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 鈴木大輔 · 9128 字
「首先要補習。」
這是冰川碧班長秉持的一貫方針。
「佐藤同學的成績並不算太差,祥雲院同學慘不忍睹,星野同學則是落差太大。天神同學幾乎沒來上課根本無從判斷。所以第一重要的是補習。第二重要也是。」
這樣講也有道理。
冰川碧的任務,是「矯正四名問題兒童」,雖說並非正式,但好歹也是校方委託。從校內活動開始,這點倒是循規蹈矩。
「隊伍成員一起唸書,能夠更加了解彼此。而且互相教導拿手科目效率較好。畢竟『憑藉學習彌補短處』纔是補習本來的目的。」
這話也挺有道理的。
總和來說,班長的提案確實接近最佳解。
這就是以重視效率、合理思考爲座右銘的優秀學生──冰川碧。
她的構想幾乎可稱得上是完美。
†
「沒來呢。」
當天放學後。
我們在位於校園一隅的學生指導室。
冰川碧提筆輕快地在筆記本上書寫,並小聲嘟囔着。
這間學生指導室跟一般教室不同,並沒有以容納二、三十人學生爲前提打造,裏頭只有擺放餐桌大小的桌子、沙發和書架。意思是裏頭只要塞了兩人,人口密度就會一口氣攀升。
「沒來呢。」
我也提筆輕快地在筆記本上書寫並回答。
現在的學生指導室,看起來空蕩蕩的。
而理由主要是心理層面。五名成員中竟有三人未到。
缺席率高達百分之六十。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一步一步慢慢來吧。畢竟校方也有苦衷,無法硬逼祥雲院同學跟星野同學。」
「呃──說到底的,爲什麼妳會接下這個爛攤子?」
星野美羽則是被媒體捧爲文學界的新希望。
(…………)
「班長妳說了嘛。『在場成員從今天起就是同伴』之類的話。還說校方全權交給妳處理。」
班長用極度精密的動作和節奏解開算式──
或者是察言觀色的能力?
「是,還有就是──」
「呃……」
我說了。
那我現在就選給妳看。
因爲這位班長,確實會發出如此強大的壓力。
「可是看現在這情況,代表妳當時說的並沒有成立對吧?」
班長打算終結話題。
「長話短說。」
「務必那麼做。」
若原因是流感之類的,那鐵定得停課了。
對啦,我知道自己很差勁。想怎麼罵隨便你們。
我不加思索回答道。我怎麼可能會是壞學生。
我就覺得是這麼回事。
「什麼事?」
「問題結束了?」
我當然有話想說。
「這麼做連消極主義都稱不上。分明看清狀況卻不採取最佳解。效率差到難以理解。」
現在是怎樣,我本來不過想像傳接球那樣輕鬆聊聊,爲何對方卻直接拿保齡球砸過來。
即使我點頭哈腰,班長也照斬不誤。
換作是前陣子的我,肯定會光着腳逃離現場。或是現場直接漏尿。
召集問題兒童組成隊伍做矯正。
妳說我不選擇前進跟後退?
「沒有。」
「啊,不。還有一些。」
不過,我實在無法這麼做。
這該說是揣測心思?
而我不想錯失這個機會,接着問下去。
「天神沒來這點,你這個戀人也得負連帶責任喔?」
「欸,啊……」
這兩名學生都不能輕視怠慢,怪不得最後會全部丟給班長處理。
「是說我的成績並不算糟吧?」
「不,沒什麼。什麼事都沒。」
瞄。
「問完了?」
我視線從筆記移開,偷看向班長。
「是,確實說了。」
「呃──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
這也是我毫無矯飾的真心話。
只是妳用這種冷淡的態度回應,害我想問也說不出口。
我們頂多只有接吻過,除此之外根本沒什麼戀人樣。就算妳叫我負連帶責任……先說好,我知道自己剛纔那段話聽起來很莫名其妙。
犀利話語襲來。
「照這樣來看,我根本就不算問題兒童吧?姑且不論其他三人,爲什麼我得遭受這種待遇?」
本來就不會來的問題兒童,跟會來的問題兒童。不需要思考,就知道這兩者哪個好應付。加上我這人又膽小怕事,一跟校方扯上關係,我就算千百個不願意也得參加。
「其他人,都沒來呢。」
「呃──那個……」
……噫噫咿。
「冰川討厭你這種作爲。」
「是啊,沒來。」
「是啊,算中間偏上一點。」
即使只是這麼句閒話家常,對我而言也算是大大跨出一步。
像我這種活在暗處的人,本來就不擅長應對冰川碧這類高規格的人種。我現在就如同突然被君主問話的一介小佃農,搞得身體跟心靈都僵住了。
說凍結可能比較正確。
「什麼事?」
冰川碧非常冷酷,不論言行都是。她不喜歡白費力氣,幾乎到了不近人情的程度,這點使他人難以和她相處。就連臉上掛的也都是一號表情。
「而且被要求補習就乖乖前來了,跟其他人完全不同。」
這已經超越冒冷汗的等級,我都快漏尿了。
「其他傢伙,都沒有來嘛。現在這裏,只有我跟班長。」
就連她在想什麼都無法理解。
我是做了什麼壞事嗎?
「問題兒童的問題本來就無法輕易解決。若是能迅速處理,就不會形成問題。假設對她們說『你們是問題兒童,所以要把你們組成隊伍一次矯正』,所有人就會團結起來的話,那反而該叫乖學生纔對。」
照常理思考,她心情應該非常差纔對。畢竟纔剛組成隊伍,成員中就馬上有三人缺席,這讓她這個隊長的顏面徹底掃地──然而班長的表情依舊不變。因爲沒變導致無法判讀。人面對無法判讀的對象,就是會忍不住去胡亂猜測。
若妳要說內在,那或許是真的有點那個吧?最起碼錶面上,我已經竭盡全力不讓自己顯眼了。學業方面,也有做到不被人指指點點的最低限度。雖然在夢裏倒是爲所欲爲,最後被世界的醫生指着說你就是病。
「這……是沒錯啦。」
「若是能夠實現,那不知道會有多痛快。」
如果是冰川碧,那被人要求去做這種事似乎也不足爲奇,所以我就自然而然忽略了。但仔細想想哪有可能啊,這種事怎麼會交給一個班長去處理,照常理而論,哪可能會有人接受。
「所以?」
差勁又怎樣?我不過是順從自身慾望過活。
不過,那些終究是我個人的私事。
班長視線轉回教科書上說:
「天神同學太過神祕,完全在討論範圍之外。所以,剛起步不能太過貪心,要先從輕鬆的部分處理,效率才比較好。」
她突然開口問。
「你明明能自由決定該前進還是後退,卻兩者都不選擇。這效率甚至差到像在自虐。如此貶低自己究竟能得到什麼?」
「因爲佐藤同學,你確實乖乖前來啦?」
「對,你有來。」
然而這女生卻接受了。
總之這人難以捉摸。
「對不起。我之後會念她幾句。」
這麼一講我才恍然大悟。
「這在預料範圍內。」
不論是校方還是冰川碧,都不可能會知道。
由美里對我說「把那四個女生追到手」時,我心裏所想的不光是隻有『講什麼鬼話』、『最好是做得到啦』。
(…………)
「她們幾個也太不認真了。」
誰叫我是位於校園種姓階級最底層的人種,若不時時刻刻發揮這項能力就無法生存。我之所以會以不亞於班長的速度振筆,純粹是因爲過度緊張。更何況在場只剩我們倆獨處,害氣氛變格外尷尬。
或者該說,我目前所處的情況不允許我這麼做。
祥雲院依子家裏是知名的大型宗教法人。
我又忍不住偷看一眼。
「你自認是模範學生?真的沒有自覺?」
「什麼事?」
妳這樣講我可就無言以對了。
因爲那麼做確實會很爽。讓現在眼前這位冰川碧,如此高不可攀的女人屈服,把她玩到喊救命爲止。
「輕鬆的部分,是指我嗎?」
「有話想說就說。不花時間,冰川再聽。」
不只接受,還打算乖乖地完成這項職責。
這怎麼想都倒楣過頭了吧。還是說,接下這份工作能有什麼好處?
「有的。」
班長點頭說。
「有好處。但不能在這說。」
「不能在這說?爲什麼?」
「還有其他問題嗎?」
強制中斷。
我彷彿聽到刀刃劃過的聲響,話題就此結束。
我實在無法再追問下去了。你們想笑就笑吧,不過能笑我的只有單獨跟冰川碧說過話的傢伙知道嗎?有本事就來親身體驗這場暴風雪。
還有,她這賣關子的方法聽起來有鬼啊?
照她這說法,表示並非絕對不能說出口。這傢伙不論什麼事都直來直往過了頭,如今卻用這種說詞,實在讓人介意。
我那顆猥褻的邪心正在全速運轉。
莫非,這是掌握冰川碧把柄的絕佳機會?剛纔那臺詞似乎不太對勁啊。她會不會是跟校方有勾結,私下交易啊?譬如偷偷改高她的成績。我亂猜的就是了。
更何況,我跟冰川碧本來就不熟。不光是我,大概班上其他同學也是。她總是披着一層神祕面紗,看起來也不像是交遊廣闊的類型。
「佐藤同學,你真的有衝勁嗎?」
「什麼衝勁?」
「補習,或者說是矯正。」
「有啊。」
「騙人。」
現在狀況變化太大,人人都邀我約會,搞得我都不明白自己該如何消化這些行程。像這種能夠大大滿足自尊心的情境,應該可以消除我的無名怨憤纔對──我本來是這麼想的,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我只是被氣場強過頭的班長傳喚,才勉爲其難過來的。
「簡直是莫名其妙。那個班長看上去是很聰明,其實腦袋根本有問題吧。」
「考試成績呢?」
說魔王有點過火了吧?
「我們又不是在閒話家常。她只是嘮叨說東西還沒交,或是高高在上地叫我注意儀容。」
「這肯定就是所謂的天才吧。」
「嗯。」
喜多村莞爾一笑。
不不,妳倒是告訴我,妳哪有理由被叫進壞學生全明星隊裏?
放學過後的這段時間,電車上沒多少人。包含我和喜多村在內的乘客,都在各自打發時間。
是騙人沒錯。
這個不良學生跟冰川碧恰恰相反,表情十分多變。
這個完美班長成績優秀、運動神經超羣,就連長相也沒話說,不過自從跟她有了對話後,她就接二連三地爆出超乎想像的發言。
「名次從上面數還比較快,只要專心上課大概都能聽懂。」
「不,妳這結論也很莫名其妙吧?」
這話說得有些過火,但我稍微同意。
「要約會應該是我先纔對吧。」
「喜多村跟班長感情好嗎?」
最後冰川碧終於開口。
†
「又沒差。我就擅自跟去,然後自顧自預習跟複習不就沒問題了。」
喜多村再次一臉得意。
「嗑藥呢?」
班長放下筆說。
「所以你能跟我約會囉?」
雖然照這理論,應該是由美里的優先順位來得更高。雖然打從向她提出約會以來,我就壓根沒想過約會要去哪裏或做些什麼。
因爲,我又還沒實際跟人約會過。
「她對這方面的管制,似乎設定得很鬆。」
喜多村倚靠車門,一臉不悅地說。
「你不覺得莫名其妙嗎?」
「當然奇怪。一般來說,像我這種人才被叫過去吧。」
「哦──不過看起來感情應該比我還好。」
班長說。
「你這混帳倒是告訴我爲什麼會變這樣。」
那又怎樣?剛纔不是也說過了,接受補習的學生反而該說是乖學生啊?
「拜託別說得那麼具體,怪丟臉的。總之,對啦。就是這麼回事。爲什麼只有我沒被叫去,實在難以接受!」
那可是我耶?佐藤治郎耶?
「喜多村,妳會抽菸嗎?」
我倒覺得這邏輯還挺神祕的,然而不良就是這樣的生物,凡事都重視資歷跟先來後到。
「要說最奇怪的,就是我竟然沒被拉進你們那支隊伍。」
她的表情十分嚴肅,嚴肅到她這輩子似乎從沒開過玩笑一般。
喜多村也持相同看法。
「本來就是啊。我們倆變成朋友後,都還沒好好出去玩過呢。」
「嗯,應該……可以……吧?大概?」
另外我現在單純就是感到困擾。除了得決定和由美里約會時的具體方案,跟班長約會卻不明白她意圖也很傷腦筋,就算喜多村說要跟我約會,我手頭上各種資源也不夠充裕。
「是跟治郎沒錯吧?」
「因爲班長總是能做出成果啊。她成績頂尖,班級事務也都默默完成。況且任誰被她那冷~漠到不行的眼神瞪了,都無法去忽視她。喜多村還不是一樣?」
我抓着吊環分析……
補習結束,我們坐上放學回家的電車。
她得意洋洋地說。
「不,喜多村妳根本沒必要加入吧。」
「就是啊。」
「佐藤同學,跟冰川約會吧。」
……爲什麼會變這樣?
「提案?什麼提案?」
「算了,冰川明白。」
「我倒是沒想得那麼誇張。」
「算是啦……誰叫那傢伙看起來超麻煩的──」
「而且──」
「我要不要也加入壞學生全明星隊啊──」
「治郎你搞什麼啊,竟然幫班長說話。」
「嗯,應該算是。」
「假使冰川矯正了你,還是得處理第二、第三個問題兒童。況且最後還有個大魔王。」
不過就班長角度來看,由美里確實像是魔王。
「那你還能跟其他女生約會喔。」
妳分明就是乖學生嘛。喜多村只是表現得像個不良學生,雖稱不上品行優良,但並不會是率先被校方盯上的學生。該說是因爲她不像個不良學生嗎?或者該說她骨子裏一點都不壞呢。
那麼,總之……就去吧?約會,跟喜多村?
就連我也難以置信,自己竟然會思考這種事情。
「嗯。」
「根本全勤好嗎?我身體這麼健康。」
「有什麼奇怪的?」
她這麼一提,我還真找不出拒絕和她約會的理由。
「…………」
「之所以會認爲她的想法不合邏輯,是因爲我們只是凡人。班長眼中的世界八成與我們不同,纔會選擇解決事情的最短路徑。」
「會自主預習跟複習的學生,哪需要加入壞學生全明星隊。」
「纔不會,那對身體不好。」
我堅決反對。
「這很合理。大家都是逼不得已才接受補習,更是一輩子都不想接近學生指導室。」
「而且,這還是班長把壞學生全明星集結成隊之前的事啊?那麼按照順序,本來就該由我先啊。」
姑且不論我現在是不是處於桃花期,約會是這麼輕易就能做的事嗎?雖然對我而言門檻依舊高到不行。

「是說你,不是在跟轉學生交往嗎?」
喜多村一臉狐疑,不明白我爲何問這些事。
「我偶爾會看到妳們說話不是嗎?」
「出席日數夠嗎?」
喜多村一臉平淡說着,而我不禁吐槽。
那傢伙看起來,就跟野生動物有些類似。正常來說,任誰看到在熱帶草原昂首闊步的獅子,都不會認爲「這傢伙太好搞定了」。
「並不好。」
「我有間想去的遊樂場!」
「所以冰川有個提案。」
「你現在是欠揍嗎?誰要喫那種東西。」
「也是啦,畢竟喜多村是不良學生嘛。」
「是啊,的確沒一起去玩過。」
「所以你要跟那班長約會?」
這友好度是不是通貨膨脹得有點誇張啊?
班長直盯着我看。明明不是在瞪我,卻莫名有股壓迫感。
現在狀況就已經夠麻煩了。要是再讓喜多村加入肯定會更令人頭大。
而且,我有事想拜託她去做。
「先別管那些了。」
我開口。
「我有事情想拜託妳,可以嗎?」
「啊?拜託什麼?」
「我想知道班長的事。」
「啊啊?」
喜多村瞬間面露兇光。
「你現在是在講什麼屁話。所以你對碧有意思是嗎?想在約會前先擬定好戰略是吧?還叫我去收集情報?你這如意算盤會不會打得太好了?嗯?」
她踹我的腳狠瞪。這一連串舉止的確很像不良。
「我只能拜託喜多村了。」
但我不能退縮。
要是在此退縮,我就完全只能處於被動,就讓妳見識一下,我好歹也多少有些成長。
「詳細說明我先省略,總之我必須調查班長的事,纔會希望妳幫忙。跟我相比,喜多村妳的人面廣泛不少吧?」
「我人面並沒有廣到那種程度好嗎?還有最先該解釋的,應該是你省略的『詳細說明』纔對吧?」
「這部分,跟由美里有關。」
「啊……」
喜多村似乎稍微理解我的意思。
姑且不論好壞,那傢伙的名字,都能發揮水戶黃門印籠般的作用。
反正就算叫她幫忙也沒用。況且不向天神由美里求助,這也是我當前的任務之一。
我先前因爲她是不良學生,又總是來煩我而討厭她,現在感覺真是抱歉。我的無名怨憤,似乎也因此稍微化解了。
要說出「吵死了,跟妳沒關係」非常簡單。只不過這麼做似乎是有點遜(光是產生這想法的時間點,我就察覺到自身變化了)。
……不知不覺打了個盹。
「我知道這點確實很麻煩,但我不會給喜多村添麻煩的。也不會害妳跟由美里因爲這事發生糾紛,這點我敢保證。應該說,如果會變那樣我根本不會拜託妳,因爲最麻煩的人會是我。」
天神由美里。這傢伙明明是一切的開端,而我最不瞭解的卻也是她。
其實由美里纔是我應該第一個約會的對象。她纔是我必須瞭解的人,但我卻必須先跟冰川碧約會。不知爲何事情就變成這樣了,況且各種意義上來說,就算想拒絕也沒用。一想到被班長那冷漠的眼神瞪我就怕死了,偏偏又不得不接近她。
「嗯──沒事。」
我回答。
「纔沒有好嗎?」
「什麼跟什麼啦。」
「最近如何?」
「發生什麼事嗎?」
†
軍事強國祕密開發的人型最終兵器?
我知道自己總是恣意妄爲,誰叫我可是個乖僻又自卑的青春期少年。啊──真的有夠火大。
她依舊死盯着我不放。
「沒怎樣啊。」
「感覺好麻煩啊,竟然是跟那傢伙扯上關係。」
老媽說。
「我倒是想知道,你們什麼時候交往的?你不是沒朋友嗎?SNS上認識的?都趁我沒注意的時候偷偷來?哎呀,真沒想到──當了這麼久的母親,沒想到兒子竟然不知不覺就長大了。不過比起親生兒子沒有女人緣,腳踏兩條船可能還好得多了。」
「那你跟天神同學呢?還順利嗎?」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物?
我拜託喜多村,收集班長的相關情報再向我報告後(至於代價,是陪她去想去的遊樂場玩,再加上請她喫飯),就下了電車。
不過沒空一直休息了,要做的事可是堆積如山。我這校園種姓階級最底層的邊緣人,已經火燒屁股到非行動不可。
我勉爲其難問道。
話雖如此,當下這個處境,我也無法笑着回覆老媽那句「還順利嗎?」。因爲說來可悲,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狀況。
儘管算是一如既往,但今天的老太婆,果然不太對勁!
最近我漫畫網站的免費券都沒消耗掉,連手遊的排位戰也只能簡單打一下。
「啊,對了。那個啦,那個怎樣了?」
「幹麼?」
還邊笑邊喝着啤酒,看起來心情不錯。
收集情報──也不能光是交給喜多村處理。
這麼從頭檢視過一遍我才發現。
是說喜多村經過前幾天的事後,也徹底變了個人。不管怎麼想,她也變得太好擺弄了吧?
竟然可以喔。
要留意的事也太多。
我躺在沙發上,稍作歇息。
怎麼跟壞學生全明星隊相處。
出現了。
理解與寬容。
「嗯──對啦──你這麼說也是──」
就冰川碧的說法就是「效率差」。
「還有,我能拜託的朋友也只有喜多村了。」
「哪個?」
「大概,還算順利。至少我是這麼希望,大概。」
連做夢的空閒都沒,一醒來就發現老媽回家了。
我不禁心想,這怎麼像是在旅途中進入一間酒吧,結果被陌生人攀談的場景。
妳就是這一點啦。
是隸屬某個組織的特務?
我怎麼又想起這不希望記住的事。就算告訴我她在說謊,我也無從處理啊。現在是在做什麼壓力測試嗎?是有人故意考驗我?一口氣塞這麼多課題我也處理不過來喔?
「幹麼啦。真噁心。」
盯──
「你跟小透,還有那個叫什麼,天神同學對吧。你們在交往嗎?」
「又沒差?你要腳踏兩條船也行啊。」
要是由美里願意幫忙就好了。那個自稱「自在」的傢伙,肯定能輕易準備好冰川碧的個人資料。她應該做得到吧?她可是跨足全世界的醫生耶?她能夠進入夢裏,甚至是獨自一人在全世界飛來飛去解決事件耶?
急忙走向二樓房間避難──換作是平時的我肯定會這麼做,今天卻沒有。也不知是剛睡醒腦袋還不清楚,還是累到根本不想動。
她走回桌子又開了一罐啤酒。
真不舒服,我從沙發站起。「幹麼啦──看一下又不會死。」老媽嘟嘴說,不過我才懶得理妳。
擬定計劃。
如何應對冰川碧。
回到家裏,老媽還沒回來。
「好吧,要做什麼都儘管說。」
「你腳踏兩條船?」
要做的事太多。
「你這樣,果然算腳踏兩條船吧?」
她露出白皙牙齒微笑的模樣,彷彿神明一般。
還有那個,那則LINE訊息。
「踏個屁啊。」
什麼嘛。這傢伙其實是這麼好的人嗎?
這不是硬逼自己理解,或是讓步妥協,更不是察言觀色想討兒子歡心。
「我個人推薦你選小透喔。她那麼可愛。」
而且,這八成還只是開端而已。就沒人能告訴我,未來到底會變怎樣嗎?
既然察覺到了,放着不管感覺也很差。
「哼──是喔。」
她一邊喝罐裝啤酒,一邊看着我的臉。
雖然我還是會聽妳說啦!
現在到底是在扯什麼?
「大概。」
這不是什麼罕見的事。那老太婆好歹是個國家公務員大人。而且,似乎還擔任相當重要的職位。她能時不時回到家,打掃洗衣服,偶爾做點晚餐,似乎是相當勉強自己纔有辦法做到的事。如果她專注於工作,或許能夠爬到更高的位子……喂喂,拜託別用那種鄙視眼神看我好嗎?我可從來沒有認爲自己是個孝順父母的乖兒子好不好?
說到約會。
每次聊天,都專挑這種能排進兒子不想跟母親談的敏感話題前三名。
還每次都滿不在乎地聊起這種事。
火腿、起司配上乾巴巴的麪包,以及咖啡牛奶。
她的態度產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是往好的方面。
老媽問道。
因此除了給予曖昧不清的正向答覆,我也別無他法。
「有沒有都沒差吧,跟妳又沒關係。」
這點也很叫我火大。
她總是表現得如此自然,本來正常的兒子突然自卑搞起叛逆,她也沒張皇失措,沒曉以大義,沒過度深究,只有在我睡過頭時會狠狠把我敲醒──她就是這麼一個大概算是正經,旁人看了說不定會感到羨慕的母親。
我能想像這麼一天到來,又好像不能。
比起那些,我感受到一股氛圍。一股不太對勁的氛圍。
我也終有一天會改變嗎?像喜多村那樣。
我的人生,真的改變了。不論就好的或壞的層面來看。
我頓時語塞。
而這件事讓我感到恐懼,又有些期待。
老太婆咕哈哈地大笑。
「反正你還年輕,要趁現在踏三條或四條船都可以,不然等你未來想做的時候就沒機會了。媽媽現在也覺得,早知道就趁年輕時體驗一下那些事。」
就結果而論,我的直覺是正確的。雖然也沒什麼好值得自誇。平時我儘可能不想跟老媽見面,但仍能察覺,她和平時不太一樣。
「我回來了。」
反正她再怎麼問東問西我都無法回答。
我從冰箱隨便找了點東西喫。
反正難得有這機會,不然我跟老太婆幾乎不會像這樣當面聊天。麻煩事最好還是趁早解決。
「嗯──?什麼事?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是工作怎麼了嗎?」
「工作本來就會發生各種鳥事啊,應該說工作只會產生壓力好嗎?我得向許多人低頭,還得被各方面扯後腿。大人的世界可是很嚴苛的,你可要做好覺悟喔。」
「妳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啊。」
「有,我想見兒子的女朋友。欸欸,天神同學是個怎樣的人啊?」
「她莫名其妙到我纔想知道她是怎樣的人。我不是問這個啦,真的沒有其他心事?」
「媽媽我──好想跟天神同學約會啊──如何?我們三人一起。就挑下星期天。」
這下沒救了。
我判斷她早已爛醉。媽媽從剛纔就喝個不停,桌上已經擺了好幾個空罐。她到底拿兒子睡臉當配菜喝了多少酒啊。
我看差不多聊到這就夠了。
偶爾想當個正常兒子,卻落得這種下場。我知道大人的世界很辛苦,拜託妳就盡情暢飲,喝完倒頭睡覺吧,我現在可沒空再思考更多事了。另外約會妳想都別想,雖然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但我已經排了三場預約。還有我就是死也不會跟自己老媽約會。
我順手回收空罐拿去丟,準備回到二樓。老太婆笑呵呵地揮手說「謝啦──」,而我無視走向階梯。
事情本該在此告終。
再三重申,我可是忙翻了。現在滿腦子都被未來計劃的事物塞爆,完全沒空去管這個喝到爛醉的母親。
「欸。」
老太婆叫住我。
「問個怪問題。」
我無視她走向階梯。
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
「我說你,真的是我兒子?」
妳現在到底是在扯什麼?
……喂喂。
老太婆用着朦朧不清的眼神看着我,但表情跟聲調卻莫名嚴肅,說出這樣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