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 鈴木大輔 · 1.5萬 字
我遇見一個奇怪的女人。
她自稱天神由美里,整天纏着我──佐藤治郎。她會出現我每晚的夢中並「討伐」我,最後討伐不成,就宣佈成爲我的戀人,現在不僅僅是夢裏,她還出現在現實世界。
而且由美里還要我將四個女生──也就是冰川碧、祥雲院依子、星野美羽、喜多村透追到手。她說這樣才能抵銷我所擁有的「操控夢境的力量」,也就是從破滅中拯救世界,這纔是解決事態的捷徑。
我聽從由美里指示與喜多村透接觸的結果,就是來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喜多村透在這個位於夢境與現實之間的夾縫世界,創造類似閉鎖空間的東西,還把我關了進去,我正面臨空前危機。然後由美里穿着角色扮演服。那身以白衣爲基底的扮裝確實很可愛,不過在這窮途末路的當下,那完全是無關緊要的事,雖說本人似乎心滿意足。
†
以上就是前情提要。
寫得太過隨便?怎麼可能。我只是完全跟不上這狀況,導致思考整個麻痺了,如果她要開始治療(Operation),我倒希望她先治治我的腦子。
「治郎同學。」
由美里說。
她手持貌似屠龍刀的詭異手術刀,與化作奇異怪物的喜多村透對峙。
「你可沒空發呆啊,麻煩你快逃。」
「妳叫我逃……是要逃去哪?」
沒有回覆。
取而代之的是手臂飛了過來。
粗如原木又貌似藤蔓的手臂,發出了不吉利的呼嘯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了過來。
那是大氣被撕裂的聲響。
緊接着柏油路伴隨爆音被挖出一個大洞。
下一瞬間,我已飛在空中,由美里抱着我在天上飛舞。她的腳吸住一旁的大樓壁面,如蜘蛛人般違抗重力吊着。
「總之你快逃。」
由美里再次說道。
「要一面保護你一面戰鬥,實在對我不利。」
或者說是被強制停下,因爲眼前有個傢伙擋住去路。
十多隻會動的流體雕刻,整齊劃一地在同一個時間歪頭,開始思考我的問題。這景象看得我差點嚇出尿來,說實話我已經怕到想要放棄了。
我看對手八成被秒殺了吧?穿角色扮演服的由美里會不會太神了?
她全身都是灰色。
滋砰。
──是由美里嗎?
她的眼神黯淡無光,簡直就是個要輸入指令纔會行動的機器人。
當我察覺時已經太遲了。
頻冒冷汗的我開始思考。
大戰巨大怪物的義工英雄,從遠處看去格外小隻。
由美里說了下去。
由美里窮追猛打。
妳難道不覺得這要求根本搞我嗎?
「可以。」
怪獸肉片四散,簡直像是喫了一發飛彈。
「可是,治郎卻沒跟我做。」
「這麼一來,妳的願望就會實現嗎?」
十幾只喜多村,如環繞音響一般,異口同聲地說出。
冒出。
是喜多村透。
灰色的喜多村透再次說。
「…………」
我不斷奔走並專心聆聽。
怪物=喜多村透發出哀號。
「哪都行。」
沒有回應。
冒出。
反正我能做的,就只有四處逃竄。
我停了下來。
「那你能跟我做愛嗎?」
不對啊,我是能逃到哪?
爭取時間是嗎?可惡。
沒錯吧?
每當牠被砍了又再生,尺寸便不斷變巨,我還以爲是自己多心,然而並不是。這個空間裏大樓林立,不缺比較尺寸大小的對象,牠很顯然越變越大。這就是俗稱的細胞增殖?簡直跟放着不管便會自顧自地肥大化的癌細胞一樣,這樣的成長令人不寒而慄,而且牠的造型變得更加奇異。仔細看看,牠揮舞的圓木藤蔓又增加了幾支。每次增加,由美里的行動就變得更加遲鈍。最後她只能被動防守,完全沒空攻擊,甚至開始拿手上的屠龍刀掃開觸手。
可我實在沒空抱怨。
「喜多村,妳到底想要什麼,說說看。我會盡量成全妳,不,是我想成全妳。」
看這情況,怎麼想我都逃不出去了吧。
「我們來談談吧。」
「要問做得到或做不到的話,我做得到。」
『你的任務是活下來,並爭取時間。』
還有這怪物,怎麼好像越變越大隻了。
「欸,治郎。」
乍看之下,是由美里佔優勢,但圓木藤蔓般的手臂仍不斷揮舞,看起來由美里的攻擊都無法給予怪物致命一擊,畢竟她實在難以接近怪物,纔會逼不得已採取打帶跑的戰鬥方式。
不斷冒出的喜多村透,將我團團圍住。我正面有一個灰色的喜多村透,而左右各一個,背後也有一個。不對,在我數着的當下,又冒出了一個、兩個、三個。
不過這樣,不就是把問題全都推給妳處理嗎?
我點頭說。
太厲害了,這是我心中最直率的想法。不愧是一晚就能輕鬆繞世界一週解決紛爭的女人,即使是在這個奇妙的空間裏,她也是超乎尋常地強大。
「總之你就四處逃竄,不過我不建議你逃太遠。這個世界的構造還是未知數,我們所在的這一帶應該能維持不變,但夾縫世界太不安定,我難以評估風險。你儘量留在我視線和能力所及範圍之處,並逃得越遠越好。」
「你成爲我的東西,跟世界毀滅,你要選哪個?」
『我現在已經分身乏術了,依我估計,時間過得越久,喜多村透就會變成更加難纏,我很快就沒辦法對你使用這個類似心電感應的東西了。總之我們只能盡人事,遇上這一類極限狀況,能做的事總是有限,以上,通訊完畢。』
我冷汗直冒。
這樣我哪還有必要逃啊?
……可惜事與願違。
「這個……」
「世界毀滅是什麼意思?」
發出一聲「滋轟」的巨響。
「是喜多村妳要毀掉嗎?把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破壞,世界就會跟着毀滅嗎?」
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待在這肯定會被捲入她們的戰鬥,況且我只有可能扯後腿。
妳說這場戰鬥其實是外科手術喔。
面無表情像個機器人的妳提出這種問題,只會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啊。
仔細一看,應該說第一眼看到,就發現這個喜多村透也不太正常。
這次輪到由美里先發制人,她縱身一躍,柏油路的碎片也隨之揚起,她如子彈般衝向怪物,以屠龍刀造型的手術刀寒光一閃。
洗安捏喔。
轟隆。
我逃了。
每當她揮下屠龍刀,肉片便隨之四散。
與其說沒回應,應該說她毫無反應。
「欸,治郎。」
「你成爲我的東西,跟世界毀滅,你要選哪個?」
我支支吾吾地說。
『總之四處逃竄。』
這叫夾縫世界的地方,周遭都是平時見慣的街景,卻又不是現實世界,如果拉遠距離仍無法降低風險,那待在哪還不都一樣?
「…………」
「妳是指妳之前在家推倒我的事吧?別說蠢話了,我又不是種馬,突然就說『好,請現在在這裏做』,本來該出來的東西也出不來好嗎?至於現在這個情況呢?突然叫我做我當然做不到,不論是再自卑的邊緣人都做不到。」
我說。
冒出。
看起來像是顏料凝固所製成的,一個造型精巧的雕刻,不過很明顯不是真正的她。而且還有點像某種軟體動物,身體不定形地晃來晃去,光是看着就叫人心神不寧。
啊啊啊啊啊──
這不是幻聽,不過,也不是震動鼓膜所傳達到的聲音。
「就說了,是能逃到哪?」
「真的?」
根據我的推測,我猜眼前這玩意,應該是在與由美里對峙的那個巨大詭異卻又莫名美麗的怪物,所產生出的一個終端?或者是分身之類的東西吧?所以反應纔會如此遲鈍?因爲不是本體,才只能執行簡單的指令?
原來如此,需要爭取時間,現在我知道自己要做的只有這個。
既然她都這麼要求了,我至少得靠逃跑做出貢獻──
四散的肉片被神祕的力量恢復成原狀,看起來跟影片倒轉一樣,一瞬間就恢復了。「啊啊啊啊啊──」怪物發出憤怒咆哮,看來牠完全恢復了,我不禁嘴角抽動,這樣的畫面,算是電影或遊戲中常見的老套,然而親眼目睹時,實在令人感到絕望。
我聽了差點沒跌倒,要不是因爲情勢如此危急,不然就變成搞笑短劇了。
「…………」
不不不。
「嗚──!?」
這傢伙是從哪冒出來的?正在與由美里交手的喜多村透,不是已經變成怪物了嗎?
『我直接對你內心說話。』
灰色的喜多村歪頭思考。
我聽見聲音。
那個喜多村透說道。
「…………」
我一面跑,一面轉頭看過去。
難道說,其實打從一開始我就逃不掉?
『我先說明喜多村透現在的狀況。她感染到治郎同學這個病毒,使得患部異常增生,只要施以適當的外科手術就能舒緩症狀。』
「當然可以,應該說那太簡單了。妳別小看自卑的邊緣人,我們腦中除了性慾之外什麼都沒有,太簡單了,我能用生命擔保。」
圓木藤蔓飛了過來。
由美里如蝴蝶飛舞般閃避,大樓則幾乎被斷成兩半,我的頭被身體受到的重力弄得搖來晃去,全身毛細血管發出悲鳴,戰鬥機駕駛員原來這麼偉大,竟然能挺住這種鬼東西。
想清楚,要慎重答覆。
我應該沒說錯吧?
再怎麼樣都做不到纔對。欸,難道不是嗎?
「我倒想問妳。」
我把話題帶向其他地方。
「喜多村,這樣妳真的能接受嗎?在這種莫名其妙,還是在對方逼不得已的情況下,問對方願不願意跟妳做,妳真的這樣就滿足了?這真的是妳真正希望的事嗎?」
「…………」
「而且,我說妳,其實一點都不期待對吧?甚至不感到開心。我總覺得,妳似乎一直都很痛苦。該怎麼說,像是妳昨天跑到我家爲所欲爲地亂搞吧?那樣果然不太好。雖然我們倆最後什麼都沒做,不過要是真的做了,妳真的能夠接受嗎?我不懂妳的想法,真的完全不懂。」
「…………」
「我不明白妳在想什麼、妳的人生髮生了什麼,我沒興趣所以我也沒問。不,這麼講不太對……應該說,是我裝作沒看到。我可能是害怕了,以前的妳跟現在的妳判若兩人,而以前的我和現在的我也是如此,我不想面對這件事,也不願意承認。這些東西,跟我們想做的事或是希望之類的,完全沒有關係,而是自然而然變成了這樣……啊──連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了。」
「反正無論如何。」
喜多村透說。
她如機器人般,平淡地說出。
「治郎都不會回應我的感情。」
「不,雖然可能是這樣啦!雖然是如此,但我想講的不是這咕欸!」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
和怪獸那巨大如木的藤蔓不同,一條細長的藤蔓,如孔雀羽毛般從喜多村透的背後長出,轉眼間就將我綁住。
並將我高高舉起。
接着用力一勒。
我感覺自己骨頭斷掉,內臟說不定也跑出來了。
「我都知道,我其實並不算不幸。」
「這下失手了,我本來還努力不讓自己走到這步田地,這下子會把沉睡的孩子叫醒。」
「簡單來說就是我還不會死,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是哪個都行,總之我察覺到一件事。
我的手臂上佈滿鱗片,指尖生出銳爪。
絕對不能這樣。
這時我心中感受到的,是憤怒、絕望、焦躁、義務,或者類似使命感的事物。
我沒必要顧慮她。不論對方受了怎樣的傷,或是害人受傷後自己又會被如何報復這種事,我都不必去想了。
那一剎那的攻防,使由美里受到了嚴重的傷害。
我能隨心所欲變成喜歡的模樣,不論要變成兇猛的龍,或是狡詐的惡魔都行。說過這句話的,正是我自己。
我在心中默默地對她抱持憧憬、尊敬。
由美里飛了起來。
喜多村接受了。
真是輕鬆。跟想說什麼都會反射性退縮,變得跟烏龜沒兩樣時的我相比,實在差太多了。
在我心裏有許多事物聯繫起來。
意識朦朧了,也好。
我說。
這是我這無法正常跟人溝通的邊緣人,唯一能做到的事。
這個,或許就是所謂的悟道吧?
我重申一遍,她就如自己所述的一樣自在。
「治郎同學,你冷靜點。」
喜多村正面迎擊。
不,說不定已經失去意識了?
即使如此。
我沒看到走馬燈,雖不滿足,至少不後悔。
我的意識朦朧,突觸卻全力運作起來。
「啊啊。」
「這裏跟你每晚會展開的固有領域有點相似,雖然息息相關,但不會完完全全反映到現實。」
我必須設法打破現狀。
那個變成美麗又奇異的怪物,令天神由美里陷入苦戰、受到致命傷的那個喜多村透,被輕易地打飛了。
難不成,這兩個世界是相同的?
充滿自信、臉蛋誇張的漂亮,胸大、腿長卻纖瘦,存在本身就是個奇蹟,穿着迷你裙白衣的角色扮演服會一臉得意,自視極高,嫉妒心還有點強。
意思是已經超越疼痛的層次了嗎,我可能真的快掛了。
她之所以單手抱我,是因爲她失去了另一隻手。
現在我們所在的地方,是有別於現實的夾縫世界。
這肯定是致命傷,只要是人看到她這副模樣,都百分之百會幫忙叫救護車,然而呼救的同時,心中卻想着大概叫了也沒救。
喜多村眨眼間巨大化,造型變得更加複雜,甚至還分裂了。這個景色,讓我聯想到在無人到達的叢林深處裏,靜謐地綻放的霸王花叢。簡單來說就是噁心又美麗,而且絕對不好惹。
我感到心中的比例尺變得不對勁,變化成巨大怪物的喜多村透,看起來無比渺小。甚至產生一種自己正站在晴空塔或富士山頂端的錯覺,能夠清楚俯瞰這個無限單調的夾縫世界。
「我想也是。」
天神由美里這人,是個值得我這麼做的英雄。
是我害得她渾身是傷、慘不忍睹。
我死命探索腦內化學物質畫筆所描繪出的曼荼羅,即使身處不停翻弄我的濁流中,我仍試圖找出那根救命稻草。不知是過了一眨眼的時間,抑或是從人類發展出文明至今的時間。
意思是。
眼中映出的景象,腦中描繪的現實,都如同無限擴張的曼荼羅般,我想這應該是因爲腦內分泌物失常所造成的影響,我無法正常判斷任何事。
起碼什麼都不必想。
可是我卻不覺得疼痛。
不知從哪傳來聲音。
由美里單手抱住我說。
竟然變成這副模樣。她這樣簡直就是美麗的蝴蝶,被天真無邪的孩童受好奇心驅使扭去翅膀跟手腳,淪爲地上的毛毛蟲。
只要把心裏話說出口就行了。
「我再說一次,喜多村。」
喜多村透隨着轟聲被打飛。
朦朧的意識裏,我感到心中有某種東西,和緩且急速地膨脹、彈開。就另一種形容來說,也能像是某種菌類累積了無數孢子,一鼓作氣炸開來。
我還是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說。
這位名爲天神由美里的少女,應是於高空翱翔的老鷹,必須是個孤傲的存在,她絕對不能被扭斷羽翼在地上爬。
我直覺性感受到,啊,真的死定了。
我在朦朧的悟道中所感知到的,是一道告訴我,自己無所不能的奔流。
「你現在看到的並不是現實中的我。」
另一方面,我能在自己夢中,創造出自己的世界。並在自己的世界,盡情享受爲所欲爲的夢境,說到底,這纔是一切事件的開端。
「可是我卻拿這份心情無可奈何,這個想將一切摧毀的心情。我不知道這是憤怒、悲傷,還是自私,但我就是想這麼做,我再也無法壓抑,我什麼都辦不到了。」
「我可能想得太天真了,雖說是迫不得已,選在對手所創造的未知領域進行治療,真的太勉強了。這就跟在炮火交錯的戰場上,挑戰高難度手術沒兩樣。」
反正我都要死了,這種時候我就別管什麼進退應對,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面無表情像個能面的她,彷彿看開地笑了出來。
「喜多村,我、無法、跟妳交往。」
是我害由美里變成這樣。
啊啊。
是我害的。
「這個夾縫世界不等於現實世界。」
砰。
佐藤治郎還沒成就任何事,就被捲進這莫名其妙的狀況,甚至還沒找到解決辦法,便無能爲力地從這世上消失了。
「爲了救你稍微逞強了些,這也在我預想的範圍內。不過嘛,會被打得這麼慘都是我自己的疏失……唉,真是傷腦筋。」
佔據我這個存在的,是想將這個世界徹底毀滅,且無從抵抗的欲求。
「不太妙啊。」
絕不能就這麼結束。
沒錯。
「我不明白啊,喜多村,妳講的我都不懂,我沒辦法陪伴着妳。我並不討厭妳,雖然被成爲不良學生的妳叫去跑腿讓我火大到死,我一直想着總有一天要妳好看,但不會是用這樣的方式。」
我感覺到一股偌大的衝擊。
我險些失去意識。
由美里直衝向她,揮下屠龍刀。
「我知道你雖然性格扭曲又乖戾,骨子裏卻莫名地有男子氣概又大膽,是個非常麻煩的人。都說了希望你把喜多村透追到手,最後你竟然採取相反的行動。」
最後,我被救了出來,由美里受了傷。喜多村雖然也受傷,不過瞬間就恢復了。
就連苦笑的臉,右半邊也被轟掉了。她全身上下有着難以數盡的挫傷跟割傷,左腳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狀,腹部正中央還開了個大洞。
所以我要說出來。
那個總是如風暴般出現在我面前、隨意亂搞,總是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模樣。
這是誰害的?
──在我如此察覺的瞬間。
簡而言之,她現在遍體鱗傷。
基本上都表現出高高在上的態度,卻不會過度囂張,舉止自然、隨心所欲,也不在乎被她牽連進去的人。
我必須重申,現在的我連話都說不出口。
而由美里在這個地方,穿上了迷你裙加白衣的扮裝。我還以爲那只是她的個人興趣,不過在面臨生死關頭的戰鬥時,她不可能因一時興起換上那種打扮。她說那是戰鬥服,相反來說,意思是這裏不需要穿防護衣嗎?
就在這時候。
那個自誇着自在的傢伙。
由美里說過,侵入我的夢境世界時,必須要穿上瘟疫醫生的打扮,那是保護自己的防護衣。
所以我只能將或許見到的景象,可能聽到的聲音,儘可能地傳達給大家,請不要太介意是否前後矛盾。
是喜多村透所創造的世界。
喜多村猛烈地應戰。
快樂,以及等量的憤怒與焦躁,這就是我的一切。
我無法把握自己的狀況,有着明顯輪廓的自己,突然變得像是小孩的塗鴉一樣歪斜。
「我已經算得天獨厚了。媽媽自從被爸爸拋棄後,就變得怪怪的,生活雖不輕鬆,也不至於喫不了飯,即使偶爾會捱揍,也不至於有生命危險,我甚至還有餘裕能夠鬧脾氣、學壞、耍痞。可是──」
而打飛她的人是我。
「被你察覺了呢,治郎同學。」
我的意識在此中斷。
†
之後發生的事我都不太記得了。
當我再次回神時,人已經在街上。
見慣的街景、閃爍的霓虹燈、廢氣與灰塵的氣味、交錯的行人。
這就是所謂的黃粱一夢吧。
與見慣的街景如出一轍,卻毫無生氣的那個夾縫世界,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由美里不在。
喜多村也不在。
而我肩膀長出的,依舊是那隻看起來就沒在運動的白嫩纖細手臂。
忽然有人從背後撞了呆站在原地的我,並嘖了一聲。
就好像真的是做了場夢。我茫然地踏出步伐,搭電車回家、淋浴、在沒人的客廳喫着幹泡麪,然後睡得像灘爛泥,這晚我沒做夢。
隔天早上。
我出門上學。
明明累到不行,卻一大早就醒來,教室裏還沒有任何人。
棒球社和足球社,正在操場上晨練,充滿氣勢的吆喝聲,彷彿是套上好幾層濾鏡,聽起來十分廉價。
「喲。」
有人對我搭話。
我面向聲音出處。
喜多村透站在教室入口。
「坐在喜多村旁?」
喜多村肩膀一顫。
「我完全不知道。」
前不久,我們還只是過去認識,現在變成叫人跑腿跟被叫去跑腿的關係。光是這幾天,就發生了無數的事。
喜多村邊說邊笑。
「嗯。」
「就是啊──你不記得真可惜,我可是因爲那件事才喜歡你耶。」
「對嘛,我們有去嘛。後來我和你,有做什麼嗎?」
喜多村走向我。
跑步聲依然沒停。
「總而言之,我喜歡你。」
嘿喝、嘿喝、嘿喝。
「我就是在問你啊,我怎樣想不起來,我們不會是喝酒了吧?」
「我怎麼不記得。」
喜多村問道。
「我那時整個嚇死,雖然是你家附近的公園,其實也有點距離,我還聽說晚上混混都會聚集在那,所以沒辦法輕易去那邊玩。我大概是真的無處可去,纔會在走投無路的狀況下,無意識地走到那邊,關於這點,當時的我或多或少也能理解,會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不過你突然出現真的是把我嚇壞了,就那時的我來看,你真的是憑空出現,我還以爲你是穿越還瞬間移動過來的。」
我和喜多村兩人,在無人的教室裏說話。
一二、一二、嘿──一二、一二。
「被妳這麼一講,我開始覺得不記得有點可惜了。」
「……你這麼說耶,太瞎了吧,竟然是踢罐子,未免太復古了,就連我爸媽那一代的人,都不知道有沒有玩過這個傳說中的老遊戲耶。我當時整個傻了,最後真的被你硬拉着在公園玩起踢罐子。光是找空罐就費了好大的功夫,是說你當時什麼都沒問耶,正常來說總會好奇問個兩句吧,像是『妳絕對是離家出走了吧』之類的。」
嘿喝、嘿喝、嘿喝。
嘿喝、嘿喝。
我在心中默默同意她的話。
昨天發生的事,究竟哪一部分是現實,哪一部分是夢,我也分不清楚。明明能夠自由控制夢境,會說出這種話也真奇怪。
「我能說些往事嗎?」
「總之我就離家出走了,當時我還是個小毛頭,根本不可能事先計劃好。我就只是裝病聯絡學校,將毛巾跟換洗衣物塞滿包包,把能找到的錢全收集起來就上了電車,我還自以爲終於落得輕鬆了。可是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連怎麼去都不曉得,身邊都是陌生大人,大家都用異樣眼光看我,甚至還有看起來像變態的老頭找我搭話,我嚇到差點漏尿,縮得比平時更像烏龜,甚至心想幹脆從這世上消失算了,最後只能一邊苦惱,一邊坐電車在同一條線上繞來繞去。當時還是小孩的我心想,這繞來繞去的狀況,不就跟現在的我一樣嗎?我心中充滿了走投無路的感覺,說真的,光是忍住不哭出聲就費盡全力。」
數十名運動社團的人,發出了跑步的口號。沙、沙、沙,釘鞋跺地的步聲,有如規律且單調的節拍器。
她看向窗外,手指搔着臉頰。
「喜歡我?」
「就是你。」
親了我。
「白癡,你以爲這麼簡單就能拒絕我嗎?要是不喜歡就轉學啊,笨──蛋、笨──蛋。」
喜多村「哈哈」地笑着低頭,接着馬上抬起頭來、向前踏步。
「你記得當時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嗎?記得我一醒來,看見你嚇個半死時,你對我說了什麼?」
喜多村改變了話題。
「嗯,我也記不太清楚了。」
「昨天的事,還記得嗎?」
我眨了一次、兩次眼睛。
喜多村則繼續說下去。
「那個,昨天,你不是邀我去遊樂場嗎?」
「啊──」
這時她低着頭,我也不太確定,我猜她八成是笑了。
「雖然從以前就喜歡你,但這應該是真正喜歡上你的關鍵……那個,也不是說提起這段往事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反正對我來說,事情就是這樣。」
「當我回神,我人就在公園裏,就是你家附近那個,有大象啊、河馬之類醜陋設施的那個公園。現在好像已經拆掉了?總之我就在那骯髒的公園,坐在河馬嘴裏。我猜可能是做離家出走這種不習慣的事,神經緊繃過頭了吧,當時的我精神狀況本來就不好,甚至開始覺得我根本自討苦喫……然後,說實話我記得不太清楚了,畢竟當時我很想睡,當我察覺時,你已經坐在我旁邊了,你記得嗎?」
「是啊。」
「啊……我們做了什麼來着?」
稍微思考後說。
我頓時想起某人。
「嗯。」
喜多村笑說。
「欸。」
喜多村點頭。
「就是說你啊。」
「不,我不記得。」
「問你個怪問題。」
空氣十分清新,彷彿是剛注入杯中的蘇打水。
「我想也是。是說治郎,你也不記得喔。」
至於喜多村對昨天的記憶,似乎記得比我更模糊。她比我還早一步失去自我,這麼想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昨天發生的事,就是這麼超脫現實,要說是夢境又過度擬真,纔會引發這種現象吧。
「嗯啊──搞什麼啊……怎麼感覺跟懸疑小說一樣,我們不會是被外星人綁走了吧?根本莫名其妙。」
「我也不清楚,我沒印象。」
我回想起了夾縫世界。我們簡直像是身在那個無機質的灰色世界,雖說這裏明顯是現實,卻不真實。
『喂,一年級的,少給我發呆了!』『是──!』
我稍微看到她的虎牙,她雖面帶微笑,卻漲紅了臉。
「小學時的事,我想你八成不記得了,那是我轉學前發生的事。」
「什麼事?」
「我當時很顯然就是出問題嘛,學校請假、跑去平常不會去的公園,還背了個大揹包。我猜那時候,治郎你大概在我旁邊待了很久,因爲我累到睡着,甚至沒有立刻發現你在……我是這麼想的,你覺得呢?」
『這可真叫人喫驚。』
介於涼爽和寒冷之間的徐風,從敞開的窗戶吹入。
「結果我們倆就莫名其妙開始踢罐頭,還玩得很開心,我猜那對我來說,應該就是所謂的雪中送炭吧。果然人被逼到絕境時,就應該好好地散心解悶,可是一個人做不到那種事,我當時全身能量已經見底,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了。我們玩了好一陣子,才各自回家,我一到家終於放聲爆哭出來。幾天後,我被我媽帶離家裏,就這麼告別了學校、過去住的城鎮……是說你真的不記得喔?明明是那麼好笑的情境。」
「我想也是,就知道你會這樣講。」
「哪個部分?」
「笨──蛋。」
「啊,嗯。」
「我下定決心要離家出走,我厭倦了這一切,打算徹底割捨,於是逃離家裏。其實我真的很難過,看着周遭環境一點一滴變化,最後承受不住了,況且我當時還很天真,說實話,會做出那種決定也沒轍吧?那時我就是個小鬼頭,內心更加脆弱,完全不知世間疾苦。我每天都想着『爲什麼我必須受這種罪──』,然後像只烏龜縮成一團,人這種東西,真的是輕易就會壞掉,雖然你可能不懂這種想法。」
「我們來踢罐子吧。」
「我想也是,畢竟你也是被排擠的那類人。」
嘿喝、嘿喝。
「不,我想應該沒喝。」
事情來得非常突然。
天神由美里,她簡直就是神出鬼沒的代名詞。
嘿喝、嘿喝、嘿喝。
我聽着遠處傳來的口號,心中產生了奇妙的感覺。
「我不就這麼講了。」
「那是我們小四的時候,應該剛過完暑假,當時老爸跟老媽感情已經變差了,不過周遭還沒人知道。我爸媽都死愛面子,把事情瞞得很好,班上同學、學校老師、鄰居……包括治郎,你應該也不知道。你不知道吧?要是你發現的話真該給你拍拍手。」
「我想也是。」
我感到困惑。
「我?」
「嗯,不過對不起。」
「我想也是,畢竟我也瞞得很徹底。我感覺到要是這件事穿幫了,我肯定會完蛋,不光是老爸老媽會痛揍我,我也不希望認識我的人知道這些事,我甚至認爲,與其被別人知道自己的家族可能會毀掉,那還不如死了算了,誰叫當時我還只是個大小姐。」
她表現得非常自然,整個人不加矯飾,也不生氣、焦慮、緊張,只露出勉強能稱作微笑的表情。不論是現在,還是過去,我大概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喜多村。
「不,我懂。」
介於涼爽和寒冷之間的徐風,吹得教室窗簾搖曳。

†
從手機傳來了真心感到震驚的聲音。
我頓時緊張起來,忍不住挺起背部,心跳亂了節奏。
喜多村露出白皙的牙齒。
晨練的跑步聲持續着。
喜多村匆匆離開教室,教室內也陸續出現了一兩名同學,我的手機難得地響起來電鈴聲。
「喜多村透不錯嘛,我不討厭這樣的人。」
到校學生逐漸增多,人流來來去去。
我爲避免引人注目,到走廊上小聲地通話。
不用說我都知道是誰打過來,能在這種恰到好處的時間點打電話的,就只有自稱自在的傢伙了。
『先恭喜你了,治郎同學,看來你已經完成了最初的任務。不論結果好壞,總之你迎接了一個結局。就我來看,喜多村透的病情也已經緩解,不過我倒是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結束。』
「不,我比較想問──」
『還有你能告訴我詳細一點的情況嗎?我是指你和喜多村透的對話。在做出結論之前,我必須仔細驗證纔行,也就是必須留下所謂的病歷表。』
「不不不,在那之前,由美里妳沒事吧?」
說明完事件原委的我,對她詢問道。
「昨天妳差點死了不是嗎?雖說那不是現實世界,但也不完全與現實區隔開來對吧?」
『謝謝你關心我,沒事的,我沒死,未來也死不了。只是受到過大的傷害,得暫時專心治療,雖然可惜,學校得暫時請假了。真是的,都難得轉到你學校了,竟然無法享受所謂的校園生活。』
「看妳倒是挺有精神的。」
『沒這回事,昨天我真的是陷入危機。多虧某人壓根不聽我的指示,纔出現了一堆意外狀況,真是倒楣透頂。』
「這……抱歉,都是我的錯。」
『你若是真的感到抱歉,就把和喜多村透的對話說給我聽吧,後來發生什麼事了?』
每一次,主導權都是握在她手上。
我只能壓下想提問的念頭,先順從由美里的要求。
「妳問發生什麼,其實沒什麼事。」
喂喂,拜託妳別突然來這招,反差萌未免太犯規了。妳不應該是我高不可攀,孤傲且獨一無二的存在嗎?
問題是講這句話時,和現在的狀況完全不同吧?
吵死了,我知道啦。
「她有丟,丟了一個噁得可愛的吉祥物過來,還一邊拋媚眼一邊開槍。」
我竟然說出如此丟臉的臺詞。
由美里笑說。
我猜由美里、我,以及喜多村透,差點就因爲那場重大危機沒命了。
「這段話我早就聽過了,可是這麼講根本模糊不清,太籠統了。每次妳講的都只是概念,我所面對的所有怪事,都來自於夢境世界以及夾縫世界,那些都與我所知道的現實有所區別,太不真實了。現在究竟發生了些什麼?未來又會如何?我該如何是好?」
她說完便掛斷電話。
「是說妳能接受嗎?」
「我們好歹也是戀人吧?至少就妳的說法是這樣,雖然實際上,我們也沒做什麼戀人會做的事。」
「我對喜多村透這麼說──我會繼續當妳的跑腿,兩人跑腿的順序每隔一天交替,這樣就不用介意欠對方錢了。」
「虧妳還是以自在爲賣點的義工英雄。」
班長冰川碧、辣妹祥雲院依子、文藝社員星野美羽都在。
仔細想想,這一段好像不該對別人講。
「開始點名了──啊……天神缺席。」
喜多村透被我的夢境侵蝕後,創造出了一種類似精神世界的閉鎖空間──我不認爲那個空間,與我能夠自由操控夢境這件事毫無關聯。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由美里簡潔回答。
不然的話,會害我真心迷上妳。
我不明白自己,也不明白周遭發生了些什麼。
我壓下興奮過頭的由美里,提出想談的主題。
『嗯,畢竟我們很忙嘛。你有我要求你去做的事,而你別看我這樣,得做的事可多了。我們頂多只能接吻、坐你膝蓋上蕩着公園的鞦韆、兩人環遊世界一週,確實是沒做什麼戀人之間會做的事……嗯嗯?奇怪了?這麼一講,我們好像做了不少特別的事呀。』
『我醜話先說在前頭。』
「我只是告訴她了。」
我擁有某種強大、駭人的力量,那股力量是即使化身成怪物的喜多村透,也完全無法相提並論。我猜──是那股力量使我改變姿態,粉碎了喜多村透,並消滅她心中的某種東西。
『你是世界的敵人。』
『意思是,只有我是正宮這件事,我是不會妥協的。要是你太花心,我也是會嫉妒的喔?』
她這鬧彆扭的說法,真的是絕妙地可愛。我實在無法想像平時的由美里會這麼講。
『總之,恭喜你達成任務。雖然你硬來、莽撞、毫無計劃,可能還碰了點運氣,不過我們完成了對喜多村透的手術。現在就祈禱不會馬上發生下起事件吧,依我現在的狀態,實在是無法連番戰鬥。』
「說話啊。」
周遭一片嘈雜。
剛纔和由美里通話時,我沒說出口的事。
用手機說話就是不方便,這種時候只能想像對方表情,真叫人坐立難安。
『你以爲會變這樣是誰害的?算了,然後呢?你對她說了什麼?』
『有什麼關係,治郎同學。你不是這麼說過嗎?「無聊至極的人生終於要變得有趣了」,還有「現世如夢,夜夢方真。」──那是某位大作家所寫的短句吧,看來即將成真了。』
學生越來越多。
『但我希望你能諒解──首先,我也並不是明白所有事情,這世上總是會冒出「未知的病症」。那些病症不只兇暴,也不會管我們願不願意接受,即便如此,我仍須想辦法應對,所以這世上纔會出現像我這樣的存在,我自己是這麼理解的,事實就是如此地不自在。』
鐘聲響起,班導走進教室。
『嗯?接受什麼?』
接着陷入沉默。
而且我什麼都不明白。
由美里嘆道。
『你會這麼想也沒辦法。』
『還有,我們的戀愛觀並沒有不同。我自知沒有獨佔你的權利,但並不表示我沒有獨佔欲。』
我和喜多村透對上眼。她一臉「看屁啊?」的表情瞪了過來,我立刻別過頭。
由美里再次叮囑。
『哼嗯,果然失去了部分記憶啊……也沒辦法,那個空間並不是能夠輕易踏入的場所。打造出那個世界的,正是喜多村透本人,她所受到的傷害,應該比我這個入侵者要低得多,這點我雖然明白,但她能夠一臉沒事地來上學還真叫我喫驚。或許是因爲她意外地神經大條吧,我可是被她狠狠修理了一頓呢。』
又變回了平時那個調調。
由美里說。
『然後怎樣了?還有發生什麼事嗎?』
『我可不允許你拒絕回答喔?還是說我必須從頭說明一遍,是誰害我陷入必須用手機聽你報告的窘境?』
我實在無法拒絕,只能做好覺悟。
『我也跟常人一樣,最喜歡戀愛話題了,後來怎樣了?你跟喜多村透還有發生什麼事嗎?』
「我不知道怎麼丟貼圖,還有我想談的也不是這種事。」
我閉口不言。
「我說由美里,我到底是什麼?」
『……嗯?』
『我知道,你是想說彼此戀愛觀不同對吧?說實話,我並不覺得戀人是屬於自己的所有物,也不認爲有獨佔對方的權利,我甚至覺得自己的戀人要是有異性緣,就證明了他有做爲戀人的價值。當然你要跟喜多村透發生更進一步的親密關係,我也非常歡迎。說到底,要是你做不到,也不可能完成追到四個女生的任務……這樣講你能認同嗎?』
「很好,那麼我要掛斷了。我們現實中,或是夢境再會吧。我不太喜歡打手機,會覺得想講的都沒有傳達清楚。」
『原來如此,你們有什麼互動嗎?或是丟貼圖之類的?』
「啊……」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她的聲調似乎變低了。
我看着走廊窗戶,確認自己一臉煩躁來遮羞的表情。
「喂。」
『嘿──』
我不確定事情的真相,畢竟我自己對事件始末也記得模糊不清,不過應該是真的發生了某件事。
『然後呢然後呢?』
最重要的,便是造就我現在這處境的人,正是天神由美里。
「剩下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她說我們交換LINE吧,然後就交換了。」
「有什麼好感動的。」
『啊啊,抱歉。我只是,有點感動。』
我,變得不像是我。
我不顧班導的喊話心想。
「…………」
『我曾經這麼說過,治郎同學,你是世界的敵人。你做的夢會侵蝕這個世界,所以你是世界的疾病,而我自認是世界的醫生(Doctor),我會毫無區別地治療世界罹患的大小病症,我講好聽點是守護者(Guardian),若講得不好聽,就只是一個方便的義工。我能做的有限,也有所限制。』
『這應該是對你宣戰吧?表示她已經做好絕對要攻陷你的覺悟。不錯嘛,就該如此纔對,叫我心動不已呢。噯,你能不能丟那個貼圖給我?』
正因爲是在那種氛圍下,還是兩人獨處,我才能夠自然地說出那句臺詞,現在回想起來……嗯,那句臺詞真的是非常「那個」。
「別講了,妳這麼誇我會受不了。」
我選擇措辭說。
「好了──大家回到座位──」
雖然這莫名其妙的危機結束,但我就是無法當沒事就好帶過。我有一種預感──這問題比我所想像的,比我至今經驗過的任何事,都要來得嚴重。
「不,就說了我沒跟妳扯這個。」
「哦、哦。」
「我對她說……從今天起,妳就是我的跑腿。」
『治郎同學,等我身體恢復了,我會好好告訴你,那些你想知道的事,以及非知道不可的事。應該說,就算你不想我也非讓你知道,你現在的處境,以及你身上的責任有多麼重大。我可不許你坐視不管,你要做好覺悟喔?』
在那個夾縫世界裏。
「……知道了啦,這點事我好歹也明白。」
我真的心動了。
「……妳會不會太好奇了?我們還得繼續這個話題嗎?」
『你的性格可真彆扭。』
我曾這麼講過。
『這也算是種瀟灑的體貼啊。你慎選措辭,既不傷害對方,也不否定過去的關係──對治郎同學來說,被喜多村透叫去跑腿其實非常屈辱吧?你甚至鬱悶到想在夢裏報復她了。而你卻對那段往事既往不咎,也沒糟蹋喜多村透的告白,建議她建立起全新的關係,這不是很美好嗎,我真爲自己的戀人感到自豪。』
由美里態度轉了一百八十度。
確實是。
『老實接受我的稱讚吧,我這是真心誇你。』
班會即將開始,是時候該掛斷了。
「別扯到別的地方,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班會開始。
『你說了什麼?』
「該怎麼說……我覺得我們之間有許多誤會,纔會導致兩人擦身而過,至少我們把自己的主張,以及心裏想講的話都講了……不過之所以談起這種事,完全是順其自然,而且喜多村幾乎不記得昨天發生的事,所以她是不是真的妥協了,我也不清楚。」
我回到教室,裏頭人聲嘈雜。
在那夾縫世界裏,我身陷危機、幾乎要失去意識時,似乎聽到了由美里的聲音。
『啊啊。』
『被你察覺了呢,治郎同學。』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聽她的口氣,我好像知道了不能知道的事。
那聽起來就像是存在着某種不能被察覺的事。以及被察覺了會對誰不利。
我閉上眼。
回想起當時。
那股感覺還殘留着。手臂長滿鱗片、銳爪,湧現的力量以及衝動。
能輕易打倒喜多村透這隻怪物的我,也成了一隻怪物。
現實,和非現實。
我還無法分辨兩者的分界線,也無法理解。
我究竟被捲入何事,未來又會發生什麼。
「佐藤──佐藤治郎──」
「啊、有。」
「島村──島村薰──」
「有。」
……就在此時。
我的手機震動了,噗嚕嚕、噗嚕嚕。
我通常會把通知的鈴聲全部關掉,這種事幾乎不會發生。我偷偷看向手機畫面,LINE傳來了一則訊息。
一個陌生人傳了訊息給我,好友名稱那部分整個是黑色的。
我看了一眼訊息內容。
「星野──星野美羽──」「有。」
我嚇得面如土色。
我該如何解讀這則訊息?
接着故作平靜收起手機。
「立川──立川悟──」
什麼意思?
爲什麼會有陌生人傳訊息給我?
「有──」
「祥雲院──祥雲院依子──」
……老師繼續點名。
這是怎樣?LINE會出現這種訊息?是誰在惡作劇?不,我完全無法想出是誰會做這種事。就算真有這麼一個閒人會幹這檔事,也無法解釋這則訊息的內容。
「有──」
這是什麼?
我身上飆的這是冷汗嗎?
「冰川──冰川碧──」「有。」
這個世界的事、自己的事,以及我到底被捲入什麼事件。
雖然自己這麼講還挺惱火的,可是我根本沒有會傳LINE訊息跟我打屁的朋友。至於由美里,那傢伙剛轉學來當天硬是跟我交換LINE,剩下的就只有剛纔交換的喜多村,再把可能性擴大一點,那也頂多加上我老媽。
此時的我,還無從知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