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 鈴木大輔 · 1.6萬 字
我被帶着跑遍遊樂場、漢堡店、百貨公司、打擊場,而在那天傍晚。
拉着我到處跑的不良學生──喜多村透,又提出一個強人所難的要求。
她說「現在去你家」。
「咦?妳認真的嗎?」
我忍不住一臉正經地回覆她。
「啊嗯?」
喜多村透的表情變得超級恐怖。
「當然是認真的,你這蠢貨敢有意見嗎?」
當然有。
爲什麼妳會認爲我會答應?
妳強制拉我蹺課一整天跑來跑去的,現在還要來我家,就是闖空門的強盜臉皮也沒這麼厚吧。
我心裏這麼想着。
實際說出口的話卻是:
「不,我沒意見。」
因爲不良真的很恐怖啊。
她要是真到我家就傷腦筋了,我只能嘗試勸退她。我倉皇失措地問:「都這麼晚了,回家比較好吧?妳家人不會擔心嗎?」
喜多村透哼了一聲。
「我家就只有滿身酒臭的毒親,還不如去你家。」
她不屑地回道。
「妳這樣講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就算妳要來我家,事出突然,我也沒有任何準備……」
「嗯,如果小透願意的話。」
「我說治郎,你要好好跟兒時玩伴保持聯繫喔,你應該要多加珍惜從小認識的朋友。」
「很好,應該小學之後就沒見面了。」
妳沒事說什麼瘋話?
而我的意見則徹底被無視。我並不喜歡喫外賣,喫洋芋片或泡麪可能還開心點。
「是。」
喂,死老太婆。
†
所以還是下次再說吧?下次再來如何?之後有機會再說,就這麼辦,妳說好嗎?好不好?
吵死了。
「治郎你看看人家,你也多喫點啊,你還能長得更高才對。你爸個子很高,媽媽也不算特別矮,就基因來說你還有成長空間。」
「妳慢慢坐喔!不需要客氣沒關係!」
「雖然我是開玩笑的,妳要不要乾脆真的喂他呀?」
不良學生嘴巴變得像是缺氧的金魚一樣開開合合的,就連臉也紅到跟金魚沒兩樣,如果是漫畫,肯定會加上眼冒金星的表現。
「小透,好喫嗎?」
不良學生擅自拿起遙控器。
「是。」
別動不動透露兒子敏感的個人隱私。
「啊──討厭啦,真的好懷念。」
「是,請不必費心。」
「真是的──這孩子就是叛逆。不好意思小透,妳能幫我喂治郎喫嗎?他完全都不喫,妳來喂說不定他就肯喫了。」
「少囉嗦,這跟你沒關係,別管那麼多,你也放輕鬆點。要是你不放鬆,會害得連我也無法放鬆。」
「我聽那孩子說你們念同一所學校對不對?治郎他就是很散漫的,我向他打聽小透的事,他也只會『啊啊』、『哦哦』地隨便應聲,妳還好嗎?治郎有沒有給妳添麻煩?」
她真的殺到我家。
我們坐在客廳的L字沙發上,我和喜多村透兩人坐在一起,老媽坐在左斜前眉開眼笑的。
這話我可不敢說出口,誰叫不良學生那麼可怕。
一般來說,這時候講「我差不多該告辭了」纔是正常反應吧?這麼晚妳媽媽也會擔心的。
「是,打擾了。」
「啊──好緊張啊,妳媽人漂亮又有魄力,一個不小心就被她牽着走,真的是嚇死了。」
說完老太婆就離開家了。
「啊哈哈!真是的──!小透真的好可愛!」
咦?妳還不回去嗎?
「是,好久不見了。」
偏偏老太婆也在家。
老太婆靠到我耳邊說。
反觀我倒是整個傻眼,只能硬是把冷掉的披薩塞進嘴,再用可樂衝下肚。
我的天啊,實在糟透了。妳這時間不是都還在工作嗎,爲什麼偏偏今天要提早回家,是爲了整我嗎?
「哇啊,妳變得好漂亮!啊──好懷念!妳過得好嗎?我們幾年沒見了?」
「是,沒有問題。」
「是,非常好喫。」
「我又沒叫你招待我,只是想找地方打發時間而已。」
「少把自己媽媽說的像是個大坂大嬸了,你媽明明就是個精明的高階公務員,還是位美女。」
上天啊,拜託讓這段身處地獄般的時間早早結束吧。我只希望這不過是一場夢,這句話由能夠自由操控夢境的我說出,實在是諷刺過頭了。
我拗不過老媽,只能往客廳走。
「是,我很有興趣。」
「啊!對不起喔,我都忘記拿東西招呼妳,要不要喝果汁?啊──糟了,冰箱只有果菜汁,可以嗎?」
「是,啊、好的。」
「上次打電話來的那個女朋友,她不是小透對吧?晚點你再一五一十跟我解釋清楚,聽到了沒?」
具體來說,就是老太婆工作用的手機來了通知。
說有緊急狀況,叫她現在馬上趕往職場。
「……噗哈!」
老太婆慌慌張張地整理儀容,穿上高跟鞋。
「啊嗯?分明是你媽說我不用客氣的好嗎?」
於是我媽就叫了外賣。
其實我直接反駁老太婆就好,但是又不想跟她說話,這矛盾心理真難搞。
「是……嗯?欸?」
「啊!不好意思喔,拉着妳講個沒完。來來,快進來吧,家裏這麼髒真是不好意思。」
「──哎呀!?哎呀哎呀,真是稀客!」
是這樣嗎?
不良學生大吸一口氣。
這下麻煩大了。
「可是我家不過是棟老屋子……」
「我好像點太多了,妳儘管喫沒關係。」
「是。」
「6LDK又是鋼筋水泥蓋的房子已經不錯了好嗎,我家可是屋齡五十年的木造老房,你瞧不起人是不是。」
老太婆笑得可開心了。
「呵呵,小透喫得真香呢,妳從以前食量就很大,身體卻這麼瘦,真叫人羨慕。」
「唔呵呵!開玩笑的啦!討厭啦,小透好可愛,看妳的臉都紅成這樣。」
既然無法放鬆那回家不就好了?
該怎麼說,對了,妳想想,我們白天蹺課只是正好沒被輔導員找上,一到晚上風險會變更高,被發現肯定會很麻煩對吧?對了,還有妳跟家裏聯絡了嗎?不需要先取得許可嗎?這麼晚拜訪別人家裏,肯定需要先知會一聲對吧,可能還得準備伴手禮之類的東西不是嗎?不,我沒特別想要伴手禮。啊,糟了,我家根本沒打掃!我媽工作太忙幾乎沒時間打掃,我房間更是滿地垃圾!還有很多不能給人看到的東西,哎呀,真是傷腦筋,這下我實在沒有臉請客人進門!
「討厭啦,都過這麼久了?真是的,真不想變老。」
「好久不見!妳是小透對吧?」
「是說小透妳太緊張了啦──從剛纔就一直回答『是』。妳以前不是這樣的吧?放輕鬆放輕鬆,不用在意這麼多,把這當自己家就好。」
「是、不,沒這回事。」
「……哦。」
「是、不,這……真的要嗎?」
「什麼話呀,我當然要全力招待妳啊。今天留下來喫晚餐吧?我什麼都沒準備,乾脆來訂披薩吧,還是妳喜歡喫壽司?太麻煩了,乾脆兩邊都叫吧,畢竟機會難得嘛。」
「是。」
我們看着電視。
「而且萬一我家老太婆在家就麻煩了……」
「是,我會負起責任全部喫光。」
現在使喚我跑腿的不良學生都踏進自己家裏了,我哪可能會有食慾,況且我剛纔被硬塞了一堆漢堡,現在胃脹到不行好嗎!
拜託不要說了。
喜多村透也完全沒在客氣。正確來說,她有感到這樣不好意思,然而一提到食物,她的內心就被食慾佔據了,這不良學生就是抵擋不住食物的誘惑。
不僅如此,她還慵懶地整個人靠在沙發上坐着,顯然是徹底放鬆了。
「小透因爲種種原因搬家了對嘛,妳跟治郎那麼要好,當時真的好難過喔。」
「你還『哦』,這孩子就愛裝酷。真是不懂青春期的男生到底在想什麼,簡直就是不明生物了。噯,小透妳聽我說啦,治郎他現在進入叛逆期了。」
「嗚、啊、嗚。」
「都怪手機不好──現在的年輕人啊,不論什麼都用手機解決。其實伯母啊,一直想體驗一下不小心在兒子牀下發現黃色書刊,然後再裝沒看見偷偷放回去呢。」
掰啦,老太婆。雖說我也不是沒同情心,但這實在太爽快了。妳最好到早上纔回來,不然事情又會變得麻煩。
真被她進了家門。
「家裏的東西隨便妳用!要住下來也沒問題!治郎,你要好好招呼人家!啊啊,還有──」
把我當跑腿使喚的不良學生,竟然踏進我家。
畢竟是自己家人,我倒是不太明白。
那麼說來,可能老媽在家還比較好?事實上,不良學生的確變得跟別人家來借住的貓一樣乖。
要妳這老太婆多管閒事。
「嗯──舉例來說,伯母我想進治郎房間時,他馬上就會發火,誰叫他每天早上都睡過頭,又不整理房間。不過我都沒看他有買什麼色色的書,最近的年輕人,都用手機對吧?他是不是都買那個所謂的電子書,對紙本書沒有興趣啊?」
她是說過沒錯啦。
目前播的是談話性節目,搞笑藝人以特定題目爲題材,上演着耍笨跟吐槽的大亂鬥。節目內容應該是挺有趣的,可惜我一點都聽不進腦子裏。被掃得乾乾淨淨的外賣壽司桶裏,飄來了淡淡的酸甜味。我整個人不舒服,住慣的家裏被異物入侵,我真的無法享受這樣的時光。
雖說我早已認定這世上沒有神佛的存在,似乎也不是這麼一回事,祂終於給老太婆降下天罰。
不良學生竟然把老太婆的瘋話當真了。
「哈──來看電視吧。」
「呃……那麼我先回自己房間了。」
「啊啊?幹麼啊,你要是不在這,不就只剩我一個人待着嗎?」
「嗯,這個嘛,是啊。」
「哪有到別人家作客還被一個人擱着的,我又不能隨便亂動別人家東西,應該說你要負責看着我,別讓我亂搞纔對吧。」
「我總覺得妳現在回家,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了。」
「是說能借我浴室洗澡嗎?」
咦?
妳剛纔說什麼?
「我說借我浴室啦,剛纔在打擊場流了一身汗。」
運動完當然會流汗啊。
爲什麼要借我家浴室?還在這洗澡?
「你媽不是說了,叫我不必客氣。」
她是說了沒錯啦。
妳就不能把這當場面話帶過嗎?一般人哪會在這種時候借浴室洗澡?不良學生都不懂什麼叫客氣嗎?
「伯母還說過,『治郎,你要好好招呼人家!』」
不不不。
她是說了,但不是叫我這樣招呼妳吧。
「借我浴巾,啊,不用給我替換的衣服。」
木已成舟。
喜多村透跑去洗澡了。
那妳自己咧。
而她的臉還是一片通紅。
我們正在夢裏,時間是那天晚上。
「……咦?然後呢?」
對我來說,妳除了不良學生外什麼都不是,妳就是個使喚我跑腿的敵人。
她坐到我身旁。
對喔,她確實有講。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由美里說。
她以瘟疫醫生的裝扮做出這種動作,還真是叫人頗爲火大。
「忘忘忘忘記東西了~」
我有點受傷。
妳是這麼認知的嗎?
我?
這個嘛。
不過我仍感覺有哪邊不對勁。
不不不。
自卑到唯命是從。
『附帶一提,我可不會幫忙。』
電視節目的爆笑聲逐漸轉弱,然後進了廣告。
由美里搖頭道。
有人喊我。
「你就是做了這麼嚴重的事。因爲你什麼都不做,導致貶低了自身存在,我從沒看過這種悲劇。」
這傢伙怎麼能說出如此苛薄的話。
不僅如此,她還雙手手掌朝天聳肩。
況且我是否對世界造成了多大的負面影響,以及世界是不是真的步向滅亡,這些事又無法證明,全都是天神由美里自說自話。
「我說。」
說到底,我會陷入現在這狀況,全都是那個自稱自在的女人──天神由美里的錯。她應該要負起責任纔對啊,什麼叫『我可不會幫忙』,這要求分明就是妳自己提的,又不是我自己希望纔去做這種事。還敢講『你的工作就是憑一己之力,把那四個女生追到手。』少說這種蠢話了,我的自由意識跟人權都死哪去了。
「我的天啊(Jesus)。」
膽小到空氣都不敢違逆。
不良學生騎到我身上,我嚇到動彈不得。不良學生靜靜地盯着我,剛洗完澡的她臉頰泛紅,衣服有一半的扣子解開,能從上衣敞開的隙縫中窺見胸部,連白色的內衣也被看得一清二楚,沒想到她會穿那種帶蕾絲的可愛款式。
她有說過。
說到底,就我個人的認知來說,我又沒做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由美里說我的夢境對現實帶來了負面影響,那些都只是她的推測,我哪有什麼責任?
這問題跟天神由美里究竟是什麼人一樣充滿謎團。我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又該何去何從?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一切都不明白。
要妳管。
我待在客廳,浴室傳來了喜多村透沐浴的聲音。
這時候她偏偏就不在,不是說好健康或疾病時都要共患難嗎?我現在可是傷透腦筋了耶?我從沒這麼期待過妳出現啊?妳不是自在的嗎?不是神出鬼沒的英雄嗎?
「你整個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子。」
「哼──」
「我們是兒時玩伴沒錯吧。」
「討厭啦──真是傷腦筋──竟然忘記重要資料,只好搭計程車回來拿──你們倆怎麼了?有好好相處嗎?飯夠喫嗎?」
老媽說完再次衝出門。
太瞎了。
老媽走進客廳。
整個人倒在沙發上。
「真叫人難以置信,你在這情境下竟然什麼都沒做?」
咚。
如今我十六歲了,人生經驗足足多了一倍,要是這樣還沒變化,豈不是很噁心嗎?
那還用說。
我回答。

「一切的事。自己的立場、自己犯下的過錯、至今的人生、自己爲何而生。」
「喂。」
……啊。
妳不是我的戀人嗎?不是說好健康或疾病時都要共患難嗎?就不能再多對我溫柔點嗎?
沙發咯吱作響。
『治郎同學,你的工作就是憑一己之力,把那四個女生追到手。』
此時我真心想要朋友。
「你自己確認呀?」
由美里指着我說。
過去我就是嫌人際關係太過麻煩,反正到頭來一個人還是能活得好好的,看來是我想得太美了。就常理而論,這世上多的是無法獨自搞定的事,我想找個人商量對策,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又該站在怎樣的立場?這時候邊緣到沒人能談心事的傢伙該怎麼辦,打給兒少保護專線有用嗎?
「哎呀,小透妳洗澡了?對不起喔,我們家浴室都沒清乾淨,要是知道妳會來,我就事先給妳準備化妝品之類的東西了……啊,那伯母又要出門了,妳放輕鬆點!治郎,你要好好照顧人家知道沒!?然後抱歉,幫我鎖一下大門!」
剛纔這段形容還真不賴。「坐在王座上」↓「手肘靠膝蓋」↓「手掌託下巴」,三句話裏連續用同樣的字數,排列了三種身體動作。雖說只是巧合,但是看起來十分工整,我不禁感謝起自己隸屬於文藝社。其實這種事壓根無所謂,我只是想逃避現實。
電視播的搞笑節目正迎來高潮,哐啷哐啷,從剛纔就不停傳來爆笑聲。牆上時鐘的秒針發出滴答聲,宛若臨死前的蟬鳴。不良學生的呼吸有些急促,浴室的換氣扇「噗──」地轉個不停。喀嘰喀嘰、喀掐,玄關傳來了開門聲。
喜多村透似乎洗好澡了。
爲什麼偏偏在這時候就是不出來?
儘管我親眼目睹天神由美里不是個凡人,似乎也是認真爲世界的危機而戰……那又怎樣?那些事跟我現在的狀況有什麼關聯?
真是不負責任的傢伙。
「你變了呢。」
不良學生的臉漸漸逼近。
†
她看着我。
砰──!她一面搔頭,一面打開門。
小學那時我都還沒滿十歲。
我現在處於怎樣的立場?
「是。」
還有天神由美里。
我被推倒了。
「……有必要說到這份上嗎?」
「當然有,你真的是擁有Y染色體的雄性生物嗎?你身爲人、不,身爲生物都不覺得丟臉嗎?你竟然拒絕了渴望生殖行爲的雌性生物,此等暴行就等同於扭曲了宇宙的法則。」
「你是處男?」
「不論我怎麼說你都無法有怨言吧?」
一股類似花草或水果的清新香氣飄來,不知道是洗髮精還是沐浴乳的味道,明明老媽也是用同樣的東西,從她身上聞起來卻格外鮮明。
咦?
她只花了零點一秒就在沙發上坐好,多麼驚人的運動神經。
我想這隻能說是價值觀的差異吧?
她的發音超級標準,聽起來更嘲諷了。
她一面用浴巾搓幹頭發,一面問:「你不洗嗎?」
我坐在王座上,手肘靠在膝蓋,手掌託着下巴。
「啊──不用了,我先不洗。」
「治郎同學,你真的明白嗎?」
「明白什麼?」
雖然最瞎的那個是我。
「伯母不也這麼說嗎,我們國小就在一塊,當然算兒時玩伴。」
「……有必要說到這份上嗎?」
「所以我纔對你抱怨啊。」
天神由美里發出了詫異的聲音問道。
不良學生裝傻回答道。
「妳全部否定喔,妳現在是想說我這個人根本不該存在嗎?」
由美里再次指向我。
附帶一提,她今晚依舊坐在我膝蓋上。
「我的怨言還不只這些,你不是我的戀人嗎?那麼你就應該像個稱職的戀人,把那四個女生追到手纔行呀。」
這什麼神邏輯。
正常來說,哪有戀人會講『你去追那四個女人』?
雖然天神由美里確實不是正常人,單就這點,這段期間我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說到底的。
由美里所主張的任務,到底要怎樣從危機中拯救世界?
她說只要排除了我的無名怨憤,而我沒必要再做夢,就能夠拯救世界。確實我的無名怨憤,是與冰川碧、祥雲院依子、星野美羽、喜多村透四人有所關聯。不過這真的是最佳解決方案?難道沒有其他辦法嗎?
老實講,這真的不該是我該說的話。譬如將我殺死不是更快嗎?雖然這光是想像就令我毛骨悚然,但由美里就是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纔對呀?
我總覺得哪邊不太對勁。
究竟是哪邊不對勁,我還說不上來。
「還有治郎同學,我們談個最根本的話題。」
由美里改變語調。
她的氛圍似乎變了。雖然她還是穿着瘟疫醫生的裝扮坐在我腿上,氛圍改變似乎也沒意義。
「你,爲什麼要當邊緣人?」
真的是根本問題。
現在談這幹麼?當邊緣人還要有理由?
「當然需要,治郎同學,你不認爲自己其實規格還挺高的嗎?」
「我?」
而我也是被她嚇大的,只能像只等待風暴過境的小鳥,身體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地回「啊、嗯」,這麼做已經盡了我最大的努力。
「我承認,妳的能力的確是強到讓人害怕。」
由美里點頭道。
「哎呀哎呀,這點我可真的無從反駁了。」
「不不不,那傢伙纔不算數。」
「不過嘛!」
並拿起手杖指向我。
不過,我現在已經沒那種念頭了。
她竊笑到肩膀顫抖。
「可惜妳穿成這副鬼模樣,對我說再多甜言蜜語也沒用啦!」
喜多村透又跑來找碴。
「是啊,畢竟你可是連我都放棄治療的『世界的危機』。我面對你這極端異常的對象,必須要格外慎重纔行。」
彷彿昨天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反倒讓人覺得清新舒爽。
妳倒是告訴我,在這種狀況下要如何才能『充滿幹勁地回覆』?
「這些費用加起來也不便宜呀,幾乎能一次把你平常出的麪包果汁錢打平了吧?」
「喂,治郎你這渾蛋!」
「個子矮就是了。」
「收到──」
「最後,她這送到嘴邊的肉,你居然碰也不碰。」
「關於這點我倒是存疑。你身處的狀況,真的能被稱作被當跑腿使喚嗎?遊樂場錢、漢堡錢、打擊場費用,這些不都是喜多村透支付的嗎?」
「這畢竟是我的防護衣嘛,我也認同這服裝實在不太可愛。」
對這傢伙說什麼都是馬耳東風、對牛彈琴。
「那傢伙就是個不良學生,還使喚我去跑腿。」
「還很有異性緣。」
「另外照這狀況下去,可能會發生有點麻煩的事。」
由美里重新總結。
真叫人意外。
「哼,只有這個是妳的弱點是吧?天下無敵的天神由美里大人,只要進到我的夢裏,就無法像以往那麼『自在』了。」
……欸欸欸?
說得可真過分。
到目前爲止,我根本是單方面被捲入麻煩之中耶?
「竟然說出這麼可愛的話,是想要親親嗎?」
「還有一件事。」
「這話我可無法當沒聽見。你都有我這個戀人了,還不算有異性緣嗎?嘿──哼──」
哦──
成天把我耍得團團轉的由美里究竟是何方神聖,喜多村透爲何突然改變態度?
「可是我又不清楚妳的事……說是說戀人,那也只是妳自說自話……」
她從我膝蓋上跳下。
她喫喫地笑着。
我真的是一切都不明白。
「就是說你。你其實就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啊,雖說屋齡有點年紀,不過你住在相當氣派的宅邸,媽媽長得漂亮,還是個通情達理的高階公務員。」
「外型也不算太壞。」
「治郎同學包含這點在內也很可愛!有個叫人費心的戀人也不壞。你放心吧,不論健康或是疾病,我都會如同爲沒用老公鞠躬盡瘁的大和撫子一般支持你。」
「就說了,我沒把她當那種對象──」
「什麼麻煩事?」
天下無敵的義工英雄。
自由奔放、橫行無阻、天衣無縫。
由美里捻起覆蓋自己全身的斗篷。
還有我都硬着頭皮陪妳蹚這渾水了,就不能稍微誇誇我嗎?
「你說的我也不是不懂。」
「那最好是約會,我可是被她抓着到處跑──」
「不過希望你能諒解我的立場。說老實話,我無法將一切都和盤托出。」
「世界的危機將化作現實。」
應該說,我好像一直被她騎在頭上。
「是──是──真不好意思喔。」
或者是我的力量真有這麼危險?
「是沒錯啦。」
「妳傻了嗎?真有異性緣我還當邊緣人幹麼?」
「那還用說。」
她說着。
「頂多考試成績中上罷了。」
「她就只是個囉嗦的老太婆,而且自己媽媽漂亮能有什麼好處?」
天神由美里,以瘟疫醫生的模樣說。
這裏是我的夢境世界。我能隨心所欲變成喜歡的模樣,不論要變成兇猛的龍,或是狡詐的惡魔都行。
「你從來沒爲錢困擾吧?」
夢境的事、我這個病、自己的力量,至今我還什麼都不瞭解。
「嗯,這句臺詞不錯喔。你終於要由傲轉嬌了嗎?」
不論怎麼諷刺都對她沒效,才叫人更加火大。
總之她恐嚇人的方式簡直經驗老到。
「頭腦也不差。」
接着做作地拿起瘟疫醫生的手杖,「叩」地敲了地板。
「而且,你可不止受我歡迎而已喔?喜多村透也對你很有好感不是嗎?」
畢竟我現在也稍微瞭解,天神由美里是個怎樣的傢伙。
「雖然你可能聽到煩了,但我們再次確認一遍方針。」
「你這邊緣人當得太爽了。你的發言對這世上無數的正牌邊緣人來說,跟褻瀆沒兩樣。」
「治郎同學的任務是將四名女生追到手。目標對象是冰川碧、祥雲院依子、星野美羽、喜多村透。因爲她們四人,正是你內心深處無名怨憤的泉源。只要和她們四人的關係有所進展,你這個病──可能毀滅世界的夢境之力,就很有可能緩解。」
就如同她自己所說的,她「自在」到不論我做什麼,都會一笑置之,然後繼續朝着自己的道路前進。
「那個喜多村透,她是你的兒時玩伴對吧?光是有一位美少女當兒時玩伴,你就已經是人生贏家了耶?」
「那個轉學生,怎麼還沒來學校啊。」
「也不是說隨我怎麼用都行,又不是我自己賺的。」
「妳就是這點不可愛啊……是說妳要是多多諂媚我的話,我早就已經被妳迷倒了。」
不良學生還是一如往常。
「確實,無名怨憤這東西無法以客觀角度來評斷。就算擁有任誰都羨慕的能力和環境,內心也是會抱持抑鬱。我還是得說,你實在太幼稚了。浸在不冷不熱的水裏,還自以爲被地獄業火焚燒、乞求旁人憐憫,根本就是得了被害妄想症。」
打從第一次見面到今天爲止,她總是能先下手爲強,而我就只好單方面處於被動。雖然火大,心裏卻又能夠接受,因爲我已經親眼目睹天神由美里這個人犯規的程度,看得我甚至只能苦笑帶過。
早上班會前。
「我直接說結論。」
有必要說這麼重的話嗎?
我重複着無力的回覆。
換作是以往的我,肯定會馬上發飆攻擊她。
我以爲這傢伙凡事都會快刀斬亂麻,三兩下就解決完,看來也並非都是這麼做。
†
「纔怪,那一點頂多就一半的錢而已。」
「……是這樣嗎?」
「拿回一半不是正好平衡了嗎,若是約會,兩人這樣的出錢比例剛剛好,應該說這完全就是約會了吧?喜多村透和你所做的,從各方面來判斷,很顯然就是約會啊?」
她的狠瞪越來越有模有樣了,叫囂的方式、窺探我臉龐的角度,每一項都有着某種令我反射性畏縮的特質。
由美里仰天說。
「這個嘛──」
我認爲自己已經過得夠委屈了耶?
「今天買檸檬奶油麪包跟咖啡歐蕾,你這混帳可別想開溜啊。」
喜多村透環顧教室,「呿」了一聲。
既然什麼都不明白,我自己所處的立場自然也是模糊不清。
「真是沒幹勁的回覆。雖說是要求你追到對方,但喜多村透這對象,已經幾乎等於是新手教學了耶?本來我只把她當作是一個過程,還期待你一天就能搞定她,沒想到你竟然如此不濟。」
隔天。
「我正想着要跟她分個高下,連面都碰不着不就什麼都做不了嗎?」
這個嘛。
我勸妳還是別跟她扯上關係比較好喔,妳們倆契合度太差了,就好像是剪刀石頭布裏的石頭跟布,不論怎麼做妳都不會有勝算。
「啊啊,還有這個。」
喜多村透摸索口袋。
拿出某種東西遞到我面前。
有幾枚硬幣,加起來大概是五百圓。
「拿去,跑腿錢。」
「……咦?」
「你咦個屁啊,你腦袋跟三歲小孩一樣喔,買麪包跟果汁難道不用錢嗎?」
不,我當然知道。
可是妳過去從沒付過錢啊。
「我就是不想動不動就提起錢啊。」
她抓了抓頭髮,接着別過頭說。
「仔細想想,那樣一不小心就變勒索了。昨天應該還了不少,至於夠不夠我也不清楚。這樣是叫收支透明嗎?總之數字還是分清楚比較好,雖然我不愛這樣搞。」
她硬是把硬幣塞給我。
「啊?幹麼?」
喜多村透一臉不悅地說。
「你幹麼一臉嚇傻的表情,我又沒做什麼奇怪的事。」
這個嘛。
「啊,還有披薩跟壽司真的多謝招待了!哎呀──好久沒喫這麼美味的一餐了。真該跟伯母好好道個謝,雖然我沒東西能夠回禮!啊哈哈!」
「『啊啊,是啊』個頭啦。」
我看着姿勢前傾的不良學生背影說。
「這世界的一切。」
「今天放學後,妳有空嗎?」
「就是隨處可見的理由。轉去的學校裏都是些混混,結果我也跟着學壞,但沒辦法壞得徹底結果被排擠。那邊有點鄉下,像我這樣的傢伙一點也不稀奇,爸媽也離婚了。」
「那個。」
我稍微思考一下,馬上就得到了答案。
「規模拉得太大了吧。」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遊樂場的事嗎?你射擊遊戲真的玩很爛啊,不多加練習可是會被店家當肥羊宰。」
『爲什麼會變不良學生?』
「謝謝,但是不必了。」
「喜多村也有這種感覺嗎?」
†
這樣講雖然有點討厭,其實我並不缺錢。
「……什麼昨天的事。」
要說徹底改變這點,其實我也和她一樣。
她幾乎是無傷打到現在。
「以前的遊戲設定比較機車,雙打不但花錢,反倒有可能會扯後腿。」
「啊、嗯,我會出啦。」
「我想我,大概是害怕了。」
「你問這種事幹麼?」
「我沒多少錢,今天你也得出,聽到沒?」
「那、那個。」
我們走出遊樂場。
啪、啪、砰。
『你纔是,爲什麼會變邊緣人?』
「害怕?怕什麼?」
「喜多村妳,爲什麼會變不良學生?」
「你、等等,別突然這樣,不是害我嚇一跳嗎?」
「天曉得,我哪知道啊。」
她踹我一腳。
喜多村透有空。
「幹麼?」
竟然問這種問題,我也太蠢了吧。
她瞬間轉爲劣勢,遊戲結束。
「那、那、那個,」
放學後,我們又來到昨天那間遊樂場。
「這樣啊。」
她嘖了一聲立刻接關,說起來她動不動就發火這點,似乎和以前一模一樣,還有容易動搖這點也是。
確實是啦。
我在認爲她「徹底改變」時就放棄思考,從此對她失去興趣,這是不爭的事實。
「我?」
她一面解說,一面熟練地進行遊戲。
今天日落較早,街上吹着一陣乾燥的風,總感覺路上行人走路速度格外地快。
喜多村,我以前都是這麼叫她,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懷念。
剛纔,我用了以前對她的稱呼。
喜多村遊戲技術真好。不停使出金臂勾、打樁機之類的華麗技巧,她嘴上說『這還挺難的』,卻打得十分順遂。
「不明白的人」永遠都不可能會明白,而「明白的人」則會將這感覺深深埋入心坎裏,喜多村估計是後者,不可能回答『我哪知道』。
「單就變了這點來說,妳才變得更多吧。」
喜多村透用力搖着搖桿說。
就她的情況,改變的理由很好揣測。她家和我家一樣,她父親是個安定的公務員,只要沒出什麼事,人生都可以輕鬆度過,就是因爲發生了各種事,她纔會待在這擺滿老機臺的沒落遊樂場消磨時間,甚至還染髮,連說話方式也變得像壞學生。
「竟然會主動邀我,你平常明明怕我怕個半死。」
「沒什麼複雜的原因。」
「極端嗎?」
「啊──可惡,狀況不太好。喂,走了,我們換個地方。」
「打老遊戲能撐比較久,狀況好的時候甚至能一次通關,你先在那邊看着。」
我忽然叫住她,而她用訝異的表情對着我。
「是說你今天是打什麼主意?」
我突然想問她各種問題。
喜多村透調頭離去。
難道我的認知……錯了?難不成?真的?
「我大考時有稍微念點書,才考上現在這所學校,於是就回來了。這學校沒有半個混混,結果回來了照樣被排擠……反倒是我想問你,你是怎麼變成現在這鳥樣的?」
哪樣?
我壓根沒打算了解這不良學生,究竟是個怎樣的傢伙。
連續技沒接到。
「啊啊,是啊。」
「是真的。小學時我能當個死小孩,整天干蠢事也能過得開開心心。可是我突然察覺,該怎麼說,有種像是牆壁一般,類似分界線的東西……譬如這世界有多麼複雜,以及世界與我之間,有着像斷層之類的東西。那天起,我腳下的地板忽然消失不見,我連上下左右也分不清楚、什麼都看不見。碰到這種狀況,除了閉上眼睛當只縮頭烏龜忍過去外,哪有其他辦法?妳懂這種心情嗎?」
「我儘量努力。」
「就這樣。」
「今天各付各的。」
我被她瞪着,試圖找出適當的措辭。
啊啊,對啊。
「聽不懂啦,你自以爲文學家喔,淨說些難懂的譬喻。」
「幹麼?」
中頭目被連續技解決了。
「沒有啊,就想問問。」
我們坐在橫向卷軸動作遊戲的機臺上,她事先叮嚀道。
「我想問的是之後發生的事。」
她變得和我們小學在一起時截然不同,那時我們就如老媽所講的一樣,是同學、也是兒時玩伴。
「除了你還能有誰,你以前個性還稍微正常點不是嗎?怎麼搞得跟邊緣人一樣,甚至還無視我。」
「不然是問漢堡的事嗎?你食量也太小了,你以前並不算特別矮吧。今天有把午餐喫完嗎?肚子餓的話要不要我去附近便利商店買個麪包給你?」
咳、咳。即使咳嗽她仍硬是不放開搖桿和按鍵。
她哼了一聲。
「當然就是指昨天發生的事,昨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看起來這遊戲她玩了很久,也許她每天都跑遊樂場打發時間也說不定。
「噗喝!」
「極端啊。你講的那些東西,我猜青春期的人都會感覺到吧,只是你比別人還要敏感,就這樣。」
嗯?
要是被她這麼問了,我自己還不是隻能含糊帶過。
我們家的零用錢制度沒有金額上限。不過附帶了需要報告使用目的,然後提交發票或收據的條件。
我唯一明白的,就是事到如今再去問她『發生了什麼事』也沒用。
「這還挺難的。」
「還有你以前不是打過棒球嗎?昨天在打擊場是怎樣,完全生疏了嘛。我都能打出全壘打耶?你下次去之前記得重新練一下。」
走在前面的喜多村說。
我揉着被踹的地方回答。
她嗆到了。
「這點我很抱歉,但我不是問這個。」
「給我忘了。」
而且她,八成說謊了。
「不過,我也不是完全不明白那種感覺,只是你的狀況未免太極端。」
「我能問昨天的事嗎?」
只有這句是秒答,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而我糾纏不休。
「我做不到,不可能忘記。」
「不管,給我忘了。反正最後什麼也沒發生,就當沒事聽到沒。」
「可是。」
「幹麼問個不停,明明就是個沒種的膽小鬼。」
「我是,不過──」
「給我忘了。」
她停下腳步。
抓住我的衣襟。
「砰」的一聲把我推向電線杆。
接着狠狠瞪着我。
她熟練的狠瞪頗具魄力,光是這樣我就嚇得縮成一團,只要一怕,就沒那麼容易止住恐懼,畢竟我邊緣人的性格已經深入骨髓。
「我做不到。」
即使如此,我仍強忍恐懼以顫抖的聲音說。
「我不可能忘記,也無法不問。不論我是多麼差勁的傢伙,我都做不到。喜多村,爲什麼?爲什麼昨天要做那種事?」
「──唔。」
喜多村瞪着我陷入沉默。
她身體瘦小,力氣卻出乎意料地大,或許是因爲喫得多吧。我明明嚇得難以動彈,腦袋卻十分冷靜,我能清楚看見被喜多村染髮蓋住的耳朵整片通紅,以及她眼神雖銳利,卻快要哭了出來。
我忽然察覺到有些怪異。
現在到底是白天,還是晚上?月亮在哪?太陽呢?
「以前大概,曾經喜歡過你。」
我只覺眼冒金星。
「你?啊──對,就是你,就是治郎出現。沒錯,你有出現,我怎麼會忘了?是說,爲什麼你會知道自己出現在我的夢裏?」
事到如今,自己真的碰到了這種情況我才感受到。
而我夢裏的登場角色,全部都是現實中存在的人,她說我扭曲現實所造成的影響,已經開始出現了。
一隻怪獸。
唯有仰賴聲音把握現狀。
我就是無法點頭。我想,不論是面對同樣的情境幾百幾千次,我的答案都一樣。
她絕望地笑着,以悲痛的聲音傾訴。
風景又改變了。
喜多村嘆道。
她拍着自己的頭,露出像是苦笑,又像哭笑含糊帶過的表情,那害羞的模樣,我確實看到了。
這人應該是天神由美里。
「我對喜多村,沒有更進一步的情感。」
然而這麼做。
「但也就只有這樣。」
我抬頭看向聲音來源。
不喜歡的就是無法說喜歡,我說不出口,也不願意說。
我想受女生歡迎,想受人吹捧,我難以忍受女生對我的冷漠態度。不,我甚至無法容忍可愛女生對我以外的男人產生興趣,而且我還不願意承認自己如此幼稚,無法討厭如此難堪的自己,卻又不是對自己充滿莫名自信,最後陷入了負能量的漩渦無法脫身,就連脫身的念頭都沒了。
不,慢着。
「我想也是。」
下個瞬間。
我的本能告訴我要逃跑。
「我呀──」
就算她真正的姿態,不是個半吊子的不良學生,而是其他面貌──譬如那個我過去所認識,或許期待着與她再會的普通女生;不是在我眼前,這副難以言喻的怪物模樣。
大概是這世上,最「自在」的女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遭沒有任何人。
先不論牠是什麼,重點是牠非常巨大,且看似兇猛。
「最近每當我做夢醒來,就會變得很奇怪。我感到自己變了個人,就好像我從身後看着另一個自己。而另一個自己,不會照我的意思行動,她會一臉平淡地做着我不可能會做的事。我開始不明白,哪個纔是真正的自己,甚至開始思考,那個不會照我意思行動,卻做着我做不到的事的人,會不會更像是我──不,應該說,會不會是我一直都在做夢。」
「在夢裏,我跟你的感情不錯,你不是現在這鳥樣,我也沒有變壞。我們普通地聊天、玩在一起,偶爾會像今天這樣兩人出去玩,一起開懷笑着。爸爸跟媽媽也沒離婚,媽媽每天都會爲我準備點心,不會叫我去買酒,也不會動手打我。」
要是我連打腫臉充胖子都做不到,我還活着幹麼?
霎時間。
天神由美里說過。
第三次感到不對勁。
「我從以前就覺得妳是個好人,妳開朗、愛照顧人,還非常貼心。我們家離得不遠,父母工作類似,所以經常玩在一起,即使性別不同,我們感情依然要好。小四左右,我們慢慢疏遠,而妳因爲父母的事轉學,之後就沒有交集了。我對妳,沒有一丁點不好的印象。」
我猜想,這世上肯定有許多辦法,能夠更加輕鬆地度日。
不太對勁,到底怎麼回事?聲音、眼前景色,都變得莫名遙遠──周遭種種,變得輕薄、廉價。我不知道要如何解釋,該說像熒幕出現壞點嗎?又或是4K畫質的電視,忽然化作黑白畫面。
「我無法說明那是怎樣的夢,因爲我根本就不記得,只知道那個夢很奇怪,而且莫名真實,醒來也難以忘懷。在那之後,我感覺我像是變了個人,整個不太對勁,甚至無法控制自己。」
我此時終於回神、冷靜下來。
差點嚇得坐倒在地。
雙腿卻怕得一動也不動。
腦中所想、身體所爲,沒一項是正經的。
──我是個沒種的膽小鬼。
我無處可逃,而怪物也失去自制力。
(──不不不。)
我知道說謊很簡單啊?
聲音從上方傳來。
這個,看起來不太妙吧?
要說我是人小志氣高也行。
「喜多村妳……」
「也就是你所擁有的力量中,明確是負的那一面。我說過吧?你的夢境會侵蝕現實,會像病毒般散播惡夢種子,你的夢境世界──會對接觸你所固有的特殊領域之人造成強烈影響。你看看,一個僅僅是稍微走上歪路的善良女生,變成了足以威脅世界的怪物。」
雖說是手臂,卻粗得跟圓木差不多,被那東西打到,我肯定會粉身碎骨,變成稀巴爛的肉塊。
這裏真的是我所認識的世界?
喜多村透依舊把我推向電線杆,眼神直瞪着我,我感到她的瞳孔,似乎散發出詭異的光芒。那是半夢半醒?還是過度集中?明明是看向我,卻好像在看着其他東西,這就是所謂的恍惚狀態?
怪物的手臂,慢動作揮向我。爲什麼是慢動作?啊,原來,這就是走馬燈啊。當我察覺時,爲我帶來死亡的巨塊已直逼眼前,嗚哇糟糕死定──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東西。
我再次感到不對勁。
「……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可是,即使如此。
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被嚇得動彈不得,什麼都做不到。
她微微低頭碎念道。
「這種世界,乾脆毀掉算了。」
在我眼前的,是隻大吼哀嘆的怪物。
喜多村笑了。
天神由美里。
「……那個夢裏,我有出現嗎?」
雖然我沒空慌張深入思考這些,但我幾乎是順從本能,將心聲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我的夢逐漸侵蝕現實。
「你,又是怎麼看我的?」
她的身體徹底變了樣,我甚至不知道她是用哪個部位發笑,不過我就是能想像她微笑的模樣。
牠看似少女,又像小丑或是盜匪──外觀如同參加夜宴盛裝打扮的蝴蝶,又貌似全副武裝的蠻族。牠的外型組合了各種複雜要素、十分詭異,卻有種動搖人心的美感,總之這個可能是來自於異次元的某種生物,超出了我的眼睛和大腦能夠理解的範圍。
「被甩掉也很正常,誰叫我淨做些會惹人厭的事。」
即使如此──
這條路離鎮中心有些距離,但在這時段應該會有挺多行人才對,我卻一個人影都沒看到,甚至連人的動靜都察覺不到。
我不經意堅持自我的這項事實。
我的心臟「怦」地加快脈動。
要是我能改變生活方式,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這裏位於夢境與現實之間,也就是夾縫世界。」
看來在千鈞一髮之際抱住我脫離危機,現在站在我面前,面對怪物的那個人是──
要說我是故作清高也行。
「英雄總是會晚一步登場嘛。雖然我只是一名義工,不是英雄就是了。」
原本在我眼前的喜多村透,她不見了。
我沒來由地感受到。眼前這莫名的生物,的確就是喜多村透,而且她變得十分危險。
「啊──啊,真無聊──」
我身體依舊縮成一團。
被瘋狂支配的喜多村,將那類似手臂的東西揮下。
我似乎感到──景色驟然扭曲。
這裏,大概已經不是我所知道的城鎮以及世界了。
「欸,治郎。」
「而我颯爽登場。」
下個瞬間。
邊緣人也是有志氣。
似乎是喜多村透的某種生物說。
「我就爲了連發生什麼事都不明白的治郎同學,概略解說一下。」

視界再次曲折。
周遭景色扭曲、磨削,大樓、柏油路,所有停止的交通號誌和車輛,以及其他種種事物,都變化成抽象的物件,簡直像是臨摹畢卡索所畫出的鬼畫符。
已經足以摧毀某種僅僅是勉強維持住,且隨時都有可能崩塌的平衡。
同一時間,一股強大的側向加速度直衝我來。我感到內臟差點從口中噴出,眼前頓時暗轉。
但不是我所認識的她。
「另外剛纔治郎同學,之所以會滿不在乎現實世界中與喜多村透之間的關係,講出無數忠於心聲的發言,是因爲這裏就是這樣的世界。在這世界,你的本我會赤裸裸地展現出來,思考則強烈受到本能影響。簡單來說,就是大家在這個世界都難以說出場面話。」
我不斷眨眼。
那不是戴着奇怪面具、身穿斗篷的瘟疫醫生。
也不是身穿制服的正統派黑髮美少女轉學生。
「話說回來,你可真過分啊。我不是說過了嗎,你的任務是把喜多村透追到手,人家都專程送上門來給你享用了,你怎麼偏要唱反調啊。不過,你這一點也很可愛就是了。」
由美里轉向我。
我指着她說。
「欸,妳這是什麼打扮?」
「問得好。」
她自豪地抬頭挺胸說。
「如何呀?這模樣是不是挺可愛的?」
我說明一下她的穿着。
她的制服上披着白衣,裙子短到大大方方地露出大腿,手上拿着巨大的刀刃──看起來像是拿外科醫生用的手術刀亂改造一通的某種武器。
然而很適合她。
也的確很可愛。
這是什麼打扮?是什麼角色扮演嗎?
「這是戰鬥服,還是我珍藏的一件。」
由美里得意地說。
「在這裏,治郎同學力量造成的影響會被限制,而且又與現實世界有所區別,我就能換上這身打扮。」
曾是喜多村透的那個生物發出號叫。
「這樣啊……」
「我好不容易等到最佳時機纔出現,是登場方式不對嗎?」
就算妳這麼講。
由美里悶悶不樂地說。
「真是冷淡。」
「說實話,我一直很討厭你動不動就數落我那瘟疫醫生的穿着,我就心想總有一天要給你好看……所以如何呀?這身打扮,喜歡嗎?重新迷上我了?」
由美里說道,她重新握起手中的巨大手術刀。
「不不不。」
妳這樣的舉動反而可愛得讓我心跳加速。
「不過,現在的確不是說這種話的場合。」
她嘆道。
現在可沒空說這些啊。
「小心點,一不留神可是會連同靈魂都被她帶走。」
那夾雜着憤怒與悲傷的吼聲,讓人感受到現在的她與野獸無異。氛圍一觸即發,大氣、不,整個空間,似是一直線朝着破滅的奈落下墜。
「好了,治療(Operation)開始。」
啊啊啊啊啊──
我從她的側臉看到了無所畏懼。她不怕任何人,也無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