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 鈴木大輔 · 9005 字
現在,我人正在冰川碧府上打擾。
†
起初我還以爲這是什麼玩笑。
『佐藤同學。你是不是在想什麼下流的事?』
我以爲她緊接着會這麼說,然後用平時那暴風雪般的眼神瞪我。或是純粹去賓館大廳或餐廳之類的地方喫飯,我得知後才笑說『什麼嘛,別捉弄我啦──』、『啊哈哈,抱歉抱歉』,兩人就這麼打哈哈帶過,最後終於讓氣氛變得像是在約會──我本來是這麼計劃的。
也有可能單純是我聽錯,她其實是想講:
『要去螢火蟲。』(注:聯日文螢火蟲跟賓館諧音。)
之類的。
雖然我不知道這季節哪來的螢火蟲,不過有可能是某間餐廳的名字,也可能是某種比喻或隱語也說不定。不論是哪種可能性,都比賓館來得實際。我也有辦法應對。
是開玩笑,還是聽錯了。
其實只要問一下就能了結,卻偏偏找不到機會。
班長喫完午餐就馬上從板凳上起來,我只能慌慌張張地跟在她後頭,回到圖書館再次召開讀書大會。
只是這次書本內容根本讀不進腦子裏。
這時候就是得找人求救。
該找喜多村……算了,這問題問她似乎不太妙。總覺得事情只會變得更麻煩。
由美里呢?嗯……這實在不好說。萬一最後真的跑去賓館,也實在有點尷尬吧?況且事情真變那樣,就表示我任務達成了,那還何必找人求救?
想來想去,最後──
『說不定會意外順利。』
我就只傳了這句話給兩人。
『喂!你開什麼玩笑!給我等等。』喜多村說。
『那就沒問題了,祝你好運。』由美里說。
「呃──我先問一下。」
穿過如同垃圾場的客廳後,進到某個房間。
我竟然被騙得一愣一愣的──『不不,哪有可能去賓館啊!』、『那來冰川家?』、『那還好一點……』最後竟然演變成這樣。多麼高端的心理戰術,我真該向妳學一學。
「不過這就是冰川住的地方。感想是?」
「賓館?」
這就是崩壞的社會生活,抑或是人類關係崩壞後的末路。
自己當前的狀況。同學家。女生房間。
我可是什麼都沒準備喔?不論是心理準備還是物理準備。
跟我相比,她絕對比較有溝通能力,加上擁有班長這個頭銜跟校園種姓階級最上層的威望,所以跟同學都能正常交談。不過我卻從沒看過、也沒聽說她私底下跟誰玩在一起。她沒參加社團,似乎也沒跟別人一起回家。
「坐。」
「是啊,如果打柏青哥跟賭馬算是工作的話。」
嗯嘎──!
「坐電車轉公車再走路得花兩小時。也因此沒人知道這個家。幫了大忙。」
「朋友呢?她們說了什麼?該怎麼說,要是她們知道班長所處的情況,總會講點什麼東西吧,我猜。」
玄關沒有擺鞋,看來家裏沒人。
†
班長催促。
說實話,這麼做當然比去愛愛用的賓館好上一億倍。可是初次約會就直接到對方府上打擾,是不是抄了太多捷徑啊?
班長再次催促。
「說這是角色扮演矇混過去。」
班長直盯着我表示同意。
我現在,來到冰川碧家門前。
「不會回家吧。照過往模式來看,八成不會。」
她依舊盯着我的臉。
我幹麼問這種笨問題!
再發呆下去實在失禮。我感到背後被班長的催促狠狠推了一把,才終於踏入玄關。接着班長把門鎖好,再將門鏈掛上。
說實話,我真的是感到震撼。
年輕如我看了都能明白,這不是家。
這個舉止,彷彿能把我連同內在徹底看透。這或許是班長的習慣,今天已經看過無數次了。
班長說。
「呃……」
所以這裏,應該是冰川碧的房間。
不不,不是這個問題吧?
房間裏跟客廳不相上下,十分散亂。就算講好聽點,也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我在垃圾山上看到幾本似曾相識的教科書,還有女生體育服跟學校指定的書包。
「這邊。」
我幾乎是順從本能,把腦中的話說出。
班長開門催促說。
班長接着說。
這不是什麼隨處可見的破房子。雨水槽跟紗窗生鏽,水泥剝落腐蝕,這破舊程度乍看之下,會讓人誤以爲是戰前殘留至今的建築。應該說,這根本廢墟吧?裏頭真能住人?
我選擇拖延時間。
是說班長,妳還穿着制服耶?
「感想。」
不,你們聽我說,這真的不能怪我。
獨處。兩人在牀上。
「還活着。現在不在家而已。」
我變得更加緊張。理由有二,一是這個家裏只有我和班長獨處這項事實。另一個則是玄關到居住空間整個髒亂不堪,也就是俗稱的垃圾屋。遍地都是零食的空袋、空空如也的寶特瓶,喫剩的超商便當盒,脫了亂丟的衣服和襪子等等事物。
啊,原來如此。
她拉近距離盯着我的臉。
「爲什麼幫了大忙?」
儘管猶豫,我仍繼續開口:
冰川碧並不擁有能喫頓奢侈午餐,以及準備漂亮衣服的生活環境。
「進來。」
「什麼事?」
不論各種意義上,我都被當前狀況所吞沒,連腳都動彈不得。「坐。」她再次催促,我才終於坐在牀上。這房子到處都是垃圾,只有這張牀莫名乾淨。
這些都是必然的。理由相當單純,因爲對她而言,並不存在其他選擇。
這就是冰川碧的家?認真?
大腦還來不及跟上現實。
正常來說怎麼想都不行吧。
「雙親呢?不在嗎?」
班長家。就是所謂的公營住宅。
「這家很慘對吧。」
班長再次催促。
「不能去賓館?」
這種藉口說得通?我怎麼覺得當下就會穿幫,當真沒問題?
還有這行程到底是怎麼安排的?初次約會跑去圖書館消磨了一整天,纔想說連牽手機會都沒有,這約會實在糟透了,接着就突然上賓館。
我都明白喔?不可能會有這麼美的事發生,纔會把各種結局都計算在內啊?不過,就算是開玩笑或是整人,只要一踏進賓館就不能找藉口了對吧。到時候就會一直線朝輔導或停學之類的結局前進不是嗎?
「那就去賓館以外的地方。這樣沒意見了吧?」
我驟然想起。班長帶去圖書館,裏頭只有白米的飯糰便當,以及她出門約會還穿着制服。
這不是什麼正常住家。
理由很簡單。因爲這團地有夠破爛。
「是啊。」
兩人各自回了這樣的訊息,之後喜多村還瘋狂傳訊息過來,可是我根本沒空一一回覆,現在滿腦子只想着該如何解釋她那句賓館發言。總算是挺過閉館前的漫長讀書時間後,我和班長兩人走出圖書館,筆直朝賓館街前進。
「不會說什麼。因爲冰川沒有朋友。」
「那是騙你的。」
我倒是懷疑是否真的像她講的一樣。
「你嚇到了。」
欸,這不太妙吧?
班長平淡地說。
就這麼走進賓館,怎麼想都不太妙吧?
「意思是也有可能會回來?」
可惜我神經病沒有大條到會開心地想:「好耶,天大的好機會!」
於是。
「回來的路,還挺遠的呢。」
在我深受打擊,心裏不斷找藉口的期間,就莫名被帶到這裏了。不過比起那些事情,我現在更爲其他原因感到意外。
班長說。
我不否認這是逼不得已才擠出的話,但除此之外我還能做啥?
還真的喔。
我心裏接受的同時也察覺到。
「進來。」
「出門工作了?」
這裏是團地。
「你怎麼看?」
「賓館。」
「妳不是說,要去賓館嗎?」
「因爲被知道很麻煩。冰川不想被人同情或是輕蔑。」
「冰川沒錢去賓館。你看就知道了吧。」
「嗯,說得對。我想也是。」
「呃──那他們還不會回家?」
而她自己也坐在牀的邊邊。
我只能「啊、嗯」地回覆,但說完腳卻動彈不得,最後班長滿頭問號歪頭看我。
「有問題嗎?」
「我想,大概會有問題吧。可能。有點問題。」
「沒關係。他們都知道。」
……欸欸?
這句話,怎麼聽起來不大對勁?該說是想像的點跟點連成線嗎?或者是狀況逐漸鮮明起來了。
她雙親知道。
大概是指今天的事。
雙親知道女兒要約會,所以貼心地出門──應該不是這麼一回事。
放任主義,是這樣還不成問題。放棄育兒,也都算好。
我腦中想像的,是更加慘烈的事。
這個家的荒廢程度。班長另有意涵的說詞。沉溺賭博的雙親。莫名乾淨的牀。他們家生活費從哪生出來的?
──霎時間。
班長把身子靠過來。
班長的手,靜靜地重合在我手上。
房裏昏暗潮溼,瀰漫着一股腐敗酸臭,還處處都能聞到某種類似發黴的氣味。
即使如此,從我身旁卻傳來了極具刺激的香氣,在我聞到的瞬間,大腦就變得昏昏沉沉。
這不是香水,也不是洗髮精或肥皂的味道。
這大概,是我所不知道,也從沒想過要去了解的某種味道。
這是女人的香氣。
「等等、等等。」
「那就由冰川把你弄到求饒。」
這裏已經不再是正常世界。眼前的班長,瞳孔閃爍着非人的色彩,身體長出了神祕花朵,我就直說吧,冰川碧看上去,已經成爲非人的某種東西。
我現在是想逃都逃不了。
這下走投無路了嘛。
聲音是從身旁傳來的。眼前的班長,她的背上。不對,肩膀上,手上,最終全身都傳來這個聲音──
……啊──真是夠了──
有一股花香。
喂喂,這下我該怎麼辦?
喜多村當時也是一樣。她也是轉眼間就變了個樣。
爲什麼妳會知道。
我到底在緊張個什麼勁啊。
冷靜想想不就知道了,這怎麼看都像是別有隱情,爲何還偏偏要往那特大號的地雷踩下去,未免太蠢了吧。是說現在腦子都快炸開了,還一口氣丟這麼多情報過來,不是害我更加混亂嗎?
明明身在垃圾屋裏,卻爲她的笑容感到興奮。多麼妖豔的笑容,就好似是無底洞般,只要一栽進去就再也無法脫身。
最後充斥着整個房間。冰川碧和這個世界,都逐漸被花朵所侵蝕。
「雖然不知道是妳姐姐還是妹妹,她還沒回來嗎?這麼晚她應該快回家了吧?」
班長動作頓時停住。
「那是誰?姐姐?還是妹妹?」

冰川碧接着宣言道。
嗯嘎──
在這種地方?花?的香味?
花朵和緩地擴散開來。
我也太蠢了,怎麼到現在想到。
誰來了?
玄關傳來了門鈴聲。
兩個女生並排微笑。其中一人坐着輪椅,另一人則倚靠輪椅。兩人看起來十分相似。其中一人肯定是冰川碧沒錯。絕對零度的班長竟然在微笑,光這點就已經是天大的新聞了,但我在意的情報並不是這點:
我頓時坐立難安。
夾縫世界。
環顧房間一圈,試圖尋找救命稻草。
「你不想實現願望嗎?想不想把冰川玩到求饒?」
宛若是任誰都知道,卻又沒人見過的一朵花。
班長說。
班長維持撲倒我的姿勢說。
距離近到肌膚能感受到體溫,呼氣都能傳到耳邊。
「她被殺了。冰川殺的。所以姐姐不會回來了。」
「不,她死了。」
「她不會回來。」
「……關於這點,我們能不能坐下來聊聊。我有件事必須告訴班長。」
這下走投無路了,認真的。
就沒什麼辦法脫身嗎?
「別想逃。這裏不會有人來,也沒人能夠進來。」
聽了我只能陷入沉默。
我只能再說一遍。
就在此時。
我還能怎麼辦,現在只能趕快跑路吧?
以班長做爲苗牀,所長出的一朵花。
班長一臉驚訝。好耶,有人來了──我只放心了片刻,又立即感到不安。
那可就傷腦筋了。
這人竟然笑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沒關係,你想逃就逃逃看?想怎麼逃都行。雖然效率肯定很糟,不過這樣別有一番樂趣。冰川現在,感到十分興奮。很好、非常好,逃吧、快點逃。不然的話──」
「不等。」
「啊,這樣啊。難道她住院了?我看她坐着輪椅,是受傷還是生病了?」
我明明就在喜多村那次經驗過這件事啊。
身體完全動不了,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甚至無法開口說話。現在根本無計可施了,只剩下腦子格外清醒。
她的笑容依舊妖豔,而且悽絕。
「若是她突然回來肯定不妙吧?嗯,到時候絕對會很尷尬。嗯。」
話是這麼說啦。
她嘴脣逐漸逼近,而我無法動彈。
「最近,冰川有時會搞不清楚自己。」
忽然傳出聲響。彷彿是冬天路面結冰,又被人踩上去的碎裂聲。
糟了。
同時我也察覺到。
正好一個相框映入眼簾。那東西擺在班長書桌角落,只有那上面沒有蒙上灰塵,我忍不住問道。
那畫面極其不祥,卻又美到不像現實,估計,這東西可能真的會逐漸超脫現實。
也許是班長看透這點,於是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說真的。爲什麼妳會知道?
握住的同時,身體乾脆整個貼上來。她可能運用了柔術或合氣道的要領,輕易將我推倒在牀。擅長運動的人真不公平。
「冰川竟然認爲,和你應該得是上、被上,傷害、被傷害的關係。而且跟生意無關。到底是爲什麼?這種想法,不知不覺就在冰川腦中蔓延開來了。」
我拚命扯開話題。
照片上拍到兩個人,外觀看似是小學生到國中生。
怎麼有點既視感。
啪嘰、啪哩。
「你喜歡多話的人?」
「你會舒服到無法自拔。那麼一來,你就真真正正地無法逃出冰川的手掌心。甚至無法繼續當人了。」
開出的無數花朵,纏繞在班長身上。
我確實有段時間自暴自棄,但可沒打算用這種形式放棄人生。
「不、等等。我想說的不是有沒有人會來──」
「你平時窩在教室角落,全身散發出『我人畜無害,請別理我』的氣息。心裏卻只想把那些囂張的女人玩到哭出來,你就是這種人沒錯吧?」
她靠得更近了。
「不,我沒打算這麼做。至少現實上,我真的──」
「不好意思,冰川不喜歡聊天。」
「你逃不了的。」
聽了這句話我才終於明白。
急促喘息直刺激我的頸部。
表情依舊無比冰冷──不對。就連在這昏暗房裏都能看出,她臉頰泛上一抹嫣紅。
班長笑了。
啪嘰、啪哩。
「不,並沒有。應該說我不是想講這個。」
喜多村那時我也經驗過。
我看向四周。
叮咚──
而且眼睛閃爍着光芒──這並不是比喻,是真的看起來閃閃發光。就好似是在銀河深淵中閃爍,將一切靠近事物燃燒殆盡的不祥恆星。
啪嘰、啪哩。
是一朵花。
啪嘰、啪哩、啪嘰、啪哩。芽不斷紮根,花蕾不斷脹大,最終綻放盛開。
她的瞳孔變成新月形狀。
我臉上頓失血色。
而且我猜,這個地方,冰川碧住的這整個破爛團地,是不是也會逐漸超脫這個世界。
有人來了。
「所以不用介意。不會有人來。絕對不會。」
班長俯視着我。
叮咚──
門鈴再次響起。
不僅如此,這次還傳來了砰砰砰的敲門聲。
喀掐喀掐喀掐,接着聽到似乎是轉動門把的聲響。
然後,明顯傳來了大門打開的聲音。
不不不。
門不是上鎖了嗎?我記得班長確實有把門鎖好,甚至連門鏈都掛上了。
我陷入混亂,走廊則傳來了噠、噠、噠的腳步聲。
最終──
「嗨,打擾了。」
探出頭來的人,正是天神由美里。
我當然是驚呆了。
更令我喫驚的是,竟然恢復了。
你們問什麼恢復了?
當然是說冰川碧啊。
逐漸轉化成異形的班長,不知何時又變回板着一張臉的她。而且原本她把我按倒在牀,卻突然跪坐在矮桌前喝茶。就連本該是被她推倒的我,也坐在班長身旁手拿茶杯。
也就是剛纔那個世界裏。
發生在我身上窮途末路的情境。
全都當作「沒發生過」了。
充滿不祥花朵的那個房間,也早已不在。
「正確判斷。」
在圖書館默默看書。喫了絕對稱不上是好喫的純白米飯糰當午餐。
「另一方面而言,也能說狀況還不錯,因爲這次應該不會像先前一樣演變成突發狀況。這或許是個性差異所致吧,喜多村同學比較衝動,而冰川同學深思熟慮,這也使得症狀發展出現落差。」
班長。
「嗯,是啊。」
以自在爲己任的她,在喜多村那次險些送命時,說話聲調也沒變過。
「要是班長變得跟喜多村一樣就不妙了吧?」
「別賣關子,快點講。」
咯吱、咯吱。生鏽鎖鏈的摩擦聲響徹整個公園。
那我就如妳所願老實回答。
態度真不乾脆。
「發生太多事了。我現在根本摸不清頭緒。」
「想問什麼?」
發病。
「狀況我大致上明白了,現在非得想辦法處理對吧。」
「這裏是冰川的家。冰川不記得有招待妳進來。」
「這話是什麼意思?」
公園裏有晚上帶小孩出來玩的家長。假日出勤的上班族。拿單槓做伸展的運動員。
†
「他是我的戀人。我要把他帶走,沒問題吧?」
我僵住了。
平凡到無以復加的景象。
我那能夠任意操控夢境的力量。
並蕩起鞦韆。
「冰川爲什麼在這喝茶,還跟佐藤同學在一起。」
「這題並不難,應該說非常簡單,而且治郎同學已經親身體驗過了。」
冰川碧提議約會。
「人心弱點?妳說的是班長耶?那個被衆人認同,連校方也信賴有加,可說是天下無敵的冰川碧耶?」
我曾在喜多村透那次事件中看過。她變成怪物,「夾縫世界」出現,由美里差點死掉,最後似乎是由我解決對手,根據某人說法,那次事件還只是場新手教學。
「治郎同學,你試着思考看看,有沒有可能校方人士是她的『顧客』?」
「我什麼都沒搞明白。今天到底是出門做啥啊……呃──我本來是要和班長有第一次約會纔對。一開始嘛,算是普通吧。雖然有些部分並稱不上是普通,但勉強算在普通的範圍內。」
「不,這是真的嗎?說實話我還不敢置信。校方到底在搞什麼?他們早該知道班長的事吧?他們知道了還決定坐視不管嗎?這未免太噁心了吧。」
由美里點頭。
原本姑且算在普通的範疇內,卻在一瞬間風格驟變。那狀況快到我根本分不清到底是在哪產生變化,最終再次發生逆轉,所以我纔會在這公園。
不過最想問的就是關於妳的事,由美里。
我們離開班長家。
由美里這時才終於開口問。
我們並排坐在夜晚公園的鞦韆上。
「真奇怪。」
「這次狀況八成要比喜多村同學那次還糟。剛纔與對方接觸我就明白了。冰川同學現在非常危險。根據我的診斷,心中黑暗越深,越是過度壓抑,會導致反撲越強。所幸剛纔我們能平安離開,實際上狀況很──不,應該說是太過危險了。」
我必須知道,關於冰川碧的事。
由美里陪在我身邊,也是一語不發。
「就這點而論,冰川碧正是絕佳的苗牀。我想治郎同學也發現了吧。」
「現在的心情。我想聽聽治郎同學最真誠的想法。」
最後禍根以冰川碧爲苗牀發芽了。
由美里的聲調一如往常。
由美里眉頭深鎖。
不、怎麼會,但另一方面,又覺得這樣合情合理。班長跟校方,關係密切到讓人感到異常,這早該成爲聯想到這點的提示了。
想問的事實在太多了。
然後,由美里伸出援手。
「請容我爲擅自闖進來致歉,不過說到失禮我們倆算是不遑多讓。總而言之,約會就在此告一段落吧。那種事得講究氣氛,而我自認擅長判讀氛圍,妳意下如何?願意接受我的提案嗎?」
「到底該怎麼做?這次跟之前不同,稍微有點緩衝時間對吧?需要做準備或擬定對策嗎?」
真的是糟透了。
接着,我被招待到宛如廢墟的冰川府上作客。被拉入夾縫世界。
不過相反的,這樣才更令人毛骨悚然。因爲由美里說狀況「太過危險」,就表示那是事實。我和她現在交情多少變深了,所以很清楚這一點。
「那該怎麼做?」
她看似理解當前狀況,又有點不像。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冰冷,眼神又彷彿還沒被拉回現實,使我難以捉摸她的思緒。
我問。
能夠以自在爲己任的世界醫生,原來如此,所以她也習慣陪伴患者是吧。
可惜像我這種雜兵,只能想辦法先應付眼前問題。
「放空狀態。」
班長又啜了一口茶。
「天曉得。或許是本來應該會變這樣吧。妳跟治郎同學在圖書館約會,最後回家進到這個房間,兩人喝茶聊天才是正常的關係纔對。借用冰川同學的說法,就是這樣效率比較好。」
「…………」
「是嗎?哼嗯。沒錯,一定是這麼回事……」
「對了,天神同學。妳來這做什麼?」
邀我去賓館。
我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如何?」
我們等公車,轉乘電車,當走回見慣的自家附近時,早已入夜了,最後我們倆繞到我家附近的公園。
「我想妳應該知道。」
並不解地說:
「是啊,畢竟這可是世界的危機。」
「你這個病,會專門寄居在人心弱點上。」
「那麼我就來回答治郎同學的問題吧。你想問些什麼?」
抓住我的手將我拉起。
「怎麼說?」
班長啜了一口茶。
真難得。天神由美里這人總是直來直往,有東西擋在面前,就會毫不猶豫連根拔起。怎麼這次卻優柔寡斷的。
「表面上是那樣。她只是不斷隱藏真面目,實際上生活環境惡劣至極。與其說是惡劣,說她被榨取可能比較正確吧?冰川同學的雙親根本沒打算養育她,反倒是冰川同學在扶養成天賭博的雙親,這麼思考還比較正常。根據當前狀況判斷,她還是靠着自己的身體賺錢。」
「沒什麼。我只是來當礙事鬼。」
多麼簡單明瞭的底層生活,甚至讓人感到醜惡。
而最叫我意外的事,就是這段沉默的時光並不讓我感到難受。整整兩個小時,天神由美里都沒開口,她似乎不覺得這樣做有任何不自在,只是默默陪伴着我。
「沒問題的話當然最好,但我想應該是不大可能。我什麼都會回答你,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問題。」
「如果只是坐視不管,或許還能用噁心兩字了結吧。」
由美里滿不在乎地走了過來。
由美里解說道。
「……如何,是指什麼?」
還真是一句話。
擅長判讀氛圍,她確實夠格說這種話。
「發生了什麼事?拜託妳說明一下,拜託淺顯易懂點。」
「那我就用一句話來解釋。冰川碧『發病了』。」
而且這句話確實切中核心。
「無論如何,現在狀況非常緊急。」
我這個世界的癌,散佈了病的禍根。
而我必須四處把自己散佈的火種熄滅,簡直自導自演。
「嗯,那當然。」
剛纔,估計是真的險些送命了。所以在我眼中看來,這畫面實在令人放心。
這段期間,我一句話也沒講。
「由美里,妳就直說吧。妳有什麼要我去做的事對吧?就算我只是個沒用的邊緣人,在這狀況下也是會挺身而出。我非做不可對吧,我猜有些事應該只有我能做到,也必須去完成。」
我們只相處了短暫時間。
我和班長,莫名其妙地一起行動、聊天,這些都還只是最近才發生的事。之前我們根本沒有任何交集,純粹是我單方面想「教訓」她而已。
這禍根或許是我自己種的。不過班長,冰川碧她,對我來說已經不是外人,我看到、也知道她的處境,如今無法坐視不管。
「嗯……」
由美里呻吟陷入思考。
夜晚公園。
樹木被風吹動發出搖曳聲。某條路上傳來車聲。溼潤土壤的氣味。
「其實我不太願意這麼做,但沒辦法了。」
由美里碎念道。
「治郎同學,這算是條修羅之路。若這樣你也能接受,那我有個提案。」
「……修羅之路,大概到哪種程度?」
「勉強算是的程度。」
「不,所以我問具體大概如何?」
「不能說。」
這算什麼。
我怎麼聽起來怪危險的。
「你是個男孩子對吧?在這種時候應該大大方方地點頭答應纔對啊。」
就算妳現在硬搬出這種道理我也難以接受啊。
說實話,現在心裏都是不安和不滿。不過正如她所說,我只能點頭答應。因爲這件事與我本身利害有關。
由美里對着我莞爾一笑。
「答得好。我真的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知道了啦,我答應。說出妳的提案吧。」
「能拜託你去死嗎?」
「這可是真心話呢。」
快說啦。
那真的是非常燦爛的笑容。只要放在時尚雜誌封面,估計銷量能翻個十倍。但我看了反而不安升到頂點。這怎麼想,都像是要我做什麼不正經的事吧?
還是用着與內容恰恰相反的燦爛笑容說出。
「好吧,治郎同學。」
最後她正如我想像,說了這麼一句話。
到底是什麼提案?
少拍馬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