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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 鈴木大輔 · 1.6萬 字

我被帶着跑遍遊樂場、漢堡店、百貨公司、打擊場,而在那天傍晚。

拉着我到處跑的不良學生──喜多村透,又提出一個強人所難的要求。

她說「現在去你家」。

「咦?妳認真的嗎?」

我忍不住一臉正經地回覆她。

「啊嗯?」

喜多村透的表情變得超級恐怖。

「當然是認真的,你這蠢貨敢有意見嗎?」

當然有。

爲什麼妳會認爲我會答應?

妳強制拉我蹺課一整天跑來跑去的,現在還要來我家,就是闖空門的強盜臉皮也沒這麼厚吧。

我心裏這麼想着。

實際說出口的話卻是:

「不,我沒意見。」

因爲不良真的很恐怖啊。

她要是真到我家就傷腦筋了,我只能嘗試勸退她。我倉皇失措地問:「都這麼晚了,回家比較好吧?妳家人不會擔心嗎?」

喜多村透哼了一聲。

「我家就只有滿身酒臭的毒親,還不如去你家。」

她不屑地回道。

「妳這樣講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就算妳要來我家,事出突然,我也沒有任何準備……」

「嗯,如果小透願意的話。」

「我說治郎,你要好好跟兒時玩伴保持聯繫喔,你應該要多加珍惜從小認識的朋友。」

「很好,應該小學之後就沒見面了。」

妳沒事說什麼瘋話?

而我的意見則徹底被無視。我並不喜歡喫外賣,喫洋芋片或泡麪可能還開心點。

「是。」

喂,死老太婆。

所以還是下次再說吧?下次再來如何?之後有機會再說,就這麼辦,妳說好嗎?好不好?

吵死了。

「治郎你看看人家,你也多喫點啊,你還能長得更高才對。你爸個子很高,媽媽也不算特別矮,就基因來說你還有成長空間。」

「妳慢慢坐喔!不需要客氣沒關係!」

「雖然我是開玩笑的,妳要不要乾脆真的喂他呀?」

不良學生嘴巴變得像是缺氧的金魚一樣開開合合的,就連臉也紅到跟金魚沒兩樣,如果是漫畫,肯定會加上眼冒金星的表現。

「小透,好喫嗎?」

不良學生擅自拿起遙控器。

「是。」

別動不動透露兒子敏感的個人隱私。

「啊──討厭啦,真的好懷念。」

「是,請不必費心。」

「真是的──這孩子就是叛逆。不好意思小透,妳能幫我喂治郎喫嗎?他完全都不喫,妳來喂說不定他就肯喫了。」

「少囉嗦,這跟你沒關係,別管那麼多,你也放輕鬆點。要是你不放鬆,會害得連我也無法放鬆。」

「我聽那孩子說你們念同一所學校對不對?治郎他就是很散漫的,我向他打聽小透的事,他也只會『啊啊』、『哦哦』地隨便應聲,妳還好嗎?治郎有沒有給妳添麻煩?」

她真的殺到我家。

我們坐在客廳的L字沙發上,我和喜多村透兩人坐在一起,老媽坐在左斜前眉開眼笑的。

這話我可不敢說出口,誰叫不良學生那麼可怕。

一般來說,這時候講「我差不多該告辭了」纔是正常反應吧?這麼晚妳媽媽也會擔心的。

「是,打擾了。」

「啊──好緊張啊,妳媽人漂亮又有魄力,一個不小心就被她牽着走,真的是嚇死了。」

說完老太婆就離開家了。

「啊哈哈!真是的──!小透真的好可愛!」

咦?妳還不回去嗎?

「是,好久不見了。」

偏偏老太婆也在家。

老太婆靠到我耳邊說。

反觀我倒是整個傻眼,只能硬是把冷掉的披薩塞進嘴,再用可樂衝下肚。

我的天啊,實在糟透了。妳這時間不是都還在工作嗎,爲什麼偏偏今天要提早回家,是爲了整我嗎?

「哇啊,妳變得好漂亮!啊──好懷念!妳過得好嗎?我們幾年沒見了?」

「是,沒有問題。」

「是,非常好喫。」

「我又沒叫你招待我,只是想找地方打發時間而已。」

「少把自己媽媽說的像是個大坂大嬸了,你媽明明就是個精明的高階公務員,還是位美女。」

上天啊,拜託讓這段身處地獄般的時間早早結束吧。我只希望這不過是一場夢,這句話由能夠自由操控夢境的我說出,實在是諷刺過頭了。

我拗不過老媽,只能往客廳走。

「是,我很有興趣。」

「啊!對不起喔,我都忘記拿東西招呼妳,要不要喝果汁?啊──糟了,冰箱只有果菜汁,可以嗎?」

「是,啊、好的。」

「上次打電話來的那個女朋友,她不是小透對吧?晚點你再一五一十跟我解釋清楚,聽到了沒?」

具體來說,就是老太婆工作用的手機來了通知。

說有緊急狀況,叫她現在馬上趕往職場。

「……噗哈!」

老太婆慌慌張張地整理儀容,穿上高跟鞋。

「啊嗯?分明是你媽說我不用客氣的好嗎?」

於是我媽就叫了外賣。

其實我直接反駁老太婆就好,但是又不想跟她說話,這矛盾心理真難搞。

「是……嗯?欸?」

「啊!不好意思喔,拉着妳講個沒完。來來,快進來吧,家裏這麼髒真是不好意思。」

「──哎呀!?哎呀哎呀,真是稀客!」

是這樣嗎?

不良學生大吸一口氣。

這下麻煩大了。

「可是我家不過是棟老屋子……」

「我好像點太多了,妳儘管喫沒關係。」

「是。」

「6LDK又是鋼筋水泥蓋的房子已經不錯了好嗎,我家可是屋齡五十年的木造老房,你瞧不起人是不是。」

老太婆笑得可開心了。

「呵呵,小透喫得真香呢,妳從以前食量就很大,身體卻這麼瘦,真叫人羨慕。」

「唔呵呵!開玩笑的啦!討厭啦,小透好可愛,看妳的臉都紅成這樣。」

既然無法放鬆那回家不就好了?

該怎麼說,對了,妳想想,我們白天蹺課只是正好沒被輔導員找上,一到晚上風險會變更高,被發現肯定會很麻煩對吧?對了,還有妳跟家裏聯絡了嗎?不需要先取得許可嗎?這麼晚拜訪別人家裏,肯定需要先知會一聲對吧,可能還得準備伴手禮之類的東西不是嗎?不,我沒特別想要伴手禮。啊,糟了,我家根本沒打掃!我媽工作太忙幾乎沒時間打掃,我房間更是滿地垃圾!還有很多不能給人看到的東西,哎呀,真是傷腦筋,這下我實在沒有臉請客人進門!

「討厭啦,都過這麼久了?真是的,真不想變老。」

「好久不見!妳是小透對吧?」

「是說小透妳太緊張了啦──從剛纔就一直回答『是』。妳以前不是這樣的吧?放輕鬆放輕鬆,不用在意這麼多,把這當自己家就好。」

「是、不,沒這回事。」

「……哦。」

「是、不,這……真的要嗎?」

「什麼話呀,我當然要全力招待妳啊。今天留下來喫晚餐吧?我什麼都沒準備,乾脆來訂披薩吧,還是妳喜歡喫壽司?太麻煩了,乾脆兩邊都叫吧,畢竟機會難得嘛。」

「是。」

我們看着電視。

「而且萬一我家老太婆在家就麻煩了……」

「是,我會負起責任全部喫光。」

現在使喚我跑腿的不良學生都踏進自己家裏了,我哪可能會有食慾,況且我剛纔被硬塞了一堆漢堡,現在胃脹到不行好嗎!

拜託不要說了。

喜多村透也完全沒在客氣。正確來說,她有感到這樣不好意思,然而一提到食物,她的內心就被食慾佔據了,這不良學生就是抵擋不住食物的誘惑。

不僅如此,她還慵懶地整個人靠在沙發上坐着,顯然是徹底放鬆了。

「小透因爲種種原因搬家了對嘛,妳跟治郎那麼要好,當時真的好難過喔。」

「你還『哦』,這孩子就愛裝酷。真是不懂青春期的男生到底在想什麼,簡直就是不明生物了。噯,小透妳聽我說啦,治郎他現在進入叛逆期了。」

「嗚、啊、嗚。」

「都怪手機不好──現在的年輕人啊,不論什麼都用手機解決。其實伯母啊,一直想體驗一下不小心在兒子牀下發現黃色書刊,然後再裝沒看見偷偷放回去呢。」

掰啦,老太婆。雖說我也不是沒同情心,但這實在太爽快了。妳最好到早上纔回來,不然事情又會變得麻煩。

真被她進了家門。

「家裏的東西隨便妳用!要住下來也沒問題!治郎,你要好好招呼人家!啊啊,還有──」

把我當跑腿使喚的不良學生,竟然踏進我家。

畢竟是自己家人,我倒是不太明白。

那麼說來,可能老媽在家還比較好?事實上,不良學生的確變得跟別人家來借住的貓一樣乖。

要妳這老太婆多管閒事。

「嗯──舉例來說,伯母我想進治郎房間時,他馬上就會發火,誰叫他每天早上都睡過頭,又不整理房間。不過我都沒看他有買什麼色色的書,最近的年輕人,都用手機對吧?他是不是都買那個所謂的電子書,對紙本書沒有興趣啊?」

她是說過沒錯啦。

目前播的是談話性節目,搞笑藝人以特定題目爲題材,上演着耍笨跟吐槽的大亂鬥。節目內容應該是挺有趣的,可惜我一點都聽不進腦子裏。被掃得乾乾淨淨的外賣壽司桶裏,飄來了淡淡的酸甜味。我整個人不舒服,住慣的家裏被異物入侵,我真的無法享受這樣的時光。

雖說我早已認定這世上沒有神佛的存在,似乎也不是這麼一回事,祂終於給老太婆降下天罰。

不良學生竟然把老太婆的瘋話當真了。

「哈──來看電視吧。」

「呃……那麼我先回自己房間了。」

「啊啊?幹麼啊,你要是不在這,不就只剩我一個人待着嗎?」

「嗯,這個嘛,是啊。」

「哪有到別人家作客還被一個人擱着的,我又不能隨便亂動別人家東西,應該說你要負責看着我,別讓我亂搞纔對吧。」

「我總覺得妳現在回家,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了。」

「是說能借我浴室洗澡嗎?」

咦?

妳剛纔說什麼?

「我說借我浴室啦,剛纔在打擊場流了一身汗。」

運動完當然會流汗啊。

爲什麼要借我家浴室?還在這洗澡?

「你媽不是說了,叫我不必客氣。」

她是說了沒錯啦。

妳就不能把這當場面話帶過嗎?一般人哪會在這種時候借浴室洗澡?不良學生都不懂什麼叫客氣嗎?

「伯母還說過,『治郎,你要好好招呼人家!』」

不不不。

她是說了,但不是叫我這樣招呼妳吧。

「借我浴巾,啊,不用給我替換的衣服。」

木已成舟。

喜多村透跑去洗澡了。

那妳自己咧。

而她的臉還是一片通紅。

我們正在夢裏,時間是那天晚上。

「……咦?然後呢?」

對我來說,妳除了不良學生外什麼都不是,妳就是個使喚我跑腿的敵人。

她坐到我身旁。

對喔,她確實有講。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由美里說。

她以瘟疫醫生的裝扮做出這種動作,還真是叫人頗爲火大。

「忘忘忘忘記東西了~」

我有點受傷。

妳是這麼認知的嗎?

我?

這個嘛。

不過我仍感覺有哪邊不對勁。

不不不。

自卑到唯命是從。

『附帶一提,我可不會幫忙。』

電視節目的爆笑聲逐漸轉弱,然後進了廣告。

由美里搖頭道。

有人喊我。

「你就是做了這麼嚴重的事。因爲你什麼都不做,導致貶低了自身存在,我從沒看過這種悲劇。」

這傢伙怎麼能說出如此苛薄的話。

不僅如此,她還雙手手掌朝天聳肩。

況且我是否對世界造成了多大的負面影響,以及世界是不是真的步向滅亡,這些事又無法證明,全都是天神由美里自說自話。

「我說。」

說到底,我會陷入現在這狀況,全都是那個自稱自在的女人──天神由美里的錯。她應該要負起責任纔對啊,什麼叫『我可不會幫忙』,這要求分明就是妳自己提的,又不是我自己希望纔去做這種事。還敢講『你的工作就是憑一己之力,把那四個女生追到手。』少說這種蠢話了,我的自由意識跟人權都死哪去了。

「我的天啊(Jesus)。」

膽小到空氣都不敢違逆。

不良學生騎到我身上,我嚇到動彈不得。不良學生靜靜地盯着我,剛洗完澡的她臉頰泛紅,衣服有一半的扣子解開,能從上衣敞開的隙縫中窺見胸部,連白色的內衣也被看得一清二楚,沒想到她會穿那種帶蕾絲的可愛款式。

她有說過。

說到底,就我個人的認知來說,我又沒做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由美里說我的夢境對現實帶來了負面影響,那些都只是她的推測,我哪有什麼責任?

這問題跟天神由美里究竟是什麼人一樣充滿謎團。我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又該何去何從?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一切都不明白。

要妳管。

我待在客廳,浴室傳來了喜多村透沐浴的聲音。

這時候她偏偏就不在,不是說好健康或疾病時都要共患難嗎?我現在可是傷透腦筋了耶?我從沒這麼期待過妳出現啊?妳不是自在的嗎?不是神出鬼沒的英雄嗎?

「你整個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子。」

「哼──」

「我們是兒時玩伴沒錯吧。」

「討厭啦──真是傷腦筋──竟然忘記重要資料,只好搭計程車回來拿──你們倆怎麼了?有好好相處嗎?飯夠喫嗎?」

老媽說完再次衝出門。

太瞎了。

老媽走進客廳。

整個人倒在沙發上。

「真叫人難以置信,你在這情境下竟然什麼都沒做?」

咚。

如今我十六歲了,人生經驗足足多了一倍,要是這樣還沒變化,豈不是很噁心嗎?

那還用說。

我回答。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1❲臺版❳ 第四話插圖(1)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 1❲臺版❳ · 第四話 · 第1張插圖

「一切的事。自己的立場、自己犯下的過錯、至今的人生、自己爲何而生。」

「喂。」

……啊。

妳不是我的戀人嗎?不是說好健康或疾病時都要共患難嗎?就不能再多對我溫柔點嗎?

沙發咯吱作響。

『治郎同學,你的工作就是憑一己之力,把那四個女生追到手。』

此時我真心想要朋友。

「你自己確認呀?」

由美里指着我說。

過去我就是嫌人際關係太過麻煩,反正到頭來一個人還是能活得好好的,看來是我想得太美了。就常理而論,這世上多的是無法獨自搞定的事,我想找個人商量對策,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又該站在怎樣的立場?這時候邊緣到沒人能談心事的傢伙該怎麼辦,打給兒少保護專線有用嗎?

「哎呀,小透妳洗澡了?對不起喔,我們家浴室都沒清乾淨,要是知道妳會來,我就事先給妳準備化妝品之類的東西了……啊,那伯母又要出門了,妳放輕鬆點!治郎,你要好好照顧人家知道沒!?然後抱歉,幫我鎖一下大門!」

剛纔這段形容還真不賴。「坐在王座上」↓「手肘靠膝蓋」↓「手掌託下巴」,三句話裏連續用同樣的字數,排列了三種身體動作。雖說只是巧合,但是看起來十分工整,我不禁感謝起自己隸屬於文藝社。其實這種事壓根無所謂,我只是想逃避現實。

電視播的搞笑節目正迎來高潮,哐啷哐啷,從剛纔就不停傳來爆笑聲。牆上時鐘的秒針發出滴答聲,宛若臨死前的蟬鳴。不良學生的呼吸有些急促,浴室的換氣扇「噗──」地轉個不停。喀嘰喀嘰、喀掐,玄關傳來了開門聲。

喜多村透似乎洗好澡了。

爲什麼偏偏在這時候就是不出來?

儘管我親眼目睹天神由美里不是個凡人,似乎也是認真爲世界的危機而戰……那又怎樣?那些事跟我現在的狀況有什麼關聯?

真是不負責任的傢伙。

「你變了呢。」

不良學生的臉漸漸逼近。

她看着我。

砰──!她一面搔頭,一面打開門。

小學那時我都還沒滿十歲。

我現在處於怎樣的立場?

「是。」

還有天神由美里。

我被推倒了。

「……有必要說到這份上嗎?」

「當然有,你真的是擁有Y染色體的雄性生物嗎?你身爲人、不,身爲生物都不覺得丟臉嗎?你竟然拒絕了渴望生殖行爲的雌性生物,此等暴行就等同於扭曲了宇宙的法則。」

「你是處男?」

「不論我怎麼說你都無法有怨言吧?」

一股類似花草或水果的清新香氣飄來,不知道是洗髮精還是沐浴乳的味道,明明老媽也是用同樣的東西,從她身上聞起來卻格外鮮明。

咦?

她只花了零點一秒就在沙發上坐好,多麼驚人的運動神經。

我想這隻能說是價值觀的差異吧?

她的發音超級標準,聽起來更嘲諷了。

她一面用浴巾搓幹頭發,一面問:「你不洗嗎?」

我坐在王座上,手肘靠在膝蓋,手掌託着下巴。

「啊──不用了,我先不洗。」

「治郎同學,你真的明白嗎?」

「明白什麼?」

雖然最瞎的那個是我。

「伯母不也這麼說嗎,我們國小就在一塊,當然算兒時玩伴。」

「……有必要說到這份上嗎?」

「所以我纔對你抱怨啊。」

天神由美里發出了詫異的聲音問道。

不良學生裝傻回答道。

「妳全部否定喔,妳現在是想說我這個人根本不該存在嗎?」

由美里再次指向我。

附帶一提,她今晚依舊坐在我膝蓋上。

「我的怨言還不只這些,你不是我的戀人嗎?那麼你就應該像個稱職的戀人,把那四個女生追到手纔行呀。」

這什麼神邏輯。

正常來說,哪有戀人會講『你去追那四個女人』?

雖然天神由美里確實不是正常人,單就這點,這段期間我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說到底的。

由美里所主張的任務,到底要怎樣從危機中拯救世界?

她說只要排除了我的無名怨憤,而我沒必要再做夢,就能夠拯救世界。確實我的無名怨憤,是與冰川碧、祥雲院依子、星野美羽、喜多村透四人有所關聯。不過這真的是最佳解決方案?難道沒有其他辦法嗎?

老實講,這真的不該是我該說的話。譬如將我殺死不是更快嗎?雖然這光是想像就令我毛骨悚然,但由美里就是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纔對呀?

我總覺得哪邊不太對勁。

究竟是哪邊不對勁,我還說不上來。

「還有治郎同學,我們談個最根本的話題。」

由美里改變語調。

她的氛圍似乎變了。雖然她還是穿着瘟疫醫生的裝扮坐在我腿上,氛圍改變似乎也沒意義。

「你,爲什麼要當邊緣人?」

真的是根本問題。

現在談這幹麼?當邊緣人還要有理由?

「當然需要,治郎同學,你不認爲自己其實規格還挺高的嗎?」

「我?」

而我也是被她嚇大的,只能像只等待風暴過境的小鳥,身體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地回「啊、嗯」,這麼做已經盡了我最大的努力。

「我承認,妳的能力的確是強到讓人害怕。」

由美里點頭道。

「哎呀哎呀,這點我可真的無從反駁了。」

「不不不,那傢伙纔不算數。」

「不過嘛!」

並拿起手杖指向我。

不過,我現在已經沒那種念頭了。

她竊笑到肩膀顫抖。

「可惜妳穿成這副鬼模樣,對我說再多甜言蜜語也沒用啦!」

喜多村透又跑來找碴。

「是啊,畢竟你可是連我都放棄治療的『世界的危機』。我面對你這極端異常的對象,必須要格外慎重纔行。」

彷彿昨天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反倒讓人覺得清新舒爽。

妳倒是告訴我,在這種狀況下要如何才能『充滿幹勁地回覆』?

「這些費用加起來也不便宜呀,幾乎能一次把你平常出的麪包果汁錢打平了吧?」

「喂,治郎你這渾蛋!」

「個子矮就是了。」

「收到──」

「最後,她這送到嘴邊的肉,你居然碰也不碰。」

「關於這點我倒是存疑。你身處的狀況,真的能被稱作被當跑腿使喚嗎?遊樂場錢、漢堡錢、打擊場費用,這些不都是喜多村透支付的嗎?」

「這畢竟是我的防護衣嘛,我也認同這服裝實在不太可愛。」

對這傢伙說什麼都是馬耳東風、對牛彈琴。

「那傢伙就是個不良學生,還使喚我去跑腿。」

「還很有異性緣。」

「另外照這狀況下去,可能會發生有點麻煩的事。」

由美里重新總結。

真叫人意外。

「哼,只有這個是妳的弱點是吧?天下無敵的天神由美里大人,只要進到我的夢裏,就無法像以往那麼『自在』了。」

……欸欸欸?

說得可真過分。

到目前爲止,我根本是單方面被捲入麻煩之中耶?

「竟然說出這麼可愛的話,是想要親親嗎?」

「還有一件事。」

「這話我可無法當沒聽見。你都有我這個戀人了,還不算有異性緣嗎?嘿──哼──」

哦──

成天把我耍得團團轉的由美里究竟是何方神聖,喜多村透爲何突然改變態度?

「可是我又不清楚妳的事……說是說戀人,那也只是妳自說自話……」

她從我膝蓋上跳下。

她喫喫地笑着。

我真的是一切都不明白。

「就是說你。你其實就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啊,雖說屋齡有點年紀,不過你住在相當氣派的宅邸,媽媽長得漂亮,還是個通情達理的高階公務員。」

「外型也不算太壞。」

「治郎同學包含這點在內也很可愛!有個叫人費心的戀人也不壞。你放心吧,不論健康或是疾病,我都會如同爲沒用老公鞠躬盡瘁的大和撫子一般支持你。」

「就說了,我沒把她當那種對象──」

「什麼麻煩事?」

天下無敵的義工英雄。

自由奔放、橫行無阻、天衣無縫。

由美里捻起覆蓋自己全身的斗篷。

還有我都硬着頭皮陪妳蹚這渾水了,就不能稍微誇誇我嗎?

「你說的我也不是不懂。」

「那最好是約會,我可是被她抓着到處跑──」

「不過希望你能諒解我的立場。說老實話,我無法將一切都和盤托出。」

「世界的危機將化作現實。」

應該說,我好像一直被她騎在頭上。

「是──是──真不好意思喔。」

或者是我的力量真有這麼危險?

「是沒錯啦。」

「妳傻了嗎?真有異性緣我還當邊緣人幹麼?」

「那還用說。」

她說着。

「頂多考試成績中上罷了。」

「她就只是個囉嗦的老太婆,而且自己媽媽漂亮能有什麼好處?」

天神由美里,以瘟疫醫生的模樣說。

這裏是我的夢境世界。我能隨心所欲變成喜歡的模樣,不論要變成兇猛的龍,或是狡詐的惡魔都行。

「你從來沒爲錢困擾吧?」

夢境的事、我這個病、自己的力量,至今我還什麼都不瞭解。

「嗯,這句臺詞不錯喔。你終於要由傲轉嬌了嗎?」

不論怎麼諷刺都對她沒效,才叫人更加火大。

總之她恐嚇人的方式簡直經驗老到。

「頭腦也不差。」

接着做作地拿起瘟疫醫生的手杖,「叩」地敲了地板。

「而且,你可不止受我歡迎而已喔?喜多村透也對你很有好感不是嗎?」

畢竟我現在也稍微瞭解,天神由美里是個怎樣的傢伙。

「雖然你可能聽到煩了,但我們再次確認一遍方針。」

「你這邊緣人當得太爽了。你的發言對這世上無數的正牌邊緣人來說,跟褻瀆沒兩樣。」

「治郎同學的任務是將四名女生追到手。目標對象是冰川碧、祥雲院依子、星野美羽、喜多村透。因爲她們四人,正是你內心深處無名怨憤的泉源。只要和她們四人的關係有所進展,你這個病──可能毀滅世界的夢境之力,就很有可能緩解。」

就如同她自己所說的,她「自在」到不論我做什麼,都會一笑置之,然後繼續朝着自己的道路前進。

「那個喜多村透,她是你的兒時玩伴對吧?光是有一位美少女當兒時玩伴,你就已經是人生贏家了耶?」

「那個轉學生,怎麼還沒來學校啊。」

「也不是說隨我怎麼用都行,又不是我自己賺的。」

「妳就是這點不可愛啊……是說妳要是多多諂媚我的話,我早就已經被妳迷倒了。」

不良學生還是一如往常。

「確實,無名怨憤這東西無法以客觀角度來評斷。就算擁有任誰都羨慕的能力和環境,內心也是會抱持抑鬱。我還是得說,你實在太幼稚了。浸在不冷不熱的水裏,還自以爲被地獄業火焚燒、乞求旁人憐憫,根本就是得了被害妄想症。」

打從第一次見面到今天爲止,她總是能先下手爲強,而我就只好單方面處於被動。雖然火大,心裏卻又能夠接受,因爲我已經親眼目睹天神由美里這個人犯規的程度,看得我甚至只能苦笑帶過。

早上班會前。

「我直接說結論。」

有必要說這麼重的話嗎?

我重複着無力的回覆。

換作是以往的我,肯定會馬上發飆攻擊她。

我以爲這傢伙凡事都會快刀斬亂麻,三兩下就解決完,看來也並非都是這麼做。

「纔怪,那一點頂多就一半的錢而已。」

「……是這樣嗎?」

「拿回一半不是正好平衡了嗎,若是約會,兩人這樣的出錢比例剛剛好,應該說這完全就是約會了吧?喜多村透和你所做的,從各方面來判斷,很顯然就是約會啊?」

她的狠瞪越來越有模有樣了,叫囂的方式、窺探我臉龐的角度,每一項都有着某種令我反射性畏縮的特質。

由美里仰天說。

「這個嘛──」

我認爲自己已經過得夠委屈了耶?

「今天買檸檬奶油麪包跟咖啡歐蕾,你這混帳可別想開溜啊。」

喜多村透環顧教室,「呿」了一聲。

既然什麼都不明白,我自己所處的立場自然也是模糊不清。

「真是沒幹勁的回覆。雖說是要求你追到對方,但喜多村透這對象,已經幾乎等於是新手教學了耶?本來我只把她當作是一個過程,還期待你一天就能搞定她,沒想到你竟然如此不濟。」

隔天。

「我正想着要跟她分個高下,連面都碰不着不就什麼都做不了嗎?」

這個嘛。

我勸妳還是別跟她扯上關係比較好喔,妳們倆契合度太差了,就好像是剪刀石頭布裏的石頭跟布,不論怎麼做妳都不會有勝算。

「啊啊,還有這個。」

喜多村透摸索口袋。

拿出某種東西遞到我面前。

有幾枚硬幣,加起來大概是五百圓。

「拿去,跑腿錢。」

「……咦?」

「你咦個屁啊,你腦袋跟三歲小孩一樣喔,買麪包跟果汁難道不用錢嗎?」

不,我當然知道。

可是妳過去從沒付過錢啊。

「我就是不想動不動就提起錢啊。」

她抓了抓頭髮,接着別過頭說。

「仔細想想,那樣一不小心就變勒索了。昨天應該還了不少,至於夠不夠我也不清楚。這樣是叫收支透明嗎?總之數字還是分清楚比較好,雖然我不愛這樣搞。」

她硬是把硬幣塞給我。

「啊?幹麼?」

喜多村透一臉不悅地說。

「你幹麼一臉嚇傻的表情,我又沒做什麼奇怪的事。」

這個嘛。

「啊,還有披薩跟壽司真的多謝招待了!哎呀──好久沒喫這麼美味的一餐了。真該跟伯母好好道個謝,雖然我沒東西能夠回禮!啊哈哈!」

「『啊啊,是啊』個頭啦。」

我看着姿勢前傾的不良學生背影說。

「這世界的一切。」

「今天放學後,妳有空嗎?」

「就是隨處可見的理由。轉去的學校裏都是些混混,結果我也跟着學壞,但沒辦法壞得徹底結果被排擠。那邊有點鄉下,像我這樣的傢伙一點也不稀奇,爸媽也離婚了。」

「那個。」

我稍微思考一下,馬上就得到了答案。

「規模拉得太大了吧。」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遊樂場的事嗎?你射擊遊戲真的玩很爛啊,不多加練習可是會被店家當肥羊宰。」

『爲什麼會變不良學生?』

「謝謝,但是不必了。」

「喜多村也有這種感覺嗎?」

這樣講雖然有點討厭,其實我並不缺錢。

「……什麼昨天的事。」

要說徹底改變這點,其實我也和她一樣。

她幾乎是無傷打到現在。

「以前的遊戲設定比較機車,雙打不但花錢,反倒有可能會扯後腿。」

「啊、嗯,我會出啦。」

「我想我,大概是害怕了。」

「你問這種事幹麼?」

「我沒多少錢,今天你也得出,聽到沒?」

「那、那個。」

我們走出遊樂場。

啪、啪、砰。

『你纔是,爲什麼會變邊緣人?』

「害怕?怕什麼?」

「喜多村妳,爲什麼會變不良學生?」

「你、等等,別突然這樣,不是害我嚇一跳嗎?」

「天曉得,我哪知道啊。」

她踹我一腳。

喜多村透有空。

「幹麼?」

竟然問這種問題,我也太蠢了吧。

她瞬間轉爲劣勢,遊戲結束。

「那、那、那個,」

放學後,我們又來到昨天那間遊樂場。

「這樣啊。」

她嘖了一聲立刻接關,說起來她動不動就發火這點,似乎和以前一模一樣,還有容易動搖這點也是。

確實是啦。

我在認爲她「徹底改變」時就放棄思考,從此對她失去興趣,這是不爭的事實。

「我?」

她一面解說,一面熟練地進行遊戲。

今天日落較早,街上吹着一陣乾燥的風,總感覺路上行人走路速度格外地快。

喜多村,我以前都是這麼叫她,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懷念。

剛纔,我用了以前對她的稱呼。

喜多村遊戲技術真好。不停使出金臂勾、打樁機之類的華麗技巧,她嘴上說『這還挺難的』,卻打得十分順遂。

「不明白的人」永遠都不可能會明白,而「明白的人」則會將這感覺深深埋入心坎裏,喜多村估計是後者,不可能回答『我哪知道』。

「單就變了這點來說,妳才變得更多吧。」

喜多村透用力搖着搖桿說。

就她的情況,改變的理由很好揣測。她家和我家一樣,她父親是個安定的公務員,只要沒出什麼事,人生都可以輕鬆度過,就是因爲發生了各種事,她纔會待在這擺滿老機臺的沒落遊樂場消磨時間,甚至還染髮,連說話方式也變得像壞學生。

「竟然會主動邀我,你平常明明怕我怕個半死。」

「沒什麼複雜的原因。」

「極端嗎?」

「啊──可惡,狀況不太好。喂,走了,我們換個地方。」

「打老遊戲能撐比較久,狀況好的時候甚至能一次通關,你先在那邊看着。」

我忽然叫住她,而她用訝異的表情對着我。

「是說你今天是打什麼主意?」

我突然想問她各種問題。

喜多村透調頭離去。

難道我的認知……錯了?難不成?真的?

「我大考時有稍微念點書,才考上現在這所學校,於是就回來了。這學校沒有半個混混,結果回來了照樣被排擠……反倒是我想問你,你是怎麼變成現在這鳥樣的?」

哪樣?

我壓根沒打算了解這不良學生,究竟是個怎樣的傢伙。

連續技沒接到。

「啊啊,是啊。」

「是真的。小學時我能當個死小孩,整天干蠢事也能過得開開心心。可是我突然察覺,該怎麼說,有種像是牆壁一般,類似分界線的東西……譬如這世界有多麼複雜,以及世界與我之間,有着像斷層之類的東西。那天起,我腳下的地板忽然消失不見,我連上下左右也分不清楚、什麼都看不見。碰到這種狀況,除了閉上眼睛當只縮頭烏龜忍過去外,哪有其他辦法?妳懂這種心情嗎?」

「我儘量努力。」

「就這樣。」

「今天各付各的。」

我被她瞪着,試圖找出適當的措辭。

啊啊,對啊。

「聽不懂啦,你自以爲文學家喔,淨說些難懂的譬喻。」

「幹麼?」

中頭目被連續技解決了。

「沒有啊,就想問問。」

我們坐在橫向卷軸動作遊戲的機臺上,她事先叮嚀道。

「我想問的是之後發生的事。」

她變得和我們小學在一起時截然不同,那時我們就如老媽所講的一樣,是同學、也是兒時玩伴。

「除了你還能有誰,你以前個性還稍微正常點不是嗎?怎麼搞得跟邊緣人一樣,甚至還無視我。」

「不然是問漢堡的事嗎?你食量也太小了,你以前並不算特別矮吧。今天有把午餐喫完嗎?肚子餓的話要不要我去附近便利商店買個麪包給你?」

咳、咳。即使咳嗽她仍硬是不放開搖桿和按鍵。

她哼了一聲。

「當然就是指昨天發生的事,昨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看起來這遊戲她玩了很久,也許她每天都跑遊樂場打發時間也說不定。

「噗喝!」

「極端啊。你講的那些東西,我猜青春期的人都會感覺到吧,只是你比別人還要敏感,就這樣。」

嗯?

要是被她這麼問了,我自己還不是隻能含糊帶過。

我們家的零用錢制度沒有金額上限。不過附帶了需要報告使用目的,然後提交發票或收據的條件。

我唯一明白的,就是事到如今再去問她『發生了什麼事』也沒用。

「這還挺難的。」

「還有你以前不是打過棒球嗎?昨天在打擊場是怎樣,完全生疏了嘛。我都能打出全壘打耶?你下次去之前記得重新練一下。」

走在前面的喜多村說。

我揉着被踹的地方回答。

她嗆到了。

「這點我很抱歉,但我不是問這個。」

「給我忘了。」

而且她,八成說謊了。

「不過,我也不是完全不明白那種感覺,只是你的狀況未免太極端。」

「我能問昨天的事嗎?」

只有這句是秒答,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而我糾纏不休。

「我做不到,不可能忘記。」

「不管,給我忘了。反正最後什麼也沒發生,就當沒事聽到沒。」

「可是。」

「幹麼問個不停,明明就是個沒種的膽小鬼。」

「我是,不過──」

「給我忘了。」

她停下腳步。

抓住我的衣襟。

「砰」的一聲把我推向電線杆。

接着狠狠瞪着我。

她熟練的狠瞪頗具魄力,光是這樣我就嚇得縮成一團,只要一怕,就沒那麼容易止住恐懼,畢竟我邊緣人的性格已經深入骨髓。

「我做不到。」

即使如此,我仍強忍恐懼以顫抖的聲音說。

「我不可能忘記,也無法不問。不論我是多麼差勁的傢伙,我都做不到。喜多村,爲什麼?爲什麼昨天要做那種事?」

「──唔。」

喜多村瞪着我陷入沉默。

她身體瘦小,力氣卻出乎意料地大,或許是因爲喫得多吧。我明明嚇得難以動彈,腦袋卻十分冷靜,我能清楚看見被喜多村染髮蓋住的耳朵整片通紅,以及她眼神雖銳利,卻快要哭了出來。

我忽然察覺到有些怪異。

現在到底是白天,還是晚上?月亮在哪?太陽呢?

「以前大概,曾經喜歡過你。」

我只覺眼冒金星。

「你?啊──對,就是你,就是治郎出現。沒錯,你有出現,我怎麼會忘了?是說,爲什麼你會知道自己出現在我的夢裏?」

事到如今,自己真的碰到了這種情況我才感受到。

而我夢裏的登場角色,全部都是現實中存在的人,她說我扭曲現實所造成的影響,已經開始出現了。

一隻怪獸。

唯有仰賴聲音把握現狀。

我就是無法點頭。我想,不論是面對同樣的情境幾百幾千次,我的答案都一樣。

她絕望地笑着,以悲痛的聲音傾訴。

風景又改變了。

喜多村嘆道。

她拍着自己的頭,露出像是苦笑,又像哭笑含糊帶過的表情,那害羞的模樣,我確實看到了。

這人應該是天神由美里。

「我對喜多村,沒有更進一步的情感。」

然而這麼做。

「但也就只有這樣。」

我抬頭看向聲音來源。

不喜歡的就是無法說喜歡,我說不出口,也不願意說。

我想受女生歡迎,想受人吹捧,我難以忍受女生對我的冷漠態度。不,我甚至無法容忍可愛女生對我以外的男人產生興趣,而且我還不願意承認自己如此幼稚,無法討厭如此難堪的自己,卻又不是對自己充滿莫名自信,最後陷入了負能量的漩渦無法脫身,就連脫身的念頭都沒了。

不,慢着。

「我想也是。」

下個瞬間。

我的本能告訴我要逃跑。

「我呀──」

就算她真正的姿態,不是個半吊子的不良學生,而是其他面貌──譬如那個我過去所認識,或許期待着與她再會的普通女生;不是在我眼前,這副難以言喻的怪物模樣。

大概是這世上,最「自在」的女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遭沒有任何人。

先不論牠是什麼,重點是牠非常巨大,且看似兇猛。

「最近每當我做夢醒來,就會變得很奇怪。我感到自己變了個人,就好像我從身後看着另一個自己。而另一個自己,不會照我的意思行動,她會一臉平淡地做着我不可能會做的事。我開始不明白,哪個纔是真正的自己,甚至開始思考,那個不會照我意思行動,卻做着我做不到的事的人,會不會更像是我──不,應該說,會不會是我一直都在做夢。」

「在夢裏,我跟你的感情不錯,你不是現在這鳥樣,我也沒有變壞。我們普通地聊天、玩在一起,偶爾會像今天這樣兩人出去玩,一起開懷笑着。爸爸跟媽媽也沒離婚,媽媽每天都會爲我準備點心,不會叫我去買酒,也不會動手打我。」

要是我連打腫臉充胖子都做不到,我還活着幹麼?

霎時間。

天神由美里說過。

第三次感到不對勁。

「我從以前就覺得妳是個好人,妳開朗、愛照顧人,還非常貼心。我們家離得不遠,父母工作類似,所以經常玩在一起,即使性別不同,我們感情依然要好。小四左右,我們慢慢疏遠,而妳因爲父母的事轉學,之後就沒有交集了。我對妳,沒有一丁點不好的印象。」

我猜想,這世上肯定有許多辦法,能夠更加輕鬆地度日。

不太對勁,到底怎麼回事?聲音、眼前景色,都變得莫名遙遠──周遭種種,變得輕薄、廉價。我不知道要如何解釋,該說像熒幕出現壞點嗎?又或是4K畫質的電視,忽然化作黑白畫面。

「我無法說明那是怎樣的夢,因爲我根本就不記得,只知道那個夢很奇怪,而且莫名真實,醒來也難以忘懷。在那之後,我感覺我像是變了個人,整個不太對勁,甚至無法控制自己。」

我此時終於回神、冷靜下來。

差點嚇得坐倒在地。

雙腿卻怕得一動也不動。

腦中所想、身體所爲,沒一項是正經的。

──我是個沒種的膽小鬼。

我無處可逃,而怪物也失去自制力。

(──不不不。)

我知道說謊很簡單啊?

聲音從上方傳來。

這個,看起來不太妙吧?

要說我是人小志氣高也行。

「喜多村妳……」

「也就是你所擁有的力量中,明確是負的那一面。我說過吧?你的夢境會侵蝕現實,會像病毒般散播惡夢種子,你的夢境世界──會對接觸你所固有的特殊領域之人造成強烈影響。你看看,一個僅僅是稍微走上歪路的善良女生,變成了足以威脅世界的怪物。」

雖說是手臂,卻粗得跟圓木差不多,被那東西打到,我肯定會粉身碎骨,變成稀巴爛的肉塊。

這裏真的是我所認識的世界?

喜多村透依舊把我推向電線杆,眼神直瞪着我,我感到她的瞳孔,似乎散發出詭異的光芒。那是半夢半醒?還是過度集中?明明是看向我,卻好像在看着其他東西,這就是所謂的恍惚狀態?

怪物的手臂,慢動作揮向我。爲什麼是慢動作?啊,原來,這就是走馬燈啊。當我察覺時,爲我帶來死亡的巨塊已直逼眼前,嗚哇糟糕死定──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東西。

我再次感到不對勁。

「……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可是,即使如此。

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被嚇得動彈不得,什麼都做不到。

她微微低頭碎念道。

「這種世界,乾脆毀掉算了。」

在我眼前的,是隻大吼哀嘆的怪物。

喜多村笑了。

天神由美里。

「……那個夢裏,我有出現嗎?」

雖然我沒空慌張深入思考這些,但我幾乎是順從本能,將心聲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我的夢逐漸侵蝕現實。

「你,又是怎麼看我的?」

她的身體徹底變了樣,我甚至不知道她是用哪個部位發笑,不過我就是能想像她微笑的模樣。

牠看似少女,又像小丑或是盜匪──外觀如同參加夜宴盛裝打扮的蝴蝶,又貌似全副武裝的蠻族。牠的外型組合了各種複雜要素、十分詭異,卻有種動搖人心的美感,總之這個可能是來自於異次元的某種生物,超出了我的眼睛和大腦能夠理解的範圍。

「被甩掉也很正常,誰叫我淨做些會惹人厭的事。」

即使如此──

這條路離鎮中心有些距離,但在這時段應該會有挺多行人才對,我卻一個人影都沒看到,甚至連人的動靜都察覺不到。

我不經意堅持自我的這項事實。

我的心臟「怦」地加快脈動。

要是我能改變生活方式,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這裏位於夢境與現實之間,也就是夾縫世界。」

看來在千鈞一髮之際抱住我脫離危機,現在站在我面前,面對怪物的那個人是──

要說我是故作清高也行。

「英雄總是會晚一步登場嘛。雖然我只是一名義工,不是英雄就是了。」

原本在我眼前的喜多村透,她不見了。

我沒來由地感受到。眼前這莫名的生物,的確就是喜多村透,而且她變得十分危險。

「啊──啊,真無聊──」

我身體依舊縮成一團。

被瘋狂支配的喜多村,將那類似手臂的東西揮下。

我似乎感到──景色驟然扭曲。

這裏,大概已經不是我所知道的城鎮以及世界了。

「欸,治郎。」

「而我颯爽登場。」

下個瞬間。

邊緣人也是有志氣。

似乎是喜多村透的某種生物說。

「我就爲了連發生什麼事都不明白的治郎同學,概略解說一下。」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1❲臺版❳ 第四話插圖(2)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 1❲臺版❳ · 第四話 · 第2張插圖

視界再次曲折。

周遭景色扭曲、磨削,大樓、柏油路,所有停止的交通號誌和車輛,以及其他種種事物,都變化成抽象的物件,簡直像是臨摹畢卡索所畫出的鬼畫符。

已經足以摧毀某種僅僅是勉強維持住,且隨時都有可能崩塌的平衡。

同一時間,一股強大的側向加速度直衝我來。我感到內臟差點從口中噴出,眼前頓時暗轉。

但不是我所認識的她。

「另外剛纔治郎同學,之所以會滿不在乎現實世界中與喜多村透之間的關係,講出無數忠於心聲的發言,是因爲這裏就是這樣的世界。在這世界,你的本我會赤裸裸地展現出來,思考則強烈受到本能影響。簡單來說,就是大家在這個世界都難以說出場面話。」

我不斷眨眼。

那不是戴着奇怪面具、身穿斗篷的瘟疫醫生。

也不是身穿制服的正統派黑髮美少女轉學生。

「話說回來,你可真過分啊。我不是說過了嗎,你的任務是把喜多村透追到手,人家都專程送上門來給你享用了,你怎麼偏要唱反調啊。不過,你這一點也很可愛就是了。」

由美里轉向我。

我指着她說。

「欸,妳這是什麼打扮?」

「問得好。」

她自豪地抬頭挺胸說。

「如何呀?這模樣是不是挺可愛的?」

我說明一下她的穿着。

她的制服上披着白衣,裙子短到大大方方地露出大腿,手上拿着巨大的刀刃──看起來像是拿外科醫生用的手術刀亂改造一通的某種武器。

然而很適合她。

也的確很可愛。

這是什麼打扮?是什麼角色扮演嗎?

「這是戰鬥服,還是我珍藏的一件。」

由美里得意地說。

「在這裏,治郎同學力量造成的影響會被限制,而且又與現實世界有所區別,我就能換上這身打扮。」

曾是喜多村透的那個生物發出號叫。

「這樣啊……」

「我好不容易等到最佳時機纔出現,是登場方式不對嗎?」

就算妳這麼講。

由美里悶悶不樂地說。

「真是冷淡。」

「說實話,我一直很討厭你動不動就數落我那瘟疫醫生的穿着,我就心想總有一天要給你好看……所以如何呀?這身打扮,喜歡嗎?重新迷上我了?」

由美里說道,她重新握起手中的巨大手術刀。

「不不不。」

妳這樣的舉動反而可愛得讓我心跳加速。

「不過,現在的確不是說這種話的場合。」

她嘆道。

現在可沒空說這些啊。

「小心點,一不留神可是會連同靈魂都被她帶走。」

那夾雜着憤怒與悲傷的吼聲,讓人感受到現在的她與野獸無異。氛圍一觸即發,大氣、不,整個空間,似是一直線朝着破滅的奈落下墜。

「好了,治療(Operation)開始。」

啊啊啊啊啊──

我從她的側臉看到了無所畏懼。她不怕任何人,也無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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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1❲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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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話正在閱讀
  7. 07第五話
  8. 08後記

第二卷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2❲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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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話
  3. 03第二話
  4. 04第三話
  5. 05第四話
  6. 06第五話
  7. 07第六話
  8. 08第七話
  9. 09第八話
  10. 10後記

第三卷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1❲網譯❳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話
  4. 04第三話
  5. 05第四話
  6. 06第五話

第四卷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2❲網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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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四話
  6. 06第五話
  7. 07第六話
  8. 08第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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