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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 鈴木大輔 · 1.7萬 字

這是我被她帶着逛了遊戲廳、漢堡店、百貨店、棒球打擊練習場的那天傍晚的事情。

帶着我到處逛的不良少女,喜多村徹說出了離譜的話。

“接下來去你家吧”

「誒?真的嗎?」

我不小心用嚴肅的表情反問到她。

「啊嗯?」

喜多村徹則露出一副非常可怕的表情。

「肯定是真的啊,笨蛋。你這傢伙,有什麼怨言嗎」

當然有啊。

你不會覺得沒有吧?

不僅強迫讓我逃課,基本上一整天都帶着我到處跑,還想着來我家啊。就算是不請自來的強盜,也會稍微收斂一下的哦?

我在心中這樣想到。

但嘴上實際說的卻不是這樣。

「沒,沒有怨言」

因爲不良很可怕啊。

雖說如此,要是來家裏的話我會很困惱,我小心翼翼地試着說服她。時間已經不早了吧,還是回自己家比較好吧?你父母也會擔心你的吧?

我語無倫次地傳達之後,喜多村徹不屑地傾訴道。

「就算回家,我家裏也只有一身酒味的毒親而已。還不如去你家」

「你這樣說的話我會很難回答你,不對,就算你這樣說,因爲這件事是你突然提出來的,我還什麼都沒有準備……」

「不是說了不用招待我了麼。只是去你家消磨時間而已」

「沒事,我會負起責任,把這些都喫掉的」

要你多管啊,老太婆。

但是怎麼說呢,你看,是這樣的。你白天的逃課可能碰巧沒有被老師輔導過,但是到晚上的話各種風險就很高了,要是暴露了的話不是會很麻煩嗎?話說,你有聯絡過你家裏人嗎?不得到許可真的可以嗎?這種時間跑去他人家裏的話,不應該要事先通知一下什麼的嗎。比方說,不該準備一些伴手禮啥的嗎?倒不是我想要就是了。啊,不好,我家裏,完全沒有打掃啊!老媽工作很忙,所以基本上沒怎麼打掃過,當然,我的房間裏也全是垃圾!不能被看到的東西也到處都是,這很不妙啊,就這還想招待客人什麼的,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啊!

「……哦」

我是家裏人所以不太懂就是了。

「哎呀!不好意思啊,什麼都沒端上來。果汁應該喝的吧?啊,糟了,冰箱裏只有蔬菜果汁,這沒問題吧?」

別隨意地暴露你兒子纖細的個人隱私啊。

「啊呀,不好意思,在這站着聊天,快快,快點進來吧。家裏有點髒,不好意思啊」

「沒有,完全沒問題」

「之前在電話裏聊過的女朋友,不是小徹吧?等我回來,把情況詳細地告訴我,一定要哦?」

「雖然是玩笑話,要不真的試試?」

「你家不是鋼筋水泥造的6LDK大豪宅嗎、我家可是房齡50年的木造屋啊,你這傢伙,是在瞧不起我麼」

「是啊」

老太婆湊到我耳邊說道。

「大概小學以來吧」

「小徹啊,那時發生了很多事情,你家搬家搬走了。明明已經跟治郎關係那麼好了,那個時候可寂寞了啊」

「好久不見了啊!這不是小徹嗎?」

「別說的像是大阪的大媽似的啊。你媽不是幹勁十足的官僚人員嗎,而且還是超級美人」

不僅如此,還懶散地躺在沙發上。一副明顯在休息的姿勢。

「嗯,不對。這是……真的嗎?」

「噗哈!」

「比如呢,伯母我想進治郎房間的時候啊,他馬上就會生氣喲。然後早上還會睡過頭,房間也不打掃。但好像也沒有存着小黃書啥的。最近的孩子啊,對吧,不都是玩手機的一代了嗎?該說是電子土著麼,還是說對紙質書不怎麼感興趣呢?」

「哈—啊。開個電視吧」

「呵呵!開玩笑的啦!真是的,小徹你好可愛,臉都紅了!」

緊急要求,現在馬上來上班。

「好久不見呀」

「是啊」

而我對此則毫不關心。將冷掉的披薩胡亂一通塞進嘴裏,用可樂強行吞下去。

「啊,緊張死了。你的母親,美人一個而且有氣勢,說話還一套一套的,不經意間,我整個人都嚇呆了」

「是的。不對,纔沒有這回事」

不良少女擅自拿起遙控器操作了起來。

雖然確實這麼說了。

「啊哈哈!真是的!小徹你真的太可愛!」

好煩。

「——哎呀!?哈哈,懂的懂的!」

這也太倒黴了。你這個時間點一般不都在工作嗎,爲啥偏偏今天就回家了啊。故意找茬是吧?

沒能阻止她。

「沒事,不用在意」

電視上播着節目。

「嗯,只要小徹沒問題的話」

「多喫點哦。會不會點太多了啊」

「治郎。你要跟你的青梅竹馬好好地保持聯繫啊,要重視小時候關係好的朋友啊」

是這樣嗎?

「你這孩子,在說什麼呢,那當然要全力在意的啊。話說,晚飯也會在這喫的吧?什麼都沒有準備,要不就點個披薩吧。還是說壽司會更好?算了,太麻煩了,乾脆兩個都點了吧。畢竟機會難得嘛」

所以,能不能改成下次?下次好不好?下次再見,這你能接受的吧?可以的吧?

雖然這樣想了,但沒說出口。畢竟不良很可怕。

沒法休息的話,不如就此回家?

「聽說你跟我家兒子在同一個學校,因爲治郎這孩子一直就這幅樣子,我問他小徹的事情,他也只會說『是』和『哦』。真的沒事吧?治郎沒有給你添麻煩吧?」

「這麼久啊?討厭,真不想變老啊」

乞求這段地獄一般的時間能早點結束。不如說,希望這一切都是夢。雖然對擁有能自由操控夢的能力的我來說,可能這話有點過於挖苦自己了。

「是啊。不對,好的」

不良少女大鬆了一口氣。

「啊嗯?你媽不是說了讓我慢慢玩嗎」

讓我跑腿的不良少女,出乎意料的進家。

進到家裏了。

「嗯」

「而且萬一我老媽在家的話,會很麻煩的……」

我要是說些什麼就好了,但是跟老太婆好好說話我都覺得煩。

你在趁亂說什麼東西啊?

「嗯,超好喫」

她闖進了我家。

「真的太懷念了」

「但我家其實還挺舊的……」

「『哦』是幾個意思啊,唉,這孩子,在這耍帥。真是搞不懂青春期的男孩子啊—過於無非理解,真是不知道說什麼了。小徹,你聽我說啊,治郎這孩子,完完全全的在叛逆期哦」

明明讓我跑腿的不良都侵入到自家來了,怎麼還食慾滿滿啊。而且我被餵了那麼多漢堡,胃早就撐不住了啊。

「哦?詳細講講」

「果然手機這東西就是不好啊。現代的孩子啊,有了這玩意什麼都辦得到。明明伯母我啊,也想要經歷一次這樣的事情啊,不小心看到兒子藏在牀底下的小黃書,然後裝作沒看見的樣子離開房間啥的」

「真的長成個大美人了啊!真懷念啊!過的還好吧?多少年沒見了啊」

喜多村徹並沒有客氣什麼。倒不如說,她是有想謝絕的想法的,但一提到喫飯的話題,她的內心就被食慾給霸佔了。這個不良少女,對餵食沒有抵抗力。

「治郎,你也給我好好喫啊。你可還會長高的啊。爸爸個子高,媽媽我也不算矮,從遺傳上看,你肯定還能長高的」

具體來說,老太婆的工作用手機來電話了。

「話說小徹啊,有點拘謹啊。剛纔開始就只在說『是啊』。以前可不是這樣子啊?放輕鬆,放輕鬆,不要想太多。當做自己家一樣好好休息就行啦」

難道說,老媽在這裏待着反而更好?畢竟不良變得像剛借來的貓一樣也是事實。

我與喜多村徹並坐在L字形的沙發上,老媽則一臉笑嘻嘻的樣子,坐在左斜方的位置上。

「家裏有的東西隨便用好了!就算住在這也沒問題!治郎,給我好好地關照她啊!啊,還有」

被老媽的氣勢推着,我和她向着客廳走去。

就這樣,點了外賣。

老太婆樂開了花。

「是啊」

「嗯。啊。嗯」

誒?還不回家嗎?

「那就打擾了」

喂,給我停一停。

「哈哈,小徹你從小喫相就好啊,而且不管喫再多,身體也還是很苗條啊。真羨慕啊」

不良少女真的接受了老太婆的胡話。

「總之啊,這孩子現在在叛逆期。小徹啊,雖然有點難爲情,你能喂他喫嗎?這孩子根本就沒在喫,所以你來喂他喫吧」

「好喫嗎?小徹」

順帶一提,完全無視了我的意見。我對外賣可沒那麼喜歡啊。我還是更喜歡薯條呀,泡麪啥的。

拜拜,老太婆。也不是不能同情你,但我覺得心情舒暢多了。到早上再回來吧,不然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好的。……嗯?誒?」

「在家慢慢玩啊!啥都不用介意的!」

「你好煩啊,這與你完全不相干吧。好啦,你也休息一下吧。你不休息的話,我也不好休息啊」

慌慌張張地整理好裝束,老太婆穿上了輕便女鞋。

而且老媽還在家。

喂,臭老太婆。

雖然我已經放棄去相信這個世上存在神或佛這種東西了,但貌似意外的並非如此。老太婆遭到了天譴。

不良少女像缺氧的金魚一樣不停地張着嘴巴。臉紅的樣子也跟金魚一模一樣。要是漫畫的話,她眼睛肯定就在咕嚕咕嚕地轉圈圈了。

但是正常來說,差不多就此告辭纔是自然的發展吧。也差不多到你母親擔心你的時間了。

就這樣,老太婆走了。

藝人們坐在階梯式座位上的超火爆談話綜藝節目。以特定的話題爲主題,是裝傻與吐槽的大亂鬥。肯定是非常搞笑的節目,但完全沒有進到我耳朵裏。從被喫的乾乾淨淨的壽司桶中,飄來一股又酸又甜的味道。而我的內心則是苦悶的。在住習慣了的家中入侵來了個異物。我可沒有辦法快樂地渡過這段時間。

「那麼我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啊?爲啥啊。你要是不在這裏的話,我不就剩一個人了麼」

「嗯,確實會這樣」

「讓客人在他人家中一個人待着,怎麼想都很怪吧。客人不能擅自到處亂碰,倒不如說,爲了不讓其擅自做什麼事情,應當看着他纔是常理吧」

「這個點你要是能回家的話,我覺得所有問題都能解決了」

「話說,我能洗個澡嗎?」

誒?

你在說什麼啊?

「所以說,洗澡啊。在棒球打擊練習場出汗了啊」

那確實是會出汗。

但爲啥要在我家洗澡啊?

「你媽不是說過了麼,什麼都不用介意的」

確實是這麼說了。

但你能不能把這當做客套話啊?正常人會在這種時間點,在別人家洗澡嗎?對不良來說,就沒有顧忌這種東西嗎。

「伯母有這麼說過吧,『治郎,好好地關照她啊!』」

不不。

雖然是這麼說了,但重點不是這個啊。

「浴巾借我一下。啊,換的衣服就不需要了」

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畢竟在我的認知中,我可沒做什麼壞事哦。雖然由美里說過,我的夢會對現實世界產生壞影響,但這種事情本就預想不到,我應該沒有責任啊?

真是受夠了一直以來麻煩的要死的人際關係了,雖然自作清高地覺得,世上的事情就算一個人也肯定有辦法做得到。但用常識想想也知道,世上一個人做不成的事情可太多了。真想找個人談談啊。這種時候連個能談心的朋友都沒有的傢伙,該怎麼辦纔好啊。聯繫一下兒童談心站什麼的就可以了嗎?

雖說最不應該的人是我就是了。

撓着頭,哐噹一聲把門打開。老媽進到了客廳裏。

「Jesus」(天哪)

發音意外的很標準。明顯被她瞧不起了。

「真是無法相信。那場面下竟然什麼都沒發生?」

而我在客廳裏,聽着喜多村徹洗澡的聲音。

你是這樣認爲的嗎?

小學的時候,可連10歲都不到。

坐在王座上,手肘抵在扶手上,以手托腮。

「沒事」

由美里用手指着我。

由美里說道。

不應該啊。

「真是煩死媽媽我了。忘記拿重要的資料,然後跑着回來了。你倆怎麼樣?有和睦相處着嗎?晚飯夠喫嗎?」

「……話有必要說的這麼絕嗎?」

「喂」

「當然變了啊。以前可不像現在這幅樣子」

確實,這樣說了。

咚。

她是這樣說的啊。

由美里再次用手指着我。

「啊—不想洗」

被搭話了。

那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不會出現呢?

「所有的一切啊。自身的立場,自已犯下的過錯,誕生於世,到目前爲止的人生,這一切」

我心理受到了打擊。

我說道。

關於這方面的話,應該是價值觀的不同導致的吧?

「有東西忘拿了——」

……啊。

「治郎同學,你真的明白嗎?」

我確實用這雙眼睛認識到,天神由美里並非普通人。看起來是真的在與世界的危機戰鬥着。……但是那又怎樣?爲什麼那種事情會與現在的狀況有關聯啊?

這種時候的那傢伙啊。不是說好的無論生病或是健康的時候都在一起嗎。我現在可非常苦惱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期望着你的登場哦?你不是自由自在的嗎?不是神出鬼沒的英雄大人嗎?

她看着我這邊。

不良少女將臉湊近過來。

飄來陣陣香氣,雖然是洗髮水但是是身體也能用的那種,氣味似花似水果般。明明跟老媽用的是同一種,卻顯得格外刺鼻。

不良少女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回答道。

那確實是這樣。

話說,天神由美里。

即便認識到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哎呀,小徹你洗了個澡?不好意思啊,浴室沒認真打掃過。要是提前告訴我你要來的話,就能準備一些化妝品啥的了。……那麼,伯母我就再去一趟了,你倆慢慢玩啊!治郎,你要好好地照顧小徹啊!還有,記得給玄關的門上鎖!」

我所處的立場到底是什麼?跟名爲天神由美里到底是什麼人的謎題一樣。我今後到底該做什麼,我的安身之計又該如何是好,即使到了這個時候,我也還是什麼都沒搞明白。

再說了,我對這個世界造成了何種程度的壞影響,又或者真的會將這個世界導向滅亡嗎,這種事情可什麼都沒有被證明啊。所有這一切,都只是天神由美里隨便說的。

「你這傢伙,變了很多啊」

天神由美里疑惑地問道。

被她猛地推到了。

而我現在是16歲,自那以後人生已經近一倍地前進了。要是沒有變化的話,反而令人感到噁心。

一邊用浴巾擦乾着頭髮,一邊對我說着「你不洗嗎?」

「我才更有話要說啊。你不是我的戀人嗎?你得更像戀人一點,要是不好好地幫我攻略四名女性的話我會很苦惱的」

輕易地倒在沙發上。

真想要個朋友啊。

「明白什麼啊」

「你就做了那麼點事情。還因爲什麼都沒做,所以貶低了自己的存在。像這樣的悲劇真是僅此一家」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1❲網譯❳ 第四話插圖(1)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 1❲網譯❳ · 第四話 · 第1張插圖

「全否定啊。我的存在本身就只有錯誤嗎?」

『順帶一提,我是不會幫你的』

「哼嗯」

喜多村徹正在洗澡。

「咱倆,算是青梅竹馬吧」

軟弱到無法反抗這種氣氛。

誒?

對我來說,你只是不良少女,是讓我跑腿的,我的敵人。

多麼不負責任的傢伙啊。因爲,我陷入這種狀況的原因,正是那個自稱自由自在的女人,天神由美里啊。你倒是給我多負點責任啊。纔不是什麼『我是不會幫你的』啊。這可是你提出來的事情啊,又不是我想要的,不是我自願去做的事情啊。『將4位女孩攻略下來是你的工作』別擱那說這種蠢話啊,我的自由意志與人權到底去哪了啊。

鬼知道。

不對不對。

「那當然要說啊。你真的是擁有Y染色體的雄性嗎?作爲人類,不對,作爲生物,你真的不感到羞恥嗎?拒絕想要生殖行爲的雌性什麼的,這行爲簡直就跟扭曲宇宙法則一樣,蠻橫無理」

我嗎?

「不管我怎麼說,你都沒法抱怨什麼吧?」

嘎吱,沙發發出了聲響。

「……誒?然後呢?」

她坐在了我旁邊。

「你還是童貞吧?」

電視上的節目也隨着笑聲的結束,進入了廣告時間。

「那個」

只是她的臉真的通紅通紅。

那天晚上的夢中。

看來喜多村徹洗完澡了。

「伯母不是也這麼說了麼。再說了,小學在一起讀的話,肯定算青梅竹馬了啊」

不良少女像騎馬一樣坐在我身上。我的身體震驚到顫抖着。不良少女緊緊地盯着我看。因爲剛洗好澡的原因,她的臉很紅。從只扣了一半紐扣的胸罩的間隙裏,能窺視到她的胸以及白色的內衣,而且是令人意外的可愛蕾絲型。

在0.1秒內坐回到沙發上的運動神經真是太棒了。

自卑到強制自己無法這麼做。

「試着確認一下不就行了?」

你呢?也是嗎?

被黑死病醫生打扮的她做了這種姿勢,就算客氣一點的說,也很令人惱火。

順帶一提,今晚她也在坐在我的大腿上。

「……要說到這種地步嗎?」

「正因如此,纔要向你提出忠告」

真不愧是我,會用這種表達。『坐』→『扶手』→『托腮』,身體三處部位連續並排,雖然只是偶然,但用的真完美啊。(譯者注:原文爲『腰掛けて』→『肘掛け』→『頬杖』日文中這三個詞中包括腰、肘、頰,身體的這三個部分,中文裏我表達不出那個感覺,大家湊合着理解吧)作爲姑且所屬於文藝部的人來說,實在是不得不感慨啊。雖然跟這個完全沒關係就是了。就稍微讓我逃避一下現實吧。

『治郎同學,你要靠自己的雙手去完成,將4位女孩攻略下來是你的工作』

電視上的搞笑節目貌似播到了最好看的地方,哈哈哈哈、傳來接連不斷的大笑聲。壁鐘的秒針像快死掉的禪一樣叫個不停。以及不良少女略微急促的呼吸聲。浴室的換氣扇正轉個不停。就在這時,嘎啦嘎啦,玄關處傳來了開鎖聲。

「然後就結束了啊」

留下這些話,老媽又跑着出門了。

這傢伙說的也太狠了。你不是我的戀人嗎?不是說好的,不管生病也好健康也好嗎?稍微對我溫柔一點也是可以的啊?

由美里搖着頭,兩隻手的手掌朝着天,聳了聳肩。

這是什麼亂來的邏輯。

正常來說,戀人之間會說『攻略四名女性』這種話嗎?

雖說天神由美里這傢伙本就不普通就是了。關於這點,光憑最近這段時間,就已經令我感到厭惡般的明白了。

話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由美里提出的任務,到底什麼地方與拯救世界有聯繫啊?

說是將我的怨恨解決的話,我就不用再做夢了,就能拯救世界了。然後,好像我的怨恨,集中在冰川葵,祥雲院頼子,星野美羽,喜多存徹這四人身上。但是,這真的是最優解嗎?就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嗎?

比如說啊,雖然這已經是在亂來了,也不該由我來說就是了。把我殺了,這不是最簡單的方法嗎?僅是想想就覺得可怕,但是由美里應該是擁有這種力量的吧?

難以消去的這種違和感。

但具體是什麼的話,我也說不上來。

「話說回來,治郎同學。這是至關重要的事情啊」

由美里改變了語調。

鄭重其事的氛圍,雖然以黑死病醫生的打扮坐在我的腿上,談何鄭重其事就是了。

「你到底爲啥是陰角啊?」

還真是夠至關重要的。

到現在才問?再說了,成爲陰角需要理由嗎?

「當然有啊。而且治郎你啊,其實條件算挺好的哦?」

「我嗎?」

「對啊。你這不是大家子弟嗎。雖說有點老舊,但也是相對豪華的宅邸啊,而且母親既是美人,又是通情達理的官僚」

「只是個囉嗦的老太婆而已。再說了,就算自己的母親是個美人,對我來說又有什麼好處呢?」

「你家不缺錢吧?」

「喂,治郎你這傢伙」

隨心所欲地把我耍得團團轉的由美里的真實身份也好,看起來態度突然轉變了的喜多村徹也好。

「雖然確實是這樣沒錯」

「嘿嘿,真是不好意思啊」

喜多村徹找上了我。

天下無敵的志願者·英雄。

由美里從我的腿上跳了下來。

「嗯,不錯的臺詞。是在向我嬌羞嗎?」

「只是考試成績不算差而已」

「那種怎麼可能算約會啊。只是我被她單方面地拉着到處逛——」

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

「你長相的也不算差」

眼神依舊死勾勾地盯着我看,恐嚇人的方式、看我的角度,不管哪一點,都有着某種能讓我反射性的感到害怕的東西。

彷彿昨天的事情完全沒發生過一樣,和往常一樣的不良少女。

「但是啊,在這幅打扮下,不管你說什麼,對我都不會有作用的!」

由美里點了點頭。

「這點上也確實疑惑很大。說到底,你現在的這種狀態,真的能稱作被跑腿嗎?遊戲廳的錢也好,漢堡的錢也好,棒球打擊練習場的錢也好,不全都是喜多村徹付的嗎」

「這話我可不能當做沒聽見啊。明明我都做你的戀人了,還要說自己不受歡迎嗎?嘿誒,哼嗯」

「世界的危機要變成現實了」

從最初的相遇直至今天,一直是這樣,走在我的前方,把我耍得團團轉,而我只能被迫接受。令人生氣的同時也對此感到理解。

「不不,那也估計才一半而已」

我又毫不關心地回答道。

「順帶一提,要是接着這樣發展下去的話,會有一些麻煩事發生」

「不是說了麼,我不會把她當做那種對象來——」

「不過怨恨這種東西本就不是能客觀衡量的東西。即便是人人羨慕的條件優異的人,其內心也可能有着憂慮吧。但正因這樣,我纔要說。你實在是太嫩了。明明過着安逸的生活,卻還覺得自己可伶得像被地獄的業火灼燒着一樣,你的被害妄想症到底是有多嚴重啊」

「這樣啊」

「畢竟這是我的防護服嘛。不可愛這點我倒也承認」

這可不好說。

因爲我現在已經略微知道天神由美里是怎樣的傢伙了。

……誒誒誒?

「哦吼?這真是被你擺了一道呢」

「真是毫不關心的回答啊。順帶一提,說是攻略,但喜多村徹只是新手教程一般的對象哦?按理來說只是通向勝利的必經階段而已。明明我還期待着你花個一天功夫就能輕鬆解決了,真是沒想到啊」

「腦袋也不算笨」

「不不,那傢伙不算數的吧」

不如說,我好不容易地跟上她的節奏,走到了這一步,稍微誇誇我也是可以的哦?

「還想着下次見面的時候跟她一決勝負呢,這人都見不到,豈不是什麼都做不了啊」

「話說那個轉校生,又沒來學校啊」

「而且啊」

「哼嗯。只有這是你的弱點吧?在我的夢中,就連天下無敵的天神由美里大人也不再是真正意義的『自由自在』了」

畢竟我已經看過太多次,天神由美里這傢伙那讓人哭笑不得的開掛模樣了。

「你是憨憨麼。要是真受歡迎的話,就不會是陰角了」

由美里概括道。

「真會說話啊,要我親你嗎?」

我可自認爲我挺陰角的啊。

話說,我好像一直在被她牽着鼻子走啊。

我還以爲是由美里的話,肯定所有的事情都會像快刀斬亂麻一樣,順利地解決呢。看來不一定都是這樣。

「而且很受歡迎」

這裏是我的夢境。不管是兇惡的龍,還是惡毒的惡靈,我都可以自由的變身。

「那個喜多村徹啊,她是你的青梅竹馬吧?美少女兼青梅竹馬,這已經是必贏了吧?」

「那絕非小价錢吧?基本上與你平常付的麪包與果汁的錢差不多了」

「那傢伙是不良啊,而且還讓我跑腿」

一點都沒能挖苦到她,這又讓我感到生氣。

因爲這傢伙只會擺出一副『自由自在』的樣子,堅持走自己的道路,不管我想做什麼,她都只會一笑而過罷了。

第二天。

天神由美里以黑死病醫生的打扮哈哈地笑着。

到目前爲止的我,基本上就是單方面地被捲進這種事情而已哦?

「可最後,你連她的主動求愛都沒能下手」

哼嗯。

「就是有點矮」

「麻煩事?」

「治郎同學的任務是將四名女孩子攻略下來。目標是冰川葵,祥雲院頼子,星野美羽,喜多存徹。要問爲什麼的話,因爲她們是根植於你內心深處的怨恨的源泉。在和那四人的關係上,既然能獲得高於一般人的某種東西的話,肯定大概率能緩解你的病情——能讓世界毀滅的做夢的力量」

「我承認你的外貌呀身材啥的確實非常棒」

「不是,我對你又不是很瞭解……說是戀人,也只是你單方面宣佈而已……」

「我說結論吧」

「又不是讓我隨意用,而且也不是我自己賺的」

說的可真夠狠的。

在晨會開始之前。

要是以前的我的話,怕是馬上就會生氣,然後襲擊她了。

自由奔放、蠻橫無理、天衣無縫。

她跟表演似的,砰的一聲,用黑死病醫生的柺杖,敲了敲地面。

「對了,還有啊」

由美里用手指捏了捏覆蓋在全身的斗篷。

「是啊。畢竟,你可是就連我都難以醫治的“世界的危機”啊。我是在以這種破格的,犯規級別的人爲對手,希望你能理解我格外慎重的做法」

對這家話說什麼都是白費功夫,毫無意義。

「今天記得買檸檬冰淇淋跟咖啡水果牛奶,可別給我逃走啊」

「你的陰角還是太嫩了。在世上衆多的真陰角們看來,你的發言簡直就是對他們的褻瀆」

或者說,我的力量確實是很危險的東西?

由美里將柺杖指着我。

「不過呢!」

「你說的話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要說到這種地步嗎?

我可什麼都不懂啊,不管是夢的事情,還是我的病與力量的事情。

她這真是長年累積,習以爲常的行爲。

「返還了一半,可真是不錯的平衡點。不如說,既然是約會的話,那點錢算是合情合理的分配吧。話說,應該是約會吧?喜多村徹與你做的事情,綜合來判斷的話,確實是約會吧?」

雖然實際上,我已經沒有這種想法就是了。

「這個啊」

不如說,這種情況下,真的能做到『興致滿滿的回答』嗎?

她竊笑着,顫抖着肩膀。

「你這種地方就一點都不可愛啊……話說,多向我獻媚不就好了。那樣的話,我這種人,一下子就搞定了」

「治郎同學的這種地方也很可愛就是了!貌似讓人操心的戀人也不錯嘛。你放心吧,從今往後,無論生病還是健康的時候,我都會扶持你的,就像對廢柴丈夫盡心盡力的大和撫子一樣」

由美里抬頭看着天空,說道。

你還是別跟那傢伙扯上關係比較好。你倆相性一看就不太好,就像石頭剪刀布裏的石頭與布一樣。再怎麼反轉,也毫無勝算。

而我也同樣是習慣性的感到害怕。就像等待暴風雨過去的小鳥似的,只能微弱地顫抖着身體。「啊。嗯」做出這樣的回應就已經是用盡全力了。

「……是這樣嗎?」

這倒是有點意外。

「而且,你不止受我歡迎吧?不是把喜多村徹也迷得神魂顛倒了嗎」

「關於攻略的事情,再次確認一下方針吧」

「但也希望你能理解一下我的立場。說實話,現在的狀況下,可沒法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

真是什麼都搞不明白。我的立場簡直虛無縹緲,不知如何是好啊。

看了一圈教室,喜多村徹很不爽地砸了一下嘴。

「那當然是」

喜多村徹摸索着自己的口袋。

掏出了什麼東西后伸向了我。

數枚硬幣。金額大概500日元左右。

「給你,跑腿的錢」

「……誒?」

「誒什麼誒啊。買麪包跟果汁的話,肯定要錢的啊。你腦袋瓜子是幼兒園水平嗎?」

不是,話是這麼說。

但以前可沒給過啊。

「我不太想得跟你搞現金的交換啊」

喜多村徹撓着頭,頭扭向一旁。

「我想了想,這種跑腿的事情搞不好的話就會變成恐嚇。雖然昨天還給你很多了,但要說夠不夠的話我也不清楚。是叫付費透明嗎?反正這樣比較好就是了。雖然我不是很喜歡」

說着,把硬幣硬塞給了我。

「啊?什麼?」

喜多村徹皺着眉頭。

「你別一副嚇傻了的樣子啊。我又沒做什麼特別奇怪的事情啊」

真的是這樣麼。

可能、難道說,是我的認知出現了錯誤……嗎?

這位不良少女到底是怎樣的人,我從未曾想去好好地瞭解她。

讓我老媽來說的話,她是我的同級生,是青梅竹馬,但她現在跟一起上小學的時候簡直變了個人。

在“變了個人”這點時,我就停止了思考,此後對有關她的一切都毫無興趣,這是確確實實的事實。

「那可真是抱歉。但並不是這件事」

「我會盡我所能地鍛鍊的」

「說了是昨天的事情,那就是昨天的事情啊。昨天發生的一切」

「考試的時候稍微學習了一下,考回了這邊的學校。想着這邊也沒人在當不良,反正回來也是不合羣的人。……反倒是我想問啊。爲啥你變成這幅沒出息的樣子了?」

「多謝關心,好意我就心領了」

「對了、披薩跟壽司真的多謝款待!那麼好喫的飯真是太久沒喫過了啊。幫我向伯母轉達一下我真心的謝意啊,雖然我什麼都給不了!啊哈哈!」

一邊堅持着要玩老式的橫版闖關動作遊戲,她一邊跟我約定道。

『爲啥成了不良?』

「但是啊」

「給我忘記。反正最後什麼都沒發生吧。這事就讓它過去吧,你個呆瓜」

「我想問的是這之後的事情」

突然被我叫住,她回過頭,一臉詫異的表情看着我。

「那就再見啦」

「遊戲廳的事情麼。你射擊遊戲玩的很菜啊。得再好好練習練習啊,你對店家來說可就是優質韭菜哦」

「這忘記可太難了」

「咳咳」

喜多村,以前是這樣叫她的來着。說來還挺懷念的。

因爲我家有一套能無上限拿零花錢的機制。只是有個條件,要告知使用目的,然後把賬單或者收據上交。

被她緊盯着,我努力想着該如何表達。

「因爲我沒多少錢啊。今天你也得出錢喲?喂?」

「並沒有什麼重要的原因」

「因爲是老遊戲,所以設定上很複雜。而且合作遊玩不僅要花錢,還反而容易礙手礙腳呢」

馬上就劣勢了,然後遊戲結束。

咳咳,她一邊嗆着,一邊還靠着毅力,沒有放開握着搖桿與按鍵的手。

combo失誤了。

還有,她大概是在說謊。

「反正玩老遊戲的話,往往要打挺長時間的。不過要是狀態好的時候,不用續遊戲幣也能通關的啦,你就在一旁看着吧」

天黑的可真快。吹拂在街道上的風格外的乾燥,可能是心理作用吧,總感覺路人們行走得很快。

「喜多村也有這種感受嗎?」

「你問這個是要幹嘛啊」

邊向前走着,喜多村說道。

「完全不能理解啊。你是文學家嗎,擱這排列複雜的話語呢」

「鬼知道,我纔不懂那種東西」

「那、那個」

放學後,我跟她一同前往昨天的遊戲廳。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是」

「規模可真大啊,喂」

「爲啥在這點上糾纏不放啊,明明是個沒有骨氣的膽小鬼」

「今天是AA制哦,聽到沒有」

「但這是真的啊。小學的時候就是個臭屁孩,隨心所欲地做着傻事,到也挺快樂的。但是啊,我突然發現。該怎麼說呢,就像牆壁一樣的、邊界線一樣的……在世間的複雜性與我自身之間,存在着斷崖絕壁般的東西。突然在某一天,我腳下的地面彷彿開始逐漸消失,四周什麼都看不見。變得這樣的話,除了閉上眼睛,像烏龜一樣縮起來渡過生活之外,還有其他方法嗎?你能理解我的這種感覺嗎?」

喜多村遊戲打的很好。套索式踢擊加上頭部坐擊,不停地搓着華麗的招式。嘴上說着『有點難度』,實際上卻進展的挺順利。

「那、那、那個」

什麼?

一邊投進遊戲幣,喜多村徹一邊說着。

「你別搞突然襲擊啊。要嚇死個人的啊」

「這樣啊」

「除了你還有誰啊。以前不是性格挺認真的嗎?怎麼整個人變得跟陰角一樣了。還老是無視我」

「還有什麼事啊?」

「太極端了嗎?」

看着身體前傾的不良少女的背部,我說道。

「這遊戲有點難度啊」

這麼說雖然有點那啥,但我其實並不缺錢。

她撒嬌一樣地“哼”了一下

「常有的事罷了。轉校後的學校因教育荒廢了,我就輟學了。但又沒能完全輟學而變得不合羣。正好是鄉下,像我這樣的也不算少見。父母也早就離婚了」

「變得害怕了?害怕什麼啊」

而且我能很輕鬆地想出她改變的理由。跟我一樣,她的父親也是安定的國家公務員。要是什麼都沒發生的話,人生倒也應該是輕鬆愉快的,但正因爲發生了許多事,纔會像現在這樣,在一個擺放着一堆懷舊遊戲的偏僻遊戲廳裏打發時間。頭髮染個色,說話的方式也相應地改變。

而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問她。

看得出來她玩的很熟練。可能每天都有來遊戲廳打發時間吧。

「可惡。完全不在狀態,喂,走了走了,換地方了」

喜多村徹轉過身去。

「沒想到你會來邀我玩,明明一直害怕着我」

「很極端啊。其實你感受到的事情,大家也都一樣的。大概這是青春期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你比其他人感受到的更多罷了」

我摸了摸被踢的地方,一邊回答道。

「今天放學後,有空嗎?」

「那啥」

明明我也早已改變了。

嗯?

「漢堡的事情嗎?你喫的也太少了。你以前可不算矮的啊。今天中飯有好好喫嗎?肚子餓了的話,我去附近的便利店買個麪包給你喫吧?」

略作思考後我懂了。

「沒啥,就隨便問問」

「啊,嗯,當然會出」

「啊這,害」

「世上的一切」

明明自己被這麼問道後,也只能含糊地回答她。

「倒也不是什麼難以回答的事情」

「話說,你以前有打過棒球吧?昨天在棒球打擊訓練場的那算啥啊。你這完全生疏了啊。我倒是打出了本壘打,怎麼回事呢?到下次之前給我好好地鍛鍊哦」

「喜多村你,爲啥成了不良?」

「話說,你今天是打算做什麼啊」

「什麼事請啊?」

「我?」

我知道,如今再去問『發生了許多事』的具體內容也已無濟於事。

嗆到了。

“不懂的人”永遠都無法理解,而“懂的人”,應該有着深刻的認知纔對。喜多村大概是後者。絕不可能回答『鬼知道』這種話。

「給我忘了」

一邊解說着,她一邊熟練地打着遊戲。

原來是這樣啊,可能是因爲我用了以前的叫法叫她。

「大概是變得害怕了吧」

砸了一下嘴後,她選擇接着繼續。說起來,馬上就生氣這點,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樣。以及很容易動搖這點也是。

咚咚啪,一套combo帶走了中boss。

她踢了我一腳。

「纔不是什麼“啊這,害”啊」

「……啥呀,昨天的事情」

到目前爲止近乎完美的遊玩。

只有這點上是速答,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倒是你,爲啥成了陰角啊』

離開了遊戲廳。

喜多村徹確實有空。

「雖然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只是你的想法太極端了」

問出這種東西的我,真是個呆瓜。

「要說改變的話,倒是你變了很多啊」

我自然不肯罷休。

「我能問問,昨天的事情嗎?」

「給我忘了」

停下了腳步。

她揪住我衣服的前襟。

咚,一把將我推向了身旁的電線杆上。

狠狠地盯着我看。

她那習慣性瞪人的眼神頗有壓迫感。而我僅是這種程度的壓迫感,就嚇得縮成一團了。人在膽小成病後,可沒法簡單地治好。畢竟我也是個老陰角了。

「做不到啊」

但即便這樣,我還是壓低聲線,用顫抖着的聲音說道。

「不可能忘記,也不可能不問。無論我是多麼差勁的傢伙,我都做不到。喜多村,爲什麼?爲什麼昨天會做出那種行爲?」

「——」

喜多村盯着我,沉默不語。

她力氣大得出乎我的意料。即便身體很苗條,但喫得很多才這樣的吧。明明我打心底裏在感到害怕,但腦中的一隅卻莫名地冷靜。我能看到藏於她染髮後的耳朵正在逐漸變紅。而且與她那銳利的眼神相反,她已經快要哭了。

突然間我感到一陣違和感。

怎麼回事?總感覺好怪啊。感覺聲音莫名地很遠,景色格外地遙遠——周圍的一切東西,都給我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就跟像素點缺失了一樣,這樣解釋行得通嗎?又或者就跟4K電視的畫面突然變成馬賽克了一樣。

「……因爲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啊」

略微低着頭的喜多村嘟囔道。

我的心跳數快速上升。

「做了什麼夢我沒法解釋,因爲我完全記不起來了,但真是個奇怪的夢。格外的真實,醒來之後那種感覺也揮之不去。感覺做了個夢之後,自己就變得不再是自己了。心情變得很奇妙,感覺自己要無法控制住自己了一樣」

「……那個夢,是不是有我出現?」

「你嗎?……啊,對啊。治郎你有出現啊。是啊,你有出現在夢裏。爲什麼我會忘記呢?話說,爲啥我的夢裏出現了你這種事情,你會知道啊?」

即使真正的她,並非半吊子的不良,而是其他的——比如說是我曾經認識的,我可能期待着再會的,依然是比較普通的女孩子的她。又或者現在在眼前的她,不是難以形容的怪物樣貌。即便是這樣。

她敲着自己的頭,以苦笑又哭笑不得的,一臉複雜的表情,害羞着的樣子。我彷彿確確實實地看到了這樣的她。

我的夢會侵蝕現實世界。

「你是怎麼看待我的?」

而那個人,正是天神由美里。

但是啊,可是啊

「喜多村」

取而代之的。

應當在眼前的喜多村徹,消失了。

同時,我被施加了一個驚人的橫向G,感覺內臟差點要從口中吐出來了,眼前的一切都突然變黑了。(譯者注:橫向G是個汽車領域的用語,汽車的橫向G值代表汽車在以某個車速改變方向時所能承受的離心力的極限。一旦汽車在轉向時突破了所能承受的最大G值,那麼汽車將發生我們通常所說的“推頭”、“甩尾”或者“側滑”等一系列危險狀況,如果汽車的橫向G值越高,就代表它具有更強的轉向本領。)

話音剛落。

將我推向電線杆上,狠狠地盯着我看的喜多村徹的瞳孔,彷彿在放出奇怪的光。這是恍惚嗎?還是說我過於集中精神了?她看似在看着我,卻又好像在看着完全不是我的東西一樣。這就是精神恍惚的狀態嗎?

我抬頭看着發出聲音的方向。

視線開始抖動。

「吶,治郎」

「可能以前喜歡過你」

話說現在究竟是晚上,還是白天?月亮在哪?太陽在什麼方位?這裏真的是我所知道的世界嗎?

天神由美里說過。

但又並非我所認識的她。

四周的風景再次改變。

只能靠聲音來掌握現狀。

想受女人歡迎,想被人吹捧,受不了被女人用冰冷的態度對待。不對,只要是可愛的女孩對除我以外的男人感興趣的時候,我就已經受不了了。然而,我卻不願承認如此幼稚的自己。明知這樣的自己過於屈辱,可是又不敢故意向外展現自己的惡意,但同時又對藏於內心深處的自信不抱希望,最終陷入負面感情的旋渦裏走投無路,既無法從中脫身,也不打算從中離開。(譯者注:總結一下就是,男主不願承認自己的幼稚,但又不敢做壞事,還對自己沒自信,最終陷入負面感情)

「這是你持有的力量中,明確的負的一面。我不是有說過嗎?你的夢會侵蝕現實。宛如病毒一樣,播撒噩夢的種子,你夢中的世界——在你所固有的特殊領域裏,會對與你有接觸的人造成強烈的影響。比如現在,你看,已經把僅僅是稍微步入了歧途的善良少女,變成了威脅世界的怪物」

笑並絕望着,用悲痛的聲音傾訴道。

腳卻動彈不得。

這樣想着的時候,下一個瞬間。

還有句話叫志士不飲盜泉之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來,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她抱着我脫離了危機,威嚴的挺直着站在我面前,擋住怪物。

「這種世界,還是毀掉好了」

她應該是天神由美里。

她並非戴着奇怪面罩披着斗篷的黑死病醫生着裝。

這裏大概既不是我所知道的街道,也不是我所在的世界。

雖然不知道是其變形後身體的哪個部位笑的,怎樣笑的。但我卻能想象的出來。

周圍沒有任何人。

不對,等下。

「夢醒之後,我就會變得奇怪起來。最近一直是這樣。感覺自己不再是自己,彷彿自己在背後看着另一個自己一樣。而另一個自己,並不會按照我的想法去行動。我絕不可能去做的事情,“她”卻毫不在意地去做。我開始變得無法理解我自己了。到底哪一個自己纔是真的我。不能按照我的想法行動,但是會做我絕不可能做的事情的我,是不是才更像我自己呢——不經讓我覺得,我是不是一直在做夢啊」

「但是僅此而已了」

「誒?你這什麼打扮」

開始扭曲,一點一點地削去,建築物、柏油馬路、停止不動的信號燈與汽車,以及其他的各種東西,逐漸變得抽象起來,彷彿成了一副未完成的畢加索繪畫。

不喜歡的東西,絕不會說喜歡。不會說,也絕不想說。

簡直就像被蛇盯着的青蛙。什麼都做不到,也不允許我做什麼。

「這裏是夢與現實之間的世界」

要是能做到那種生活方式的話,從一開始,就不會辛苦了啊。

在我夢中登場的人們,全都是存在於現實中的人,我在夢中扭曲現實的影響,已經開始顯現出來了。

我則指着她說道。

由美里回頭看着我。

我差點就當場癱坐下來了。

聲音從上方傳達下來。

逐漸失去理智的喜多村,揮動着那形似手臂的某種東西。

大概,應該有很多方法,能讓我更加輕鬆地活在這世上吧。

「爲了讓一無所知的治郎同學明白髮生了什麼,我就大致地解說一下吧」

我瘋狂地眨着眼睛。

先不管這東西到底是什麼,總之很大,看起來很兇惡。

那東西形似少女、小丑、賊匪——又像是爲了晚會裝飾的蝴蝶,又像是武裝後的蠻族一樣。有種複雜地結合了各種要素的西洋穴怪圖像(譯者住:不知道的可以自行百度,有點獵奇)的異樣感,但是又奇妙的有着某種能打動人心的美感,而且還有着某些我無法理解的,異次元一樣的東西。

「果然是這樣啊」

「在夢中,你跟我的關係還算不錯。你不再是像現在這樣沒出息的傢伙,我也變得坦率許多。我倆正常地聊天,結伴,偶爾兩個人一起遊玩,一起歡笑。爸爸與媽媽也沒有離婚,媽媽每天都會給我準備零食,不會讓我去買酒,也不會動手打我」

我冷靜下來,神志恢復清醒。

喜多村嘆息道。

即便是陰角,也有其固執的地方。

第三次的違和感。

我能感知的到。雖然毫無理由,但是眼前的怪物,確實就是喜多村徹,而且非常的可怕。

再一次的違和感。

——我是沒有骨氣的膽小鬼。

「會被甩也正常。畢竟我做的都是與我完全相反的事情」

想的事情也好,做的所有事情也好,全不是什麼好東西。

有句話叫匹夫不可奪其志。

感覺——景色開始扭曲起來。

撒謊是很簡單的事吧?

喜多村笑了。

本能地想要逃跑。

「以前我就覺得你是個不錯的傢伙。性格開朗、熱於助人,還是個能察言觀色的人。離我家也不遠,父母的工作也挺相近,我倆還經常一起玩呢。即使男女有別,但我們的關係確實很好。雖然大概到了小學四年級的時候,變得不怎麼跟我玩了,你也因爲父母親的原因轉校了,自那以後就許久沒見過。但是,你留給我的全是好印象,真的一點壞印象都沒有」

大概,是這個世上最“自由自在”的女人。

像是喜多村徹的東西開口說道。

下一秒。

「我啊」

「我對喜多村的感情,僅限於此了」

眼前有隻發出悲嘆吼叫聲的怪物,看起來似乎正在逐漸失去其自制力,而我卻無處可逃。

我畏縮着身體。

場面已經讓我暈頭轉向到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深度思考了,基本上只能遵從本能,將內心的聲音輕聲說出來而已。

「順帶一提,剛纔治郎同學,能夠毫不在乎與現實世界裏喜多村徹的關係,不停地說着忠實於內心的發言的原因,都是因爲這裏是這樣的世界。赤裸的本我、本能的思考,這裏是一個極易到受到這些東西影響的地方。」

是一隻怪物。

但就算如此。

我也不會在這裏點頭。或許,無論多少次被放在這個情景之下,我的答案也是不會改變的。

(——不對不對)

但是,這也代表着我沒有動搖的這個事實。

做人要是連逞強一次都沒做過的話,那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但是啊,一旦自己被放在這種立場上之時,就能感受的到。

我眼冒金星,跟猛然站起眼前發黑一樣。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1❲網譯❳ 第四話插圖(2)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 1❲網譯❳ · 第四話 · 第2張插圖

而這,卻已足夠擊潰她那脆弱的最後防線。

在慢鏡頭下,怪物的手正逐漸逼近。爲啥是慢鏡頭?啊,原來如此,這是走馬燈啊,當我意識到這點的時候,眼前已經是帶來死亡的塊體,完蛋,這下要死了。

「不過話說回來,你也太過分了。我不是說過了麼,你的任務是攻略喜多村徹。明明都是典型的倒貼了,你這傢伙竟然做了完全相反的事情。雖說這樣也很可愛就是了」

「此時英姿颯爽地登場」

即便是在離街道中心有點遠的小巷子裏,這個時間段也應該還是有人經過的纔對,但是一個人都沒有,就連人的跡象都沒有。

「唉。真無聊啊」

說是手臂,其實粗得跟圓木頭似的。要是被這種東西打飛的話,肯定會被打的粉碎,變成肉塊。

這也太扯淡了吧?

也並非黑髮配製服,正統派美少女轉校生的打扮。

「英雄就是要晚登場。雖然我只是個志願者,並非英雄就是了」

「真是不錯的提問」

“誒嘿”,她自信滿滿的樣子。

「怎麼樣?超級可愛的吧?」

我來說明一下她的打扮吧。

制服上披着白衣,短裙下的是美妙的裸足,手上拎着巨大的刀具——某種魔改了外科醫生在手術的時候使用的手術刀一樣的東西。

不過到挺適合她的。

確實也很可愛。

但是,這到底啥打扮?某種cosplay嗎?

「這是珍藏的戰鬥服哦」

由美里一臉得意的樣子。

「治郎同學力量的影響是受限定於夢中的,但如果是在與現實世界只有一線之隔的這裏的話,我便能變成這幅模樣」

「這樣啊」

「說實話,我其實挺不爽的。你總是把黑死病醫生的着裝貶低地一文不是,我心想着,遲早要讓你被我的打扮所驚豔到。……所以說,怎麼樣?我這身打扮,喜歡嗎?重新迷上我了嗎?」

「沒有沒有」

就算你這麼說。

可不管怎麼看,現在都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真冷淡啊」

她嘆了口氣。

「難得弄了個絕佳狀態的登場,難道是我的演出的方式搞錯了嗎?」

由美里生氣地鼓起了嘴。

「當心點,一旦放鬆警惕的話整個靈魂都會被其吸走」

「不過,現在確實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

啊啊啊啊啊

倒不如說,她這樣的舉動才顯得可愛,使我心跳加速。

曾是喜多村徹的怪物發出吼叫聲。

由美里說着,重新握緊了巨大的手術刀。

被憤怒與悲痛纏繞,已經變得跟禽獸沒有兩樣。場面看起來非常的不妙。彷彿大氣,不對,彷彿這整個空間本身,正在筆直地墜入地獄一樣。

「那麼。開始治療(operation)吧」(譯者注:寫作治療,讀作operation)

她的側臉看起來英勇颯爽。無人能及、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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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1❲臺版❳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話
  4. 04第二話
  5. 05第三話
  6. 06第四話
  7. 07第五話
  8. 08後記

第二卷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2❲臺版❳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3. 03第二話
  4. 04第三話
  5. 05第四話
  6. 06第五話
  7. 07第六話
  8. 08第七話
  9. 09第八話
  10. 10後記

第三卷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1❲網譯❳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4. 04第三話
  5. 05第四話正在閱讀
  6. 06第五話

第四卷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2❲網譯❳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3. 03第二話
  4. 04第三話
  5. 05第四話
  6. 06第五話
  7. 07第六話
  8. 08第七話
  9. 09第八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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