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與她的第一次邂逅是在夢中。

真當以言語表達之時，開頭便已疑點滿滿。在夢中邂逅是什麼啊？思春期嗎。雖然確實是思春期，畢竟我才十六歲。

這暫且不談。

那時的我高興得忘乎所以，因爲我獲得了能夠自由操控夢中世界的力量。

【人世間乃垃圾】

不管是誰都會去想的，毫無疑問的事實。

對我來說，首先老媽就是垃圾，總之就是非常囉嗦，不由分說地隨意進入他人的房間進行打掃。過了40歲還惦記着她那厚厚的化妝，婦女間閒聊之時比誰都喜歡綜藝節目，這已經可以說是屎中屎了，無可救藥般的垃圾。

學校也是垃圾。班級裏全是腦子裏只想着交尾的低能兒，因手機與SNS玩的好而洋洋得意的猴羣。我在這羣人之中一個勁地閉上眼睛，將耳機音量調至最大，渡過着毫無意義的時光。會與我產生關聯的人，也就校園第一的不良少年了，而且開口就只會說「喂，治郎。今天幫我買個豆沙麪包回來吧，也別忘了水果牛奶喲」這類的話。

那時我的世界，自家與學校兩頭就已經佔據了基本100%的內容，而這兩頭都是垃圾的話，也就是說，那時的一切都是垃圾。

獲得“力量”只是單純的幸運罷了。

運氣好，在這方面確實走運而已。

人生如同抽獎，有非時亦有歐時，僅此而已。

†

「啊——哈哈哈哈哈哈」

現世皆夢,夜夢唯真。（譯者：江戸川亂步的名言）

過去曾有一位一語道破此真理的作家。

名言中的名言，同時也是事實。我對此非常瞭解。

「不愧是治郎大人！」

諂媚者A拍馬屁道。

「幹得漂亮治郎大人！」

諂媚者B開始套近乎。

如此美妙的世界除此之外哪裏還有呢？能夠自由地操控夢境便是這麼一回事。走在比VR技術更前的前列，如字面意思一般，夢幻的力量。

沒有除此之外的理由。剛纔也說過了，這就像是抽獎一樣。這個世界上的絕大部分事情都是由運氣來決定的。

倘若夜晚的世界與白天的世界顛倒過來，像這樣荒唐無稽的事情不就顯得沒那麼不可意思了嗎。

到了清晨，夢就會像霧氣一般散去。起牀換好衣服，喫早飯，刷牙，乘坐電車，在沒有我的容身之地，盡是猴子的教室裏，爬在桌子上裝睡，像這樣垃圾一樣的時間又會開始。

要說爲什麼的話我也難以回答，可以做到的人自然能做到，做不到的人便做不到。在這兩者之間，只有類似耳朵能動與不能動的差別，真要用言語表達的話就會一時語塞，不知從何談起。

能讓現實裏使我惱火的女人們穿上我喜歡的衣服，並且完全服從於我。

聽從我的命令，一臉恍惚表情的諂媚者們。

夜夢唯真，即便說這種大話，也無法改變現實的厚壁。

「讓我們開懷暢飲！歡歌起舞！今宵可是宴席！」

這裏是我的“王國”。

無拘無束，隨心所欲的自由夢。正因爲有了這個，我才勉強能不脫離現實世界地活下去。

「這想法可不行啊」

「有何要事，治郎大人！」

「裙子太長了，給我搞短點再來」

最近纔得到了這份力量，因爲能自由地操控夢境而變得得意忘形，但我也沒有特意地去思考在這之上的事情。雖說如此，這份力量，難道就不能用在別的地方嗎。

那便是，夜晚過去之後早晨會如約而至。

沒有永眠的長夢這個冷酷的事實。

啊！不要不要！

接收命令的人，則是那個一直讓我跑腿的不良少年。

樂團演奏着歡鬧的音樂，聚集在宴會的人們飲酒交杯，大聲歡談，作爲宴會主人同時是世界的主人的我也不惜吝嗇地稱讚着。

「啊——哈哈哈哈哈哈」

太爽了。

如若真如“現世皆夢,夜夢唯真”所言。

「對我而言沒有不可能。就在剛纔，已經在宮殿的外面建好了幾所便利了。7號便利店也好全家便利店（譯者：日本的兩家便利店品牌）也好調個喜歡的就行。這是身爲王的我的裁奪，抽泣着感謝我吧。對了，順帶一提，付款時用你的Suica（譯者：一款用於乘車、購物的預付費式的電子貨幣。）」

除了一件事之外。是一件壓在我心頭，無法無視的事實。

「樂意至極！」

「別開玩笑了！誰纔會聽你的去跑腿啊！」

「你這傢伙，別開玩——」

「喂，你」

根據一種說法，夢是人腦在睡眠中整理記憶的時候，看到的類似幕間一樣的東西，是一種凌亂，不着邊際的幻想。

「喂，你」

如此這般的反抗對我的王國來說也是適度的調味品。被盡是崇拜我，絕對服從我的人所包圍的話，也會缺乏一絲樂趣。

「盡情飲酒！跳舞！歡歌！今夜是不在乎禮節的宴席！盡情地享受，展現你們的癡態吧！」

每當夜晚做夢時，就能隨心所欲地操控，沒有比這更美妙的事了————

順帶一提我挑選的都是長得可愛的人。A是同班同學裏傲氣凌人的班長，B是一直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的辣妹，C是我難得向她搭話卻裝作沒聽見的文藝部部員。這些傢伙穿着的，有的是女僕服，有的是旗袍，有的是護士服。

「……有什麼事哦」

像這樣，我愉悅地與垃圾一樣的現實世界勉強達成了和解。

夜晚夢中的我是自由的。什麼事情都能做到，也不被任何事物所束縛。

我不禁嘟囔道。

「樂意至極！」

着實舒爽。

向諂媚者A搭話道。

「樂意至極！」

這是多麼令人愉快的想象畫面，真的實現的話沒有比這更嗨的事情了，我覺得，在這方面稍微認真地探討一下也不是不可以。比方說創作一個向現實舉起反旗，將世界的法則整個替換，如此美妙的夢幻故事。

「有何要事，治郎大人！」

「嘖、誰會聽從你啊白癡！再說了，這個世界裏也沒有便利店啊！」

今宵是宴席。

諂媚者C像是要舔鞋子似的阿諛奉承我。

滿足之後，我單手搖晃着酒杯，下達了下一個命令。

夢。

「哦？挺會反抗的啊。作爲獎勵讓你變成嬰兒的打扮如何？裝備上尿布與奶嘴，回答只允許『嚶嚶嚶』吧。我可是很溫柔的，你失禁的時候親手幫你換尿布也不是不可以。對了，順帶一提，從這裏到便利店的距離，你先做好跑過去花5小時左右的心理準備吧。」

向諂媚者C搭話道。

白天的怨恨在夜晚的夢中報復。

這真的沒什麼辦法了嗎？

「樂意至極！」

「太精彩了治郎大人！」

「讓我們開杯暢飲，歡歌起舞吧！治郎大人萬歲！榮光與治郎大人同在！」

「喂，你」

這纔是我的世界該有的形態。

坐在王座上的，正是立於世界頂點的我。佐藤治郎。

留下一句退場臺詞，不良就跑着離開了。不對，是跑腿去了。

向諂媚者B搭話道。

「好的，治郎大人，樂意至極！」

最近才發現的事情，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契機，真的是非常偶然，就像晴天霹靂一般，我突然獲得了這份力量。

「已經開始倒計時了哦？1——，2——，3——」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我個人興趣全開的世界。

諂媚者們跟着復讀，由我創造，爲我服務的宴席也迎來了最高潮。

「有何要事，治郎大人！」

「皆按您所說，治郎大人！」

「事實如此啊……」

「樂意至極！」

「可惡！你給老子等着！」

「來這邊替我揉揉肩膀」

我在某一天，成爲了前者。

「給我買個豆沙麪包回來，順便還有水果牛奶」

明明好不容易纔做着愉快的夢，怎麼又想起了這些糟糕的回憶。

「喂，你」

「好啦好啦，快點買回來。限你一分鐘之內跑去便利店買完回來」

在如同凡爾賽一般豪華的宮殿裏並排站立着的，是精心打扮的美男美女們，勇敢健壯的近衛們，以及吸引人眼球的美酒與美食。

嗯…

「讓我看看胖次」

我可是國王啊，可以把夢中的世界肆意妄爲地變成這樣。

「F**k」

雖說只是夢中的世界而已，不過只要夢與現實難以區分的話，把哪一邊當做現實來看待就是個人的自由了。

單手舉着酒杯的我鬨然大笑。

如此這般，我能控制我自己的夢。

這是一種什麼都能做到的全能感。

哈哈哈。

心情十分愉悅。

然而每個夜晚在夢中所看到的東西，我都能自由地操控。

誰在說話。

不是我的某人正在說話。

「你的想法說實話，非常的危險」

『那傢伙』依然在說。

出現在我宴會里，不受招待的闖入者。

「字面意義上的，向世界的叛逆。倘若老老實實地沉溺於自己的妄想之中，我也就當做沒看見了，但如果你準備越過這條禁忌線的話。看吧，像我一樣的存在就會在此出現」

「……」

我呆住了。

握着杯子，一句話都說不來，直勾勾地盯着那傢伙看。

身着怪異的打扮。

帶有兜帽的斗篷覆蓋着全身。

手中握着精心設計的勾爪般的柺杖。

最引人注目的是將臉整個覆蓋的假面。兩眼處嵌着玻璃球，伸着如鷺嘴一般長長的嘴巴。

時鐘的轉動急速下降，並高速地轉動腦回路，此時此刻，我只能想到黑死病醫生這一個詞。在中世紀的歐洲，名爲黑死病的瘟疫在歐洲各地蔓延，到處給患病者治療的醫療從事者，便是黑死病醫生。

然而，最讓我感到詫異的是，我對這傢伙竟毫無認知。

畢竟這裏可是我的夢中世界，我能夠隨心所欲地操控的，只屬於我的夢境。當出現我不認識的存在的時候，就已經足夠讓我感到猝手不及了。更何況這傢伙是在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突然出現在此地。

他的聲音異常的刺耳，像壞掉的電視機一樣。爲了保護個人信息而用變聲器的那種聲音都比他好聽數倍。感覺聽到他這聲音後，頭都快要炸掉了。

宴會戛然而止。

宮殿裏擠得滿滿的人們，準確地反映着我的心理狀況，人們皆沉默無語，一動不動，彷彿時間靜止了一樣。

諂媚者ABC——班長、辣妹、文藝部部員，因不安而抱在一起，提心吊膽地看着事態發展。這幾個人是以高精度在夢中再現的，所以這個時候也能採取自律行動。不過難得感到不安的話，就不能依靠在我身上嗎？不要在這種奇怪的地方也這麼真實啊。

黑死病醫生感嘆道。

在假面的背後那傢伙似乎在笑。類似嘻嘻嘻一般的含混不清的聲音傳到我的耳中。彷彿跟用了變聲器似的，令人不快的聲音。

「你還真是令我感到意外」

第十七天。

黑死病醫生。

一邊在學校被諂媚者ABC當做空氣看待，被不良少年當跑腿工具。一邊儘量不將焦慮表露在臉上。等下等下，不會吧。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雖然我覺得這種事情應該不會再發生了，但是這傢伙，不會今晚也會出現吧？

不過我本就能隨意操控自己的夢境，光這點上就比普通人的夢更加讓人感到真實了。儘管如此，還是令我感到背部一涼。

「哦吼？沒想到今晚又來了啊」

不過這種事情也是有可能發生的就是了。

如字面意思一般，我與我的世界，整個粉碎了。

說着，他將手中的柺杖舉過頭頂。

「沒錯，這種事情肯定偶爾也會有的，沒錯」

聲音在顫抖，不光是聲音，將武器擋住的手也開始微微發抖。要是稍微鬆懈一下下，今晚肯定也會被不知道是什麼形狀且感覺痛得要死的東西所摧毀。

令其驕傲的主炮原來是那種形狀，等我察覺到的時候，巨大的爆炸聲已經傳達過來，伴隨着的，便是我與我的夢境被幹淨利落地消滅了，灰燼都沒有留下。

「真是有骨氣啊」

那個夜晚的夢中，黑死病醫生像往常一樣出現，一邊嘆氣道：「真的是，又來啊」一邊高舉起柺杖，準備將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武器向我砸來，一副今晚也要跟我說再見的樣子。

「僅僅是深不見底的再生能力就已經讓我感到厭煩了，沒想到連耐性都鍛煉出來了」

渾身是汗，驚叫着從牀上跳起來，窗外是清晨的陽光，以及麻雀婉轉的叫聲。

「你的疑惑是理所應當的」

「只是一個多管閒事的傢伙罷了。又或者說是醫生吧」

†

準備進入能夠將垃圾現實的憂慮一掃而空的，能讓我嗨到極致的夢。

「不要！覺得！我會一直！被你幹碎啊！」

我與那傢伙的第一次近距離遭遇，以他單方面的宣告結束而告終。

爲什麼？因爲那傢伙的柺杖跟開玩笑似的開始巨大化，形狀也隨之變化，漸漸化身成巨大的帶刺的錘子，將我的視線整個覆蓋。

有時是火焰噴射器，有時是機關槍，有時又只是樸素的大劍。此後，漸漸地就開始變成一些我所不知道的，連是不是兵器也不清楚，但只知道確實很強的各種東西，以及，如同往常一樣，折磨着我與我的夢境。

「你還要接着做夢嗎？真是令人欽佩的生命力啊」

那傢伙又出現了啊。

「都說了不要進來啊老太婆！」

就算是隻有一個搞笑梗能玩的藝人，也不會一直重複這一個梗吧，與之相似，隨着同一件事的不斷重複。

我與我的夢境被輕易地討伐，我就像被自動卸貨卡車碾過的野獸一樣嘶吼着從牀上跳了起來。

「喂，又突然出現——話說你到底是誰啊——」

「那簡單，因爲我是自由自在的存在」

宮殿裏今天也聚集着人羣，不醉不方休；諂媚者A的班長、諂媚者B的辣妹、諂媚者C的文藝部部員今天也對我死心塌地；不良少年今天也被迫去便利店跑腿，並留下一句「你小子給我等着！」；而我，今宵依然愉悅至極。對對，這種纔是最好的。世界本來就該是這幅樣子。一切都如我所願，所有人都向我絕對服從。真的是，白天的時間就是一坨屎，只有晚上的時間纔是屬於我的真實。說真的，要是現實與夢境顛倒過來，那該有多快樂啊——

在明明能夠自由操控的夢境中，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東西。這種情節肯定偶爾會發生的吧。倒不如說，我連我自身的力量究竟是什麼都沒有搞清楚。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也在情理之中吧。

……那是我的臺詞纔對吧。

那傢伙聳了聳肩。

這時老媽突然怒吼着衝進了我的房間。「治郎！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去！」「煩死了老太婆，別擅自進我房間啊！」我衝着她喊了回去。然後（雖然有點感到厭煩）我換好了衣服，喫完了早飯，刷好牙，坐上電車去了學校。

將其改變的，正是我。

剛纔發生的是夢？還是現實？

從學校回到家後我才漸漸地冷靜下來。

以上就是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將那個武器擋住了。

第六天。

喉嚨異常的乾渴，這種嘶吼聲究竟是如何發出的都令人感到不可意思。

然後，我從夢中驚醒了。

給我接住。（譯者：原文這裏是ぐわし 日本漫畫まことちゃん裏的一種手勢，豎起中指，微彎曲其他4根手指，以手心朝向人）

我終於開口說道。

短暫地入眠後，等待我的便是我的王國。

†

「不過這都不重要，要說爲什麼的話，你的夢已經到此爲止了喲」

穿衣、喫早飯、刷牙、坐電車。

我做夢然後黑死病醫生在夢中出現，將夢與我一同破壞。

我試圖說服自己。

「雖說事出有二必有三，但不論是多麼和藹穩重的人，三次過後，也是會生氣惱怒的哦」

那傢伙點了點頭。

……暫且思考到這裏。

因爲自由自在？萬能且全能的意思？如果真如字面意思的話那確實什麼都做得到。但我問的可不是這個。

一成不變的日常。

第五天。

「我嗎？」

「治郎！要睡到什麼——」

空氣中細微的灰塵被窗外射進來的陽光照着，不停地閃爍。

出現了。

「你到底要做這種事情到什麼時候！」

這也是異常事故嗎？不不，連着兩天都出現？不管怎樣都太奇怪了吧？

姑且接受了這個事實，我迎來了那個夜晚。

†

那傢伙將柺杖舉過頭頂。

黑死病醫生說道。

這傢伙說了不成答案的回答。

情況開始發生了變化。

教室裏被班長（諂媚者A）用冰冷的眼光看着，辣妹（諂媚者B）沉迷於塗指甲油而沒有注意到我，文藝部部員（諂媚者C）沉浸於她的小說世界裏沒有看我一眼。不良倒是依然在讓我跑腿「喂，治郎，今天記得買奶油麪包啊」

要說與昨天的區別的話，沒有被巨大的錘子碾死，而是被像鏈鋸一樣的機器所切碎了。過程不管怎麼變化，結局都一樣。在我明明能隨心所欲玩樂的夢境中，出現了我不知情的某人，並且將我的夢境乾淨利落地毀壞了。

早晨。

聽說在澳大利亞有塊叫艾爾斯巖的巨大單體岩石。想象一下那玩意現在正浮在你自己的頭頂，估計就能稍微理解到我那時的感覺了。

又是那傢伙。黑死病醫生。昨晚以怪異的打扮，將我的夢搞的一團糟的，那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傢伙。

「……有點驚到我了」

肯定是夢就是了，但就夢而言也過於真實了。

「雖然很抱歉，不過拜拜咯，這次一定要度過美好的現實生活哦」

「你是誰？」

不會吧。

（昨天的夢只是發生了一些異常事故罷了）

我大聲怒吼道。

喂喂喂。

心中的聲音被他聽到了嗎？

「你在說什麼？那是什麼鬼？等下，又不是讓你講這些。這可是我的夢裏？我能自由操控的夢境哦？爲啥會出現一個我不認識的傢伙在這裏？」

「再見了，不論生病的時候還是健康的時候，都祝你有美好的現實」

黑死病醫生的柺杖，幻化成各種形狀。

第四天。

哪一天都是同樣的結局。

我的臉不禁抽搐了一下。

「我雖然並不喜歡毅力呀，努力呀這種土氣的東西。不過接受了我這麼多次的治療還能活的好好的，在這點上你值得我稱讚。」

「你這高高在上的態度算什麼啊……」

我嘴上還在嘴硬，但形勢着實不容樂觀。

黑死病醫生輕輕鬆鬆地將變態般的兇器（鑷子+Pile Bunker+電鑽三位一體的東西）（譯者：Pile Bunker是日本動畫裝甲騎兵波特姆斯里的一種架空武器，以巨大的金屬槍（或柱子）來發射炸藥或電磁力，用於破壞敵人裝甲的近戰裝備。）向我壓來，而我則拼盡全力地在忍耐着。此時要是有人稍微向我吹口氣，我估計就會失衡，然後被壓扁吧。

「話說你到底是來做啥的啊！隨意進入他人的夢中！每晚每晚，說着治療啥的，將我的夢摧毀掉！也稍微設身處地地考慮一下每次都被你幹掉的我的感受啊！再說了，我只是在享受自己的夢啊！妄想是自由的！這是人權之一啊！我的人權正在被踐踏啊！你這是人權侵害！懂了嗎？！夢中而已，就讓我肆意妄爲吧！在夢中都沒有容身之處的話，我又該去哪裏啊！」

「感謝你發自肺腑的吶喊。那麼，讓我們開始對話吧」

「誒？」

突然間，黑死病醫生鬆開了壓在我身上的力量。

化身成兇惡狀的兇器也漸漸變回了原來的毫無特色的柺杖。

於此同時，我就像被突然抽去了支撐棒一樣，摔了個狗啃泥。「咕誒！？」發出了被壓扁的青蛙一樣的聲音。簡直是一副慘狀。在夢中至少讓我表現得瀟灑一點啊。

「其實，我早就被逼到準備變更方針了」

黑死病醫生坐在了其身邊的椅子上。

喂喂，別擅自坐下啊。這裏是我的城池，那可是憑我的想象力創造出來的，爲客人們準備的椅子啊。今晚也多虧了你的擅自闖入，宴會被強制開啓，雖然城內一個人都沒有就是了。

「話說回來，你可真有意思啊」

黑死病醫生說道。

「接受了我這麼多次的治療，症狀依然沒有好轉的，你可是第一個。外科手術般的處理看來已經很難了。唉，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別擱那自話自說啊」

我憤怒地說道。

「所以說你到底是什麼啊。一副什麼都懂的態度擱那說話，我可什麼都不懂啊。首先給我把情況說明一下。你隨意入侵的這件事，我就暫且擱置不管好了。」

「我是doctor——是名醫生哦。治療的東西主要是世界本身」

「如果你說的東西都是真的話，那我就是擁有着威脅世界的力量的存在？」

「我大致理解了」

不是嘲諷，而是真心在感謝。

「想必你肯定沒有注意到吧，你每晚做的夢，其實已經開始侵蝕起現實世界了。比如在夢中圍着你轉的諂媚者，班長A、辣妹B與文藝部部員C，她們都已經逐漸開始變得不正常了。就連在夢中跟你小打小鬧的不良少年也一樣。在夢中強制某人，就會對被強迫人的身心造成巨大的負擔」

剛纔感到的焦躁感，已經完全消失了。

庸醫搖搖了頭。

「隨你怎麼困擾吧，庸醫。不過我還是會感謝你的。作爲獎勵，等到新世界成立的時候，就讓你當個大臣或者總統吧。作爲我的部下好好努力就行」

這傢伙真的是。

「——嗯？」

這聽起來才更像在胡說八道。

依然不懂這傢伙在說些什麼。

「也就是說，現在的你還無法從根本上對我做些什麼？」

「那就趕緊求饒啊？還是說，要與現在的我戰鬥嗎？雖然不是很懂你到底是什麼人，但我知道，你這傢伙大概很強。但我現在可比你還要強大哦？」

「好可怕啊。我可已經多次說明過，這裏其實是另一個現實世界。作爲夢境主人的你自不必說，作爲客人被招待進來的我如果在此處被殺死的話，想必現實中的我肯定也會因此受到傷害——十有八九，我會因突發心臟病而跟現世說拜拜了」

「嗯…求饒呢，還是要頑強抵抗呢——真是令人煩惱的兩個選項，不過呢，我想向你展示第三條道路」

「我再問一遍，擅自闖入他人的夢中，還搞黑死病醫生cosplay的你，到底是什麼？」

黑死病醫生的語氣開始沉重起來。

現在的我兼具迅敏與力量，在空中飛舞，噴吐着火焰，兇惡猙獰，是真真正正的怪物。

「善人？我嗎？」

這傢伙是醫生。

HAHAHA。我當然不知道啊波比。（譯者注：我也不懂這作者在玩啥梗）

「……你什麼意思？」

「那我可難辦了」

沒錯。

我說道。

「停停停，這種說明就算了。總而言之，你是治療世界的醫生，擁有隨意進入我夢境且將我胖揍一頓的力量，但就算這樣也無法將我治療好。我這樣理解沒問題吧？」

「說我cosplay什麼的，也太不禮貌了。這幅打扮我可超級喜歡的。在黑死病流行的中世紀，大放異彩的黑死病醫生們，其大多是無名無姓的普通人。他們也未必進行了正確的治療，事實上，有些醫生其實只是喫不飽飯的無業遊民在被迫地擔任職務罷了，但即便如此，他們依然不顧自己的危險，前往疾病蔓延的各地——」

OH……

「不不不」

這傢伙到底在說些什麼玩意啊約翰尼？

「而我的夢境，終將會侵蝕現實」

在王面前發笑究竟是幾個意思。是要我現在馬上處以死刑嗎？

「你對自己周圍的環境感到十分不滿，對吧？」

雖然知道講的是什麼東西，但其內容又是荒唐無稽且不講道理。

而我是病。

「嗯，沒錯」

「…………」

接着，我從腹部的深處發出了邪惡的笑聲。

黑死病醫生翹着二郎腿，用手撐着下巴說道。

我如此說道。

發出龍特有的重低音，壓迫着空氣，向周圍傳達出去。

因爲這就是典型的意料之外的幸運啊，而且敵人還將弱點告訴你了。這就算是甘地來了，也會笑個不停吧。

不過剛纔也說過吧？不管是誰，做任何夢，都是自由的吧？

「現在的你可能還無法理解。但我知道，如果放任現狀不管的話，未來將會是一副怎樣的場景。」

這裏是現實，而且是異常事態。我覺醒了奇妙的力量，接着又出現了自稱醫生的身份不明的傢伙。因爲不合乎常理，當然也無法理解他在說些什麼。但是事態正在向前發展，且不管怎麼想都是消極意義上的。

治療？世界？

「那麼，該怎麼處置你比較好呢」

「這可是不得了的威脅哦。可以想象得到，最終的受害規模估計會很大吧。毫不誇張的說，這是世界的危機。同時也是對我而言的危機。因爲這麼難以根治的症狀，你可是第一個。啊——倒不如說，如果只是隨便做個夢，人畜無害的存在的話，根本也就不需要我的出場了。我可沒有那麼閒。只因你的優先度實在太高了，不管多少次都是世界的危機。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是必須最優先解決的事情」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有點愉悅罷了。佐藤治郎，你還真是個大善人啊。當然，我這話可是在誇你哦」

「你，想不想要一個戀人？」

真是荒唐無稽。

我100%那樣認爲。

黑死病醫生接着說道。

「看來是龍啊」

「我決定了，我要成爲世界的敵人」

「當然現在還只是微小的變化，畢竟你能自由操控夢境也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但是一個月後、半年後、數年後會怎樣呢？大多數重病，往往都是經過細小事情的不斷累積才表現出來。還有那些在你夢中登場的臨時演員，他們都是在現實世界裏存在的人。是你在夢境中無意識地將他們呼喚來的。而他們也同樣在一點一點地被侵蝕着。估計差不多也該接連出現因身體不適，而向學校或職場請假休息的人了。表面上這只是細小的變化而已，但正因如此，其最終將導向難以修復的結局」

……

那傢伙突然哧哧地發笑。

但我能感受到我的內心開始焦躁起來了。

完全聽不懂這傢伙在說什麼。

我說道。

「對對，就是你。你夢中的世界與你的內心相關聯，也就是說你的內心世界在這裏一目瞭然。在能夠肆意的發散自己慾望的地方，明明已經對自身的力量有所認知了，但做的事情實在是滑稽可笑。擺出一副國王的樣子，開着根本不喝酒的酒宴。好不容易將現實裏看不慣的女人變成了奴隸，卻只是讓她們裙子弄短點，看看胖次之類的——這裏可是你能隨心所欲的世界，是你將慾望隨意發泄出來，也不會有任何人抱怨的自由場所哦？隨意臨幸看到的女性，懷上的人就強硬地拖出去，將斬首的頭顱放在桌上，吮吸顱中的鮮血。要是你做的是類似這樣的事情的話，我還會踩你幾句。但實際上你所做的事情，對吧？實在是太可愛了」

隨着我夢境的不斷重生，看來我的身體除了庸醫說的耐性提高之外，我的力量也在逐漸增長。只要我想做的話，這種事情隨時都能辦到。而你這傢伙竟然還敢嘲笑我。

…………

終於能夠看清事情的面貌了。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這纔是黑死病醫生每個晚上打擾我夢境的理由。嗯嗯，原來如此啊，這傢伙說的東西要是都是真的話，那事情的來龍去脈就全對上了。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用火焰把你整個燒焦呢，亦或是用爪子將你撕成碎片呢。還是說，要我一口把你吞入腹中呢。選擇一個你喜歡的死法吧」

我慢慢地思考着黑死病醫生所說的話。

我自然是不會相信他說的話。

「原來如此，你覺得妄想本身是自由的，只是在腦中想想的話也不會被問罪。但實際上，前提就已經錯了。你以爲是夢的東西，其實並不是夢哦」

哈？

Ok，我差不多懂了，雖然完全無法接受，但這裏就姑且接受吧。

庸醫發出驚奇的聲音。

「那你果然很危險。就連讓甘地那種和平主義者隨意地做夢都是十分危險的事，就更不能讓你這種仇視世界的人來獲得這種力量了。果然還是必須採取一些措施來處理你。即便不能完全治好，也必須將症狀緩和，看來，得讓你見識見識身爲醫生的力量了。」

因此才每個晚上進入我的夢境，進行所謂的“治療”？

「感謝你的關心」

至此，形勢完全逆轉了。

「……你是把我當笨蛋嗎？」

黑死病醫生搖搖了頭。

庸醫仰頭看着我說道。

讓我聽到了不得了的東西啊。

這傢伙，竟然敢小瞧我。

一眼就看得出來的巨大化與肥大化。骨格急速成長，肌肉爆發般鼓起，肌膚染成黑暗色彩，像鎧甲一樣的鱗片緊緊地覆蓋在我的外皮上。

醫生的敵人是病，所以這傢伙才反覆多次地襲擊我。

正所謂逆鱗不可觸啊。

明明是個氣場飄飄然，說話方式跟要喫人似的傢伙，偏偏這個時候，聲音裏帶着些許認真。

「然後將整個世界顛倒過來。我的夢境會侵蝕世界對吧？也就是說，『現世皆夢,夜夢唯真』要成真的了。太棒了太棒了，無聊透頂的人生終於要變得愉悅起來了」

「…………」

「……未來會變成怎樣？」

「真是暴力的解釋，不過大抵上沒問題」

確實沒錯。

或許該說是直覺吧。

「雖然有點憤怒，但確實如你所說」

「而你則是病原體，病竈的所在處。順帶一提，按理來說，你這種病原體在那主張權利什麼的，我可沒有義務去聽，因爲我是醫生，只對患者有說明情況的責任。」

「這樣啊，感謝你特地告訴我這些」

「而且認爲這種世界就是垃圾，沒錯吧？」

「是啥？準備夾着尾巴逃跑嗎？」

「確實如此」

「完全不對哦」

但又不得不承認現狀確實早已脫離了現實。

「那還用說，當然是這個世界會滅亡喲」

那是當然。因爲我正在那傢伙面前急速地改變着自己的形態。

「反了反了。我是覺得你非常討我喜歡」

好好好，我懂了，那不如就讓你見識一下吧。

「就字面意思上的意義。你每個夜晚做的夢，在夢中構建城池成爲國王，隨意操控在現實裏看不順眼的傢伙，人們歡歌起舞，飲酒助興。這個不斷重複的過程，其實是另一個現實」

………………

「誒？什麼？在說什麼東西？」

「就字面意思上的戀人哦」

庸醫以那令人不快的變聲器般的聲音說道。

那副假面的背後，肯定在暗自竊喜吧。

「我在問你想不想要戀人。不是在說夢中，而是現實世界裏。在那個被你貶到一文不值的，無聊到無可救藥的世界裏。真的不想要一個能夠親熱的真實女友嗎？」

一時間我愣住了。

這傢伙到底在說些什麼？

「你可別說你不想要哦。不然你也不會每晚都做這種夢了。我再重複一遍，你想不想要？那種千載一遇的，既可愛又美麗動人的，婀娜多姿的，同時又最愛你的女人——無論何時都陪伴在你身旁的，理想中的伴侶，真的不想要嗎？而我，可以爲你提供這樣的女人」

這傢伙在說什麼蠢話。

但我卻開始有點相信他說的話了，我可真是個笨蛋。

「誒？真的嗎？」

「當然，100%能做到」

「戀人的話，能陪我聊天嗎？」

「可以哦」

「會牽我的手嗎？」

「當然沒問題」

「接吻什麼的也可以嗎？」

「我倒想問你，連接吻都做不到的戀人還能叫戀人嗎？」

「那，那…也就是說，做色色的事情也沒問題？」

因爲，那可是女人啊。

「我自己來說也怪不好意思的，我這個人啊，其實挺害羞的。接吻啥的，估計也沒自信主動去做」

「不認識」

「生病的時候也好，健康的時候也好」

另一個的現實？我的夢境會影響世界？

美人一邊輕輕地將手指貼在嘴脣上，一邊說道。

「我呢，比較喜歡積極主動的女孩子，畢竟我不是那種主動進攻的性格」

「不覺得很好玩嗎？」

按那傢伙，按那個cos黑死病醫生，能隨意出現在我夢中，聲音跟用了變聲器一樣的庸醫的話來說，就是『雖不能根治但可以緩解病情』吧。

同時，這也表明我相信了庸醫的話。儘管是難以置信的提案，但那傢伙的話語中，卻有着某種能讓我相信他的東西。

總而言之，我就是個傻瓜罷了。

油光發亮的黑髮，細膩的肌膚，修長的手腳，該瘦的地方瘦，該有肉的地方有肉的絕妙身材。

不禁吞了一口氣。

女人。

「如果你能停手，不再每晚做那樣的邪惡之夢，也不再想什麼將世界顛倒過來的願望，並和我定下約定的話，我就向你提供戀人。這不是謊話也不是在開玩笑。能夠自由進入你夢中的我，可以爲此擔保的，非常認真的提案。」

雖說如此，那時表情最笨蛋的人，不是他人，正是我就是了。

女人，女人，女人。

因爲這時的我的狀態就跟擱淺在岸上的水母一樣，所以即便是如此漂亮的美人微笑着站在我面前，我腦中也還是一團漿糊。

我大概已經回不去昨天的我了。

一點點向我靠近着。

在嘈雜的教室裏，唯獨那個聲音聽的異常清楚。

「而大多數情況下，怨念心理的起因都與異性有關。雖然是平凡且無聊的理由，但又不能輕易無視。因爲苦惱這種東西，往往是基於主觀而非客觀的東西」

（女人啊）

更正一下，是個超級美人。短裙處若隱若現的大腿十分的色氣。同時，有着即便是穿着制服也能看得出來的大胸。

不過啊。

「這就是你打招呼的態度嗎，明明我都按照約定前來見你了」

兇器揮下。

沒有一絲的猶豫，就像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一樣。

那一瞬間的教室，突然變得跟展覽館一樣。

雖然班級裏盡是些只考慮交尾的低能兒，但其實我也只是被分到這一類別裏的一隻猴子罷了。

「色色的事情都沒法做的戀人，連充氣娃娃都不如。放心，色色的事情當然能做。大概比你想象的到的還要爽。別說R18了，就算是R40，也隨你玩弄」

突然親了我一口。

我輕嘆一口氣說道。

†

被問道想不想要女人的話，那肯定想要。

那可是夢中的內容啊！

總感覺，一切都變得好煩……離家出走，然後隨便找個寺廟出家吧……還是說不如簡簡單單地去死了算了。

（不對不對不對，別一副沒女人不行的樣子啊）

借用他的話來說，我還算是個善人。

我趴在桌子上撓着腦袋。

「我剛剛說的可不就是這些東西」

有人站在了我的桌前。

能聽到某人朝我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這傢伙是誰啊？」

「轉到我們班裏？」

只是努力活着的小市民、一般人而已。腦子還有點笨笨的。即便是不想承認的事實，不得不承認的時刻也終會到來。而現在，正是那個時刻。我馬上就被庸醫的誘惑所吸引了。可能這就是可悲陰角的本性吧。

嚇呆了估計就是指我現在這個狀況吧。

第二天的早晨。

我與我的世界，字面意義上的整個破碎了。

話說那傢伙到底是啥？

「明白了，這點我會妥善處理」

到了校門口又被校門的門把手勾到校服而摔了一跤，進到教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時，又被班長用冷漠的眼神看待，辣妹則根本看都沒看我一眼，文藝部部員認真地讀着書將我無視。被不良少年「你怎麼回事啊，一副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眼神。既然來學校了，就別擱那嚇破膽了。作爲懲罰，今天就幫我買咖喱麪包與水果咖啡牛奶吧」這樣說道，我也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這樣的我，或許正處於某種特殊的賢者模式狀態下吧。

當我這麼想着的時候，教室裏突然騷動起來。

庸醫又靠近了一點。

但我的力量也不是就此消失了，今晚想必也能接着做那種夢。但與昨晚或昨晚之前相比，果然還是有一些決定性的區別。畢竟已經承認了，不管在夢中裝出怎樣的國王模樣，我與那些被我蔑視的猴子們別無兩樣，不如說連他們都不如。

「……哈？誒？」

不愧是能讓周圍馬上知道異常事態的猴子們，對於發生的事情正大聲議論着。而如同擱淺在岸上的水母一樣的我則反應非常遲鈍。即便警戒聲已經傳到耳中了，但也沒能傳達到腦中。

之前還嘴硬說自己跟班上的人不同，但即使是班級階層社會最低層的我，本身也還是個健康的青春期少年。當然會想要的對吧？絕對想要的，對吧？這是一種無可救藥一般的渴望。

「請多多關照了，佐藤治郎同學。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戀人了喲」

在滿員的電車裏被人踩到腳，被人用手肘頂到側腹，像水果咖啡店的飲料一樣被人壓榨。

即使老媽喊着「要睡到什麼時候去！」進到我的房間裏，我也只回復了一句「哦……」像牛啃草一樣咀嚼着剛出爐的麪包，一邊在洗臉處刷着牙，一邊恍惚地看着鏡子中自己無精打采的臉。

在紅燈時卻想要過馬路，被卡車狠狠地鳴笛了。

「這也太可愛了吧」

……現在我才明白，在夢中世界力量的強弱，基本上等於你個人意志的強弱。而這個時候的我，已經沒有那種想要毀滅世界的攻擊性了。

「真的嗎！那也太棒了！」

站在那裏的，是隨處可見的，身長160cm，毫不起眼且自我意識過剩的高中生，佐藤治郎而已。我內心深處那團漆黑骯髒的某樣東西，那個每晚讓我做着自由自在美夢的某樣東西，在這一瞬間，被徹徹底底地淨化了。

這舉動實在是屬於犯規級別的可愛。此時，我才終於意識到，那個臺詞，那種說話方法。只有聲音的音質與夢中聽到的完全不同，但是很明顯，夢中的那傢伙，就是眼前這位，面露微笑的超級美人——

（感覺……精神有點不在狀態啊）

說到底，我也不是當世界敵人的這塊料。

……

手中的柺杖，今晚也化身成日夜交替的兇器。

「轉校生？」

倘若可以交到能陪我說話，能牽我手，接吻也可以做到的，真實的戀人的話，內心發生動搖，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整天想那些邪惡的壞事也沒什麼意義，對吧。不如抱着『爭鬥是不好的，明明只要世上的大家都幸福就好了』的心態去思考。

是個美人。

僅僅是兩個字，簡簡單單的五筆畫。除了這個就連幼兒園孩童都會讀寫的，最簡單形狀的漢字之外，其餘的一切東西對我來說都不過是噪音罷了。

這樣說完後，她的臉頰因害羞而微微泛紅。

「我是醫生，對於眼前病人的責任，是絕不會放棄的。而且我說過了吧？你還挺討我喜歡的」

突然之間，我意識到我的內心已經迴歸了最初的自我。外貌雖然還是兇惡強大的龍，但內心已經變了。

然後，那個美貌出衆的美人。

我同往常一樣醒來，在牀上坐着。朝日的陽光從窗外射進來，麻雀們的鳴叫聲此起彼伏。

再說了，戀人這種東西怎麼可能一下子找到啊，又不是在相親軟件上註冊了。說到底，所有這些都只是夢而已，當開始認真思考夢中內容的時候，一切都只是空虛罷了。

「雖然覺得你可真是個軟弱的傢伙，不過這裏就當你的性格十分可愛吧。那麼這點上我也會幫你妥善處理。……那麼，今晚就到此爲止吧。一副龍的樣子的話可沒法接吻哦，對吧。」

「大多數有心理問題的青少年們，往往都是被強烈的怨念心理所驅動，不知道該如何與他人交往。」

但是呢。

與她妖豔身材不相匹配的，像是鈴鐺搖動一般的，蘿莉似的聲音。這種差異感又剛好與那傢伙相符合，那聲音光是振動我的鼓膜，就讓我背後一陣顫抖。

「再見了。不論生病的時候還是健康的時候，都祝你有個美好的現實生活」

那種好事怎麼可能會發生啊。

……姑且是有些明白了。

因爲，時間完美地停止了。班長也好，辣妹也好，文藝部部員也好，都瞪大着雙眼狠狠地盯着我與黑髮美人。至於不良少年則驚訝到下巴都要脫下來似的張大着嘴巴，一副滑稽可笑的樣子。時常後悔這個時候沒有把手機打開，明明要是拍個視頻的話，肯定能成爲最棒的梗。

我的心情彷彿像是在陸地上被曬乾了的水母一樣。

庸醫再次複述道。

別說是笨蛋了，這已經算癡人說夢的級別了，就算被當做狂妄症強制收容進精神病院，也不敢抱怨半句。即使這樣還在現實裏對自己隨意做的夢抱有幻想，真是對自己的愚蠢感到無可救藥了。自導自演，自我陶醉的傢伙，怎樣說我都可以。真煩，我竟然就這麼輕易地被那傢伙哄騙了。

班長、辣妹、文藝部部員——與這些在夢中聽我擺佈的傢伙完全不同。

「佐藤治郎—」

庸醫說道。

我從趴着的姿態起身，抬起了頭。

班上的人毫無顧忌地說着。

「呀吼」

『畢竟接受諮詢也是醫生偉大工作的一環』這是很久以後從他本人那裏聽到的話。

†

天神由美里。

打到無理、踢散不合理、嘲笑不可能的女人。

將世界的危機防範於未然的，孤高且獨一無二的存在。

這是我，佐藤治郎。

直到將那樣的她殺死爲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