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黑暗中的戀愛喜劇》 · 鈴木大輔 · 6319 字
回想起來,這應該是第一次。
我感到自己很可怕。
†
「……那麼,後來到底發生什麼?」
接下來要講述的,是我銜接起自己模糊記憶的事。
畢竟這等於是在夢境中做夢。
若是不盡正確還請見諒。
「所有怪物都消失了。就像幻覺一樣。」
由美里說。
她身穿白衣,手持巨大手術刀。
「冰川碧也消失了,只剩下這座扭曲的城堡,不過這沒多久也會消失。我們馬上就會回到現實,從夢中醒來,就是這麼回事。」
我們還在班長的夢裏。
我被由美里俯視着。
真棒啊。這傢伙穿白衣的樣子。
可愛、優美,還非常煽情。
真想跟這樣的女人交往。不對,我們已經交往了,雖然沒做過幾件情侶會做的事。好像也不能這麼講,應該算有做過。
「我本來是打算讓你殺了她。」
由美里說。
而我沒有喫驚。
「我是說冰川碧。因爲這次跟喜多村透那時不同。若不殺了她,我怕事情難以收拾。冰川碧已經開花,從蟲蛹羽化成蝶,除了殺死她之外別無他法。我沒告訴治郎同學,是因爲你太天真。若不是被逼到盡頭,我怕你會下不了手,才決定這麼做。」
我沒聽過她發出這種聲音。
「妳是哪個?」
棲息於叢林深處的夢幻猿猴。
我直盯着她的臉龐。
就好比某個陌生人,面對着某種來路不明的事物。
午餐盒裏的,是保鮮膜包好的白米。也就是飯糰。
就她的說法是這樣。
†
彷彿身處在世界的盡頭。
班長靠近盯着我的手。
是班長找我出來的。
「佐藤同學還記得嗎?」
我回說。
我是指由美里。
我跟着起身問。
「之前妳請我喫東西。所以我做了這個。」
雙重人格。
浪潮不絕於耳。
我們在某個海岸。
「……?」
接着莞爾一笑。
「我再問一次,治郎同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
至於會變這樣的理由。事到如今我也不必追根究柢問清楚了。
她獨自一人,靜靜盯着浪潮喧囂的海平面。
我們談天說地,內容包羅萬象。
我受不了了。
班長髮現我前來便說。
「是啊,我知道。」
班長說。
浪潮打上岸的同時,班長站起身。
「最後我想來到這。我一直沒有來過。所以滿足了。沒有任何遺憾。就只剩──」
班長在那看海。
我問道。
「因爲我的任務結束了。」班長回答。「光是能來這跟你聊天就已經是奇蹟了。我只是迴歸本來應有的形態而已。雙重人格什麼的,一點都不合理不是嗎?」
「……墳墓?」
有太多事情,只有當事人纔會明白。
「先前發生的事。」
班長眨了眨眼。
這絕對是我人生中喫過最難喫的飯糰。
「我們再也無法見面?」
「那個……說自己討厭、恨班長之類的。」
「這地方,其實是墳墓。」
「記得,我跟由美里,一起進入班長的夢境。而我在夢裏被班長修理了一頓。」
「妳姐姐,是不是故意那樣講。」
「好久不見。」
自稱是『我』的班長說,因爲「這樣效率比較好」。
「最重要的是,你究竟是什麼人?」
「姐姐的墳墓。我把骨灰撒在這裏。」
海浪來來去去,空氣中飄着一股海潮氣味。
「佐藤同學做的?」
「那我不客氣了。」
「記得什麼?」
「與其從頭創造一個人格,不如複製一個自己。這還真像是我會想的事。」
「這樣比較輕鬆啊?」
「那個!」
我也不疑有他,花了三小時來到指定地點。
「是我。」
由美里這時的聲音,跟以往所聽到的都完全不同。
我沉默了半晌後開口。
未來三天,我都臥倒在牀。
「我能說句不負責任的話嗎?」
天空陰鬱,海風冷冽。
「到中途爲止都在我預料之內。我確實說過,『你還沒用盡全力』。只是沒想到會以這樣的結局收場。我明明自稱萬能,預料卻屢次落空,顏面都不知道該往哪擺了。」
從包包取出東西說。
我把自己帶的包包打開。
這在虛構故事中還挺常見的。
實際上,我的確感覺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到班長。
喜歡的食物。
「接下來的事呢?」
「講什麼?」
我們喫着飯糰。
「我差不多該走了。」最終班長起身說。「今天謝謝你。你願意來,我真的很高興。」
是還能說什麼?
第四天,我與冰川碧再會了。
「好久不見。」
在這如同世界盡頭的沙灘並肩坐着。
沙灘。好長好長的沙灘。
我再也說不出話。
「……這樣啊。」
「是啊。」
「要不要,一起喫這個?」
「我知道,佐藤同學。姐姐直到最後一刻都是那麼溫柔。所以我纔會瘋掉。不過是如此而已。」
「嗯,我做了一堆,多到喫不完。這是我第一次做飯。拿過來真有點重,若妳不喫我就傷腦筋了。」
冰川碧裏面,有兩個冰川碧。
這世上有着無數離奇的事,我可是再清楚不過了。就算她這麼講我也不意外。
「請便。」
不過班長卻慢慢喫着那個飯糰,還喫得一乾二淨。
班長點頭。
飯糰有夠難喫。
聊着各種話題時,班長好幾次露出笑容。
一次、兩次。
被逼到斷崖邊的雙胞胎姐妹。
「說實話,不太記得。我只知道,最起碼避免了最糟糕的結局而已。所以我才能迴歸現實,跟班長聊天。」
我沉默不語。
我什麼都做不到。
就算能勉強做點什麼,那也只有在夢裏。一覺醒來,我就無從干涉夢境。這種事肯定連天神由美里也做不到。
「佐藤同學還記得嗎?」
「記得什麼?」
「在我夢裏,最後一刻你做了什麼。以及爲什麼我們能在現實中聊天。」
「不……抱歉。其實,我記不太清楚。」
「我也是。當我醒來,一切都結束了。不過我只記得這一點。是你做的,佐藤同學。是你把我打造的夢境世界徹底抹消掉。就像是拿起橡皮擦,將一切抹除歸零。」
「…………」
「你要小心。你大概是某種,打從根基就與常人完全不同的存在。那麼,再見了。」
班長轉身離去。
「等等!」
我不禁握住她的手。
班長停下。
我的嘴不聽使喚動了起來。
「班長妳等一下。妳不是說了『救救我』嗎?我還沒爲妳做任何事。」
「我沒說過那種話。是冰川說的吧。」
「可是──」
我頓時語塞。
這或許是不該說出口的話。但我非講不可。
「不予置評。我在此宣言,絕不再提起此事。」
我擠出心聲。
插嘴的人是由美里。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記得嗎?」

「嗯,好久不見。」
「就算你說解決了,我也不明白什麼事情解決了。你給我解釋清楚。」
冰川碧。走進教室,筆直朝我過來。
喜多村不悅地嘟嘴問。
雖然一開始是我拜託的,也明白喜多村說的有幾分道理,不過還是無法告訴妳。由美里也是瞭解這點,才儘可能不插嘴管這件事。
我的手頓時乏力。
我不禁想,她就像只隨興的貓。
「咦、真假?好耶,當然要去──不對啦。去還是會去啦。你懂吧?拜託你告訴我嘛,我很在意耶。我這次好歹也是相關人士吧。」
「你一點都不明白。我剛纔不是說過是複製嗎?我和冰川是一樣的。不論哪個是原型,都沒問題。」
喜多村舉手投降,然後盤坐在桌上。
「而我聽了也只能說『這樣啊,我知道了』。因爲能判斷事情是否解決的,就只有當事人治郎同學。而喜多村同學,妳也知道這件事相當敏感對吧?怎麼能在衆目睽睽之下討論呢?」
只能拐彎抹角地告訴她。
因爲夢終有一天會醒。
邊緣人也是有志氣。
「喜多村。真的沒事了。」
「夠了啦。我知道這件事比較敏感。也知道不該在這裏談。可是啊……啊──我實在無法接受──」
而班長趁這空檔,一溜煙地從我手中逃脫。
「『我不瞭解妳』──你曾這麼說過對吧。」
我抬頭看向班長回覆。
半晌後,她就微笑說:
這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好久不見。」
「一切都結束了。所以這話題就此結束。若有事情沒解決,我會負起責任處理。」
「沒事,真要說應該是我給妳添麻煩。」
我聽了便想。如果「冰川」比「我」還堅強,那不就表示兩者是「不同的人」嗎?
我玩起手機說。
†
我覺得,妳還是別過度涉入這些事比較好。
「……所以呢?結果如何了?」
早有預感的我並沒有感到喫驚。
那離我而去,回眸一笑的舉止。
「不予置評。」
班長說到一半便停頓下來。
班長說完。
「嗯啊──!夠了──!」
「抱歉。」
同學們遠遠觀望着我們幾個。不好意思啊各位。這兩人湊在一塊,就是會害現場氣氛變得很僵。
抓起最後一顆難喫的飯糰咬下,稍微哭了出來。
班長來了。
我想說一個人悶悶不樂的也於事無補,纔會逼自己來上學,這麼做倒是造成了反效果。
喜多村倒是被嚇到了。
「如何?稍微瞭解我了嗎?」
「妳說謊。」
然而我無法多說什麼。
「就說沒人跟你扯這個了。我們是朋友對吧?」
「怎麼就把我一個人排除在外。纔想說治郎你這笨蛋怎麼一直請假,結果一回來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而且怎麼連那轉學生也變怪怪的?或者該說變冷漠了?總之搞得我好亂啊。你還一臉陰沉又無精打采的。」
班會開始前的喧囂。
我所認識的冰川碧,纔不是這麼愛笑的人。
「你可要好好疼愛她喔。別擔心,冰川她沒問題的。那孩子比我還堅強。」
我抱着午餐盒坐在地上。
班長奔向前方說。
和我一樣許久沒來學校的她,坐在我旁邊的座位說:
「既然治郎同學說解決了,那應該就是真的解決了吧。」
若有事情沒解決,我會負起責任處理。
「另外冰川,可是處女喔。」
隔天,在學校教室。
抱歉,喜多村。
「啊啊嗯?妳又在自說自話。」
「我沒說謊。不過,你好溫柔。」
由美里和喜多村則是識相地一語不發。
「可是妳纔是原本的冰川碧啊?『我』一開始就存在了,『冰川』纔是後來誕生的啊?」
這次輪到班長陷入沉默。
她稍稍面向下方,張開嘴,又閉上。
要說是我自作自受也行。
好久沒來上學的我,被擔任助手的不良兒時玩伴逮到。
「小小的奇蹟」並無法持續太久。
「所以我才問妳這樣講是什麼意思啊。」
──我完全不懂啊。
雖然我也是害氣氛變差的原因之一。
教室吵成一團。
由美里冷冷地無視她。
直到現在我仍然沒想出答案。
便靜靜地用自己的脣瓣,塞住我的嘴脣。
即使會撒嬌,也不會黏人、不會諂媚。
「總覺得我似乎給你添了麻煩,佐藤同學。」
妳果然說謊。
「總覺得……」
「這點我很感謝妳。這恩情我一定會還。」
「…………」
此時──
「不,就說了,你們這樣講我也有聽沒懂啊。話說清楚來,別擅自把事情完結,而且這次我可是幫了不少忙好嗎?還不是治郎拜託,我纔會到處跑來跑去調查?」
我曾想過,該用怎樣的表情見她。
「若是讓妳感到不快,那我道歉就是。不過這話題就此打住。因爲對我來說,這算不上是什麼愉快的結局。」
「我知道啦──被妳這麼講真叫人火大。」
喜多村狠瞪說。
班長眼睛眯成一線。
我回想起這麼一句話。當貓領悟自身死期時,就會消失在人面前。
「是啊,我猜妳是做了夢吧?」
「我都還沒問你記得什麼呢?」
班長俯視我說。
「我知道。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喫漢堡。」
我獨自留在無人的海邊。碎念被潮聲所淹沒。
這件事,已經解決了。
「我好像失去了什麼重要的事物。」
最後班長嘟囔說。
「同時,我也覺得某種重要的事物回來了。爸爸媽媽時隔許久終於回家了,而且表情看起來像是做了一場夢似的。這是巧合嗎?他們甚至還說,是時候該去找份工作。」
「這樣啊。那他們一定是從夢中醒來了吧。」
「佐藤同學知道些什麼嗎?」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
班長眼睛再次眯成一線。
絕對零度的視線。
但我這次沒有漏尿。
而是對她提議。
「我說班長。」
「什麼事?」
「班長妳,一直都是用『冰川』自稱吧。」
「有任何問題嗎?」
「要不要試着用『我』來自稱。」
「……爲什麼?」
「我說說而已。」
班長聽了感到困惑。
由美里則嘴角微微上揚。
「有──」
班長說完,便吻了我。
「……呵呵,竟敢當着我的面挑釁。」
「冰川認爲這點子不錯。冰川已經習慣了現在的叫法,可能無法馬上適應。怎麼想都效率不好,卻莫名認爲這樣比較合理。」
「有。」
隨便啦。反正以我的地位被這麼對待才正常。
這是一部以我佐藤治郎,殺死天神由美里爲結局落幕的故事。
「佐藤──佐藤治郎──」
喜多村不明白髮生什麼,顯得有些喫驚。
「還有補習,從今天起再次開始。放學後在老地方集合。祥雲院同學跟星野同學──看來還沒到校。晚點冰川再告訴她們。」
真是夠了。不論是表面,還是內在。
總之先跟喜多村去喫漢堡。人情得快點還清。
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完全不瞭解冰川碧這個人。
心臟仍跳個不停。
「你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知道。看看你的反應,完全沒有嚇到。」
④注意神祕訊息所講的事。
③瞭解自己的力量和立場。
班長伸出手指。
手機熒幕顯示的訊息,在我看到的那一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甚至能說狀況變得越來越複雜了。
「哦,天神竟然來了。冰川也好久不見。病好啦?啊──祥雲院跟星野又──遲到了。算了。要點名囉──」
「手冢──手冢麻由美──」
現場氣氛凝結,則是晚了好幾拍後才發生的事。
雖不清楚對方到底是誰,不過他可真愛挑點名時間。
課題堆積如山。
班長那次是運氣好纔有機會與她接觸──
甚至可說是自然過頭,一瞬間,所有人還把這件事視爲理所當然。不僅是喜多村,連由美里也是。
①把四個女生追到手。
「天神同學,妳也要來喔?」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
已經決定好的未來就不可能變更。
我總覺得一切都還沒解決。
「立川──立川悟──」
總之,這樣算是事情告一段落?
「你們幾個別把我排除在外!還有碧!妳這混帳對治郎做什麼!」

我該拿這兩人怎麼辦。
班導走進教室。
眼睛眯得像只貓一樣說。
「慢慢來就好。是說,妳也沒必要徹底改變自己。因爲現在的班長也是冰川碧。」
「好吧,反正時間多的是。」
嘟嚕嚕嚕──
②瞭解天神由美里。
「有。」
『佐藤治郎。現在的你並不是真正的佐藤治郎。』
待脣瓣分開後,班長瞪着我說。
我反射性偷看了手機畫面一眼。
接着她看向由美里。
還以爲自己能稍微耍帥,結果還是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
至於我呢。
就算我暫時沉浸於感傷之中,應該也多少能被諒解吧。
動作非常自然。
由美里咧嘴笑說。
班長停頓了半晌,點頭說。
幾乎同一時間,鐘聲響起。
「佐藤同學,你果然知道些什麼對吧?」
「現在是怎樣?爲什麼老師得被自己學生用『太好了,不看場合的傢伙來了』的眼光盯着?算了,也沒差啦。」
⑤注意老媽。
「冰川試試看。」
祥雲院依子。
還得跟由美里約會。我是很想說經歷過班長那次後,我多少增加了點經驗值,卻又覺得那些經驗絲毫派不上用場。我甚至無法想像,跟天神由美里約會,應該要安排怎樣的約會行程。
「多麼新鮮的體驗。這樣啊,原來我被人宣戰了。這是刻意警告我說『我會大大方方地搶走妳的戀人,妳可別掉以輕心』是吧。呵呵,這樣啊。沒想到這感覺還挺有趣的嘛。呵呵。唔呵呵……」
輕輕戳了我的鼻頭。
「冰川──冰川碧──」
說完,班長就回到座位。
是說佐藤治郎也好久沒上學了,這點你就隻字不提嗎?
真是夠了,我不禁嘆氣。
「松本──松本孝之──」
「啊、有。」
「你說謊。」
「看吧,你果然說謊。」
感傷的時間也太短了吧。
「……算是吧。我只是很清楚,班長是冰川碧這件事。」
忘記關機的手機發出震動。
儘管我懷疑自己採取的行動,到底算不算得上是追求,至少結果應該有滿足條件。即使從頭到尾只有發生折騰人的事,最起碼還是得要樂觀面對。
「不對吧!這根本莫名其妙啊!」
星野美羽。
就這個主要目的而言,的確算是有所進展吧。
「有──」
「喂──大家回座位──」
不過多虧她,讓我心情稍微輕鬆了點。
老師不解地說出貼切評語,接着大喫一驚:
而那深深烙進我腦海裏的訊息內容如下。
喜多村發出哀號。
『覺醒時刻到了。』
「有。」
就在我思考時。
†
「島村──島村薰──」
同學們一臉癡呆,彷彿做了場白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