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兔人歸來
《劍姬神聖譚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 大森藤野 · 2.3萬 字

『這場對立,就交給我們衆神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進展好快啊—。
艾絲邁着小步走在街道上,此時她抬起頭望向藍天,內心不禁冒出這樣的感想。
就在她從古伯紐等人的根據地往都市西南方走去時,不知何時架設好的擴音器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廣播,聲音響徹了整個歐拉麗。
那道熟悉的嗓音,毫無疑問出自優雅男神──赫爾墨斯之口。
根據他的說法,他似乎是對公會與『學區』彼此敵視的現狀感到憂心忡忡。
正因如此──雖然艾絲沒太聽懂邏輯──他提議舉辦一場歐拉麗VS『學區』的代表賽。
就連走在路上的艾絲周圍,人們充滿困惑和無奈的喧囂聲也不絕於耳。然而就是在這種氣氛中,『慶典』開幕的宣言正式響起。
『【都市競技慶典】開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厲害啊—。
艾絲像個旁觀者一樣在心底輕輕感嘆道,但隨即就用一句『畢竟這裏是歐拉麗嘛』說服了自己。
由於從七歲起就見慣了神明們惹出的種種鬧劇,因此她並未多加在意,而是將周遭的喧囂拋在身後,徑直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目標是少年居住的宅邸,【赫斯緹亞眷族】的大本營。
「……有、有點緊張,去買個炸薯球君好了……」
在異端兒風波平息後,那位少年曾在她面前立下「想要變強」的誓言,並且兩人約定好要一同訓練。
只是,這個約定被擱置了許久。
艾絲原本決定等到
都市破壞者
事件徹底落幕後就去,可事件結束之後她也依舊遲遲沒能動身。一半是因爲【黑風】帶來的反噬。
艾絲的狀態下降得非常厲害,直到『派閥大戰』前的『女神祭』那會兒才基本恢復,但依舊談不上是最佳狀態。
而在她看來,如果不拿出最好的狀態,就去面對帶着覺悟來找她訓練的貝爾,那可太失禮了。
不過呢不過呢,如今徹底恢復的她,總算能夠開口說出『要訓練嗎?』這句話了!
只是,這些細微的變化,讓她既覺得欣慰,又生出一絲寂寞。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心情呢?連自己都不明白。
她買了一份炸薯球君套餐,開始坐在長椅上大快朵頤。
「像之前那樣,模擬戰如何?」
呼誒—?就像隻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兔子。好可愛。
艾絲不禁露出幾分疑惑的神情,貝爾則是拼命搖着頭,停頓片刻後問道。
艾絲不禁開始在腦海裏
演算
起各種可能性。讓貝爾等了這麼久,他會不會一臉嫌棄地看過來?或者他該不會壓根就不記得這事了?要真變成那樣的話,自己真的不會『嗚哇』一下受到衝擊或者羞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嗎?
「……!沒問題!」
「Ni?」
「嗯……說得出口了。」
只見貝爾就像方纔的艾絲一樣身子後仰,臉頰上不知爲何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該說是氣質,還是舉止呢,或者是神情嗎?
「艾絲小姐!? 」
取而代之地,她在自己左側,也就是貝爾視角的『右側』故意露出一絲破綻。
片刻之後,她道出了那拖延已久的約定。
於是,艾絲決定先養精蓄銳。
看到一臉驚訝的貝爾,這次換成艾絲的雙頰微微泛紅。
「別每次趁我不注意就偷偷冒出來拐走貝爾君啊喂——!和你一起特訓約會啥的,我怎麼可能會允許啊啊啊!誒不是,明明是祕密特訓,你居然還光明正大跑來找我報備?開什麼玩笑啊,你這天然丫頭!太可愛了吧!啊~~總之,快給我走遠點啦啊啊啊啊!!反正貝爾君現在也有事不在家!」
艾絲回答了貝爾的問題。
「中間發生了,太多事情,所以拖到現在……」
「我會用劍鞘,你可以用
武器
。」
咔嚓!哐當!咔噠!
不久,貝爾有些忐忑不安地問道。
看着少年一下子瞪大眼睛,然後開始誇張地連連點頭,艾絲既感到一股安心,又止不住地雀躍起來。
她垂着腦袋,無精打采地走在都市第六區。
「您、您是去見了誰?」
艾絲只好晃着一頭金髮,從【赫斯緹亞眷族】的地盤撤退。
然後,被登場的幼女神全力轟走了。
「嗓子好了,蕾菲亞也不要緊了,於是就想現在能去見一面了……」
咻噠噠噠!艾絲以第一級冒險者級別的小跑來到他跟前。
在艾絲擺出架勢前,貝爾就已經開始謹慎地觀察起她的動作。看到那雙打量着自己的眼眸,艾絲心中不禁想給他送去小小的掌聲。但她並不打算主動進攻。
其間,那對深紅眼瞳就已在探尋艾絲的姿勢有無破綻,或是揣測她下一步的動作。
「……在,在!」
「見你。」
說他變得可靠了,或許不太對,但~過去那種像弟弟一樣需要人操心的感覺……似乎淡了不少?不過也可能只是她多心了吧,畢竟艾絲並不擅長洞察人心的細微起伏。
雖然看是有看到,但她現在一心只顧着那幾個在舌尖上打轉的詞『說吧『』說吧』。
他甚至表示自己也有錯。這份體貼讓艾絲心裏一陣暖洋洋的。
「這,這是怎麼了?爲什麼您會在這裏?是有什麼事要辦嗎?」
艾絲停下腳步回過頭,雙眼微微睜大。
「可是,赫斯緹亞大人說你不在,就把我趕了出來……然後就無精打采地走着,不過……太好了。見到你了。」
一旁的貝爾早已放下行囊,他反手握住那把漆黑的匕首。
那是『派閥大戰』的時候。
突然間一聲怪叫響起,聽起來就像是哪隻兔子被從天而降的流星砸中了似的。
視線相交。
艾絲帶着貝爾,來到了這座自約定之日起就再未造訪的訓練場,這座屬於二人的訓練場。
那頭白髮,那對深紅眼眸,雖然懷裏抱着些少見的行李,但絕對不會錯。
「給我回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華倫某某小姐————————!!」
抵達根據地,深呼吸,按下門鈴!
「說、說得也是,午安!」
正當艾絲小小地舒了一口氣時,酒館的店員們已經在悄聲議論了「這是怎麼啦?」「爲啥大下午的【劍姬】一臉下定決心的樣子啊喂」。
「……」
然而由於時間拖得太久了,艾絲心中多少有些抱歉,也不免感到有點尷尬,總之她現在有些在意貝爾會作出什麼反應。
「見貝爾。」
貝爾果然成長了。作爲冒險者,他變得越來越沒有破綻了。
就這樣,說明來意的艾絲承受了赫斯緹亞足足十秒鐘的機關槍神吼。
都市西北,巨大城牆上方。
貝爾正目不轉睛地看着這邊,臉紅得厲害。
「您、您好!早安!? 」
『派閥大戰』中落敗並遭到解散的【芙蕾雅眷族】成員們,不知爲何也在這裏工作,在一羣戰鬥力驚人的女性店員中,艾絲髮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首席侍從海倫,在與
猛者
特訓的那段時間裏,正是她暗地裏給自己提供了不少幫助。於是艾絲輕輕朝對方點頭致意。
做了那麼多準備,還緊張了好一陣,最後咿呀~地下定決心豁出去,才終於發現,原來自己是這麼的想見到他。想到這,一抹白花般的小小笑容悄然浮現。
然後還順道去了平常不怎麼光顧的咖啡館,啊不對是經常光顧的豐饒酒館,點了杯裏維莉亞愛喝的紅茶嚐了嚐。嗯,味道什麼的完全不懂。呼~。
艾絲將《絕境》靠在垛牆下,隨後拿起劍鞘。
「……誒!? 」
她被那股排山倒海的氣勢嚇得整個身子後仰,隨後下意識伸手想去碰那扇緊閉的門,卻又馬上垂下頭,泄了氣。看來貝爾並不在,況且他的主神赫斯緹亞好像也根本不會同意。
是貝爾,那個艾絲正在尋找的少年。
🔥
「貝爾他……會記得嗎?」
她擺出連上級冒險者也無法輕易逼近的架勢,並在其中留下了一道空隙。
下定決心的艾絲,信心滿滿地啓程前往『竈火之館』。
「吶,貝爾。」
灰髮侍女則是露出一副相當微妙的神情,像是隱約察覺到了什麼不祥的預感,開始猶豫是否該採取措施進行鍼對兔子意義上的牽制。然而就在這時,店主發動強權,一聲令下「愣着幹啥,趕緊給我幹活!」,所有店員立刻被強制召集,她也隨之消失在了視野中。艾絲不禁歪了歪小腦袋。
「無精打采……」
當兩人站在通道中央,彼此對峙的那一刻,艾絲感受到了少年的成長。
不巧的是,艾絲並沒有注意到他那副模樣。
也許是因爲緊張吧──不,應該是興奮,原本有些坐立不安的貝爾,一聽到艾絲的提議,立馬就換上了『冒險者的神情』。
只見貝爾眨着眼睛,視線直直地注視過來。一股羞澀感頓時湧上艾絲心頭,她不禁稍稍扭了扭身子。
宅邸大門打開,隨後再度關上,接着被狠狠上鎖。
她甚至就這麼把低落的心情掛在嘴邊,整個人顯得十分消沉。
艾絲說着說着,嘴角慢慢綻開。
「訓練,嗎?」
「……」
「嗯。去了你的根據地一趟……」
「嗯,早上好……。不過,應該是,午安?」
「這、這也是沒辦法的嘛。我聽說【洛基眷族】前段時間很不容易,而且我自己這邊也發生了各種事情……」
(他,會注意到嗎?)
貝爾也已經Lv.5了。
「
我
?」
大概是因爲他成了第一級冒險者吧。艾絲只好這麼想。
(貝爾……好像有點變了?)
當貝爾與【芙蕾雅眷族】展開激戰時,艾絲罕見地高聲爲他吶喊助威,聲音大到甚至讓蒂奧娜她們都喫了一驚。結果就是艾絲把嗓子喊到沙啞,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丟臉。也許是【黑風】留下了後遺症,明明她擁有第一級冒險者的治癒力,恢復也異常緩慢。除開之前提到的身體沒有恢復到萬全狀態,這也是她遲遲沒去見貝爾的原因之一。
不斷回問的貝爾愣住了。
艾絲不禁這麼覺得。
「貝爾。」
她本想說出的『抱歉哦』,被貝爾溫柔地接下了。
「啊」
真的只是一絲極其微不足道的破綻,但在熟練的第一級冒險者間卻足以釀成致命的結果。
她選擇,故意將其暴露。
(這是『陷阱』……。但現在的貝爾,能察覺到)
艾絲打算考驗貝爾。
打從上次親自與他交手以來,已經過去了很久,她想知道,在這段時間裏,貝爾的身心成長到了什麼地步。她想親眼確認,不只是憑自己的直覺來揣測,而是去親眼確認他的『技巧』與『戰術』本身。
貝爾應該已經察覺到了。艾絲的意圖、以及她的『戰術』。
深紅的目光微微掠向『右側』,隨即再次回望那對金色眼眸。
(察覺後,會怎麼出招呢,好想看)
對於一路突飛猛進的貝爾,以及自認是少年導師的艾絲,這是一場必經的成人禮。
艾絲已經公佈了課題。
接下來,她只需靜靜等待,少年將作出何種選擇,又會甩出怎樣的答卷。
(該怎麼做?)
標準答案,是佯裝咬住『右邊』的餌,實則攻向左。雖說多少有點老套,但總算及格。
如果選擇正面突擊,那倒夠乾脆。是艾絲喜歡的答案。
緊貼地面,以超前傾架勢從下方進攻呢?這也挺有意思。
或者孤注一擲,從頭頂發動奇襲?這個不太行,無法重整態勢,有點可惜,算是失策。
要不索性直接
發射魔法
好了?這想都別想。在
劍姬
面前,只要敢抬手發射,手臂下一秒就會飛出去。
各種可能性一瞬間浮現而出。
然而,這些全在艾絲的預料之中。
(你,會超越我嗎?)
忽然,一陣微風來訪。
「【風靈疾走】」
在風兒的呢喃下,她下定決心使出魔法。
艾絲的心底掀起今日來最強烈的震驚。
一切的一切都令她──。
她無法立刻發動反擊。接招方出現了完全的空白。
(從腳跟傳來……胸口,還是好麻)
然而,在此刻傳遍全身的心跳震顫中──被那份激昂的旋律所驅使,那句話再次浮上艾絲心頭,而這一次,它終於自脣邊溢出,化作一聲低喃。
疾馳而至。
攻過來了!還在攻過來!一波接一波!
那就把責任推給手上的劍鞘,抱怨自己拿的不是擅長的真劍?不,這種程度的枷鎖根本不值一提。
「────!? 」
將意識沉入自我深處,點燃精神力,驅動魔力──喚起。
艾絲也正面回應他的挑戰。
心中的
幼女
雙手舉着『反對暴力』的牌子,氣呼呼地抗議。
「誒?」
正可謂大受衝擊。
視線從高空中收回,只見貝爾不知爲何正死命將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
答案,瞬息即至。
鏗!!
冒險者的天性發作,艾絲又開始忍不住想『接下來要不要再加點『額外考試』呢』。
「!!!」
直衝『右側』
。
伴隨着最快之名號,漆黑的匕首猛然斬下。
在少年的眼中,
少女
的雙眸也許只閃過一抹『驚愕』。可事實上,那分明是『歡欣』。
似乎是在指責少年的斬擊逐漸變得粗暴,艾絲將他的匕首向一旁彈開,而下一剎那──他順勢旋轉身體。
(要不試試……我的
魔法
?)
她緩緩打開雙眼。
雙方的間距被大幅拉開。
少年的手,就快要能夠到自己的背了。
艾絲承認了。
照理說,艾絲應該是要感到危機與焦躁的。
伴隨着短促的呼氣,她揮舞出勾勒殘影的超連續迎擊。
「!!」
彈開一擊的艾絲也如同鏡像般,捲起飛舞的長髮,化作金色的旋風。
攻勢中疊加的速度加成固然不可忽視,但真正決定勝負的,卻是純粹的能力值差。
貝爾他,超出了
我
的預料──!!
沒有絲毫的防守!完全不打算觀察情況!他竟然能持續壓迫着身爲【劍姬】的自己!!
狂風暴雨般的連擊襲來,瞬間就將艾絲短暫的驚愕衝散。
「!? 」
而她的嘴角,也不自覺地彎出了笑容。
這是現如今少年能釋放出的全力一擊。
喚起那道唯一的魔法,那張從未在少年面前施展過的王牌。
一抹小小的笑容浮現在艾絲嘴角,只是還未等少年察覺,就掩蓋在了激烈的攻防之中。
少年咬牙抵住了那股狂風與魔力的重壓。
一如往常,狂風湧現。
「呼!!」
在比拼落敗,單腳大幅懸空的短暫剎那間,艾絲的脣間漏出一聲驚異的氣息,隨後她有如雜技表演般向後躍去,穩穩落在巨大城牆的牆垛上。而在她背後鋪展開的,是整座都市的街景,一旦從這掉下去,必然會摔個底朝天。此刻的艾絲就彷佛是真被逼至了懸崖絕壁一般。
深紅眼眸在一瞬間圓睜,白色劉海在狂風下向後掀起。
「【
甦醒吧
】」
即便往保守地說,【風靈疾走】也依然算得上兇狠無比。一旦使出來,艾絲的能力說是整整提升一個等級也不爲過,而且不僅如此,就連斬擊的鋒銳與速度都會因狂風之力而變得更爲凌厲。
在每個瞬息間佈下破綻,引誘對手使出致命一擊。這是艾絲傳授的『戰術』。
比起Lv.6的艾絲,Lv.5的貝爾『力量』更勝一籌!!
(好厲害!!)
這既非自負,也無關虛榮,只是單純的事實。
那個當初稚嫩無比,甚至連冒險者都算不上的Lv.1男孩子。
如此驚人而可怕的賦予魔法,威力大到能侵蝕艾絲的身體,以至於前不久纔剛給她留下那樣的後遺症。而現在卻要拿去對付Lv.5的貝爾,那已經不只是『有點過分』了。這也難怪她的
理性
在不停地向她訴說『可不能像
精靈老師
一樣那麼過分』。
擋下這一擊的劍鞘猛然發顫,艾絲纖細的手臂傳來一陣劇烈的麻痹感。
沒有火花,只有沉悶的鈍擊聲。
(──好開心!)
得知少年也有此意願,艾絲放下心來,同時看着那副樣子,心中不禁感到欣慰,又覺得他真是惹人憐愛。
這根本不是艾絲預料中的場面。這是少年難以想象的『成長』。
伴隨着迅雷般的突襲。
力量比拼落敗的瞬間,貝爾傳來的衝擊自靴根一路奔上左胸,重重砸在心臟上,化爲劇烈的跳動。
艾絲微微彎起脣角,但隨即閉上雙眼。
少年不給對手哪怕半點喘息,他乘着銳不可當的萬鈞氣勢,向艾絲髮起她最擅長的『正面交鋒』。
可是可是,見證
弟子
的成長是
師父
的責任嘛~。艾絲開始與名爲糾葛的慾望交戰。
側擊武器使其偏轉。那是艾絲教他的『技巧』。
「貝爾。我可以稍微,動點『真格』嗎?」
向『右側』揮出的橫一文字斬,那勢頭豈止是咬餌上鉤,簡直是要把誘餌咬得粉碎。艾絲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雙眼睜大到極限。
寒冬的吐息撥弄起她的金髮,裙襬也隨之飄動。
艾絲的左手邊,也就是少年眼中的『右』,迎來了石破天驚的強襲。
艾絲的裙襬,此時仍在被風托起輕輕鼓動着。她雖然有點詫異,但還是隨即出聲呼喚他。
以左腳爲軸心,將緊握匕首的右手化爲離心力的加速裝置,少年捲起了漩渦。
「──唔!!」
這也太驚人了。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在艾絲看來,這就是千真萬確的『未知』。
飽含期待的真切發問。
在交錯閃爍的暗紫刀光中,艾絲的內心深處正在熱烈喝彩。
艾絲以神速作出了應對。
「……好厲害。」
隨之迸發的,是少年裂帛般的咆哮。
她將貝爾的猛攻盡數彈開,施展出不辱【劍姬】之名的絕技。
「啊,好的…………沒,沒問題!」
不過,這麼一來。
如同弟子向師父展現自身的成長一般,他使出渾身解數,將至今爲止培養起的一切猛烈地叩向艾絲。
靴子厚實的踵部爆發出激烈碰撞,最後佔上風的──是
貝爾
!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即便如此,她卻唯獨無法轉守爲攻。面對少年的奔騰之勢,她遲遲無法展開反擊。
說什麼『右邊』被偷襲了才輸,那只是可笑藉口罷了,說出來都丟人。
──那怎麼行呢。
他幾乎是整個人撲上前,點頭答應。
「!!!」
最重要的是,此刻的他正將『當下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要是沒有這種警覺,哪怕是現在的
第一級冒險者
,戰鬥也會在瞬間落幕。
艾絲在心中給貝爾蓋了朵小紅花,獎勵他把自己的『風』視爲最高威脅。
澎湃的氣流瞬間驅散了拂過城牆的冬風。
風像是剛回過神來似的,從城牆上呼嘯而過。
貝爾轉過頭來,愣了一愣,但隨即,
(他確實感受到了呢──)
雙方同時使出上段迴旋踢。
艾絲的眼神中滿是驚訝,她目不轉睛地久久注視着貝爾。
嗯。艾絲在心中輕輕點頭。
經過這短暫的歲月後,竟能迫使達到Lv.6的第一級冒險者與他拼得『旗鼓相當』。
她緩緩從半蹲的落地姿勢中伸直雙腿,呆呆地佇立在垛牆上,仰望着冬日藍天,看上去就像在出神煩惱着。
(好厲害!)
她凝視着少年的面容,而那張臉上,原先的激昂與喜悅早已一掃而空。
「要上了。」
噔—。
鞋底蹬上垛牆。
咚!!
猶如暴風撕裂大氣。
「──────────────」
伴隨着熟悉至極的『風流』劃過肌膚,身影驟然掠至失聲的少年背後。
「──!? 」
雙方極限拉長的體感時間中,貝爾的反應無比出色。
他猛然回身,匕首一閃,撥開了艾絲已然甩出的劍鞘。
──好極了!
眼見少年的意識和視線都緊緊跟上了自己,艾絲心中再次爲他獻上讚許。
隨後展開追擊。
趁着『風』的餘波令少年劇烈踉蹌之際,艾絲髮動了遠超方纔攻勢的連擊。
「嗚!? 」
「還沒完。」
與心底的鼓掌正相反,艾絲口中吐出的指摘毫無起伏,同時猛攻、壓上、步步緊逼。
在席捲的狂風中,貝爾真正抗住的,只有最開始那三下。
短短几個剎那間,他的防禦就已土崩瓦解,肩膀、腳部、側腹和手腕的表面都暴露在了狂風侵襲之下。
不必對自己失望──艾絲如此向他呼喚。
然而,
艾絲邊回顧起自己這邊的行程邊說,貝爾這才恍然大悟。
在她寧靜的注視下,貝爾似乎有些坐立難安,只見他臉頰泛紅,聲音顫抖着,趕忙找了個話題。
「誒!? 啊不是,那個,爲、爲啥會知道!? 」
總感覺聽到了這種心聲。
如今【芙蕾雅眷族】已在事實上形同瓦解,要是連艾絲她們【洛基眷族】也無法參戰的話,『都市競技慶典』恐怕是會蒙上一層陰影,不過……歐拉麗的政治也好,與『學區』間的力量制衡也罷,艾絲都不怎麼感興趣。
「啊!」
儘管陷入徹底的被動,卻始終未遭受直擊。唯獨致命傷,他頑強地拒之門外。那身手簡直堪稱冒險者的本能。轉眼之間,少年苦澀的面龐上已佈滿汗珠。
艾絲高高躍起,「咻噠」一聲,穩穩落在城牆上方。
「誒?」
維持着伸手姿勢停住的艾絲……整個人頓時縮成小小一團。
「……!【洛基眷族】,是要去『遠征』嗎?」
看到這股『風』還選擇正面迎擊,在
師父
眼裏本該是需要批評的扣分點,但作爲【劍姬】,這種戰術又正合她心意,這不免讓艾絲有些犯難。
直覺也好,奇蹟也罷,那都是少年沉澱至今的『經驗』在無意中湧現而出,牽引他抵達最優解的成果。是將『
偶然
』化作『
必然
』的明證。而這正是必須直面『未知』的冒險者應當具備的資質。
雖說有所收斂,但這畢竟是【風靈疾走】。
沒有證據。只是冒險者的直覺。但就是知道。
「艾、艾絲小姐!? 」
她慌忙跑上去道歉,但無濟於事。
「嗯。很久之前,就開始準備了……」
帶着些許緊張,卻也懷着『想讓這份時光延續下去』的率直心情。
天然呆第一級冒險者的心中,這項方程式仍然屹立不倒。
抓住那乍看如少女般纖細的手腕,彷佛在與自身調換位置般,將他送回城牆上。
「因爲會跟『遠征』撞期。」
出現在艾絲的視野中。
這麼一說,確實是。
就算已經將少年輕輕平放在地上,可他那張幾乎要哭出來的昏睡臉龐,依舊讓艾絲心中的罪惡感揮之不去。
「你在想,其他人?」
貝爾汗如雨下,點頭如搗蒜。
這次兩人以萬全的態勢短兵相接,但過程卻如出一轍。
「啊?」
少年敗給【風靈疾走】的高壓,雙腳從石板路上離地而起。
就在她舉起鞘,準備字面意義上『降臨』在少年所處的城牆上時。
「直覺。不專心……可不行。」
雖說那時因爲傷勢太重,很快就被人分開了,但此刻這片蒼穹下的時光,卻恍若是那一夜的續篇,不禁讓艾絲心中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不知不覺間,她的脣邊漾起久違的笑意。
艾絲也想起了這件事,那是在她與貝爾訓練前都市就已經敲定的盛事。
儘管持鞘的左手和左腕還在承受反衝力,但這對第一級冒險者來說,連疼痛都算不上。
她朝着差點撞上來的少年腦袋,賞了一記鞘擊。真不愧是第一級冒險者的反應速度。
「………………上吧。」
她笨拙地動着脣瓣,努力斟酌着用詞,同時怯生生地望向少年。
整個過程,不到數秒。
(不過,貝爾的話,應該不要緊吧?)
貝爾則像條曬乾的墊被,軟趴趴地掛在垛牆上。
如果此刻那位後輩妖精在場,大概會對這種謎之信任提出抗議吧。
擔心艾絲墜落的少年從垛牆探出身子,結果卻在擦身而過的瞬間,被自己擔心的對象奪去了意識。
剛想到這,艾絲的身體已經動了起來。
艾絲與那對深紅眼眸緊緊交匯,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視野外,隨即自己落向牆外。
剛纔還在心裏揮舞反對暴力標語的
幼女
,這下也直接把牌子扔到一邊,興奮地大喊着『耶!』,甚至搶在艾絲之前,就把抽搐的白兔放到大腿上,開始撫摸個不停。
艾絲邊反省,邊將劍鞘刺向城牆表面,停住。
一記漂亮的正中。
艾絲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身旁,讓怯生生的少年坐下,像是要驅散兔子的戒心。
眼看貝爾飛向垛牆,馬上就要被吹到巨大城牆的外邊,艾絲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她毫不遲疑地加速,追上被吹走的貝爾,伸出手。
在這方面艾絲早已是駕輕就熟,只見她自然地用大腿接住少年的頭,動作十分流暢,隨後開始享受起久違的膝枕。一流的專業手法在白髮上來回撫摸,她抬頭仰望藍天,俏臉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下,雙眼闔上,心中一片愜意和治癒。
被貝爾用匕首擋下後,艾絲順勢將他逼入劍鋒相峙的姿態,然後隔着劍鞘直勾勾地盯着他。而且是拼盡全力地盯着,至少她本人是這麼認爲的。
艾絲在心中肆意大喊一聲,同時發動一記潦草的下劈。
她不顧尚未完全抵消的慣性,仍選擇操縱『風』,蹬牆,隨後一躍而上。
少年的表情變化……不,應該說是內心的波動。
『看吧,我就說』心中的
幼女
也開始責備她。
豈止是怪物,就連第一級冒險者也對艾絲的『狂風』畏懼三分。
因此,她決定坦白說出口。
「對不起……」
艾絲對這個反應甚是滿意,心想着『剛纔那下還挺像
師父
的嘛』,不禁滿心歡喜,接着立刻重新擺好架勢。
至於…少年在醒來後發出怪叫,試圖以超音速逃離艾絲的膝枕…也無須多言了吧。
仰面昏睡的少年,在他身邊抱膝而坐的自己。
「對、對了!說起來『都市競技慶典』好像已經開幕了!艾絲小姐你們【洛基眷族】肯定也會參加吧!? 」
她有種感覺,貝爾正在將自己與『另一個人』進行比較……具體來說,就是那個曾經還和自己交過手,堪稱疾風的妖精……。
她的背靠在垛牆上,兩人的肩膀幾乎要相碰。
正當艾絲在爲貝爾的成長而欣喜時,突然間,她注意到了。
奇妙的似曾相識感。
(啊)
將對方的武器架開並後撤,然後再度交鋒。
(咦,我是不是說漏了?)
──就算如此,也很好!
+
「誒!? 」
(……欸咿)
艾絲的肩膀猛地一抖。
『比
那個人
還快!!』
「嗚,咕嗚嗚嗚嗚!? 」
她心頭一緊,姑且記起來這是尚未公開的情報。
這個狀況……不就是絕佳的『膝枕』場景嗎?
明明纔剛提醒貝爾,這下
師父
也沒資格說了。
從少年頭頂傳來的反衝,讓她的心聲脫口而出。
隨着她的喝斥,『風』也如駿馬般高聲嘶鳴。
或許要怪這位
萌新老師
在一邊犯難,貝爾的防禦終於現出了破綻。
艾絲自己也不知道在向誰道歉,她只好雙手抱起貝爾的身體,從垛牆上放下,讓他從一張『晾曬的墊被』重新變回一個昏倒的冒險者。
裏維莉亞那學來的報恩&讓自己的心情煥然一新。
「當時確實嚇了一跳,不過……我們,大概沒法參加。」
少年慌張的臉龐出現了。
(我也得專心纔行……)
「……?」
「然後……雖然遠征在即,但我這邊,已經收拾完了……。所以,時間還是,有一點的……」
於是隨即又釋然了。
「……對、對不起,貝爾……!」
她乾脆地答道。
說是日光浴,可艾絲似乎根本不在意,反而一直盯着近在咫尺的貝爾側臉看。
「啊。」
少年的意識,早已隨風遠去了。
在人造迷宮的死鬥結束後,兩人也曾像這樣並肩而眠。
被丟回來的貝爾瞠目結舌。
在這之後,她決定享受日光浴,來代替休息。
「危險。」
「……還能陪你,訓練兩天……喲?」
「!!」
少年的瞳孔猛地睜大。
「要嗎?」
「──請務必陪我訓練!!」
他的聲音十分響亮,沒有絲毫猶豫,自己心底的不安彷佛剎那間一掃而空。
艾絲微微一怔,但隨即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她微微眯起雙眼。
「我知道了……那就請多指教咯?」
少年那燦爛的笑容,可愛得宛如含苞的花蕾盛放。
🔥
那天晚上。
「艾絲,看你心情不錯啊?」
「有,嗎……?」
在『黃昏之館』的大餐廳裏,艾絲正大口大口地喫着晚飯,儘管臉上依舊神情淡漠,但相處已久的蒂奧涅她們還是一眼看穿了她內心的雀躍。
她放下手中撕成小塊的麪包,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臉頰。
到頭來她自己也沒弄太明白,但或許真的有什麼東西流露出來了。畢竟,就連心中的
幼女
此刻也兩手抓着暈頭轉向的兔子「哇—!」地大轉特轉,想蓋也蓋不住吧。
艾絲拼命按捺住快要上揚的嘴角──其實根本沒有要上揚的跡象──決定繼續喫飯以掩飾過去。
「是遇上了什麼好事嗎—?」
「嗯……算是吧。」
「什麼嘛,和我們說說唄~」
至於是
哪
就不說了──。
「還是說,被那個明明是其他派閥卻厚顏無恥到極點卑鄙又下流的白髮男約去訓練了嗎?」
然後──她行動了。
「還、還好……哦?」
腦子亂成一團的艾絲不禁在心中脫口而出。
「請不要試圖收買我好嗎。」
「艾絲小姐?」
如果是蒂奧娜她們幾個的話,告訴一下倒也不是不可以,但這畢竟是久違的訓練,艾絲還是更希望兩人獨處。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但她還是決定閉口不語。
——大…………。
洗淨身體後,蕾菲亞鑽進裏面那口石造的浴槽,緩緩將肩膀沒過水麪,隨後瞄了一眼脫衣處。
蕾菲亞這才轉過視線,投來狐疑的眼神,但艾絲卻像尊石像一樣僵在原地。
這下前後輩的立場簡直顛倒過來了!
如今卻堂堂正正站在自己身邊,像裏維莉亞一樣一刀刀把名爲指摘的匕首戳過來!
她迅速解決掉名爲營養補充的晚餐,隨後比蒂奧娜她們所有人都早離席。
蒂奧娜似乎也很開心,樂呵呵地笑着問她,蒂奧涅則像親姐姐一樣湊上來打趣。不過艾絲姑且還是堅持保守祕密。
艾絲遭受到雙重暴擊,呆在原地。
艾絲始終沒有出現,搞不好人還在外頭石化着。
「啊,蕾菲亞……」
正在脫衣服的艾絲就這麼『咚!!』地把額頭砸在了眼前的櫃子上。
被蕾菲亞在各種意義上展現出的威嚴……啊不對是成長所震懾,艾絲不禁有些自卑地說下去。
唔咕!艾絲猛地閉上眼睛,捂住胸口彎下身子。
艾絲雙眼圓睜,呆在原地,目光凝視在那道曲線上。
「艾絲今天是怎麼啦~?」
「要是讓團長他們知道了,可是會被阻止的哦。」
也就是說,恰好,能看到溝壑。
當然,她完全沒有要一較高下的意思,只是……這已經明顯比自己還要豐滿了吧?
照例先確認過洛基沒有闖進來之後,蕾菲亞自然地站到正在換衣的艾絲身邊。
艾絲本想着用這個來求她,卻換來了蕾菲亞半眯的雙眼,神情中還透露出幾分傻眼……就跟裏維莉亞一樣。
「沒。」
艾絲轉頭看向旁邊,映入眼中的一幕讓她的動作凝固。
各種情緒在心中攪成一團,艾絲冷汗直冒,只能死死盯着存放更衣籃的櫃子陰影處。
「像我這種人或許沒資格來說這種話,但您是不是該多些作爲派閥幹部的自覺呢?」
「看來您心情真的很好呢。」
與上次『遠征』前如出一轍的交換條件。
「嗚!」
明明不久前還是那個天真無邪的後輩,一口一個「艾絲小姐,艾絲小姐!」跟在自己後面的說!
「蕾菲亞!千萬別和裏維莉亞她們,說…………啊…………………………」
她似乎是想說自己長身子了……不是的,不是的啊,蕾菲亞。
然而妖精後輩卻看都沒看這邊一眼,只是淡然地將脫下的上衣放進更衣籃裏。
明明上次『遠征』那會兒,她還高興地手舞足蹈的!
便徑直邁入浴場。
「……!? 」
「您就放心好了,我不會主動去告狀的。您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襯衫和內衣仍將其輕輕包裹着,然而上半部分卻已經悄然露出,平時穿着衣服看不太出來,但此刻卻豐滿地讓人懷疑是不是用了什麼魔法。
她像彈簧一樣,猛然直起身子回過頭,開始撲向蕾菲亞懇求。
「…………………………………………………………好」
在艾絲眼中,這位後輩言行舉止中顯露出的風度也好,視覺上的印象也罷,似乎都開始逐漸變得比自己更成熟。她不禁向其投去戰慄的眼神。
甚至,隱隱流露出,些許失望。
「您到底是怎麼了,艾絲小姐?從剛纔開始就有點怪怪的……」
即便如此,自己還是忍不住耍了點壞心思。誰讓艾絲小姐看上去那麼開心呢。
心臟跳得厲害,她完全不敢看向旁邊。
「之前的訓練也是遠征前吧。而且現在艾絲小姐的身體和喉嚨都徹底恢復了,要和那個人類見面的話,現在正是時候吧。」
才一陣子沒見,竟然成長到如此地步!
周圍沒有其他人影,等於是包場。
宅邸女浴場,更衣室。
艾絲像只被逼入絕境的小鹿般渾身不停顫抖,蕾菲亞則是動作伶俐地解開弔帶,脫下長襪,任由潔白的裙子滑落地上。
姐妹兩就這麼邊笑邊聊,氛圍輕鬆愉快。然而,
──這幾個月來,艾絲沒再像以前那樣和蕾菲亞一起洗澡了。
現在說這個或許太遲了點,但貝爾畢竟是其他派閥的團長,而自己也是派閥幹部。兩邊的主神關係緊張,甚至說不上是交好派閥。在這種關係下,兩人進行訓練什麼的,本是不該發生的事情。要是被裏維莉亞她們抓到了,少不了要被訓一頓,然後叫停。
說不定她會就這樣,一直等到蕾菲亞泡完澡再進來。
一方面是因爲蕾菲亞前段時間去了『學區』,再加上艾絲受到『風』的副作用影響,不得不休養生息。反觀蕾菲亞那邊,她則是從早到晚都沉浸在鍛鍊和學習中,兩人的生活節奏完全對不上。總之就是,蕾菲亞那蓋在衣衫下的身姿,艾絲已經很久沒有目睹過了。
「……?沒。」
蕾菲亞……可怕的孩子!
面對一臉困惑的蕾菲亞,艾絲抖着肩膀,慌亂地堆起詞句。
而且怎麼連這都有伯特先生!!
「………………」
「蕾菲亞,你……是不是,變大了……?」
「或許是【能力值】漲得比預想中更快?」
「可能是因爲訓練逼得太緊,有一陣子體重掉了下去。於是我徹底重新審視了一下飲食……結果不經意間更接近『魔法劍士』的體格了吧。而且身高也稍微長了點。」
聽到這句話,呼!地一聲。
「那是找到了什麼好武器嗎?」
而此時蕾菲亞已經把內衣脫完,一絲不掛,只拿了條毛巾遮住前面,隨後留下一句,
「不、不行……吧?」
「蕾、蕾菲亞……爲什麼……!? 」
「艾絲小姐。」
莫名的衝擊襲上心頭,艾絲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來。後輩妖精聽後,若有所悟似的輕聲答道「這個啊」。
坐在她們一旁用餐的山吹髮色妖精,卻久久盯着艾絲那悄悄離去的背影。
「──────!? 」
「我先進去洗了。」
蕾菲亞伸出水嫩的手臂,望着自己的上臂處。
直覺也,太,準了吧!
解下脖子上領巾的蕾菲亞,此時只剩下了一件白襯衫。而她,正在從上而下解開釦子。
「是炸薯球君出了新款嗎?」
好痛。艾絲疼地淚眼汪汪,卻遲遲無法將額頭從櫃子上抬開。
因此,當那培育成熟的妖精奧祕於眼前綻放時,艾絲不由地啞然失聲。
雖然也沒錯就是了,但不是這個啊,而是
前輩
聽了會臉色發青心靈遭受重創的那個。這要我怎麼說出來啊……
「嗚嗚!? 」
艾絲受到200萬點精神傷害!
「在『派閥大戰』後,您就一副很想見他的樣子……再加上總感覺和平常的開心不太一樣,所以我就想,肯定是和那個人類有關。……雖然我並不希望自己猜對。」
決定跟着伯特訓練的是自己,讓艾絲和蒂奧娜她們不方便開口邀請的,也是自己。她很清楚,沒被叫上是自己的責任。
(可是,我說的都是真話嘛…………艾絲小姐,也都不來找我一起訓練……)
「我是不是,欺負過頭了……」
「好?」
「再說了,我現在正師從伯特先生。」
雖說她身上還半披着些衣物,但畢竟已經冬天了。蕾菲亞有點擔心她會不會着涼。
本來打算懇求,然而。
至於是哪就不說了。但總之這就是艾絲的感想。
「作、作爲交換……蕾菲亞,也要訓練嗎?」
那連名偵探都要拍案叫絕的推理固然令人喫驚,但真正讓人發毛的,是她居然把艾絲的身體狀況弄得一清二楚!
「……啊,那個……!就是,關於貝爾的事,還請別告訴,裏維莉亞她們……!所以,嗯,就是……!」
「剛纔那下我基本明白了。」
能夠看穿這點,也意味着她和艾絲的關係已經相當好了。而之所以做出這種事,也是因爲在內心最珍貴的一隅中,她始終渴望能更靠近那道憧憬。
(我也想跟艾絲小姐一起訓練啊……)
可蕾菲亞已經變成熟了,成熟到再也說不出這種任性的話,但或許也因此變得麻煩了。
她孩子氣地把嘴湊到水面上,『撲咕撲咕』地吐出幾個小泡泡。
(還以爲自己稍微成熟了一點呢……說不定,我只是變成了一個麻煩的妖精而已)
浴槽並非設計給多人使用,因此十分狹窄,只要把腿一伸,基本上就沒人能進來。
彷彿正映照着自己狹窄的心胸。
想着想着,少女不覺間陷入了自我厭惡中。但她卻沒注意到,
那副被艾絲稱作『像前輩一樣』的凜然側顏,此刻看上去卻更像是一位被奪走姐姐的妹妹。
簡而言之,那雙嘴脣的形狀中,分明寫滿了賭氣。

少女只是沒有察覺到罷了,哪怕跨過了喪友的傷痛並得以成長,她仍舊沒有迷失那個珍貴的
自我
。
「…………不,怎麼想都是那個人類的錯!!」
隨即,嘩啦一聲!
她猛地從浴池中站起,大聲怒吼。
對可恨少年的痛罵響徹了整個浴場。可以確定的是,外頭的艾絲被狠狠嚇了一激靈。
+
經過與蕾菲亞之間那衝擊性的一幕──幸好她放了自己一馬──時間來到第二天清晨。
艾絲原本還整個人蔫蔫的,但當她在城牆上與少年展開訓練時,狀態已經切換完畢。
貝爾用帶來的訓練匕首參戰,艾絲則手持劍鞘迎上,交鋒聲清脆激烈,如金鐵交鳴。
「嗚!? 」
苦澀的呻吟來自少年。
此刻的她,只是一心想着,要以自己的方式拼盡全力回報少年。
「對了。艾絲小姐,知道『學區』的雷昂老師……雷昂·瓦登伯格先生嗎?」
「咕!? 」
「貝爾你……果然是個不良呢。」
面對艾絲的尖銳提問,貝爾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儘管指出了他的攻守不協調,但同時艾絲也承認,此刻的貝爾早已和半年前不可同日而語。
「【騎士中的騎士】,和芬恩他們一樣……是Lv.7喲。」
──伯特伯特,每次都是伯特先生!!
那已經是三年多前,『學區』上次歸港的時候了。
在此基礎上,艾絲仍舊給予了肯定,併爲他指出問題。
比起艾絲,還存在許多粗糙的地方。
她記起,在自己等人到達之前,就已經有人發現了蕾菲亞她們,那副銀白鎧甲的背影至今還印在記憶中。於是艾絲將這則情報說出了口。
兩人挨着垛牆邊坐下,貝爾一邊揉着痠痛的身體,一邊送上『祝賀』。
事實如此。
艾絲的身影不斷閃動,試圖通過擾亂從側面和背後偷襲,可貝爾的雙眼卻牢牢將她鎖住。
或許就連裏維莉亞也是一樣,正因爲一直以來不斷地教導着艾絲等人,她纔有了今天的實力吧。如今的艾絲,已經開始逐漸能夠認識到這些。她不再是昔日那個只會一味拼殺的少女了。
除此之外,看到從『學區』歸來的蕾菲亞,艾絲心中也有所觸動。
艾斯陷入了絕望,耳邊甚至開始迴盪起
受害者
發自靈魂的吐槽『纔不是吧喂!? 』。她的臉色逐漸越過鐵青,邁向慘白。直到那時,貝爾才恍然驚覺自己說漏了嘴,連忙捂住嘴巴。可惜爲時已晚。
「!!」
艾絲停下戰鬥,開始直勾勾地盯着貝爾。
當時的他,並不是作爲帶隊護衛學生的『老師』,而是作爲一名『冒險者』,孤身潛入迷宮,在
深層
展開了驚心動魄的戰鬥。
少女低垂着頭,劉海遮住了雙眼……但下一刻,她緩緩抬起頭來,一副氣鼓鼓的臉頰,就像心中的自己直接跑出來了一樣。
貝爾纔剛升上Lv.5不久。
「哈?」
芬恩他們也親口說過,並且承認。
「因爲有從他們身上學習戰鬥技巧,指的應該就是這個吧。」
雖說他在都市外大概也有在進行『冒險』,但【騎士中的騎士】每隔三年就會在迷宮中
掀起狂濤巨浪
,彷彿是在展示三年來錘鍊出的身心。
在蕾菲亞等人遇險前,艾絲也曾目擊過。
「不是這樣的啊啊啊啊,艾絲小姐你聽我說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正因如此,她再一次下定決心──自己也必須成爲能真正教導貝爾的人。
因此,這不只是爲了貝爾,也是爲了艾絲自身。
之所以進行模擬戰,並不是因爲教不好才這麼做。
「你有向其他人,學習戰鬥嗎?」
艾絲的思緒被勾起,回想起那天的事情。那時候,她正前去營救在『中層』遇險的蕾菲亞和學生。
貝爾卻把那麼多
師父
的優點都拿去了!
不可饒恕
!!
艾絲心中的幼女此刻也雙手捂住臉頰發出了悲鳴。那情景,簡直就跟
徒弟
被
狼道場
奪走時一模一樣!
面對一臉困惑的貝爾,艾絲微微撅起嘴脣,扭扭捏捏地動了動。
──現在是伯特先生的時代!!太過分了!
具體來說,就是眼前這位拼命努力的少年,他的身姿。
「好痛!? 」
而當時的艾絲正在陪同裏維莉亞她們進行長期探索,她被眼前的戰鬥震撼住了。要不是格瑞斯親切地上去和他搭話,她差點就要以爲是【芙蕾雅眷族】的人了。名叫雷昂的男子就是如此的強大,同那個奧塔一樣,是壓倒性的存在。
「啊,最近師父……赫定先生和琉小姐會陪我晨練。」
──貝爾憧憬的果然還是伯特先生!!
「貝爾的老師,是我喲?」
艾絲前幾天剛在【洛基眷族】中參加了芬恩等人的慶祝會,此刻她也感同身受般地爲他們高興,回眸望向貝爾。
正當艾絲打算歪頭髮問時,貝爾開口了。
直到給完總計四次膝枕之後,艾絲才終於消了氣。
光是這份變化,就足以說明她正在成長,儘管艾絲本人並沒有意識到。
與此同時,有個讓她在意的地方。
不知爲何,少年的臉也變得通紅,但艾絲已經不再留情了.
(貝爾,真的變強了呢……。那,我作爲師父,也得好好努力纔行)
在稱讚這一點的同時,艾絲也明確給出了眼下的課題。面對落入後手無法完美脫身的少年,她一邊用劍鞘擊向他的腳,一邊注意用言語和行動指點他。
「貝爾的戰鬥方式中……除我以外……還能看到『別人』。」
明明自己也接受過芬恩和裏維莉亞的教導,甚至後面還去找了不同派閥的
猛者
訓練,但此刻艾絲把這些事情全都拋之腦後,憤然豎起柳眉。
「不是!? 不不不是,不是的啦!? 」
這並不奇怪,畢竟兩人作爲冒險者的資歷相差還是不小。將『未知』化爲『已知』的劍姬,已經再不會像頭一天那樣被少年的奇襲所迷惑,而是將他的一切攻勢悉數封殺。
那兩人,正是如今君臨下界頂點的最強昇華者。
「貝爾……腳踏兩條船?三條船?貝爾,出軌了……?」
這是艾絲作爲受託者的責任所在,也是她的使命。她必須回應貝爾的期待。
不顧少年一聲聲「噫呀—」的慘叫,她攻勢迅猛、連連追擊,將他一次又一次地打昏。
少年也回以一笑,但旋即垂下視線,目光落在石板路上,露出一副奇妙的神情。
「誒!? 」
「進攻時的你是最強的……正因如此,一旦轉爲防守……就會變成這樣。」
「我既不是艾倫先生也不是伯特先生啊!? 」
「『視野』,變廣了呢。」
本就隱約感覺到了少年的不良氣息──尤其是對女性方面的輕浮──這下徹底坐實了。艾絲『嚓咔』一聲舉起劍鞘。
「!」
(蕾菲亞在『學區』當過導師之後,變得不一樣了。所以我也……)
怎麼說呢,他的『架勢』和『技巧』中,有一些好像不是艾絲傳授的。
自從掌握了貝爾的招式、習慣、『技巧』和『戰術』後,艾絲就徹底轉入了
攻
勢。
那和所謂的騎士無關,是唯有真正的強者才配展開的『
武者
修行』。
哪怕艾絲從視野中消失,他也能憑藉氣息精準追蹤,立刻對死角作出應對。
「不行,要懲罰。」
「倒不是說,你的防禦很差……怎麼說呢,主要是和進攻時有天壤之別……
敵人
只要展開反攻,壓力就會驟然減少。也就不怎麼可怕了。」
至少她如此深信。
【猛者】與【騎士中的騎士】。
還虧
我
那麼努力想當個好
師父
!
「……?怎麼了嗎,艾絲小姐?」
當事人卻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反倒一臉傻呵呵地笑着!
而是爲了選擇合適的話語,盡己所能,在戰鬥中把該教的教給他。
自從被稱作『人偶公主』的那天起,艾絲・華倫斯坦就一味地渴求於自身的強大。而如今,『變化』已悄然來臨。
少年窩囊地拼命辯解,但艾絲已經聽不到了。
同時臉頰微微泛紅,就像孩子鬧脾氣那樣。
「【騎士中的騎士】?」
他露出一副『啊,原來如此』的表情,滿不在乎地答道。
「……」
「說、說起來……芬恩先生,裏維莉亞小姐和格瑞斯先生……恭喜他們【升級】。」
聽說他每次回到歐拉麗,都會小試身手一番──或者說是專門來挑戰『試煉』,好大肆收割高階【經驗值】。如此一來,他能達到Lv.7也多少能理解了。
「以前,有見過他戰鬥時的樣子……非常強。應該,比現在的我還要強。」
艾絲將手伸向臉色蒼白的少年,指尖不住地顫抖着。
「雷昂……。是指【騎士中的騎士】嗎?」
「嗯……謝謝。我會轉告芬恩他們的。」
真相驟然揭曉,艾絲當場遭受震撼兩連擊。
「跟我之外的人,訓練……?我已經,沒用了……?」
之前公會已經正式發表了『晉升Lv.7』的消息,貝爾大概也聽說了吧。
說穿了,就是隱約能看見艾絲以外的『人影』。
清晨時分過去,朝陽自東方的天空升起。
(嗯,身爲
師父
,我必須要好好去做纔行……不過……)
(那個身材,居然是
矮人
,好厲害……)
艾絲從格瑞斯口中得知,雷昂的雙親都是半矮人。在深感種族的神祕之餘,她將注意力拉回仍舊一臉震驚的貝爾身上。
「芬恩他們說,如今的下界之所以能這麼和平,都是多虧了【騎士中的騎士】他們。」
「!」
「因此,【騎士中的騎士】……被大家稱爲『當代的英雄』。」
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全盤托出後,貝爾倒吸了一口氣。
尤其是在聽到『英雄』二字的瞬間。
艾絲心底也感到了一陣微微的刺痛。就在這時,貝爾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手按在胸口,向前探出了身子。
「那、那個,關於雷昂老師,您還知道些什麼嗎!? 」
「……關於【騎士中的騎士】,我其實不太瞭解……。不過,聽裏維莉亞她們說……男神和女神從都市中消失前,他就已經在歐拉麗了。」
看到貝爾對『學區』的騎士流露出興趣,艾絲略感驚訝,同時開始順着記憶梳理起往事。
在成爲教師之前,雷昂是歐拉麗出身。
和芬恩他們一樣,他也是挺過男神女神時代的冒險者。
另外……。
「聽裏維莉亞她們說……【騎士中的騎士】以前那會兒,和伯特先生差不多。」
「哈?」
原本有點猶豫該不該說,但還是告訴了貝爾。
「伯特先生。」
「……
不良少年
?」
「嗯,
不良少年
。」
她不由地樂觀相信着。
懷着溫暖的共鳴之情,卻又不禁覺得耀眼,還帶有一絲羨慕。
艾絲看他就那麼用手捂着頭,心裏不禁有些歉意。但隨後,似乎是爲了轉換心情,他開始說起了別的事情。
「別這麼果斷啊混蛋———!再這樣下去,就要輸給『學區』,輸給雷昂了……!這邊可是你們和奧塔都不在啊!」
「斷、斷然不可!!要是連【疾風】都不在了,『都市競技慶典』必敗無疑……!三條野・春姬得拿來給代表賽的延長戰,不,哪怕只是爲了以防萬一,也得把她留在這裏,否則晚上就睡不着覺了———……!」
「…………」
『去死吧,處女老太婆!!』
長久以來,艾絲都這樣認爲。
「曾經的雷昂老師…………和伯特先生一樣是『不良』?」
一旦認定都市競技慶典的戰力補充已經無望,他立刻把重心轉向另一件大事──確保芬恩一行『遠征』的成功。既然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那就必須竭力確保其中一邊的成果,以彌補損失。
芬恩不禁傻眼地拋出這句話。明明遠征在即,自己可是忙都忙死了,還要被叫到這種地方來。
順帶一提,他與當場發飆的裏維莉亞爆發衝突後,芬恩他們也加入了戰局。結果他被三人打了個落花流水。據說洛基見狀後捧腹爆笑,而他的主神巴德爾只能無奈地苦笑。
「可、可惡啊~~~~~~~~~~~!!」
「你是說,把那些在『深層』和同伴互相殘殺的強韌勇士帶上嗎?怕是還沒踏上未到達領域,我們就會先全軍覆沒哦。」
想要更切身地感受艾絲的真正實力,哪怕只是片刻也好,想親身體會自己與她的差距。或許正是懷抱這樣的心情,少年才提出了懇求。艾絲看在眼裏,既感到欣慰,又由衷地高興。
訓練第三天,最後的清晨。
汗珠開始從貝爾臉上滑下。
艾絲『啪咻』一下歪起腦袋,回答道。
一位不可思議的少年,一名溫暖的冒險者,這就是貝爾・克朗尼。
──不過,貝爾比我更純粹。
「可以回去了嗎?」
既不能用在都市競技慶典,也無法帶去『遠征』。
這次芬恩被單獨叫到公會總部來,而他的面前,公會長羅伊曼正一副隨時要哭出來的表情在那邊亂吼亂叫。
和芬恩他們也屢次起衝突。在面對義正言辭的裏維莉亞時,他甚至撂下過這麼一句話,
「可、可是嘛……!」
艾絲緊緊注視着眼前的少年。通過這次城牆上的訓練,她更加確信──這位第一級冒險者變得更強了。
「啊啊真是的!既然打算不參加都市競技慶典,那就給我把【芙蕾雅眷族】全都帶上!!反正按照神會的方針,那羣傢伙也沒法出場!」
「那、那至少,只帶幾名第一級冒險者也好,比如艾倫或格列佛兄弟……!」
同時她也再度認識到,正是這份純白,讓自己開始在意起少年,並視之爲特別。
否則,艾絲也不會一次次受到他的鼓舞,更不會一次次地渴望和他一同訓練。
「所以我就在想,【騎士中的騎士】……會不會是個很粗魯的人……」
她不禁回憶起曾經的自己,在接受芬恩和格瑞斯的鍛鍊時,曾任性地要求對方拿出真本事,一心不想服輸。
這也是爲什麼,他只邀請了奧塔和赫定那幾個。
僵在原地的貝爾臉頰開始泛紅,明顯到一看就知道是在害羞。看着這樣的貝爾,艾絲的笑容不禁愈發溫潤。
帶着破罐子破摔的氣勢,羅伊曼幾乎是噴着口水喊了出來。
裏維莉亞也這麼說過,口吻中帶有一絲懷念。
應該是在擔心,連同與『學區』的關係在內,歐拉麗要何去何從吧。
芬恩不禁發出一聲嘆息。這次事件完完全全就是羅伊曼這些公會高層的失態,一如剛纔所言,沒有任何值得同情的餘地。無論再怎麼動用強權,他都沒有服從的道理和義務。倘若對方執意如此,那芬恩也決定強行踏上『遠征』。
或者說,整個人陷入了混亂。
之前那副『組建『派閥聯軍』!』的威風態度早已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單就這點來說,他與整天滿口髒話的
僞惡人
或許還不太一樣。
我纔不管那麼多,誰愛替公會擦屁股誰去。
+
「即便是第一級冒險者,如果無法恰當運用,那就只是災難罷了。我能體會赫定的辛苦吶……死心吧,羅伊曼。」
「羅伊曼,極東好像有句話,叫咎由自取,你可曾聽說過?」
「噢對了,如果把【赫斯緹亞族】的琉・阿斯特莉亞和三條野・春姬也叫去……」
「百分百會跟伯特還有蒂奧涅起衝突。我敢打賭。」
羅伊曼要求增強遠征隊陣容,這是合情合理的。但芬恩的反駁也同樣切中要害。
「嗚啊,偶沒素……!」
再次確認昨天聽到的消息後,貝爾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因爲芬恩他們不在……所以大家,可能會寄希望于貝爾哦。」
「誒誒!? 應、應該不至於吧……!」
老實說,艾絲很能體會他的心情。
聽到『不良』二字後,少年驚得目瞪口呆,顯得相當困惑。
貝爾與自己等人不同,宛如一道純白的光芒。
芬恩剛拋下這句話,就聽『唰!』地一聲。
「嗚咕咕咕咕咕嗚嗚嗚~~!? 」
從不成羣結黨,態度永遠惡劣到極點,不僅暴力成性,還到處惹是生非。
「這、這可不成!那可是完成『豎井計劃』不可或缺的關鍵!這項世紀大工程必須成功,好讓我名留青史……!」
羅伊曼似乎也多少意識到自己執拗的貪慾,只見他整個人趴在桌上,開始雙手抱頭。
「那個……既然雷昂老師這麼強,那要是他參加『都市競技慶典』的話……歐拉麗這邊,搞不好會不會相當不妙?」
轉變得還真是夠快。
「還好嗎……?」
哪怕和【洛基眷族】相比,這些強韌勇士依然太過桀驁不馴。想到這裏,羅伊曼不禁掀起了震天怒吼。
如今的她,似乎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嘛,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不過,就算嘴巴再怎麼惡毒……他卻唯獨不會去貶低他人的種族或身體特徵。」
也就是說,『派閥聯軍』的招募實際上就已經到此爲止了。面對這個現狀,芬恩只是聳了聳肩。
「留在地上吧,芬~~~~恩!? 要是沒有了你們,『都市競技慶典』就……!!」
「要是【芙蕾雅眷族】,還有芬恩他們不參加的話……可能確實不太妙?」
──希望您最後再用一次『風』。
據格瑞斯他們講述的往事,雷昂這號人物當時簡直叫人束手無策。
因爲她知道,就算【芙蕾雅眷族】跟自家的【洛基眷族】沒法參加慶典,還是有其他可靠的冒險者在。
不知不覺間,貝爾的心聲就這麼漏了出來。
其實舉辦都市競技慶典的消息剛公佈時,芬恩就隱約料到公會要阻止他徵召【赫斯緹亞眷族】。哪怕她們給出了滿意的答覆,恐怕也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順帶一提,在雷昂的
原學生
面前,裏維莉亞等人從未提到過這些事情。既爲了蕾菲亞好,也爲了雷昂好。
「『都市競技慶典』,【洛基眷族】果然是……」
對於貝爾的懇求,艾絲欣然答應。
既然已經確認完畢,那繼續待在這裏也沒有意義了。
「貝爾,總是能給大家帶來活力……我是這麼認爲的。」
面對一口回絕的芬恩,羅伊曼急得雙手直拍辦公桌。
聽到這個結論後,貝爾終於忍不住開始頭疼了。
「嗯,不參加。芬恩說是不管哪邊贏都無所謂。」
歸根結底,這就是場無聊的鬧劇。
羅伊曼猛地從座位上起身。
對此芬恩堅決駁回。遠超內訌級別的自相殘殺,說什麼也不能發生。
自己等人踏上『遠征』的期間,地表的『都市競技慶典』一定也會順順利利的。
貝爾不禁雙眼大睜,難掩驚訝之色。
🔥
這正是羅伊曼滴水不漏的地方,也是他能當上公會長的理由。
然後──雖然對貝爾有點過意不去,但最終的模擬戰依舊在艾絲壓倒性的優勢下落幕。
──和過去的我好像。
「求你了別說『可是嘛』行嗎,好惡心……。既然你實在想避免和『學區』比賽,趕快把最硬金屬還回去不就好了?」
在【女神戰車】與【炎金四戰士】看來,
女神
就是一切,而他們又嚴重缺乏協作性。要是真把這幾個帶上,那必然會和相性惡劣到極點的伯特他們撕破臉。不如說,直覺告訴芬恩,根本不用等到『深層』,兩邊就會展開傳聞中的廝殺。這甚至已經不在確信的範疇了,而是百分百會發生的事。
「嗚咕!? 」
「我拒絕。考慮到各派閥的準備・調整,以及團員們的士氣,明天出發勢在必行。」
「當你說出這種話的時候,就已經不值得同情了好嗎。我纔不想幫一個死抓着名聲不放的當權者。遠征按照原計劃出發。」
「現階段遠征隊的規模,幾乎是我目光所能掌控的極限了。要是在視線之外鬧出了什麼事情,整支部隊都會土崩瓦解。咱可沒有餘力帶着炸彈上路哦。」
「『派閥大戰』那時,大家都在爲貝爾吶喊助威哦……我也在。」
看着眼前的精靈,芬恩掩下無奈的嘆息,如此告知。
不過,艾絲並不像貝爾那樣擔心。
眼見少年被打得落花流水,連話都講不清楚,艾絲不禁擔心起來。
可與此同時,她又打自心底覺得──果然很好。
少年從未停下腳步,無論遇到什麼阻礙,他依舊筆直地向前奔跑。
沒有透着半點危險的氣息,有的只是那份純粹的直率。艾絲由衷地覺得,自己果然喜歡這樣的貝爾。
「你真的,變強了呢……」
她伸出手扶起努力起身的貝爾,百感交集地說道。
少年抬起頭望向艾絲,逆光之下,他的雙眼微微眯起,似乎是感到有些刺眼。
同時,又好似正把這一刻深深烙印進瞳孔之中。
「你擅長的招數和架勢,似乎變多了呢,所以……比起簡單粗暴地甩向對手……該怎麼說呢,唔……」
艾絲將想法化爲言語,只爲盡到師父的最後職責。
將感受反覆咀嚼、琢磨,挑選合適的表達,再傳授給他。
望着少年的雙眼,艾絲向他傳達。
「最好嘗試去想想……怎樣才能將對手,拖進自己的節奏中。」
「──是!」
貝爾用力點了點頭。
他握住艾絲的手站起身來,滿懷感激地說道。
「謝謝你,艾絲小姐。……今天,就要開始『遠征』了對吧?」
「嗯。」
「那個,還請多多小心。請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聽着好懷念。艾絲不禁覺得。
無人回應。
撫摸着不斷作痛的腹部,如妖婦般嫵媚。
眼望這支冒險者、魔導士、鍛造師與治療師齊聚的大軍團,有人發出嘆息。
有神明下流地勾起嘴角。
笑容在貝爾臉上綻放,他接受了這份約定。
艾絲靜靜地注視着少年,目光中滿是溫柔。不知不覺間,她口中已經吐露出了這樣的『約定』。
「之後,要再訓練嗎。」
『艾莉亞……好想快點喫掉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禍花與蛆蟲蠕過,蜘蛛與血肉蠢動。
如同少年一樣,邁向下一場『冒險』的舞臺。
感知到地上的歡愉,心中渴望那尚未得手的湛藍晴空,她笑了。
片刻後,獸人團員將小丑團旗高高揚起。
那是在18層的迷宮樂園裏,少年贈與她的叮囑。
取而代之地,她揮手告別,轉過身去。
毀滅
無可避免。
耀眼的朝霞映照着側顏,她邁步走向城牆的出口。
如同撫慰孤寂的雙脣,毒花與蟲之女王嚼碎魔石,嗤笑出聲。
「我也覺得……和貝爾訓練時,能發現很多新東西。」
「──遠征隊,出發!!」
此爲宣告。
🔥
「加油呀—!冒險者大人—!!」
艾絲、蕾菲亞、蒂奧娜、蒂奧涅、伯特以及安娜琪蒂等小丑派閥的成員自不必說,【赫菲斯托絲眷族】和【迪安凱特眷族】也派出了大量人手,椿和阿蜜德的身影赫然在列。而尤爲值得一提的,則是那三名
女冒險者
,身披烏黑與白銀相間的改造制服,胸前閃耀着戰乙女的徽記,她們正是【芙蕾雅眷族】。
中央廣場上,勞爾的高喊響起。
艾絲的心湖深處,再次泛起了柔和的漣漪。
其聲勢之盛,陣容之豪華,足以令前來觀望的同行與民衆都爲之譁然。
摟緊發燙的肩膀,像少女般甜美。
這次輪到自己主動表示,想和他度過這段珍貴的時光。
「那……再見咯。」
隨後她馬上反應過來:這句話,他曾經也對自己說過。
不久,遠處圍觀的人牆中,一個年幼的孩子探出頭來,高聲喊道。
說這簡直是逼近最強的
巔峯軍團
。
她們的臨時隊長,是極度害怕他人視線的赫格尼。他現在正緊張地渾身顫抖,結果反倒更加引人注目了。至於最強的猛者,則早已不在此處。他無意與遠征隊打成一片,已經先行前往迷宮了。除此之外,也能看到許多來自其他派閥的第二級冒險者點綴其間。
「……!」
那一刻,少女幾乎忍不住想伸手去撫摸那頭白髮,可她清楚,要是真這麼做了,自己一定會捨不得離開,會想繼續停留在這片地上,哪怕片刻也好。
向着都市,向着民衆,向着這片湛藍的蒼穹,獻上短暫的告別。
有冒險者啐下唾沫。
終末,將至。
寬闊廣場的一隅,『巴別』巨塔的門前,密密麻麻聚集着『派閥聯軍』的隊伍。
「好、好的!」
因此,艾絲只是緊緊地攥住手心,將那份稚氣的任性壓在心底。
紅舌舔過雙脣,她扯開嘴角,雙眸暴睜至眼眶開裂,儼然一頭真正的怪物。
嘆息與唾棄爲喧囂所淹沒,唯有諸神的興奮依舊高漲,感染着在場的衆人。儘管因爲與『學區』的糾葛,都市正處於一片喧嚷之中,但這羣男男女女卻無疑是照亮下界的真正光芒。
肉偶瀕臨破碎,投來空洞的雙眸,她視若無睹。
😈
「團長,一切準備就緒!」
出發吧。
取而代之地,一位天真爛漫的亞馬遜少女微笑着將右拳舉過頭頂,但隨即被姐姐肘了一下。
兩人就這樣背對着背,各自踏上了不同的道路。
「──來了。」
說他們無法參加都市競技慶典。
地底深淵中,一道低語響起。
奪去端坐高天的衆神之音,在此降下
真諭
。
她們跨越派閥藩籬,自願擔任
王族
的護衛,並得到了
軍師
的舉薦──因此姑且勉強不會和其他派閥產生衝突──可謂是『還算具備倫理道德的強韌勇士』。
說他們仗着特權爲所欲爲,好不囂張。
在響徹全城的歡聲中,沐浴着勝利與榮光的庇護,【洛基眷族】主導『派閥聯軍』──啓程奔赴未到達領域。
艾絲輕聲呢喃。
隨着芬恩一聲令下,艾絲等人邁步啓程。
片刻後,她察覺到少年也已背過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