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 鈴木大輔 · 1.4萬 字
我和她初次見面是在夢裏。
把這情境轉換成語言實在是充滿槽點,在夢裏見面是什麼鬼,又不是青春期少年的妄想,雖然我確實正值青春期,我才十六歲而已。
回到正題。
當時的我簡直得意到目中無人,畢竟我能夠自由操控夢境。
†
『這世界充滿了垃圾。』
這是衆所周知的事,也是不爭的事實。
就我而言,我媽就是個垃圾。她整天嘮嘮叨叨,還會擅自闖進別人房間打掃,年過四十後甚至學會用超厚濃妝武裝自己,最喜歡綜藝節目還有和三姑六婆講八卦,反正她就是個垃圾中的垃圾,說是無可救藥的大垃圾也不爲過。
我的學校也充滿垃圾。我同學都是些學會玩手機、用社羣軟體就得意忘形的猴子,那些低能滿腦子只想着打炮。我在學校只能閉上眼、戴上耳機開大音量,在猴羣度過無意義的時光。和我有交集的人,就只有校內第一的不良學生,每次開口就只會說:「喂,治郎,今天買紅豆麪包給我,別忘了果汁牛奶啊,聽到沒。」
這時我身處的世界,有百分之百被自家和學校這兩個地方佔據,既然這兩個地方都充滿垃圾,就等於全世界都是垃圾。
我能取得這股「力量」純屬運氣。
就這點來說,我的運氣真的很好。
人生就好比是買彩券,不中就是不中,真要中獎時想擋都擋不住。
†
「啊──哈哈哈哈哈哈!!!!!!」
現世如夢,夜夢方真。
曾有作家如此一語道破。
這是名言中的名言,也是事實,這點我十分明白。
「治郎大人太厲害了!」
跟班A諂媚道。
「治郎大人真是出色!」
跟班B磨蹭着說。
我還刻意挑選可愛的女生做爲跟班。跟班A是我班上囂張的班長、跟班B是用看着垃圾般眼神瞪我的辣妹、跟班C是我好心向她攀談卻無視我的文藝社員。她們身上穿的,都是女僕裝、旗袍、護士服一類的裝扮。
「喂,妳。」
「好的,樂意之至!」
太爽快了。
白天的恨意在夜晚夢境中一筆勾銷。
跟班們附和道。我爲了自己而擺設的宴會達到了最高潮。
「讓我看妳的內褲。」
「來,喝酒!跳舞!歌唱!今晚不拘禮數!大家盡情狂歡,想怎麼鬧就怎麼鬧!」
能夠自由控制每晚做的夢,哪有什麼比這還要更美好的──
「樂意之至,治郎大人!」
反正我就做我的夢。
創造這種反骨仔,對我的王國也算是適度調劑,畢竟被一羣絕對服從、崇拜我的人包圍,實在是缺乏了點樂趣。
「少囉嗦,快用跑的去買,限妳在一分鐘內從便利商店回來。」

「我○!」
我向跟班B說。
某一天,我就突然變成做得到的那方。
真好。
「治郎大人,有何吩咐!」
「你這傢伙,開什麼──」
身着華衣的俊男美女、勇猛精悍的近衛士兵,在凡爾賽宮般奢華的宮殿整齊列隊,放眼望去,盡是美食佳釀。
「來來來,喝酒、唱歌、跳舞!今晚盡情狂歡!」
夜夢方真,即使我如此催眠自己,依舊無法跨越現實這面厚重的牆壁。
「哦,態度可真叛逆啊,要我把妳打扮成嬰兒模樣做爲獎勵嗎?讓妳穿上尿布、口含奶嘴,還只准用『叭噗──』回話如何。不過我這人非常善良,要是妳當衆失禁了,我可以親手幫妳換尿布。啊,我忘了說,便利商店距離這裏,用衝的大概得花五小時才能到。」
「哼,誰要聽你這白癡的話!而且這個世界哪來的便利商店!」
要問爲什麼,我也不清楚。做不到的人就是做不到,而我就是做得到,兩者間的差異,就和能自己動耳朵跟做不到的人一樣,即使叫我說明,我也只會語塞。
跟班們收到我的命令,一個個露出迷濛陶醉的神情。
這裏就是我的「王國」。
在夜晚夢境中,我是自由的,不會受到任何拘束,什麼都做得到。
「去買紅豆麪包,別忘了還要果汁牛奶。」
「啊──哈哈哈哈!」
「樂意之至!」
好不容易做了開心的夢,竟然又想起討厭的事。
我是最近才取得這個能力,也確實爲自己能自由操控夢境而欣喜不已,導致沒有深入思考過。這股力量,應該能用在其他地方吧?
「大家喝酒唱歌跳舞!祝治郎大人萬壽無疆!願治郎大人榮耀長存!」
「喂,妳。」
而命令對象,就是平時使喚我跑腿的不良學生。
「倒數已經開始囉?一──二──三──」
「只有這點無可奈何啊……」
就不能想點辦法解決嗎?
「治郎大人,有何吩咐!」
一到早上,夢境便會如霧般消散。我又得起牀、換衣服、喫早餐、刷牙、坐電車,進到滿是猴子的教室,沒有容身之處的我,只能趴在桌上裝睡,想辦法撐過這段垃圾一般的時間。
「……幹麼。」
有一說法是睡眠時,人類的大腦整理記憶時,會看到類似幕間劇──或者該說是雜亂無章的景象。
「喂,妳。」
唯有一件事實,是我心中的重擔。
「樂意之至!」
這纔是我的世界應有的形態。
跟班C巴不得直接舔我的鞋子吹捧說。
嗯──
做夢始終會清醒,這是鐵錚錚的事實。
哪裏還找得到如此美好的世界?能自由操控夢境就是這麼一回事,這股力量完全超越了VR技術,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能力。
多麼愉悅,我手拿酒杯發佈下個命令。
沒有什麼其他的理由,我剛纔也說了,這跟買樂透沒兩樣,而這世上幾乎所有事物都靠運氣決定。
「治郎大人,有何吩咐!」
我可是國王耶,在夢裏都能如此爲所欲爲了。
我能讓現實中那些叫人火大的女人,穿上我喜歡的衣服,絕對服從我的命令。
「妳的裙子太長了,再弄短一點。」
「過來幫我按摩肩膀。」
夢境。
我就是靠着這種方式,勉強和充滿垃圾的世界相處,真是舒壓,要不是因爲能這麼做,我才懶得面對現實世界。
「好的,樂意之至!」
「可惡!你給我走着瞧──!」
我向跟班C說。
啊啊。
只不過這裏是夢境世界。既然無法區分夢境跟現實的話,想把哪邊當成現實都看當事人意願,起碼我是這麼想的。
端坐在王座上的,正是立於世界頂點的本人我──佐藤治郎。
我是最近才發現這股力量,沒什麼特別的契機,真的就是突然之間,如晴天霹靂一般得到了。
而我能自由控制每晚睡夢的景象。
簡單來說,我依照個人喜好創造了這個世界。
「好的,樂意之至!」
「喂,妳。」
這個夢自由到能任憑我恣意妄爲,也正因爲如此,我才勉強沒有與現實世界脫節。
「治郎大人實在優秀!」
啊──真是討厭。
樂團演奏着輕快的音樂,參加宴會的人們把酒言歡,毫不吝嗇地讚美着宴會主人,也就是我這個世界的主宰。
如果現世如夢,夜夢方真。
「沒有什麼是我辦不到的,我剛纔在宮殿外造了幾間便利商店,要去小七還是全家隨便妳。這是我這個國王的心意,還不哭着向我謝恩。啊,錢就用妳自己的Suica付吧。」
今晚大擺宴席。
「如您所願,治郎大人!」
我單手拿着紅酒杯大笑。
我向跟班A說。
那就是夜晚過後,黎明肯定會到來。
真是爽快。
不良學生撂下狠話跑走了,不對,是去跑腿了。
我不禁碎念道。
「開什麼玩笑!誰幫你跑腿!」
這才叫無所不能。
那麼將夜晚和白天的世界顛倒過來,如此荒誕無稽的事,說不定也有可能辦得到。
這麼一想還真是愉快,若是能實現,我肯定能過得比現在還要快活,這下說不定真的得好好思考一下該怎麼做。對現實舉旗造反,徹底改寫世界法則,光是思考就覺得這實在太美妙了。
「這實在不可取啊。」
……有人如此說道。
一個我之外的某人。
「說實話,你的想法非常危險。」
『那個人』接着說下去。
一名不速之客,闖入我的盛宴。
「若是你就這麼沉溺於自己的妄想之中,我還能放你一馬,如今你卻打算對世界造反──如果抱持超越自身能力的非分之想,就會出現像我這樣的人來制止你喔。」
「…………」
我整個人愣住。
我手握酒杯,一語不發,直盯着這個人看。
這個人的裝扮實在詭異。
他全身被附帶帽子的斗篷包覆住。
手握看似鉤爪的手杖。
最引人注目的,是覆蓋住他整張臉的面具,面具眼部鑲嵌着玻璃,口部長着如灰鷺一般修長的嘴喙。
我時脈降到低點的思考迴路再次運轉,此時腦中第一個浮現的詞彙是──瘟疫醫生。那是在中世紀歐洲,名爲黑死病的瘟疫大流行時,四處奔波治療病患的醫療人員。
然而最詭異的莫過於,我不認識這傢伙。
這裏可是夢境的世界,是我隨心所欲創造出來,只屬於我的夢幻世界。光是我不知道這傢伙是誰,那就已經是怪到極點的事了。況且他還是突然出現在眼前,而我絲毫沒有察覺。
尤其是他的聲音特別不順耳,那彷彿是電視裏經常聽見,爲保護當事人個資所做的變聲處理,再將那個不愉快的感覺強化數倍。光是聽着,我的大腦就好像要腐爛掉了。
他聳肩說。
「再會了,願你無論是健康或疾病,都能擁有美好的現實。」
「哎呀,想不到你今晚還來呀。」
他舉起手杖。
「治郎!你是要睡到什麼──」
瘟疫醫生嘆道。
我擋下了他的武器。
第六天。
衣服上沾滿汗水。
……先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吧。
「真叫我喫驚。」
……這話應該由我來說吧。
汗流浹背的我從牀上彈起大喊,陽光從窗戶照入,外頭麻雀吱吱喳喳地叫着。
「不過沒問題,因爲你的夢,將在這裏畫下終點。」
直到我從學校回家,才重新冷靜下來。
我能夠自由操控自己的夢境,單就這點而論,我的夢就已經比一般人還要更加真實。即便如此,剛纔的夢簡直栩栩如生,令我不禁背脊發涼。
應該是夢,可是未免太過真實了。
「不好意思,該說再見了,願你這次能擁有美好的現實。」
我得出這個結論,再次迎接夜晚。
這傢伙怎麼又出現了。
瘟疫醫生照常出現在我今晚夢中,他嘆了口氣表示對此感到厭煩,並舉起變形成不知名武器的手杖,就在他打算揮下武器,告別今晚夢境之時。
他舉起手中的杖。
瘟疫醫生,又是他。這個穿着詭異、莫名其妙的傢伙,昨晚把我的夢境敲得稀巴爛。
「雖說有二就有三,不過有道是事不過三喔。」
†
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
「這很簡單,因爲我是自在的。」
第四天。
陽光從窗戶照進房間,細碎灰塵看起來閃閃發亮。
「你,是誰?」
今天依舊在學校被跟班ABC當成空氣,被不良學生叫去跑腿,雖然我沒特別表現出來,其實內心焦躁到不行。不不不,怎麼可能,爲什麼會變這樣?他不會今晚也照樣出現吧?應該不會吧?
瘟疫醫生的手杖,能變化成各種形狀。
他聽得見我的心聲?
「什麼意思?你在胡說什麼?不,那些都不重要。這裏可是我的夢裏啊?是任憑我自由控制的夢境,爲什麼會有不認識的傢伙出現在這?」
一入眠,我又回到屬於自己的王國。

「嗯,只是意外罷了,嗯。」
也是會出現這種情況。
因爲他的手杖忽然變大到覆蓋我的視線,就連形狀也跟着改變,化作一把滿是尖刺的鐵錘。
「就說妳不準進來了老太婆!」
我感到口乾舌燥,能夠發出剛纔的叫聲根本不可思議。
同樣的情境不斷上演,就連了無新意、只有同一個老梗能玩的藝人,都不會炒這麼多次冷飯。
這次要做一場能把垃圾日常的憂鬱一掃而空,叫人嗨翻天的夢。
發生了超出他想像的事。
鐵錘揮落。
都是以同樣結局收場。
換衣服、喫早餐、刷牙、坐電車。
手杖變成了筒狀的鐵塊,那形狀如同戰艦大和號自豪的主炮一般,當我回神,偌大轟聲已然響起,我和我的夢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片灰燼都不剩。
塞得宮殿水泄不通的人們,正確地呈現了我的心理狀態,他們一語不發,甚至連一根手指都不敢動彈,有如時間停止般定在原地。
我再次從夢中醒來。
第十七天。
「你、你竟然又跑出來搗亂──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以爲能夠自由操控的夢境,發生出乎意料的狀況,這種事多少都會發生,就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這能力究竟是怎麼回事,出點意外也不足爲奇。
我臉部抽搐。
†
我連同我的世界,如字面意思被敲成粉碎。
「……真令我驚人。」
我如此說服自己。
早上了。
以上就是事件始末。
「我能理解你的疑問。」
和前天不同的是,這次他不是拿巨槌敲爛我,而是用類似電鋸的機械將我切碎成塊。不論過程如何,結果都一樣。任我隨心所欲控制的夢境中,出現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而他將我的夢徹底消滅,這是千真萬確的現實。
我與他的第一類接觸,被單方面畫下休止符。
喂喂喂。
剛纔的是夢?還是現實?
瘟疫醫生。
他只說了句不構成答案的話。
我終於開口。
因爲他是自在的?意思是他是無所不能?如果真的就字面上解釋來看,那他確實什麼都做得到。可是我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他點頭示意說道:
(昨天的夢不過是突發狀況罷了。)
就在此時,老媽闖進我房間,用尖銳聲音大喊:「治郎──!你是要睡到什麼時候!」我則回嘴:「吵死了老太婆!不要隨便進我房間!」接着我(儘管感到厭煩)換衣服、迅速喫完早餐、刷牙、坐電車上學。在教室裏,班長(跟班A)對我冷眼相待,辣妹(跟班B)顧着塗指甲油沒空管我,文藝社員(跟班C)盯着小說,正眼都不瞧我一眼。「喂,治郎,今天買奶油麪包。」不良學生則一如往常差遣我跑腿。
†
我和我的夢境被輕易討伐,我發出瞭如同野獸被砂石車輾過的悲鳴,從牀上彈起。
改變的是我。
宴會驟然停息。
然而狀況產生了變化。
出現了。
「光是有深不見底的生命力還不夠,你竟然培養起了抗性?」
「你怎麼還在做夢啊?生命力如此強大,真叫人佩服。」
跟班ABC──班長、辣妹和文藝社員,不安地偎在一塊,神情緊張地觀望着我們。這幾個傢伙是我特別以超高完成度重現在夢裏的人,即使在這種時候也會自主行動,既然妳們感到不安,幹麼不過來靠在我身邊?拜託別在這種奇怪的地方舉動特別真實好嗎?
「我只是個愛管閒事的人,你也可以當我是醫生。」
「我嗎?」
澳洲有一塊巨大的岩石,名叫艾爾斯巖,請試着想像那玩意浮現在自己的正上方,應該多少能理解我當下的感受。
我做夢,瘟疫醫生出現在夢裏,將夢境和我破壞。
這次也是突發狀況?怎麼可能連續兩天發生?再怎麼說都不對勁吧?
真的假的。
有時是火焰發射器,又有時是機關槍,或者單純的大劍,後來還變成我所不知道的某些東西,就連是不是兵器也不清楚,總之那把手杖不斷改變造型,且一成不變地蹂躪我和我的夢。
今天宮殿也是人山人海,衆人沉醉於盛宴,跟班A班長、跟班B辣妹、跟班C文藝社員,依舊醉心於我,不良學生拋下「給我記住!」的狠話,奔向便利商店跑腿,今晚我依舊龍顏大悅。沒錯,就是該這樣纔對呀,這纔是世界該有的面貌。一切都由我擺佈,人們絕對服從我的命令,白天的時間根本就是垃圾,夜晚時光纔是我的現實。真是的,要是現實跟夢境能顛倒過來不知道有多快活──
第五天。
「別以爲!」
我咬牙切齒地喊。
我的聲音顫抖,不只是聲音,連接住武器的手也直打哆嗦。只要稍微恍神,今晚我就會被這形狀詭異、打下去肯定很痛的武器給徹底消滅吧。
「我會!一直!挨着!打啊!」
「好氣魄。」
瘟疫醫生說。
看來他藏在假面底下的臉正笑着。呵呵呵,我聽到了類似這樣的聲音,偏偏還是用變聲器修出的聲音,實在叫人不爽。
「其實我並不喜歡幹勁、努力這一類土氣的事物,但你接受我那麼多次治療還能苟延殘喘,實在令我佩服。」
「你、囂張個、什麼勁……!」
即使我擺出強硬態度,情勢依然對我不利。
瘟疫醫生不過是稍稍對他那外觀怪誕的兇器(看起來像是扳手、打洞機、電鑽組合而成的武器)施力,我就得用盡全身力氣去抵擋,這時他再輕輕對我吹口氣,我便無力迴天,只能被他砸成肉餅。
「你到底算什麼東西啊!每天晚上擅自闖進我的夢裏!把夢摧毀還扯什麼治療!你有沒有想過被你打爛的人是什麼心情!再說我只是在夢中享樂!妄想是個人自由!這是人權!我的人權被你踐踏了!聽懂沒!?你這是侵犯人權!爲什麼就不能讓我好好做夢!要是連夢裏都沒有容身處,你是叫我活在什麼地方!」
「感謝你的靈魂吶喊,我們來聊聊吧。」
「咦?」
瘟疫醫生頓時卸下力道。
變化成兇殘造型的武器,轉眼間變回原本的手杖形狀。
同一時間,失去支點的我,如鬆脫的伸縮杆般向前傾倒。「咕嘿!?」還發出了有如青蛙被踩扁時的叫聲。真是丟臉,就不能讓我在夢裏表現得帥氣點嗎。
「老實說,我現在被迫改變方針。」
瘟疫醫生拉了張放在旁邊的椅子坐下。
喂喂,你會不會太愜意了點,這裏可是我的城堡,那張椅子是我爲了招呼客人才創造出來的耶。都怪你今晚又闖進我的夢裏強制終止宴會,害得城裏連個人影都沒有。
這還真是……
龍的聲帶發出厚重低沉的聲音,響徹周遭。
瘟疫醫生接着說下去。
我到現在終於釐清狀況了,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所以瘟疫醫生纔會每晚不厭其煩地出現妨礙我,如果他說的是真的,的確合乎邏輯,很好很好,我終於理解了。
「哼嗯,這樣啊,原來如此……」
「說我在角色扮演還真沒禮貌,穿成這副模樣是爲了表現出我的決心。中世紀歐洲黑死病流行之時,多數活躍的瘟疫醫生,都只是無名的市井小民。他們不一定能施以正確的治療,甚至絕大多數人都只是窮途潦倒,被迫接受這個職務的地痞流氓,即便如此,他們依然不顧自身危險,前往疫病蔓延之地──」
「那還用說,世界會毀滅。」
「你說得對,妄想確實是個人自由,只是在腦中想的話,不論做什麼都不會被問罪。不過呢,你的前提本身就錯了,你以爲是夢境的東西,其實不是夢。」
「我還是第一次碰到接受我治療卻遲遲無法痊癒的疾病,事到如今,應該是無法用外科手法處置,這下該怎麼辦呢……」
「好了,該如何處置你呢。」
「而你就是疾病本身,也能說是病竈。老實說,我身爲醫生有義務對患者講解症狀,但你是病竈,我本來是沒必要對你說明的。」
這簡直是典型的天賜良機,而且是敵人主動送鹽過來,就連甘地碰上這狀況也會笑得合不攏嘴吧。
「要用火焰把你烤熟,用爪子把你撕裂,還是乾脆直接把你吞下肚,給你選擇喜歡的死法。」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當然,那些還只是些小小的變化,畢竟你是最近纔開始在夢境控制她們。不過一個月後、半年後,甚至數年後又如何?多數大病,都是因小事堆積纔出現表徵的。還有,在你夢境裏登場的其他龍套,也都是現實世界中存在的人。你是在無意識下將它們拉進你的世界裏,這也逐漸對她們產生影響了,不久之後,就會有人陸續因身體不舒服而跟學校或職場請假。正因爲表面上都只是微小的變化,纔會難以收拾。」
「話說回來,你可真是有趣啊。」
醫生的敵人是疾病,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攻擊我。
庸醫抬頭看我說。
「現在的你不明白,但我就是知道,我也能輕易想像,就這麼放着你不管,將會造就怎樣的未來。」
「我決定了,我要成爲世界的敵人。」
「……什麼意思?」
那庸醫說我逐漸產生抗性,實際上不止如此。每次在夢裏被驅逐、復活之後,我就感到自己的力量日益強大。只要有心,這點小事隨時都能做到,誰叫他竟敢看扁我。
「如果你所說的是正確的,我所擁有的力量,足以危害整個世界對吧?」
「當然是在說你。只要看一眼你的夢境世界,也就是內心景象便一目瞭然了。你在這個能夠隨意發泄慾望的地方,不僅沒有察覺自己擁有的力量,做的事還如此小家子氣。明明不會喝酒,卻裝成國王舉酒作樂,都把現實中看不順眼的女生當成奴隸了,竟然只讓她們把裙子弄短、露出內褲而已──這裏可是你能夠隨意擺弄的世界,是不論你怎麼發泄慾望,都不會有人產生意見的自由之地啊?我還以爲你會把看上眼的女性都強姦一遍,甚至是把她們的腸子掏出來,把頭砍了排在桌上啜飲鮮血。沒想到你的所作所爲竟然如此可愛,你說是吧?」
「這的確是不小的危機,推定出的最終被害規模也是大到超乎想像,不誇張地說,這是世界的危機,同時對我而言也是危機,因爲你是第一個能令我如此棘手的症狀──應該說,如果你只是自顧自做夢又完全無害的存在,我根本沒有必要出現,畢竟我也沒那麼閒,這就證明了你的優先度有多高。我重申一次,這是世界的危機,也是必須不計代價處理的最優先案件。」
我說。
「而且現階段,你拿我完全沒轍對吧?」
真是荒唐無稽。
不過我內心確實開始浮躁。
我說道。
膽敢在王面前笑出聲,信不信我現在就判你死刑?
我說。
「那你果然非常危險。能夠自由操控夢境的能力,就算是給甘地再世的和平主義者也是十分危險,更別提給了仇視世界的人。必須想辦法及早處置,就算無法完全治好,也得想辦法緩解症狀,這一切都看醫生的技術。」
瘟疫醫生翹腳、手撐在膝蓋上說道。
這傢伙呵呵呵地笑道。
「嗯,沒錯。」
「…………」
「你到底又是個什麼東西,用這種『我什麼都曉得』的態度說話,我根本有聽沒懂。快點跟我說明狀況,至於你侵犯人權這件事,我就先不計較了。」
「哦,好可怕。我說明過好幾次了,這裏是另一個現實世界。姑且不論你這個夢境的主人,不請自來的我要是被殺死,肯定會出大事,而現實世界的我也會連帶受到傷害──不,現實中的我八成會因心臟麻痺之類的東西而死吧。」
「你覺得這世界是垃圾,我沒說錯吧?」
「不,這類說明就免了。總之你就是個治療世界的醫生,擁有能進入我夢裏單方面痛扁我的能力,卻遲遲無法治療我,這麼說沒錯吧?」
我罵道。
不,我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覺得根本狗屁不通。
「……你是在耍我嗎?」
「這可真叫人傷腦筋。」
「你是不是覺得難以跟自己周遭的環境相處?」
「你或許沒有察覺,你每晚做的夢已經開始侵蝕現實世界了。像是在你夢裏奉承你的跟班A班長、跟班B辣妹、跟班C文藝社員,她們已經開始產生變化,就連在夢裏接受你那小小報復的不良學生也一樣。在夢裏被強制要求的事,會使被強制的人們身心造成巨大負擔。」
「我再問一次,每天晚上角色扮演成瘟疫醫生,闖入別人夢裏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你還不向我求饒?還是說你打算跟現在的我一戰?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不過現在我能夠理解,你十分強大,然而現在的我,可是比你還要強喔?」
「這麼講真叫人火大,不過沒錯。」
瘟疫醫生搖頭說。
「善人?我?」
百分之百正確。
「完全不對喔。」
方纔的焦慮,早已煙消雲散。
「還想像咧……會變怎樣?」
瘟疫醫生加重語氣說道。
這一切都是現實,還是異常狀態。這股奇妙力量的覺醒,以及這個自稱醫生的神祕人物出現,確實都不合乎常理,所以我聽不懂他說什麼也是理所當然,然而這怎麼想都不樂觀的事態,還會持續演變下去。
所以你就每晚闖進我的夢裏「治療我」?
什麼?
但我剛纔也說過了吧?人要做什麼夢都是他們的自由啊?
「我要徹底顛覆這個世界。你說我的夢會侵蝕世界對吧?換言之,『現世如夢,夜夢方真。』將會成爲現實。好啊,太好了,這下我那無聊至極的人生終於要變得有趣了。」
世界?
竟敢瞧不起我。
我不相信他這句話。
庸醫發出了驚訝的叫聲。
「那還真是多謝了。」
沒錯,現在的我具備敏捷和力量,能夠飛天噴火,成了猙獰至極、名副其實的怪物。
「這樣啊,謝謝你特地告訴我。」
聽到一個好消息呢。
「──唔?」
OH……
「而我的夢,總有一天會侵蝕現實。」
我細細咀嚼瘟疫醫生所說的話。
我還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這傢伙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呀強尼?
而我是疾病。
「隨便你傷透腦筋吧,庸醫。不過我可是相當感謝你,新世界完成之時,我就給你當個大臣或是總統做爲獎勵,到時候你就當個忠實的部下爲我做牛做馬好了。」
「是龍(Dragon)啊。」
我發自內心露出了邪惡的笑容。
我的直覺告訴我。
這傢伙是醫生。
就我聽來,只覺得他在扯些自己虛構的妄想。
「我是醫生,主要是治療世界。」
不過現況早已超脫現實,這是不爭的事實。
好吧,雖然我完全無法接受,就先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好了。
說得沒錯。
這個人的說話方式雖然難以捉摸,不把人放在眼裏,只有這時,他的聲音混雜了正經的情感。
HAHAHA。我也聽不懂呀巴比。
現在我們立場扭轉過來了。
瘟疫醫生說。
這才叫做真真正正的觸碰逆鱗。
「沒什麼,我只是感到有些愉快。佐藤治郎同學,你真是個善人,這不是諷刺而是真心話。」
好啊,我這就讓你見識一下。
「雖然這麼解釋有些粗魯,但大致上沒錯。」
「你少在那自說自話了。」
治療?
「…………」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每晚做的夢,在城堡裏當國王,隨心所欲操控現實中看不順眼的人,夜夜笙歌胡鬧,其實是另一個現實。」
會驚訝也很正常,因爲我在他眼前急速改變了自己的身形。
我這不是在諷刺他,而是真心感謝。
「正是如此。」
簡單來說,就是變得又巨又肥。我的骨骼迅速成長,肌肉隆起,肌膚染上了黑暗般的色彩,表皮還覆蓋了有如鎧甲的鱗片。
「我大概懂了。」
「正好相反,我還挺喜歡你的。」
「嗯,求饒,或是反抗而戰──這兩個選項實在難以抉擇,我想提出第三個選項。」
「怎麼?你是想夾着尾巴逃跑嗎?」
「不。」
庸醫搖頭道。
「你想不想要戀人?」
……
…………
………………
「咦?什麼?你在說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庸醫以變聲器般令人不快的聲音說道。
估計他假面底下的臉正在竊笑吧。
「我問你想不想要戀人,不是在夢境,而是現實世界裏。你想不想在那個被你認定是垃圾,無趣又無可救藥的世界裏,有一個活生生的女人能夠和你打情罵俏?」
這問題令我不禁發愣。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你可別想說自己不想要啊,要不然你也不會每天晚上做這種美夢。我再問一遍,你想不想要?一個貌美可愛,胸部大身材又好,而且最喜歡你的女人──無論是健康或疾病,都會陪伴在你身邊,你想不想要這麼一個理想的伴侶?我能夠提供給你。」
我不禁想,他是白癡嗎?
然而我卻不禁被他的話所吸引,誰叫我就是這麼傻。
「欸,你是講真的嗎?」
「當然是百分之百認真的。」
「佐藤治郎。」
她的舉動沒有一絲猶豫,彷彿那是稀鬆平常的事。
別想那種蠢事了,那簡直就是癡人說夢,這話說出口,就算被強制送往精神病院也無法有任何怨言。可是我竟然會爲自己做的夢抱持着希望,如今迴歸現實才爲自己的蠢勁感到傻眼。根本是自導自演、自家中毒、自食惡果,要怎麼稱呼不重要,總之就是令人生厭,還有我竟然差點就被他唬弄過去了!
雖然我說過同學都是些滿腦子只想打炮的低能,到頭來,我也只是被歸類在其中的一隻猴子罷了。
跟班長、辣妹、文藝社員──那些在夢中對我唯命是從的傢伙完全不同。
他揮下手中兇器。
不過啊。
老媽怒吼「你是要睡到什麼時候!」而我只有「哦……」地回覆她,我像牛一般嚼着乾巴巴的吐司,喫完後站在洗臉檯前含住牙刷,茫然地看着鏡中映出的呆滯臉龐。
「多數有心理問題的青少年,都受到心中強烈的無名怨憤擺佈,而他們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份感情。」
在擠滿人的電車上被人踩了腳,被手肘頂到側腹,整個人好像被丟進果汁機壓榨。
「我也不認識。」
「我喜歡積極點的女生,因爲我,並不是那麼主動的人。」
女人。
他說的可是女生耶?
噠噠噠。
女人、女人、女人。
陽光和麻雀的啾啾叫聲,從窗戶傳入。
借他的話來講,就是我只是個善人罷了。
「你說戀人,所以她會跟我聊天嗎?」
是一位美女。
我「呼」的嘆口氣說道。
「知道了,我儘量辦到。」
「你這態度真叫人難過啊,我可是前來遵守與你的約定呢。」
另一個現實?我的夢會影響世界?
(女人啊。)
……然而。
這同時也代表,我打算相信這個庸醫。雖然這個提案實在是離奇,然而他的話語,卻令我感受到他所陳述的都是事實。我在很久之後,才從本人口中得知『心理輔導也是醫生的工作之一』。
「假如你願意不再做那些扭曲的夢,放棄想要顛覆世界的危險願望,我就在此承諾,提供你一個戀人。這不是謊言也不是玩笑話,自在到能夠闖進你夢境的我對你掛保證,這是貨真價實的提案。」
即使我再怎麼主張我和其他傢伙不同,就算我在班上是校園種姓制度最底層的雜魚,我終究是個健康的青少年,會想要也很正常吧。不對,是大家絕對都會想要,真的,根本就是想要到飢渴的程度了。
「可不可以接吻?」
(不不不!我到底在想什麼!)
她有着豔澤黑髮、光滑肌膚、修長手腳,身材穠纖合度、無可挑剔。
我感覺自己,彷彿是隻被打上岸曬乾的水母。
不禁大喫一驚。
親吻了我。
「轉學生?」
就在我抱頭苦思時,教室裏忽然嘈雜起來。
還有他到底打算從哪給我生出一個戀人,我可從沒登錄過交友軟體啊,應該說,這一切不過是在夢裏發生的事,如今再來思考這些,也未免太空虛了。總覺得一切都變得好麻煩啊……我是不是該找間寺廟出家……或是乾脆點去死算了。
隔天早晨。
「……哈?咦?」
我想,我已經無法變回昨天以前的自己了。
†
就這麼五畫的兩個字,對幼稚園學生來說是再好寫不過的字,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除了這兩個字外,其他事物都只是雜訊罷了。
我佐藤治郎,一名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外貌平凡,隨處可見又自我意識過剩的高中生,呆站在原地。在我心中,造成我每晚恣意妄爲地做夢,那團漆黑黏稠渾沌的某種東西,在那一瞬間被漂白淨化了。
「嗨。」
我抬起埋進書桌的頭。
我的外型依然維持着兇猛強大的龍──然而內在並不一樣。
我根本不是當世界敵人的那塊料。
簡單來說,我果然是個傻子。
他手上的杖,今晚也化作兇器。
「沒骨氣的傢伙,雖然我心裏這麼想,不過還算可愛。這點我也儘量滿足你……好了,今晚就此解散吧,畢竟你維持龍的外貌,就算想接吻也做不到。」
……我發現一件事。
這時我的狀態,還如同被打上岸的水母,即使這麼一個美女站在我眼前,對我露出古老的微笑,我的大腦仍跟豆腐沒兩樣。
同學們議論紛紛,如同猴子對周遭傳遞發生了異常狀況的訊息,可惜我的反應仍像只被打上岸的水母般遲鈍,即便周圍警戒聲傳入耳中,也進不了大腦。
這世上哪有這麼美的事!
「真的假的!那不就是真正的戀人嗎!」
「再會了。願你無論是健康或疾病,都能擁有美好的現實。」
我一如往常醒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
反正我並沒有喪失力量,估計今晚也能隨心所欲地做夢。只是,昨晚和昨晚之前的我,似乎和現在的我有着某種決定性的差異。誰叫我已經承認了,不論在夢裏如何作威作福,我都跟我鄙視的那羣猴子沒有分別,我甚至還承認自己是比他們更下賤的垃圾。
「牽手呢?」
(總覺得……整個人都呆掉了。)
我在紅燈時過馬路,被貨車司機按了喇叭。
如果現實中,真能有這麼一個能跟我談天說地、牽手,甚至是接吻的戀人,任誰聽了都會心動吧?會見風轉舵地想「爭執不是什麼好事,只要世上所有人都過得幸福不就好了」也是無可厚非的吧?畢竟都有戀人了,誰還想做壞事。
庸醫說道。
可是啊。
魂不附體,應該就是指這副模樣吧。
「這話雖然自己說出口有點那個,我生性怕羞,沒有自信能夠主動接吻。」
結果他到底是什麼人?
此時我才驚覺。
借那個角色扮演成瘟疫醫生,在我夢裏胡作非爲,還用變聲器發出聲音的庸醫說法,「就算無法完全治好,也得想辦法緩解症狀」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
他緩緩地靠近我。
而眼前這位絕世美女──
庸醫再次靠近我。
「是不是有點不妙呀?」
我就是一介平凡的小小市民,而且還挺笨的,儘管不願意面對,但人都會有認清事實的那個瞬間,現在正是那個時候。我輕易被庸醫的甜言蜜語給釣上,誰叫我骨子裏就是個可悲又陰沉的傢伙。
「我倒要問你,連接吻都做不到還算是戀人嗎?」
庸醫再次對我說。
我已經變回原本的自己了。
只有上半身抬起坐在牀上。
我連同我的世界,如字面意思被敲成粉碎。
「而大多數狀況,那股無名怨憤的起因都是異性問題。雖然這是個平凡又無趣的理由,也無法輕描淡寫帶過,畢竟苦惱不是客觀事實,而是主觀問題。」
我修正剛纔的話,她是一位絕世美女。從短裙露出的大腿無比煽情,而胸部大到即使身穿制服都無從隱藏。
「會啊。」
「連色色的事都不給做的戀人,不是比充氣娃娃更糟嗎,那才真的是天方夜譚。不僅能做色色的事,別說是十八禁,就連超出你的想像,可能會被分類成四十禁的事情都可以做。」
「那人是誰?」
「天啊,她也太可愛了吧。」
要問我想不想要女人,我當然會說想要啊。
「當然行。」
「我從剛纔不就一直強調嗎?」
「還有還有,是不是能跟她做色色的事?」
……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意志力的強弱,等同於夢境世界的力量。這時我心中,那股旁若無人,打算將世間萬物拖下水一同步向末日的攻擊性,已經蕩然無存。
在這滿是雜訊的教室裏,只有這個步聲特別清晰。
那是在夢裏發生的事耶!
我將臉埋進書桌猛搔頭髮。
某人站在我桌前。
一到學校,制服還被校門的橫杆勾到,害我跌個狗喫屎,好不容易走到教室,坐在自己位置上,班長仍冷眼看待我,辣妹不把我放在眼裏,文藝社員繼續盯著書,不良學生則對我說「你搞什麼,眼神半死不活的,來上學還擺出一副窩囊的模樣,罰你今天去買咖哩麪包跟水果歐蕾。」我聽了只能默默點點頭,這或許稱得上是某種類型的賢者時間。
「轉到我們班?」

從她性感的身材完全無法想像,她的聲音如銀鈴般悅耳,還略帶點稚氣,這樣的反差正投我所好。光是聽見她的聲音,鼓膜就好像被挑逗了一般,叫我興奮得直打哆嗦。
這一瞬間,教室裏的景象實在是非常有趣。
時間彷彿被停止住,班長、辣妹、文藝社員都瞪大眼睛直盯着我和黑髮美女,不良學生甚至驚得張大嘴巴,露出看上去蠢到不行的表情。我真後悔這時沒有打開手機,要是把這景象拍成影片,肯定滑稽到不行。
話雖如此,當下表情最蠢的人,肯定是我自己。
「無論是健康或疾病。」
美女用手指輕輕撫着嘴脣說。
「我是醫生,絕對不會放棄治療眼前的疾病。而且我有說過吧?我還挺喜歡你的。」
她如此說着,臉頰還泛上一抹羞澀的嫣紅。
這舉動簡直可愛到犯規,但最重要的是,這時我終於驚覺到,她的臺詞、語氣,雖然音質和夢中聽到的完全不同,不過顯而易見的,眼前站的這個人,這個忽然親吻我的混帳美女是──
「請多指教,佐藤治郎同學,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戀人了。」
†
天神由美里。
不講理、不合理、不可能,她都一笑置之。
防範世界危機於未然,如此孤傲且獨一無二的存在。
這是一部以我──佐藤治郎,
將她殺死爲結局落幕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