哭流涕的少年，蓋爾臉上現出了一絲苦笑。

卡修心裏很明白，即使蓋爾他們沒有接受帝國的委託，一定也會有其他的傭兵團找上門來，某種意義上而言，自己是因爲蓋爾才得以活下來，但此刻的自己，身心都已然脆弱不堪。

卡修嘶啞的聲音透露着種種絕望，蓋爾收起了劍，盤坐了下來，無人見到，此時的他臉色變得五味雜陳，他望着卡修，靜靜地說道：

“......最初，我一直以來都只是獨自一人，一人在大陸四處流浪，這段旅途，我遇到了不少人，也發生了許多事。”

“我最後再問一句......你現在，還想死嗎？”

卡修：“爲什麼沒有殺了我......對你們這些人來說，殺人不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嗎......”

蓋爾：“.........”

卡修緩緩地抬起了頭，露出了那雙疲憊失落的雙目，伴隨着片刻沉默，他捧起了肉湯和麪包，大口吃了起來，湍急的淚水汨汨而下，那些情感在內心掀起了波瀾，愈演愈烈。

卡修：“......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

“.........”

卡修：“......我不想再......這麼痛苦下去了......殺了我......拜託了......”

卡修：“......”

卡修：“......殺了我吧......”

蓋爾：“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

外邊的世界熱鬧非凡，帳中的燭火熄滅已久，卡修獨自在沒有光芒的世界，那些美好的回憶與悲痛無盡交織，再也回不去的故鄉，再也見不到的人，在腦際久久地縈繞徘徊。

“我，從沒說過讓他們相信我，也從沒要求他們跟隨着我......當我回過頭來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跟在了身後，不知不覺，就已經聚集了這麼多人。”

“只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他們每一個人，都懷着各自的心願在奮力戰鬥，爲了能夠達成這份願望，即便是遭到萬人唾棄，即便是死無葬身之地，無論是要做什麼都願意去......這點，我也一樣。”

蓋爾：“......”

“那就如你所願。”蓋爾將劍架在了卡修勃前，見他仍是無動於衷，蓋爾開口問道，“你......很恨我們嗎。”

“......”

“那些你死去的親友，那些在你內心生根發芽的悲憤，你要就這樣捨棄忘記，就這樣願意下地去麼？”

蓋爾：“這條撿回的命，就這麼放棄了嗎。”

這時，蓋爾走了進來，他帶着肉湯和麪包，放置在卡修面前，卡修還是一樣，仍舊埋頭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