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孤狼
《劍姬神聖譚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 大森藤野 · 2.2萬 字

「蕾菲亞她們入團以來第一次…… 有人戰死呢。」
裏維莉雅沉重的低喃,迴盪在寬敞的室內。
地點在團長的辦公室,除了她以外,在場還有房間的主人芬恩,以及格瑞斯。
一大清早的時段,他們早早聚集起來,因應直至今日瞬息萬變的狀況。像是逝世同伴的安葬等等,多得是事情要做。
佇立牆邊的裏維莉雅冒出這麼一句話,芬恩與格瑞斯表情凝重地傾聽。
「這是我們的過失,裏維莉雅。我們不但隊伍被切斷,還沒能保護得了莉涅他們…… 我很抱歉。」
「實在窩囊哪,這就是說老子我們都輕敵了。」
「別這樣,芬恩、格瑞斯。我不是在責備你們,只是…… 我總是無法習慣這種場合,無法習慣失去長相與名字銘記在心的同伴(眷族)……」
芬恩與格瑞斯對於入侵敵方祕密基地,讓同伴犧牲性命一事懊悔不已;裏維莉雅對兩人搖搖頭。取而代之,她翡翠色的眼眸朝着地板,顯得有些鬱鬱寡歡。
縱長的落地鍾秒針演奏着音色,震盪着鴉雀無聲的房間。
芬恩等人恰如獻上默禱一般合起眼睛,但只持續了片刻。
「我坦承自己失敗了,問題是:接下來要如何雪恥。」
芬恩雙肘立在辦公桌上,聲音響亮地說。
其聲調中,含有比平時更強悍的語氣。他眯細的碧眼燃燒着再戰之念,超出自責與後悔,甚至像是爲了回報死去的同伴所立下的誓言。
悼念死者的時間結束了。
組織的首腦陣容此刻一秒都不能裹足不前,開始確認情報。
「現在說這實在太慢了,不過不能否認,老子心裏某處是有點看輕了的殘黨。」
「照瓦蕾塔所說,那個的正式名稱是『人造迷宮(克諾索斯)』……」
「存在於都市地底的另一座大迷宮(地下城),是吧…… 我也入侵了一小段路程,知道那地方絕不能擱置不管。」
格瑞斯、芬恩與裏維莉雅依序發言,提起敵方的祕密基地做爲議題。
「我……」
就在裏維莉雅正要繼續說的時候……
人造迷宮克諾索斯。
因爲他的侮辱實在過分了。
「現在在團員之間,他──」
矛頭指向連在同伴死亡之際,態度都照樣跋扈霸道的伯特。
「真要說起來,【芙蕾雅眷族】爲何挑在這個時候攻打伊絲塔派,理由也不明確。對我們而言,時機真是不能再差了。」
在人造迷宮(克諾索斯)與同伴走散後,艾絲在廢棄的大房間裏發現了大型燒瓶。
蕾菲亞渾身發抖,在她的視線前方,亞馬遜姐妹擋住了伯特的去路。
就在艾絲不知如何啓齒,勞爾用更大的嗓門吼叫時。
「蒂…… 蒂奧娜小姐、蒂奧涅小姐……」
其語氣中混雜了確切的灰心與失望。
艾絲與蕾菲亞在入口附近啞然無語,伯特橫越兩人面前,毫不猶豫就進了大餐廳。態度跟平時一樣懶洋洋的,一隻狼耳不愉快地貼在頭頂。
憶起歐拉麗十五年前持續至今的「黑暗時期」,以及與擾亂都市秩序的邪神使徒們之間的戰事,格瑞斯與裏維莉雅想起了可稱爲宿敵的女人長相。
「伯特……」
第一級冒險者們早已嘗夠了悲觀想法,語氣中毫無陰霾。三人以芬恩爲中心,交換有建設性的意見。
說時遲那時快。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芬恩與格瑞斯的神色也都嚴肅起來,彷彿有所察覺。
被低垂着頭的蕾菲亞一問,艾絲無法立刻回答。
勞爾的大嗓門,響徹早晨的大餐廳。
「我說伯特,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我、我曾經…… 捱過伯特先生的罵…… 不對!是受過加油打氣,因此才能幫助艾絲小姐你們……」
他一現身的瞬間,大餐廳鴉雀無聲。
從另一座塔的方向發出大聲喧譁,傳到辦公室裏來。
蒂奧涅一語不發,蒂奧娜開口道:
「看你的表情,似乎不是什麼好消息呢,什麼事?」
當所有「仙精分身」成長茁壯之時,就是芬恩等人【洛基眷族】的敗北,也是歐拉麗的末日。
那是怪人等地下勢力,以及黑暗派系殘黨揭櫫的最終目標。
經過短短的靜默,伯特──嗤笑了。
狼人青年一直以來的超實力主義,【洛基眷族】是無人不知誰人不曉,但他經常藐視、辱罵冒險者的言行,平時就令團員們畏怯或是引來反感。如今經過「侮辱同伴之死」這個決定性的契機,團員的情緒終於爆發了。
艾絲聽得出來,她搖曳不定的心情偏向蒂奧娜等人那邊。
「說莉涅他們白死…… 您怎麼能在那種時候講出那種話來!? 對着喪命的同伴(眷族)…… 您怎麼講得出那種話啊!!」
裏維莉雅點頭同意格瑞斯所言,並回想起艾絲告訴自己的事。
不只漲紅着臉、甚至眼角噙淚的勞爾,只要是待過那間石室的團員,無不齊聲指責伯特。跟勞爾等人同樣屬於二軍的精靈亞莉希雅、犬人(chienthrope)考斯與人類娜維雖並未出言譴責,但都緊抿着嘴。
艾絲聽到騷動急速趕來,蕾菲亞急忙向她說明原委。艾絲不用聽完就明白了狀況,視線掃過整個室內。
這座人工迷宮存在於迷宮街「代達羅斯路」地下,由黑暗派系殘黨當成活動根據地,其空間大小與深度都無從測量。就芬恩的判斷,寬度幾乎遍及整座迷宮都市(歐拉麗),深度最少也與「中層」相等。這座建築超乎常理的程度,連身爲天神的洛基聽了都不禁呻吟。
蕾菲亞說的是第 24 層糧食庫(pantry)那件事,她回想當時與菲兒葳絲還有伯特,三人一組(three-man cell)前往搭救艾絲等人的情形。
★
「毀滅迷宮都市」。
「…… 艾絲小姐呢?」
這全是因爲衆人對一名團員的不滿情緒爆發。
「畢竟疑似與黑暗派系殘黨勾結的伊絲塔本人已被遣返天界,我們想要的『那個』的情報很可能也在那個女神手上,但這下子……」
然而即使身陷四面楚歌之境,伯特仍然是伯特。
平常優柔寡斷,總是當大家的和事佬避免糾紛的勞爾,現在卻臉紅脖子粗地大吼。與他站在一起的幹部候補安娜琪蒂,也毫不隱藏厭惡感。身爲貓人的她常常與逝去的少女共同行動,當下指甲用力抓在胳臂上的樣子,很明顯是在剋制自己的脾氣。
是伯特。
「很遺憾,我──最討厭弱女子了。」
團員們沉默旁觀,在衆人的視線之下,只有蒂奧娜平靜的聲音響起。
「是啊,假若艾絲所言屬實,那麼已有七顆『寶珠胎兒』……『仙精分身』被運到地表。那幫人現已進入『等待』的態勢,用不着主動出擊,只要等時候來臨就好。」
蒂奧涅令人膽寒地眯細雙眸,蒂奧娜收起笑臉盯視青年。
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從那時候起,我就覺得伯特先生並不只是個兇巴巴的人…… 可是,聽了勞爾先生他們講過那件事…… 我又不明白了。」
不論是蒂奧娜的詢問,還是蒂奧涅的無語目光,都已經像是最後警告。
「…… 看來是慢了一步哪。」
「……」
「莉涅說過她喜歡伯特耶?…… 你真的沒有半點感覺嗎?」
莉涅等人臨終之際未能在場的蒂奧娜與蒂奧涅,可能也聽過傳聞,面露冰冷到令人寒毛直豎的表情,靠牆站着。
團員們聚集的宅邸大餐廳,此時鬧成一團。
閃過腦海的,是瀕臨死亡的少女眼前,青年浮現的目光。艾絲的雙脣,無法將當時的光景與自己目睹時的情感化爲言語傳達給【眷族】,這點最讓她焦躁氣惱,又莫可奈何。
「這樣莉涅他們…… 大家死得太冤了!」
這裏是【洛基眷族】大本營(總部)「黃昏館」。
「芬恩,另外有一事報告,不過這事跟人造迷宮(克諾索斯)毫無關連……」
一會兒後,她問了:
不料褐色美腿從旁攔下了伯特的步履。
這幾天來格瑞斯都在收集情報,裏維莉雅聽了他說的傳聞,以手扶額做出頭痛的動作。「嗯──……」芬恩沒跟他們搭話,正在動腦思考時,裏維莉雅頭痛過去了,開口說道:
「莉涅他們死了耶?再也見不到他們了耶?」
「真是傷腦筋呢。」
「一大早的吵屁啊。」
面對不見終止的譴責風暴,蕾菲亞嚇得呆立門邊。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儘快主動想出對策,以攻略人造迷宮(克諾索斯)。」
那個一身灰毛之人,堂而皇之走進了大餐廳。
「老子倒是聽到了一個風聲,說是伊絲塔碰了女神芙蕾雅的男人喔?」
團員們一聽,怒上眉山。勞爾想上前爭辯,但伯特只斜睨一眼他們的反應,懶得搭理,就打算坐下喫飯。
艾絲說瓶內物品已被取出,但裏面的確留有「仙精」的殘渣。可以想見「寶珠胎兒」必定在那迷宮中的某處屏氣凝息,準備羽化成擁有驚人力量的「仙精分身」,就像格瑞斯與蒂奧娜她們 險勝的女體型大力牛(power bull)一樣。
「艾絲小姐!是、是這樣的……」
沒有任何人幫伯特說話。
「不只迷宮構造複雜奇怪,還有最硬金屬(山鋼)制門、咒具、怪人(creature)與『仙精分身(demi spirit)』…… 最後再來一個瓦蕾塔,想不到她竟然還活着哪。」
「小的不敢相信,伯特大哥!!」
「六年前,聽聞『第 27 層的噩夢』中發現了她的遺體時,我還不敢相信她會死得這麼簡單……」
見他這樣,團員們各有不同反應。有人失去氣勢變得畏畏縮縮,有人眉頭緊皺,有人毫不隱 藏近乎敵意的憤怒。唯一的共通點是:衆人對伯特的責難席捲室內。
然而缺乏霸氣的話語,隨即變得細若遊絲。
裏維莉雅人稱連天神都要嫉妒的精靈王族美貌高雅地顰額蹙眉,在芬恩的催促下告訴他: 「艾絲他們…… 不,是伯特的事。」
格瑞斯一說完就往門口走,芬恩也半帶苦笑地邊嘆氣邊跟上。
所有團員的視線全朝向他。
「…… 蕾菲亞,覺得呢?」
「雖然早就知道那傢伙的個性…… 但那次真的太誇張了。」
「……」
「還能怎麼樣,根本不知該從何下手哪。雖然前團員們各自去了哪裏,大致上是掌握到 了……」
「有事嗎?亞馬遜人。」
裏維莉雅也像頭痛復發般按着額頭,快步走上走廊。
「哇哇鬼叫個什麼勁啊,有什麼話想說,就當着我的面說啊。你們不仗勢欺人就什麼都不敢了是吧?」
大家吵開來的,是人造迷宮(克諾索斯)的那件事。
「被【芙蕾雅眷族】消滅的【伊絲塔眷族】那件事…… 怎麼樣了?」
「唔嗯,滿口怨言也無濟於事。」
「不管怎麼樣,敵方的戰力不用說,那幫人在地利上擁有絕對優勢。老子看他們絕不會在迷 宮外頭引戰。不對,是沒這麼做的意義。」
小人族(帕魯姆)領袖對格瑞斯與裏維莉雅分別做出指示後,「那麼,說到正題。」提出新一個議題。
他們提及的,是三天前一夜之間就被【芙蕾雅眷族】親手毀滅的【伊絲塔眷族】一事。三人一大清早齊聚一堂,也是發生過那件大事之後,現在好不容易纔將錯綜複雜的情報整理完成。
兩人都皺起眉頭,同時格瑞斯接着說下去:
「豈有此種愚蠢的理由……」
「怎麼了?」
聲音一瞬間從室內消失。
艾絲從未見過團員們如此羣情激昂,連她都受到震懾。
雙胞胎姐妹的身影霎時一閃。
面對一如平常發出嘲笑的伯特,蒂奧娜與蒂奧涅變得面無表情,付諸行動。
兩人瞄準青年擊出左拳與右上段踢。
就在少女團員們不禁發出小聲尖叫時,兩人的嚴厲制裁──被一隻巨靈之掌與一柄長槍阻止下來。
「到此爲止啦。」
「格瑞斯……!」
「再鬧下去就不是開玩笑的了。」
「團長……!」
抓住蒂奧娜的手臂,以槍柄阻擋蒂奧涅腳踢的,原來是趕到餐廳的格瑞斯與芬恩。
而站在伯特面前的,則是艾絲。
她赤手空拳伸出一臂,牽制伯特准備迎擊的舉動。
目睹第一級冒險者們剎那間的勸架場面,蕾菲亞跟其他僵在原地的團員一樣不及反應,倒抽一口氣。
「團長!請不要阻止我!!我要把這臭傢伙……!」
「身爲派系幹部,請你有所節制。我應該說過很多次了,蒂奧涅。」
到了這節骨眼上,蒂奧涅已經激動得情緒爆發,然而看到芬恩堅定不移的眼神,只得咬咬嘴脣。取而代之地,她怒目瞪視伯特。
受到艾絲牽制的伯特也一樣,「哼!」不屑地解除迎擊態勢。
「唉~,一大清早就鬧事…… 你們真的是血氣方剛吶~」
「洛、洛基……」
洛基經過蕾菲亞的面前,進入室內。
她望着免於一觸即發的大餐廳景象,硃紅色眼睛迅速睜開一條線。
「…… 喂,你怎麼會在這裏啊,艾絲?」
他稀奇地望着主動開口的艾絲,然後扭曲了笑臉:
「伯特,太過火了。你出去冷靜冷靜。」
伯特喝酒喝得突然嗆到,把艾絲嚇了一跳。
接着,伯特遇見了蕾菲亞。
今晚只得孤獨一人以酒潤喉……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芬恩結束事務工作後傳伯特過去,這麼告訴他。
只要跑一趟地下城,錢要多少有多少。如同芬恩的擔憂,伯特果然堅稱自己會照顧自己。只有退出房間之際,芬恩投向自己的哀憐眼神,殘留在他的記憶裏。
「啊…… 伯、伯特先生。」
「……」
一個人在憤怒超過容許範圍時,會對生氣的對象視若無睹,徹底忽視以否定對方的存在。此時的伯特就是受到這種待遇。
平常伯特會跟勞爾等人一同上門,然而此時的伯特自然沒有酒友陪他通宵痛飲。
「我們若是袒護你,這次就換我們引來反感了。很不巧,只有現在,我絕不能成爲衆矢之的。」
這時,第一級冒險者當中原先獨自旁觀的裏維莉雅,站到他的面前。
跟講話總是斷斷續續的艾絲講到後來,伯特忍不住把湊近嘴邊的酒杯往桌上一砸。看到青年這樣,艾絲又一次微微偏頭。
「那爲什麼啊?」
端來的酒錯放在艾絲面前,伯特拿起來仰頭大灌。
伯特常常帶在身邊的勞爾或考斯也一樣,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一注意到他的存在,就面無表情地直接走過身旁。
伯特隔着一扇窗戶,一邊側眼看着外面夕陽餘暉籠罩的都市景觀,一邊走在走廊上。
「你一路跟蹤我?」
「誰說我寂寞了!」
「咦!啊、好的……」
在只有兩人的辦公室,芬恩坐在椅子上對伯特聳聳肩。
金髮金眼的少女微微偏頭,隔着雙人座的桌子坐在對面,讓伯特嘴角彎向奇怪的方向。 艾絲似乎是從宅邸一路跟蹤,此時與伯特同桌而坐。
坐同一桌是沒問題,但兩人之間一點都聊不起來。
「縱然你只是表達真實心意,也不該疏於悼念同甘共苦的同伴。」
她先是不知所措,看到狼人說:「混賬東西,這個天然呆,該死的……」自顧自地明白了些什麼又自己在那裏滿心怨懟,讓她困惑不已。
★
他以前隸屬的派系是【維達眷族】。
「你幹嘛做這種事?」
繼而到了最後,他環顧齊聚一堂的團員們,不屑地說:
伯特在團員們面前不肯改變言行,留下了禍根。這他也有自覺。
「…… 嗯。」
艾絲平時對伯特抱持的觀感是「行爲是否有些過火」的疑問。
艾絲聽芬恩說過伯特改宗的理由,是與團員鬧翻了。聽說前派系(維達眷族)就這樣離開了迷宮都市。艾絲認識伯特比蒂奧娜她們更久,實際上卻對他一無所知。
伯特聞言,立刻嗤之以鼻。
「雖然知道這是遲早會發生的……」
這張桌子在酒館之中位於最中央的位置,被醉客的喧鬧聲所圍繞,但由於兩人之間瀰漫着尷尬氣氛,使得只有這個座位與周圍顯得格格不入。
「…… 嘖!」
如今的「黃昏館」裏沒有伯特的安身之處。
「他們弱小所以掛了,我有說錯嗎?沒錯吧。我不會收回任何說過的話。」
看到放在兩人之間桌上的滿滿一袋金幣,「免啦。」伯特退還給芬恩。
距離現在約一小時前。
伯特再次嘖了一聲,雙腳往宅邸正面玄關走去。
伯特一現身,其他團員馬上離開原處。他們抵死不肯跟伯特說話,甚至連目光都不願對上。不論從走廊還是會客室,團員們都以無言的拒絕遠離伯特。
「啊。」艾絲才叫一聲,酒已經被伯特喝乾。
其中也有人不享受酒宴,視線投往伯特他們身上。不對,應該說這種人比較多。畢竟他們是 【洛基眷族】的【兇狼】與【劍姬】,第一級冒險者無論到了迷宮都市的哪裏,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尤其是艾絲這個絕世美少女,盯着她瞧的無禮視線更是不曾中斷。然而只要伯特一瞪,周圍的亞人(demi-human)們無不趕緊別開臉,再也不敢多看他們一眼。
聽着背後傳來摔盤子般的放飯聲,艾絲獨自注視青年離去的走廊。
她不懷疑伯特實力高強,況且說得明白些,艾絲甚至覺得他面對「力量」的態度與自己有些相近。那種好勝心,與天真爛漫地喜歡打鬥的蒂奧娜又有所不同。
精靈王族的公主幾乎沒等伯特說完,諄諄告誡。
(到目前爲止,還沒跟伯特,講過幾次話……)
酒館「焰蜂亭」位於歐拉麗第五區。
「──嘎呼!? 」
「嘎~?」
不期而遇的她抬頭看着伯特,欲言又止。
(…… 我,對伯特的感覺是……)
「爲什麼,伯特…… 要那樣看輕別人呢?」
聽到伯特講起他一貫的主張,艾絲閉口不言。
「──伯特,你那樣連我們都袒護不了。」
「…… 因爲你看起來,很寂寞?」
「喫飯啦喫飯啦~」對於主神傻里傻氣的指示,團員們不甘願地聽命。
這就是所謂的如坐鍼氈,獨行俠(伯特)的神經沒有纖細到遭受這種對待就會喪氣,但也沒遲鈍到能大口扒飯。
人造迷宮(克諾索斯)事件的後續處理,再加上忙着收集遭到【芙蕾雅眷族】殲滅的【伊絲塔眷族】相關情報,團員們收到指示,晚餐各喫各的。
艾絲一想再想後,下定決心詢問了:
它是都市南邊廣大鬧區的許多酒館之一,也是伯特最常光顧的酒店。在偏離大道的後巷一角,找到掛在牆上的鮮紅蜜蜂招牌就對了。
「小咖就是小咖,看扁比自己(你)弱小又窩囊的那些傢伙有什麼不對?」
留下這句話,伯特就走過裏維莉雅身邊,從大餐廳揚長而去。
「我們去那邊吧,蕾菲亞。」
今天酒館裏的客人有幾個矮人冒險者,還有人類、獸人,其中似乎就屬亞馬遜人特別多。擔任女侍的小人族少女忙進忙出,勤奮地端酒上菜。
芬恩表示不願意自己與其他首腦引來衆人怨懣,大言不慚的程度聽着甚至爽快。對於他這種態度,伯特並不生氣。他這樣說並非只是不願成爲衆矢之的,而是客觀掌握情勢的見解。芬恩等人如同組織頭子,一旦引來衆人怨懣,將會嚴重影響【眷族】士氣。對付怪人率領的地下組織與黑暗派系殘黨,現在衆人無論如何必須戮力同心,沒時間鬧內鬨。
「你們也是,別老是隻會扯我們的後腿。」
周圍其他人對伯特的境遇或心境絲毫不覺,無憂無慮地飲酒作樂。
沒過多久,洛基馳緩的聲音輕易斬斷險惡氣氛。
「因爲我…… 心裏惦記着,伯特的事。」
「哈!如果悼念他們能改變什麼,要我怎樣哭叫都行。但是沒用,不是嗎?」
「這陣子我給你放個假,在風波過去之前,不許你回到總部。還有這也許是我雞婆了,不過我先給你一點錢,你就找間旅館住下吧。」
在無任何人目送之下,伯特讓棗紅色天空俯視着自己,離開了大本營(總部)。
聽到主神不容分說的命令,伯特嘖了一聲從命。
就連碰面第一句話總要互罵的兩個亞馬遜人,也不肯多看伯特一眼。
他轉身背對放下手臂的艾絲,往房門走去。
「…… 所以咧?你來這種地方幹什麼?芬恩指使你來看我怎樣了?」
「…… 隨便來看看?」
「…… 嘖!」
「蒂…… 蒂奧娜小姐、蒂奧涅小姐……」
少女也不點東西,姿勢優美地注視着伯特,害得他臉上顯得比待在宅邸時更侷促不安。
彷彿紅寶石(ruby)熬煮而成的鮮紅蜂蜜酒,是這家酒館的招牌商品,很多常客迷上它燒灼喉嚨與腹部般的強烈風味而一再上門。太陽完全沉沒,迎接夜晚到來,「焰蜂亭」今日依然生意興隆。
芬恩結束事務工作後傳伯特過去,這麼告訴他。
伯特跟蒂奧娜她們一樣,皆爲其他派系改宗(conversion)轉團的人員。伯特大約在六年前入團,比蒂奧娜與蒂奧涅的轉籍更早。剛認識時,伯特連艾絲也不放在眼裏,然而看過她在地下城的戰鬥姿態後,也就不再看輕她了。艾絲感覺現在的伯特,對自己反而是另眼相看的。
不理會按住腦袋蹲在地上的蒂奧涅,裏維莉雅來到芬恩與格瑞斯身邊,跟兩人會合。她閉起 眼環視餐廳,只見其他團員肩膀顫抖不止。勞爾等人也瞪着伯特離去的方向。
艾絲沒發現伯特因爲與自己獨處而使得喝酒速度變快,心想:除了戰鬥之外,像這樣跟他兩人單獨行動還是第一次。
但蒂奧娜與蒂奧涅過來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從伯特眼前帶走了。
「芬恩……?不是,芬恩跟這件事,無關……」
「我或是裏維莉雅、格瑞斯不管說什麼,現在的勞爾他們恐怕都聽不進去。我不希望引發內訌,但是再怎麼勸說,也只會適得其反。」
「現在說這是晚了…… 但那小子也實在讓人傷腦筋哪。」
蒂奧娜雙手緊緊握拳,蒂奧涅大罵:「臭傢伙!!」滿臉怒容踹壞椅子。槍柄隨即往下一揮,不偏不倚打中她的後腦勺時,洛基與芬恩,還有格瑞斯與裏維莉雅嘆息的聲音同時重疊。
「注意你的口氣,伯特。」
「這下亂了,難保派系不會內部分裂。」
「好咧!別再提這件事了,我肚子餓啦~蕾菲亞,給我的盤子裝滿一點唷~」
「幹嘛,老太婆,你也找我有事嗎?」
「……」
伯特也很清楚這點,因此沒對芬恩的說法插嘴。
酒一杯接一杯喝的伯特,抬起已略爲泛紅的臉孔。
「…… 嘖!」
不行,這樣會跟平常的裏維莉雅還有蒂奧娜一樣,怎麼講都是平行線。
艾絲有這種感覺,於是試着換了一下問題內容:
「伯特…… 爲什麼,想變強呢?」
「……」
艾絲之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爲她覺得伯特與自己有相似之處。
她的解釋是:既然與自己相似,那麼只要知道伯特對力量的執着,甚至是獲得強大力量的動機,就能接觸到他的根源。
伯特沉默數秒後,翹起嘴角哼笑一聲。
「哈!這可真稀奇,你竟然會對別人感興趣。」
「……」
「以前你對自己的事情隻字不提,成天只會屠殺怪獸,實在很難想象你會有這麼一天。」
「──」
艾絲皺起眉頭,不假思索就要開口的瞬間,伯特對她搶先說道:
「那我問你,如果我問你一樣的問題,你會回答嗎?」
「!」
艾絲啞口無言,只能垂下她那金色眼眸代替回答。
伯特並沒有出言責怪無法回答的艾絲,只是不屑地繼續說:
「別讓我失望了,艾絲。別人的事情你不用知道啦,誰管其他傢伙怎麼樣。」
伯特飲盡了鮮紅的蜂蜜酒,直接把手中酒杯往地板一扔。
「艾絲,你很強,這樣就夠了。」
「……」
「少逞能啦,幾個妓女(潑婦)!想被我踹死嗎!!」
「我們只需要永遠強悍,這樣就行了。」
那甚至像是喜悅的笑臉。
「你誰啊……」
雙眉悲傷地下垂的艾絲,閉口不語佇立着。
「……」
他也踢飛椅子站起來。
「……」
踏出店門之際,整間酒館內投向伯特的,一如今天早上的【洛基眷族】,是厭惡的眼光。
然後,一彎進無人轉角的瞬間──伯特當場蹲下去縮成一團。
方纔那些令人惱恨的嘲笑不知到哪去了,伯特頓時垂頭喪氣,悄然低語同時落在蜷身俯視的石板地上。
這次,她也不再追趕了。
「總算見到你了──!我想見你想好久了_!」
「好過分──!你明明對我做過那麼過分的事!」
只要她往前再多踏出一步,伯特就要用右腳的銀靴(弗洛斯維爾特)踹飛她了;然而少女對此渾然不覺,原先的滿臉笑容一聽大受打擊。
「找到你了──!伯特・羅卡!」
「例如──我愛拿多少周圍的這些小咖下酒,都沒人敢講話啦!」
想到這裏,伯特楊起一邊眉毛。
「哈!只會講大話。」
若是讓認識【兇狼】的人看到伯特灰心至此,必定會懷疑起自己的眼睛;「該死的……」他整個人大嘆一口氣。
最後重低音的一句話中藏有殺氣。
也就是俗稱的「青蛙蹲」。
「你們這些滿足於現況,嘻皮笑臉的狗屎混賬!那副蠢臉真讓我厭煩透頂!少在那裏一年到頭殺些比自己(你們)弱小的怪獸就得意了!賺點窮酸錢喝點窮酸酒,不知道是在爽什麼!」
艾絲站了起來,聲音消失在亞馬遜人們的吼叫中。
無論是用拳頭,還是言詞。
「看,就是這副德性。…… 叫都不敢叫的話,就別幹什麼冒險者了!無藥可救的一羣孬種!!」
那些人紛紛別開或是低垂視線,正巧肯定了他的謾罵。
面對被痛打至此依然不收起獠牙的女英豪,伯特大大掀起了嘴角。
聽了少女如此斷言,狼人青年用鼻子笑給她聽。
「…… 哈!是喔。」
在面色蒼白的冒險者們眼前,好幾人的身軀倒臥地板,重疊堆起。
隨着伯特的嘲笑聲響起,酒館內的交談聲逐漸消失,頃刻間被兇險氣氛所籠罩。夾雜敵意的視線殺向伯特。
伯特站起來,在他幾步前,噠!亞馬遜少女雙腳漂亮着地。
「請住手。」
伯特帶着酒氣,直勾勾注視着艾絲的眼眸,勸導似地告訴她。
對於艾絲說明不足的詢問,伯特並未回答。
很多人瞪着伯特,但他一回以好戰的笑,冒險者們面對那道眼光,立刻都畏縮了。
「興致都沒了。」伯特說完,從艾絲面前走開。他把裝滿所有錢的小袋子扔給吧檯裏的店主,腳尖轉往店門,毫不理踩亞馬遜人們坐在地板上瞪着自己的視線。
「哈!──一羣小咖。」
「【兇狼】……!」
伯特並不是對自己的言行感到後悔,這又不是第一次了。然而即使他人的視線比蚊子還不足一提,少女(艾絲)的那句話卻夠他受的。搞不懂爲什麼,總之就是夠他受的。最近伯特拿番茄冒險者…… 更正,是「兔崽子」在「豐饒的女主人」已經捅過一次簍子,這次的騷動恐怕更是無可挽回。
阿伊莎不支倒地,連連發出劇烈咳嗽聲。
隱藏於雲間的明月斷片幽幽發光。
(每次酒喝太多就這樣…… 變得多嘴起來,平常的口無遮攔(壞毛病)更惡化了……)
筆直伸出的右手,勒緊了持續抵抗到最後的女英豪的頸子。
「咦──!你忘了嗎!? 我可是一直把伯特・羅卡放在心裏耶!」
「…… 啊啊?」
伯特一下子沒了勁,鼻子一哼,放開了阿伊莎。
亞馬遜人們不顧傷勢趕到大姐頭(阿伊莎)身邊時,少女一邊凝神回望着伯特,一邊清楚地告訴他:
面對不聽別人講話的少女,伯特露骨表現出不愉快的情緒。
「伯特!等一──!」
「鬼才認識你這種亞馬遜人,少跟我扯這些,不準亂叫別人的名字,好像跟我很熟似的!」
「是【麗傑(Antianeira)】。」
艾絲拔出的〖絕望之劍〗對準了伯特的脖頸。
一度火熱亢奮的夜幕,早已取回了寧靜。
鬧區人潮洶湧而熱鬧滾滾。
看起來,她們在主神(伊絲塔)遭到遣返而各自轉入不同派系(眷族)後,大概是幾個舊派系的同伴聚在一起飲酒作樂,結果被伯特潑了冷水。
他們把呆若木雞的艾絲扔在一旁,展開亂鬥。
面對出言不遜的伯特,阿伊莎絲毫不隱藏怒氣。那些從她背後站起來的亞馬遜人也一樣,她們火辣的服裝暴露出褐色肌膚,橫眉豎目,坦白地說,就是散發着「要打架我們奉陪」的氛圍。
「──真讓人不爽。」
就在伯特頹喪到只差沒陷進石板地時。
因爲見到我(伯特)?
伯特側眼瞥見衆人的眼光,讓乾燥木門發出聲響,離開了酒館。
「正合我意,你才該等着被痛扁!」
彷彿逃離燦然輝耀的大賭場或大劇院等魔石燈的輝煌光輝,伯特泰然自若地通過後巷。取代人工燈火,月夜的蒼白幽光開始照亮四下。
即使如今勝負已定,阿伊莎眼中仍未失去鬥志。
身穿武具的冒險者們漲紅了臉,拳頭憤怒地顫抖,但卻無法回嘴。他們受此奇恥大辱,卻無人敢跟伯特唱反調。這些人都害怕第一級冒險者這個貨真價實的「怪物」稱號。
「伯特!」
伯特與艾絲立即發現該名悍婦──阿伊莎與她的夥伴乃是前【伊絲塔眷族】的「戰鬥娼婦(barbela)」。 她們多數爲 LV・3,是由第二級冒險者組成的一羣高手。
開朗到令人生氣的聲音,打在伯特的背上。

★
「不要阻止我,艾絲!我有說錯任何一句話嗎!唯一的本事就是成羣結夥,只有嘴巴特別會講,連挺身反抗的半點氣概都沒有!」
不對,她這也許是太興奮了?
架已經打完了,如今亞馬遜人全數倒下,應該不會有人再向伯特尋釁。艾絲的言外之意是:你不必再以正當防衛爲由動粗。
「沒錯,強者做什麼都沒人管,想奪走什麼東西都行。」
店主(矮人)好像早已習以爲常,在吧檯裏默默擦盤子;怒吼與慘叫在店主面前此起彼落。
然而,嚴肅神情頓時一變,成了輕薄的笑臉。
伯特此時酒意全消,已經清醒過來。應該說是艾絲一臉嚴肅的那句「討厭」給了伯特的酒氣一記【風靈疾走】。
「我…… 討厭伯特的這種個性。」
伯特瞪視着陸續站起來的女戰士們,嘴角兇猛地撕裂。
酒客們頓時開始起鬨,加油聲爆發,伯特與「戰鬥娼婦」們即刻上演起全武行。
「搞砸了……」
「你爲什麼…… 要這樣,傷害別人呢?」
「咕嗚……!」
纖細的褐色身軀,離成熟肢體還差得遠。胸部也──雖然是比蠢女人(蒂奧娜)略勝一籌──只能勉強算剛開始發育。服裝是短背心搭配接近走光邊緣的纏腰布等等,包覆面積比起其他亞馬遜人雖然還算多,但也露得夠多了,肚臍更是毫無遮掩。唯一隻有留長束起的黑髮,發揮了部分成熟韻味。手指伯特指名道姓的少女雙頰飛上紅雲,搖晃着金耳環,像只活蹦亂跳的小狗靠近過來。
「阿伊莎・貝勒卡……」
伯特只把臉往後一轉,出現在背後的是一名亞馬遜人,而且還是個幼齡少女。
他們打得盤子、椅子、桌子與血花到處飛散。
就連伯特心中也不免產生自我嫌惡的漩渦,覺得一犯再犯的自己,纔是真正無可救藥的冒險者。只有這件事不得不說他自作自受,臀部長出的狼尾也像失去生氣般沮喪下垂。
對付超過十名的戰鬥娼婦,伯特一道擦傷都沒有就解決掉所有人,抓着最後一人──阿伊莎的脖子。
那是一支佔據了店內一隅的亞馬遜人集團。在她們當中,有一名悍婦晃動着柔順的黑色長髮站起來。
就連缺乏情感變化的艾絲也不禁流露出厭惡之情,正要制止伯特時……
不顧艾絲的驚愕,灰髮狼人把手臂擱在椅背上,傲視周圍人羣。
有一羣人先正面頂撞了他。
酒客漸次大聲起來的喧鬧,述說了她的來頭。
足以吞沒熱鬧喧囂的大嗓門,從伯特的嘴裏迸發。
「不要把我們跟那些孬種混爲一談,我們可沒有沒種到聽見你難聽的鬼叫,還能默不吭 聲。…… 管你是第一級還是啥的,少自以爲了不起了。」
就在他打算直接給對手最後一擊時──
應該說這傢伙有夠吵的,是一種不同於蠢女人(蒂奧娜)的吵。大概就是主神(洛基)常說的「嗨咖」吧。
伯特收起笑容一看,【劍姬】的雙眸蘊藏着冰凍寒光。
伯特對她的外表沒印象,但小狗一樣尖聲叫嚷的聲音刺激了他的記憶。
「你這傢伙,該不會是我在港都(梅倫)打過一場的【伊絲塔眷族】……?」
「嗯!對對對!想起來了嗎!? 」
兩眼閃閃發光的少女頻頻點頭。
當時蒂奧娜、蒂奧涅與艾絲她們被捲入【迦梨眷族】的儀式騷動,於是伯特等人趕往位於都市外的「港都梅倫」前去救援。
伯特對付與迦梨派系狼狽爲奸的【伊絲塔眷族】,藉由「獸化」擊敗了青蛙女(芙里尼)時,有一個亞馬遜少女(娘們)有勇無謀地揮舞彎刀(scimitar)企圖從背後砍向他。當時對方經過喬裝,伯特沒看見她的長相,只記得自己賞了對手腹部一記沉重拳頭。
記得那時候別人呼喚過少女,名字是……
「麗娜!我叫麗娜・塔利!這次不要再忘記囉,伯特・羅卡!」
替伯特補充記憶的少女──麗娜一面做自我介紹,一面露出滿面笑容。
「啊!對了!伯特・羅卡,聽說你剛纔跟阿伊莎她們打架了!? 嗚啊──!我怎麼會遲到呢──!? 竟然就這樣錯過了──!有夠可惜的──!」
聽起來,麗娜似乎原本預定與阿伊莎她們一起在「焰蜂亭」結伴喝酒。如同她所說的,她遲到抵達酒館時,聽了被打趴在地的同伴描述事情經過,就急忙追趕尋找伯特的去向……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看到她又是雙手抱頭又是大叫忙得不可開交,伯特推測出大致情形。
(但是,我不懂…… 這個死丫頭是怎樣?)
麗娜照舊跟小狗一樣衝着自己咯咯地笑,讓伯特不禁皺起眉頭。
伯特知道自己是「討厭鬼」,也習慣了。以嘲笑接受別人的惡意與歹念並加倍奉還,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但這個少女不一樣,她明顯對伯特抱持着「善意」。
她抱持善意的對象,可是在【洛基眷族】當中尤其受人畏懼,衆多團員敬而遠之的獨行俠(伯特)。
「欸欸!伯特・羅卡,要不要一起去喝酒!? 如果你不想回有阿伊莎她們在的酒館,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兩人獨處!」
…… 應該說,距離好近。近到不行。
這傢伙是怎樣?
在「焰蜂亭」耍帥扔給店主的那一小袋賠償費,是伯特手頭所有的現金。
過去享盡榮華富貴的淫都失去主神(主子),如今淪爲只剩瓦礫與火災廢墟的頹敗之城。
「喂!離我遠一點!你這傢伙是什麼玩意啊!」
「喂,給我等一下!不準黏着我!? 給我放手──────!」
「呃,喂…… 你還活着嗎?」
──糟了,沒錢。
「我纔剛把你的同夥痛扁一頓耶?」
「旅館……?不是大本營(總部)喔?」
麗娜身體彎成く字墜落在石板地上。啪沙!伯特聽到爆出的聲音,猛一回神恢復理智。
(──餵給我等一下少開玩笑了!)
麗娜雙手按住暴露在外的肚臍,在石板地上一抖一抖,成了散播恐懼的物體。浮現笑意的嘴巴滴着口水,更助長了那股瘋狂邪氣。
聽到麗娜這句話,伯特停下腳步,發現自己犯了第二個失敗。
伯特領悟到跟這傢伙認真只是白搭,轉身背對她,邁開腳步就要走人。
伯特實在無法理解,這傢伙怎麼會對自己這麼有好感。如果容他囉嗦,再度引用主神(洛基)的說法,就是所謂的「唷喝~!開場好感度最大值(max)啦!!」。
「什……!? 少開玩笑了!這關【眷族】什麼事!? 敢去我宰了你!」
給我講清楚!? 伯特吼叫,但麗娜毫不介意,當場蹦蹦跳跳起來。
伯特滿臉怒火地低吼,最後咬牙切齒髮出呻吟:
對一輩子一次的表白做出的回答──灌注渾身力氣的右直拳刺進少女的腹部。
「伯特・羅卡,我愛你!!我們來生小孩吧!」
「嘿嘿,這位客人~!現在麗娜妹妹告訴你一間很棒的旅館~!聽了別嚇到,住宿費全免!而且還附贈可愛娼婦(美眉)!讓你隨心所欲爽通宵!」
「還有如果伯特・羅卡不願意上門,我就殺去【洛基眷族】的宅邸!說伯特・羅卡對我施暴──!」
不顧他站在原地發呆,麗娜一邊吐出蘊含熱度的氣息,一邊將手指貼在她的纖細下巴上。
這傢伙沒救了。
更進一步地說,伯特除了【眷族】之外沒有半個能稱爲朋友的人,所以也沒地方打擾。伯特其實…… 應該說果不其然,在冒險者當中是首屈一指的人見人厭。
可怕的是這個少女(娘們)竟敢說要殺去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完全不管自家派系會有多困擾。這種不顧一切只想滿足慾望的處事態度,或許出自亞馬遜人順從本能的天性吧。
他頭上狼耳痙攣不止,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兩人拉拉扯扯,一邊搏鬥一邊走了幾十分鐘。
看着妖媚輝煌的桃紅色魔石燈,以及飄散着淫靡麝香的「夜城」,伯特看麗娜的輕蔑眼神與看「哥布林」無異;她拼命否定。
亞馬遜少女簡直像娼館拉客似地色誘自己,伯特興致全無地低頭看她。
這是亞馬遜人尋求「男人」的神色,跟追尋心上人(芬恩)到天涯海角的兇惡戰士(蒂奧涅)同類。
「…… 亞馬遜人沒一個正常的。」
(這傢伙竟然說自己可愛……)
「真要說的話,把其他派系(別家)的團員(傢伙)帶進總部就已經是個問題了吧……」
「跟同伴鬧翻後立刻讓女人服侍着遊風月街」這種醜聞一旦傳揚出去可不只是有失體面,因此兩人避人耳目在後巷移動。麗娜的目的地在越過東南大街的對面,也就是相當於風月街北側的第三區。
麗娜眼眸綻出火熱眼光,抬頭定睛凝視着伯特。
就在那港都(梅倫)之夜,伯特的確把麗娜打得一敗塗地。應該說根本就是瞬殺,憑着伴隨「獸化」而來、威力驚人的鐵拳。
不知是不是眼尖看出伯特的這種心情,麗娜迅速無聲地靠過來:
「我說了我叫麗娜嘛~,伯特・羅卡!」
伯特真想狠狠咂嘴,他臭罵自己胡塗到居然說溜嘴。
眼前女人(麗娜)的神色,伯特也很熟悉。
成束黑髮彈跳飛舞的麗娜聽到這話,偏了偏頭。
聽到伯特敬謝不敏地低聲說出的話,麗娜像縷亡魂般晃晃悠悠地站起來。
超煩。
「呼喂!? 」
「…… 下不爲例,今天住你那邊,以後不准你再有奇怪舉動!」
平常這種威脅話聽着不痛不癢,但是坦白講,現在時機太差了。一旦大夥誤會伯特酒後對少女施暴,伯特在派系內的尊嚴將再也無從修復。蒂奧娜或勞爾他們的眼神,將會變得像在看垃圾蟲。又不能真的把麗娜解決掉。
「…… 雖然順序亂了,不過還是讓我告白吧!伯特・羅卡!!」
「所以!我們要去『祕密住處』!」
伯特正要甩掉麗娜的手,一聽到這話當場停住。
麗娜帶伯特前往的地點,位於歐拉麗東南的第四區。
「那你來我住的地方嘛!那裏有牀,兩個人住也完全沒問題的!」
「好!我們走!我帶伯特・羅卡去一個比旅館更棒的地方!」
「這裏是……【伊絲塔眷族】的地盤嗎。」
糟了,由於太噁心,不小心太用力了。
「伊絲塔女神被遣返,我轉到其他【眷族】去了,但纔剛改宗就把男人帶進總部,就算是我也會覺得有點尷尬啦。」
她輕易躲過管理機構(公會)僱用的冒險者看守的耳目,帶伯特進去。
各處殘留破壞爪痕的光景,簡直有如遭受敵國進犯淪陷的城邑。視野遠處是曾爲【伊絲塔眷族】大本營(總部)的巨大建築「女神宮殿(Bélit-Babili)」,同樣呈現着各處破敗的聳立姿態。
「咳惡,咳惡…… 咦~,纔沒有那種事呢。我們(亞馬遜人)只是坦然面對本能(自我)而已啊。」
看到那雙期待着什麼、宛若橙色珍珠的眼眸炯炯有神,伯特正下定決心打死也不去時…… 麗娜的眼睛閃現一道光彩。
這時,伯特確實嚐到了一股「寒意」。
征服無數戰場不曾後退一次的伯特,是頭一次產生這種情感。
下個瞬間,麗娜霍地一抬頭,張開雙臂一個跳躍。
麗娜一路上如此說明,態度輕鬆地入侵禁止進入的區域。
「鬼才要去!我愛在哪過夜是我的自由!」
櫛比鱗次的娼館幾乎全爲半毀狀態,牆壁被打破,一部分屋頂掀開,百葉窗的碎片散落一地。其他還有大娼館連同道路遭火勢夷平。許多魔石燈暗沉無光,整個區域覆上一片月夜黑暗。當然,看不到半點人影。
「在港都(梅倫)邂逅伯特・羅卡之後,我變得不一樣了。自從被你那犀利目光瞪視的瞬間,我整個身體都滋滋發熱了!」
想到那威力連第一級冒險者都得暗暗喊痛,伯特不禁顯得有點擔心,然而……
想不到對方竟然出言威脅,只有這時伯特也不免心焦。
「啊!等等我嘛!? 你要去哪啊!? 」
伯特臉上竄過一陣戰慄。
「能死在迷戀的男人手裏也甘願!」
「然後呢,肚子被揍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了…… 我心想,這是命運……」
臉頰染成櫻花色的少女抓起伯特的手臂就走。
色彩近似伯特的琥珀眼瞳、宛若橙色珍珠(orange pearl)的雙眸,呈現着「春心蕩漾」的「女人」眼神。 具體而言,就是發現「獵物」的女人族(亞馬遜)的眼神──
看到少女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追來,伯特一邊唾棄地說,一邊繼續前進。
眼看麗娜繞到自己前面,用今天以來最噁心的動作興奮地又跳又叫,伯特恨不得再賞她一拳。
「誰在問你這個!是說我不是講過了,不準叫我的名字嗎!? 」
伯特馬上後退。
看到麗娜不動聲色想挽自己的右臂,伯特的怒吼聲在無人路過的後巷空虛迴盪。
「好耶──!!安啦安啦,我不會再『用這招』強求(威脅)你了!」
現在去地下城要賺多少都行,但是…… 老實說太麻煩了。
眼看少女就要抱住自己,伯特一回神才發現,自己握緊拳頭揮了出去。
「呼…… 呼嘿,呼嘿嘿嘿嘿嘿嘿……!肚子受了好棒的一發……!這是第二次了……!這下鐵定懷孕……!」
名爲憤懣的激烈懊惱油然而生。
「可是啊,伯特・羅卡你有錢嗎?鬧區(這附近)的旅館都很貴唷?」
看到少女按着肚子兩眼帶淚還在笑,伯特一面感到渾身發毛,一面冷眼瞪她。
★
「不、不是啦不是啦!我不是想把你帶進娼館敲竹槓啦!」
──這傢伙發情了!
「喂,這裏不是『風月街』嗎……」
(這傢伙是怎樣好可伯。)
「喂,你說什麼!? 」
「這樣也很帥!你竟然比阿伊莎她們還厲害,真是迷死我了,我重新愛上你了!!」
伯特想起女人族的麻煩天性,一張臉連同刻在其上的刺青僵硬抽搐。
亞馬遜人會受到強悍的「男人」吸引。
「有什麼辦法,我就愛上你了嘛!!」
亞馬遜人的心,會迷戀擊敗自己的「雄性」。
很不幸地,伯特正確理解了狀況。
「又沒見過幾次面,裝什麼熟啊,你這亞馬遜死丫頭!」
不懂什麼叫做腹部捱揍就墜入情網,亞馬遜人腦子有毛病。
「去旅館睡覺啦,不準跟來。」
「嗯,不過要加一個『前』字。」
「該不會…… 你跟【眷族】的同伴吵架了!? 我看你目前一定是無家可歸吧!? 我說得沒錯吧,是不是我說的這樣!? 」
與【芙蕾雅眷族】的鬥爭──在美神派系快如閃電的進攻下,淫都一夜之間化爲斷垣殘壁。如今這裏變成了有待重建的災區。
「雖然被【芙蕾雅眷族】隨便破壞得亂七八糟,但還是有留下一些滿完整的宅子喔。來,我們到了!」
麗娜所說的「祕密住處」,座落於第三區當中偏東南端巨大市牆的位置。
這是一棟濃厚反映出大陸(凱奧斯)中央沙漠文化圈色彩的四層樓建物。上漆加固的石材雪白,從設計精美的窗戶等部分,能看出外觀高雅而不矯飾。如果還有經營生意,想必會是一間高級娼館。考慮到地理環境位於受到其他建物遮蔽的後巷,感覺像是知名高級冒險者或外國達官顯貴私底下成爲常客的店家。
伯特眼神顯得不屑一顧,就讓麗娜領着入內。
「這裏基本上只有阿伊莎知道,是隻屬於我的城堡。轉籍的【眷族】是到最近纔有空房間,在那之前我都睡在這裏。」
無人娼館內部裝潢跟外觀一樣時髦,鄰接玄關的大廳有堆積薄薄一層灰塵的天鵝絨長沙發、色彩鮮麗的奢華地毯,以及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的陶瓷器,各色傢俱什器陳設屋內。如今此地成了廢墟,感覺盜匪一類應該不少?伯特正這樣想時,「因爲這裏預定重新開發,所以從貧民區(代達羅斯路)下來的遊民都會立刻被冒險者看守趕走。」麗娜仔細解釋給他聽。
「所以呢,我們如果被發現也一樣麻煩,因此不可以點燈喔?」
她還雙手合十這樣拜託伯特。「隨便你。」伯特懶洋洋地回答。
「房間隨便我用可以吧?」
「啊,等一下等一下!? 樓上!樓上比較好!最頂樓!那是最好的房間,而且完全可以用沒問題!」
麗娜急忙制止想隨便找地方待的伯特,強力推薦最頂樓。
伯特眼神狐疑地一看…… 少女將手伸向自己的亮麗秀髮。
咻溜一聲,藍色髮夾解開,束起的長髮在背後流散,增添了無限嫵媚。簡直就像從懵懂無知的少女搖身一變,成了知曉「女色」的成年女子。眯細眼睛的小貓般笑意,霎時變得煽情誘人。
然而,伯特毫無反應。
他手插進褲子口袋,一臉掃興地邁着大步爬樓梯。
「咦…… 討、討厭──!」
伯特理都不理樓下傳來的不滿叫嚷,踹開最頂樓開了一條小縫的門。
室內鋪着比大廳更氣派的地毯,還有代替魔石燈醞釀氣氛的燭臺。這是間少說可容納十人的大房間,附有長支柱的特大號牀鋪位於牆邊,讓人聯想到「貴賓室」這個字眼。
微微搔動鼻腔的,可能是剛纔說住過這裏的麗娜留下的體香。伯特嘴角不禁皺成一團。
「說什麼都不睡那張沒品的牀……」
「怪物」取代伯特等人的部族,成了「平原霸主」。就憑恃着吞噬弱者爲糧的強者特權。
部族不信神明,從男性到婦孺個個都是精銳。他們不需領受恩恵(能力值)也能掃蕩地表怪獸,有時還會連不講道義的商隊連同護衛一起擊潰。他們不只身懷月夜覺醒的偉大力量,還有野生的技術與智慧──部族隨着歷史累積的「技巧與戰術」。集結夥伴力量的「平原獸民」實力比起初級【眷族】 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鄰近諸國或是天神派系時常派出使者勸誘,然而伯特的父親遵循祖先教誨,一一回絕。
刻於左臉的傷痕,即使能用「魔法」或「道具」消除撫平,伯特卻保留下來,還刺上了刺青。
每次偏偏在這種時候,就會做記憶的夢──
「我宰了你喔!」
然後,就在伯特迎接十二歲生日的那年。
怪獸帶來了冷血無情的蹂躪。

房門傳來悄悄開啓的聲響。
在大自然裏隨波逐流,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麗娜裹着牀單講話,他一時沒有響應。
她換上一襲布料面積更大的漆黑睡衣…… 但睡衣以薄紗製成,透明得幾乎無所遮掩,都可以說是內衣了。柔軟的身體線條美豔動人,微微發燙的水嫩肌膚軟玉溫香,散發出勾引「男人」的蠱惑魅力。
「弱肉強食」。
強者做什麼都沒人管,愛搶什麼東西都行。
伯特成了部族最後的倖存者,捨棄了平原故鄉。
突如其來出現在平原上的「怪物」,殺光了所有人。
這是對己身弱小的教訓。他將弱小時期的象徵刻在臉上,永生不忘。
「……」
「夜城」當中最高聳的美神宮殿喫立遠方的景觀,就算說得客氣點,實在也是絕景。
身爲弱者,就別想存活下去。
「不應該是這樣的~本來要讓伯特・羅卡變成沒有我就活不下去的身體的說~」
伯特心想既然如此,只要自己的獠牙變得更堅不可摧即可。他請求父親將自己當成一名戰士使喚,也參加過好幾次成年人的狩獵。哥布爾或半獸人程度的怪獸,他一個人就能輕易打倒。
是麗娜,而且還換了套衣服。
亞馬遜少女抽抽噎噎地哭,淚洗牀單。
弱者遭到什麼對待都不能反抗,什麼都會落入別人手裏。
那一刻來得如此無情。
在金色月亮高掛的夜晚。
「早,伯特。」
也因爲酒喝多了,睏意很快就湧了上來。伯特讓清涼的夜晚空氣輕撫身軀,正打算委身於睡魔時…… 喀嚓。
「弱肉強食──伯特,這話千萬謹記在心,隨時不忘磨利你的獠牙。」
麗娜喵喵叫個不停偷偷伸出魔掌,伯特忙於迎擊。
伯特爬出岩石裂縫,拖着遍體鱗傷的身體,放眼望去淨是大量鮮血與戰士們的屍塊,以及即將消失在地平線那方的「怪物」黑影。
伯特追求的是「力量」,是永遠不再折斷的「獠牙」。他發誓削去弱者血肉,反咬強者,打倒那個「平原霸主」。
除了伯特一個人。
伯特・羅卡誕生於大陸北方的大地。這個獸人部族何止迷宮都市,其他大都市或各國都不曾遊歷,放浪天涯。他們與遊牧民族又有所不同,強壯的「平原獸民」日日以狩獵維生,而伯特就是其族長之子。
「好嘛~,我們來滾牀單嘛~一起加油生小孩嘛~讓我懷孕嘛~」
「不要靠近我。」
「吵死了閉嘴死賤貨。」
伯特翻個身即將閤眼之前,厭惡地低語:
「老爸、老媽、盧娜…… 大家……」
「咦──!不會吧──!? 碰到這種狀況,哪有人倒頭大睡的!? 你怎麼都不肯撲倒我啦!? 」
可惡,果不其然。
★
伯特曾聽途經部族的行商說過,據聞在大陸最西端,有一座坐擁世界三大祕境之一「地下城」的迷宮都市。那裏是世界的中心,聚集了衆多神祇與最強悍的「冒險者」。
他違背「平原獸民」的教誨,前往人羣聚集的場所。復興弱小部族不具任何意義,一羣弱者成羣結黨也只會再度遭到剝削,自然淘汰。所以他捨棄了所有留戀。
生有翅膀但無法翱翔的不祥巨獸,一身鱗片反彈所有攻擊,一聲咆哮衝破獸人們的鼓膜,即使是沐浴月光覺醒的戰士們照樣輕易咬死。父母親被大卸八塊,妹妹被踏成肉餅。伯特運氣好,因爲被「怪物」爪子撫過臉孔後,就撞進岩石地,一直昏迷到惡戰結束。
她的個性不像部族其他人,乖巧又柔弱,脆弱得令人驚訝。
在女人的帶領下,來到能飽覽頹廢之城的特等席度過一夜。
別說身體碰觸,伯特甚至不讓麗娜躺在自己身邊。飛上半空幾次後,她在特大號牀鋪上緊急迫降,「嗚啊──!」大叫一聲,總算仰躺着倒下了。
少女幾乎消失在風中的溫暖低喃,也許是伯特唯一擁有的甜蜜、純真的回憶。
「麗茵……!」
比任何人都要強悍的父親,一次又一次如此教誨伯特。
「咦~!哪裏找得到幾個比伯特・羅卡強的女人嘛。」
部族全數喪生了。
一個也不剩。
「不光是你,我討厭小咖。睡在一起,弱小都會傳染給我。」
麗娜霍地坐了起來,一聽連忙用雙手捂嘴。但她立刻鼓起臉夾,然後又像貓一樣手腳着地,再度靠近伯特。
追求強大力量的伯特踏上了旅程。
有個青梅竹馬的少女,跟伯特同日出生。她有着狼人中少見的暗金色長髮。少女在年齡相近的孩子們當中尤其貌美,如璀燦寶石般美麗嬌柔。隨着年齡增長,伯特理所當然地對她產生異性之情,也理所當然地爲了少女與其他男孩相爭。
因爲那簡直有如自己一心冀望的「獠牙」。
她臉上浮現微笑,纖痩的腳趾靜悄悄地移步來到伯特身邊。
「你根本不懷好意啊。」
後來他才得知,那頭「怪物」據說來自世界三大祕境之一──位於北方邊陲的「龍谷」。
那是狼人的半生。
「欸,忘記那些討厭的事…… 做一場舒服的美夢吧?」
「──伯特・羅卡……」
麗娜被躺着抬起的腿重重一踢,身體飛上半空,發出好大一聲摔在地上。伯特露出尖銳的犬齒,好像覺得煩不勝煩。
沐浴在月光下,淪爲一頭野獸,對着夜空不停吼叫。
嬌聲嬌氣的呼喚,震動了伯特的狼耳。
看到刺青師親手刺下、如一道閃電劈過眼睛到臉頰的刺青時,伯特忍不住笑了。
對強悍的飢渴與弱小的象徵,渾爲一體的──野狼的「獠牙」。
伯特死都不願躺在其他人搞過的牀上,於是在窗邊地板上胡亂一坐。柔軟地毯接住了他的身體,伯特的眼睛不經意往旁一看,只見從敞開的窗戶能將風月街景色盡收眼底。
放着灼燒臉孔的傷口不管,他流着血淚哭嚎不止。
「哈!…… 倒成了大爺了。」
這在廣大世界當中實屬稀鬆平常,枯燥無味,連神都看膩了這種悲劇。
在雄偉羣山環繞的綠色山丘,有着青梅竹馬的眼神陪伴,不時還有早熟的妹妹加入,伯特一邊磨利自己的獠牙,一邊度過每一天。
「你爲什麼就是不肯出手嘛!? 是不是還是要像阿伊莎她們那樣豐滿晃動纔行?還是說伯特・羅卡你陽痿?該不會是喜歡男人?」
父親很弱,部族的戰士們也很弱。母親也是,妹妹(盧娜)也是,我(伯特)也是──還有被咬掉半個身體,化爲悽慘屍塊的青梅竹馬(那傢伙)也是。
那天,伯特失去了一切。
「想要就用搶的」。伯特遵循部族的單純教誨,持續磨利獠牙,成爲孩子們當中最強的一個,就這樣贏得了少女。「…… 你就算沒有這麼強,我一樣會跟你在一起呀。」
「…… 我最討厭弱女子了。」
看風暴終於離去,伯特口吻帶刺地嘆氣,仰望房間的天花板。
「哇嗚!? 」
伯特哭嚎了。
「欸,伯特・羅卡爲什麼不肯要我?」
伯特正確理解了父親夙夜教誨的道理。這就是世界,這就是天理,這就是真理。弱者即使是一點小小的幸福都會遭人瞬間剝奪,如同部族至今屠宰的獵物,只不過這次輪到伯特他們當「獵物」,再單純不過了。由於太過單純,伯特把胃裏所有東西全嘔了出來。
早就有不祥的預感了。在飄浮不定的意識中,伯特這麼想道。
噴灑的香水中混雜麝香芬芳,意在將男人迷至神魂顛倒。月光打溼了纖瘦的肩膀,麗娜即將把自己的肢體覆蓋在躺臥的狼人身上──
麗娜彎膝跪地,口中漏出蘊含熱度的氣息。少女的身子逐漸前傾,就要欺上千錘百鍊的雄性肉體。
一會兒後他終於躺下,雙手交疊於後腦勺,閉上眼睛。
少女的心因亞馬遜人的本性而焦急,她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暗結珠胎。
就這麼被狠狠踹飛。
雖說只是暫時,伯特諷刺了被攆出派系的自己一句,眺望着景色半晌。
「不是說吵鬧會被發現嗎?死丫頭。」
伯特有強壯的父親與豪爽的母親,還有之後出生的妹妹。走出首領才能住的大型帳篷,一羣狼人就像他的大哥,面露親暱笑容等着他到來。部族所有人都是伯特的家人。
也藉此喚醒不願再失去一切的、對強者的飢渴。
遵從教誨的父親,與戰士們的英勇身姿,是幼小伯特的驕傲。
★
「…… 嘖!」
伯特醒來後的第一個動作是咂嘴。
他將臉夾刺青發出的幻痛,連同過去的渣滓一併甩開,雙眉緊鎖。
這時……
「──啊。」
好像對這聲咂嘴有所誤解,亞馬遜少女本來正悄悄逼近躺着的伯特,一聽僵在原地。 附帶一提,她一絲不掛。
「…… 你在搞什麼鬼?」
「呃,嘿嘿嘿夜襲改成晨襲?」
不等披頭散髮的麗娜回答,伯特給了她一腳。「呼嘎──!? 」少女猛地飛往房間角落,伯特一而再再而三地咂嘴,同時爬起來。
窗外一片黎明前的黑暗天空。泛白天空的光芒,從這棟「祕密住處」背對的巨大市牆後方微微透出,照臨着風月街。伯特一面心中咒罵那個「夢」讓自己深入到沒察覺麗娜接近,一面暫且眺望清晨的風月街。
(雖說有一陣子回不去大本營(總部),但也不能坐喫等死。首先姑且去地下城賺點小錢,不過…… 芬恩他們那邊應該會搜尋「那個」的下落。)
伯特眼神銳利,定睛注視聳立視野遠方的巨大宮殿──一度爲美神住所的城堡。
伯特轉過頭去,看向房間角落痛得扭來扭去的麗娜。
「喂,死丫頭。」
「幹嘛啦~?」
少女兩眼帶淚地回望,伯特告訴她:
「你知不知道有個刻着奇怪記號的紅色『鑰匙』?」
★
石砌通道流動着冷空氣。
那裏是與陽光無緣的地下迷宮。
許多水黽怪獸一邊發出噁心聲音一邊大搖大擺地經過時,迷宮深處迴盪出激動叫喊。
「現在講這些屁話有什麼用!最糟糕的是,交給那個女神(女人)保管的『鑰匙』也不知掉哪裏去了!」
「那個白癡臭女神!」
「這的確是很糟糕,不過你不是已經派人以風月街廢墟爲中心搜尋了?」
「就找不到啊,一點影子都沒有!要是那東西落入芬恩等人手上,到時候就知道有多慘……!」
現在這裏除了瓦蕾塔以外,沒有其他主要人物。名匠(戴達羅斯)的子孫巴卡也是,怪人芮薇絲也是。這些人把麻煩事全塞給瓦蕾塔等人,只顧做自己的事。前者反正一定是在修繕毀壞的迷宮或是挖洞,後者則是還在當「仙精」的保姆吧。
那就是「鑰匙」。
面露輕浮笑臉的死神桑納託斯,承受着她的怒吼聲。
瓦蕾塔一邊對彷彿享受着這種狀況而眯細眼睛的男神火冒三丈,一邊嘖了一聲。
黑暗派系殘黨爲了擴建人造迷宮(克諾索斯),將某件物品贈送給出資者(sponsor)伊絲塔。
「塔木茲那個混賬死哪去了……!」
不可破壞與不可脫身,正是人造迷宮最大的武器。然而一旦「鑰匙」到了敵人手裏,這項壓倒性優勢即不復存在。瓦蕾塔把指甲咬得嘰吱作響,想到沒解決乾淨的仇敵(芬恩)那張嘴臉,心中滿是憎惡。
「…… 我要以那女神(女人)的大本營(總部)爲中心搜索『鑰匙』!絕不能讓【洛基眷族】槍先!你們快去!」
「怎麼辦,瓦蕾塔妹妹?」
這個魔道具(magic item)的用途,是開啓迷宮內各處設置的最硬金屬(山銅)制「門」。
在周圍高階團員們的旁觀下,瓦蕾塔當着主神的面大發脾氣。
一羣爛胚!她不屑地罵,火氣越來越大。
地點在「人造迷宮克諾索斯」深部,一條具有各色壁畫,宛如遺蹟的迴廊。
想起美神(伊絲塔)的青年隨從那張臉,瓦蕾塔發出低吼。他身爲女神的忠實左右手而受到信賴,女神 帶他來過這座人造迷宮好幾次。而他自從與【芙蕾雅眷族】發生鬥爭的那天夜晚以來,就斷了消息。
黑暗派系殘黨的幹部,瓦蕾塔・格雷德正在大吼大叫。
「幫了她老半天的忙,結果他媽的三兩下就被【芙蕾雅眷族】幹掉!」
講話粗聲粗氣的人,是個身穿毛皮滾邊長版大衣(overcoat)的女子。
「實在沒料到芙蕾雅會那樣行動嘛~要是一切照計劃來,我是覺得贏面滿大的。」
正式名稱爲「代達羅斯寶珠」。
是!伴隨着這聲吆喝,【桑納託斯眷族】的團員們飛奔而出。
而它,如今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