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冷靜與熱Q之間

朝陽升上東方天空，照耀着廣大街市。

晨曦逐漸普照圍繞在高聳市牆內的歐拉麗。

清涼的空氣環繞着整座都市。

「艾絲美眉，今天也沒精神喔……」

洛基倚着矮牆輕聲說道。

這裏是總部的空中長廊。從連接兩座塔的石砌長廊可以俯瞰中庭。

在洛基的視線方向，種有幾棵庭樹與些許草皮的空間裏，金髮少女一個人坐在長椅上頭。

「她從昨天一——整天都是那個樣子耶……」

「艾絲會這樣無所事事，這已經不是稀奇，根本是不可思議了。」

「就是唄……」

除了洛基，在長廊上還有一位亞人靜靜望着艾絲。

柔順的翡翠色長髮與同色的眼睛。修長身材明顯給人窈窕的印象，展露出精靈特有的纖柔曲線。白皙肌膚甚至顯得晶瑩剔透。

散發出伶俐英勇氣質的麗人——裏維莉雅，與手肘撐在矮牆上的洛基交談。

「要是平常的話，就算遠征剛結束，她也會立刻衝進地下城，誰來勸都不聽……好吧，她能夠像這樣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也比較安心就是了。」

「這點我同意，不過……」

背對着矮牆的裏維莉雅，比明眸皓齒的洛基還要明豔、端莊的相貌露出了淺淺的苦笑。

如果艾絲的容貌能夠與女神媲美，那裏維莉雅的姿容更是愧煞女神。事實上，她過去的確也因爲這副絕色美貌在不知不覺間招致多少女神嫉妒。

她不只是俊美的精靈族，更是繼承了高貴血統的王族0;high elf1;。

本來她應該在隱藏於森林深處的精靈鄉度過一生，連諸神都不願意接觸的，不過卻因爲一段迂迴曲折的經過而來到了這座迷宮都市。

王族對同族而言是敬畏的對象，所以包括蕾菲亞在內，所有精靈都出於敬意叫她一聲大人，不過她本人卻感到非常不快。

「嗯——」，洛基發出拖拖拉拉的聲音，最後「嗯！」了一聲，從矮牆邊立起身子。

「是嗎……」

✚

大方向已經給了。

她與裏維莉雅四目交接後，金色眼眸焦點悄悄落在草坪上。

「好啦，之後就拜託你啦，做媽媽的。」

艾絲的陰沉臉色還沒恢復開朗。

喫完早餐後，本來在自己身旁的艾絲已經不見了。

蒂奧娜知道的。

裏維莉雅猶豫一下該如何開口，但又立刻覺得沒有必要緊張，於是便捨棄了這個想法。

她決定交給那幾個丫頭爲少女打氣。

「？」

在【洛基眷族】中，裏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是資歷最老的成員。

不要拐彎抹角。

細身劍立着靠在樹根處，那不是她本來的愛劍。大概是來這裏想做每天的揮劍訓練，但卻沒有那個心情，所以就擱着了吧。

「……」

「可是艾絲美眉沒有纖細到會因爲那種對話而消沉啊……」

想到當時酒館裏面的，就是在艾絲之前跑到外面的店員，還有一個沒能看清楚身影的客人吧。因爲事情開始、結束得太快，裏維莉雅還沒來得及理解狀況，不過對艾絲來說，想必是有什麼事物無法忽視吧。

「就交給裏維莉雅了。比起我胡亂插手，這樣應該比較好啦。」

「唔——」

洛基笑嘻嘻地學自己講話——而且一點也不像——儘管這樣讓她有點惱火。

「這個嘛。如果她恢復元氣，又精神百倍地窩進地下城，這樣我也很傷腦筋就是了。」

「你想怎麼做？」

艾絲說出了一切，疑問暫且獲得解答。裏維莉雅悄悄觀察一下她的臉。表情看起來跟平常一樣缺乏變化，不過卻很陰沉。艾絲很沮喪，這點她清楚得很。

裏維莉雅從少女不變的表情中發現一絲溫情。「啊啊……」，她不禁也放鬆表情。接着裏維莉雅重新轉向正面，從中庭前往塔樓。

中庭彷彿圍繞着中央塔，呈現出圓環形。

「……什麼？」

洛基不用說，她與艾絲也認識好幾年了，而且交情匪淺。

雖然不是直接傷害了那個少年，不過間接成爲誘因這點似乎讓她相當難過。

「誰理他啊。活該。」

「艾絲。」

✽

「……誰是媽媽了。」

「……謝謝。」

「……我不知道，可是……」

艾絲一個人跑出店外後，蒂奧娜等人一擁而上對伯特展開報復。她們把伯特當成「惹年輕女生不高興，還害她中途離席」的萬惡根源用繩子五花大綁，接着把他吊在店門口外頭。爲了替艾絲出氣，裏維莉雅也——還有因爲伯特膽敢叫她老太婆——踩了他的腦袋瓜子一腳。

但自己的真正想法被看透，讓裏維莉雅蹙起了優美的雙眉。

她嘴上抱怨，心裏卻沒有反感。

「被伯特性騷擾真的讓她那麼不愉快啊。啊，順便說一下，伯特現在也非常沮喪喔。」

最後。

「早餐時間到了。走吧。」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小段時間。

之後不應該再說些什麼。儘管笨拙，也希望她能夠慢慢摸索出自己想做的事情。裏維莉雅抱持着如此希望。

「八成吧。而且只有艾絲美眉自己知道。」

「……」

「還是一樣起得很早呢。不過沒看你在練劍就是了。」

「我，救了一個男生……一個冒險者……」

難得見她被地下城、鍛鍊以外的事情影響情緒，裏維莉雅不知道該不該高興，她向消沉的艾絲再度問道：

等到酒醒了聽到整件事情經過，現在的伯特只覺得悔不當初，慚愧得頭都抬不起來，還被蒂奧娜等人攔住，連接近艾絲一步都不行。

「嗯。」

裏維莉雅看出她內心的糾葛，暫且佇立在原地不動。

「她會那樣悶悶不樂，應該是酒館那件事情造成的吧。」

艾絲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

下樓來到中庭的裏維莉雅一邊踏着草坪前進，一邊出聲呼喚艾絲。

她只對略微低着頭的艾絲這樣問，其他的便不再多說。

儘管艾絲還不至於強顏歡笑，但也不是平常那種狀態。

「……」

「而且啊，」，洛基在裏維莉雅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前又搶着說：

「你在怪叫什麼啊。」

因此接下來，就只能照主神所說的，適材適用了。

今天她們四個人照常一起喫飯。跟她講話時，她會像平常一樣簡短回應，看來好像沒什麼不同。

在酒館舉行的遠征慶祝會已經是兩天前的事情。

她小小聲地如此回答。

因爲那件事情，她心裏在想什麼，又爲何憂鬱，如同洛基所說，她們無從判斷。

「嗯……」

「缺乏自信的話，就繼續苦思。只要願意跟我說，我也會幫你出主意。」

會這麼做也是爲這位盲目的少女好，這是出自她一片父母心。

想不到被取笑的對象居然就在酒館裏面。

「蒂奧娜小姐……？」

「要怎麼辦？放着不管嗎？」

周圍有好幾座塔並列，採光不是很好，不過團員們悉心照料的花草都長得欣欣向榮，還設置了小小的噴水池與魔石燈柱。

走過自己眼前時，洛基在裏維莉雅肩上拍了一下就離開長廊了。裏維莉雅沉默地望着主神把手交疊在後腦勺離去的背影。

正好可以治治那個狼人0;werewolf1;，說出這番話的裏維莉雅吐了一口氣。

「在酒館提到，那頭彌諾陶洛斯的事……」

裏維莉雅不勉強她做決定，等她從心中找到答案。

蒂奧娜雙臂抱胸，發出呻吟。

裏維莉雅偏着頭，瞥了一眼在中庭發呆的艾絲。

「裏維莉雅……」

裏維莉雅傾聽着她訴說的內容，聽到後來她漸漸明白，同時也感到頭疼。

「不，我覺得跟伯特應該沒啥關係。也許有那麼一丁點關係，不過艾絲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那個狼男的事情放在心上。」

可是。

面對這樣的自己，裏維莉雅無奈地嘆了口氣，走向中庭。

這是告知早餐時間到了的信號。

「也就是有其他原因了。」

在早晨的餐廳裏，被蕾菲亞與蒂奧涅盯着瞧，她陷入沉思。

與兩天前的狀況相比，她才明白當時發生了什麼事。她立刻覺得悔不當初，應該馬上阻止那段話題的。

「我想我應該，是道歉……」

過了一會，艾絲開始慢慢吐露。

兩人一起仰望傳出鐘聲的塔後，裏維莉雅如此說道，然後轉過身去。

「裏維莉雅……」

這是自己和她之間的慣例。

「……」

艾絲抬起頭來，視線稍微遊移。

如果這樣能夠幫助她平復心情就好了，只可惜裏維莉雅本來就不擅長激勵別人。

（雖然無意搬出洛基的話來說，不過……）

「拜託你啦。」

「你根本沒打算放着她不管，怎麼可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說什麼『放着不管嗎——』。你很想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對話中斷了，如同早就算好了似的，這個時候響起了傳遍整棟宅第的鐘聲。

「發生什麼事了？」

「艾絲還是很沒精神。」

「只是在生伯特的氣吧？讓她自己靜一靜吧。」

「你喔，在酒館明明把伯特修理成那樣……」

「艾絲是因爲別的事情還在消沉啦。」

蒂奧娜不擅長思考。

她無法想到艾絲的心情做些貼心舉動，也沒有辦法替她消除煩惱。就算跑去多管閒事，一定也只會弄巧成拙。

至今是這樣，以後也是這樣，蒂奧娜只能表現得活潑開朗，試着逗艾絲開心而已。

「蕾菲亞、蒂奧涅。今天有什麼預定嗎？」

「沒有耶。」

「我今天一樣要去幫團長的忙……」

「那就是有空囉，你們今天陪陪我吧！」

「等一下啦！」

不要管那些小問題。

說穿了，蒂奧娜就是不想看到艾絲無精打采的模樣。

她希望能夠看到艾絲有如山嶺上綻放的小白花般內斂、清純、隨着風兒搖曳微微開花的微笑。

自稱是艾絲摯友的蒂奧娜撞開椅子站起身來。

「我去找艾絲！」

她猛然衝出大餐廳。

就像是一開始奔跑就停不下來的山豬，又像是毫無迷惘邀翔天際的鳥兒，蒂奧娜在總部裏面四處飛奔。

房間、閣樓、書庫、會客室。每看到一扇門就推開，又在樓梯爬上爬下。團員們驚訝的表情好幾次闖進她的視野。她也去過洛基的個人房間，但只聞到刺鼻的酒味，房間主人不在。蒂奧娜哀叫着捏住鼻子，再度飛奔而出。

她在長廊上面來回好幾趟。

「……喂。」

蒂奧娜頓時笑逐顏開，跑向她身邊。

「可是，你不會想看看穿這種衣服的艾絲嗎？」

看到她抬不起紅通通的臉蛋，蒂奧娜她們都忍不住笑了。

艾絲又驚訝又困惑，被拉出了店外。這副景象要是蕾菲亞恢復理智之後回想起來，她自己一定會大喫一驚而兩眼發昏的。

蕾菲亞的語氣中帶有危機感，一旁的蒂奧娜一樣拉着艾絲的手往前走。跟她說的一樣，轉過轉角，走進熱鬧紛雜的後巷，不久後便來到了她們要去的店。

道路中間有好幾輛馬車交錯駛過，許多亞人在路上闊步。

「好、好適合您喔，艾絲小姐！」

「蒂奧娜，錢……」

時間已近正午了，太陽昇上蔚藍的高空，燦爛地照耀磚瓦鋪成的石板地。蒂奧娜等人在各色服飾店的圍繞下走在熱鬧的後巷裏。

「好久沒來了，偶爾我也盡情選購一下吧。」

她沒有穿防具，腰上沒有佩劍。那片櫻花色的嘴脣差點忍不住想問：不是劍士的自己看起來會不會很奇怪？

三個感嘆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又不會怎樣，偶爾嘛！蒂奧涅之前不是也說，想去血拼個過癮散散心嗎！」

「艾絲，走吧！」

「咦？蒂奧娜小姐你們常去的店該不會……」

「這、這裏是……」

「咦……」

然後坦率地往中庭跑去。

看到她出現在眼前，金色雙眼眨了眨。

「艾絲，就買這件吧！」

與蕾菲亞她們會合後，蒂奧娜帶着艾絲來到街上。

她坐在樹下的長椅上，視線對着天空。

蒂奧娜推薦的是紅色裹裙與裹胸的穿搭。

按照不同的場面與用途，也有那麼一些人會出於興趣嘗試其他種族的衣裝。

白色短上衣搭配迷你裙。稍加點綴的花朵造形圖案刺繡美麗動人。雖然只是單純的服裝穿搭，但衣架子好，再搭配美麗的金色長髮，兩者相映成趣，真是無可挑剔。

種族之間在穿着方面的隔閡意外地大。包括小人族、個頭矮但體型橫寬的矮人在內，除了體格問題外，還有種族配合風土等等性質不同的狀況。聚集了世界各地衆多亞人的歐拉麗，這種問題相當顯眼，過去做衣服時與客人之間總是糾紛不斷。

「……蒂奧娜？」

「那個，蒂奧娜小姐，所以我們要去買什麼呢？」

「艾絲，這件怎樣？跟我一樣喔——」

一條長腿像橫木一樣頂在牆上，擋下了蒂奧娜。蒂奧娜險些沒撞上，勉強停了下來，並瞪着突然跑出來擋人的伯特。

北大街一帶以服飾相關行業聞名。

「衣服，去買衣服吧！艾絲也OK吧？」

蒂奧娜等人齊聲讚嘆，雙頰因爲羞怯而染紅的艾絲如人偶般佇立着，頭稍微垂了下來。

蕾菲亞肩膀顫抖，爆發了。

酒館那件事還在讓蒂奧娜不高興，她加重了語氣。

北大街距離位於都市最北端的總部不遠。這條大道附近還有公會相關人士居住的高級住宅區，因此也是條活力充沛的商店街。

「呃，嗯。」

正當她在狹窄的走廊上奔跑時。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讓艾絲小姐穿這麼淫穢的衣服，這種事情我絕不允許！艾絲小姐必須穿得更清純、更美麗、更嫺淑！對，就像我們精靈一樣！」

「艾絲小姐，我們到精靈的店去吧！雖然不才，但我願意盡全力爲您挑選服飾！」

從敞開的門外也能夠窺見那些極爲暴露的服裝，這裏是亞馬遜人的服飾店。

蒂奧娜與蒂奧涅互看了一眼，揚起嘴角，露出照鏡子似的雙胞胎笑容，接着就跑去追她們了。

他癟着嘴，鬧脾氣似的用手抓抓那頭灰髮，立刻離開了。

❖

「蒂奧娜小姐，比起大道上的商店，我覺得後巷裏面的商店款式比較豐富耶？而且店家也很多。」

「又不會怎麼樣，難得來了嘛。蕾菲亞要不要也試試？」

「呃，這個……」

對於全面表示敵意的她，伯特嘴角向下彎，用下巴比了比窗外。

「怎、怎麼會變成要艾絲小姐穿這家店的衣服啊！」

櫃檯後方掛起來展示用的商品盡是些只要是擁有一般羞恥心的人就一定會想別開視線的服裝。既然是專爲女戰士0;亞馬遜人1;設計，當然全都是女性服飾，彷彿舞者般的民族服裝特別搶眼。至於亞馬遜人店員，更是穿着跟內衣沒有什麼兩樣的打扮。

「哇！」

「我知道，我跟蒂奧涅常去的店就在前面那條路轉彎，走一下就到了！」

他們開了許多家專爲各個種族服務的商店，很快就獲得了信用與銷售成績，還有一部分的商業類【眷族】加入市場，爲歐拉麗的服飾業發展起了推波助瀾之效。

看到這件跟蒂奧娜目前穿着類似的服裝，艾絲終於臉紅了。

艾絲原本穿來的衣服包在布包裏，硬是被要求穿上剛買來的新衣服。平常絕不會穿的可愛服飾使她經常顯得扭扭捏捏，引來了蒂奧娜等人的笑聲。

仰望着紫色基調的看板與店面，蕾菲亞僵住了。

蒂奧娜握起她纖細的雙手，讓她從長椅上站起來。

「哎，這樣比較不會出錯啦。沒有特別要求的話，一般都會在這裏買吧。」

她們圍繞在試穿衣服的艾絲旁邊興奮地叫着。

「沒關係啦！當作我送你的！要常常穿喔！」

「很危險耶！你讓開啦，伯特！」

看到她無意識燃燒着種族對抗意識，蒂奧娜試着打動她。

「！」

「你胡說什麼啊！」，蕾菲亞紅着臉直搖頭，掩飾自己的窘態，她執起了艾絲的手。

「你考慮了一下對吧？」

後來，她們繼續把艾絲搞得暈頭轉向。

看到蒂奧涅手上開高衩的衣服，蕾菲亞搖頭搖個不停。視線遊移的艾絲也顯得有些畏縮。

「結果還是在人類的店買了呢。」

正如伯特所說，艾絲在那兒。

不過，商人們卻刻意着眼於這點。

「真是，硬是把人帶出來……」

「你找艾絲的話，她在中庭。」

「艾絲，要不要穿穿看這件？你的身體線條很纖細，一定很好看。」

「不——不可以！」

「呃，嗯……」

蒂奧娜一下子不知該做何反應，看着消失在走廊另一頭的背影，閉起兩隻眼睛吐了一下舌頭。

歐拉麗當中，尤其是北大街附近，有着整個大陸無人能及的大量服飾店櫛比鱗次。

「我、我纔不穿呢！」

「雖然還有點早，不過就這麼辦吧。蕾菲亞，你知道什麼好店嗎？」

蒂奧娜不等艾絲講完就搶着說，迫使目瞪口呆的艾絲生硬地點頭。她們迅速結賬，離開了服飾店。

握緊了艾絲的手，蒂奧娜率先帶領大家前進。

「怎、怎麼可能！」

看了一眼愣住的蒂奧娜，伯特把腿移開。

蒂奧娜興奮地說，一旁的蕾菲亞與蒂奧涅重新環視了一下店內。

也許是受到降臨下界的天神影響，不顧節操嘗試其他種族服飾的盛裝打扮0;流行趨勢1;正在一點一滴地浸透下界。

蕾菲亞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漲紅了臉強烈主張。

蒂奧娜與蒂奧涅正在請店員把衣服拿來給她們看看，艾絲臉頰稍微泛紅，與臉已經紅到極點的蕾菲亞面面相覷。

「蕾、蕾菲亞……」

「「「喔喔——」」」

「呃，那個——」

蕾菲亞頓時凍住了。

就結論來說，對亞馬遜人以外的種族來說，這家店裏面實在太傷眼了。

「嗯嗯，超好看的！要是洛基在這裏一定馬上撲過去！」

「皮膚這麼好，該凹的地方又都有凹……真令人羨慕呢。」

「艾——絲！」

「我們去買東西吧！」

她蔚藍色的眼睛目光停在蒂奧娜穿着的裹裙與裹胸上。

艾絲被蒂奧娜、蒂奧涅夾着帶進店裏，蕾菲亞也急忙追在後頭。

她們已經逛過數不清的店了。不知不覺間逛街的目地變成了替艾絲選衣服，現在終於要在人類的店裏達到目的了。

「要不要喫午餐了？我肚子餓了。」

「呃，我記得前面好像有家咖啡廳……」

一行人邊聊邊走時，蒂奧娜感覺到一個視線。

回頭一看，艾絲正微微着垂眉毛看着自己。

「怎麼了，艾絲？」

「蒂奧娜……」

艾絲原本要說什麼，突然身體被撞了一下，把蒂奧娜嚇了一跳。

「哇！」

「唉呀，對不起喔，亞馬遜小妹！抱歉，我在趕路！」

撞上蒂奧娜的幼小少女匆匆忙忙地道歉，接着馬不停蹄地往前跑走了。

從那種上位人士的說話方式，她們得知了比自己嬌小之少女的身分。

「剛纔那個可愛的女生……是女神對吧？」

「好像是喔。看起來好像很慌張……怎麼了，蒂奧娜？」

「她胸部好大……個頭明明那麼小。」

「……」

聽到蒂奧娜陰沉的語氣，蒂奧涅等人覺得有點被她打敗。

諸神的歲數不會增加，所有人都一副端正的容貌，只是有些人的外貌是少年、少女、老人，各有特色。就算有個小妹妹女神擁有不符合身高的胸圍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蒂奧娜的視線方向，女神綁成雙馬尾的黑髮在那兒蹦蹦跳跳。

「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好像看到很多女神的身影……」

蕾菲亞一邊說一邊左顧右盼。

她說得沒錯，周圍不時可以看見姿色端麗的女神身影。

看到她舉動顯得有點歉疚。「艾絲？」，蒂奧娜叫着她的名字。

✚

巨大水晶燈型的魔石燈將大廳照得燈火通明，擺放在桌上的料理毫不吝惜使用了從世界各地訂購的山珍海味，還能夠看到肉味果等迷宮原產的食材。一身華美禮服有如貴族的諸神享受着自助餐，【迦尼薩眷族】團員們則是擔任服務生，將玻璃酒杯分配給各位天神。

她與馬車伕並肩站着，眺望着白牆圍繞的廣大用地內穩坐中央，被燈光打亮的巨象建築物。

「呵呵，我看你還是坦率一點比較好吧，蕾菲亞？」

「！……？」

受邀的諸神當中，有些人會一邊話家常，一邊講起【眷族】的近況，互相交換情報。「衆神之宴」也是一種社交場合，在想要打聽都市內外情勢，或是親近特定派系時，這個場合相當重要。

「你們等一下鐵定會沒命。」

「不過話說回來，這貧乳還真是貧得徹底啊。」

蒂奧娜與艾絲兩個人一起分享歡笑。

依照主辦神的【眷族】規模，宴會內容與環境會有一百八十度的變化。【迦尼薩眷族】成員人數特別多，派系實力在都市裏面也名列前茅。動用了人力、財力，會場佈置得十分豪奢。

「小的明白了。」，馬車伕勞爾露出苦笑，洛基咧嘴對他笑笑說：「那我走啦。」，穿着禮服的身子便轉了過去。雖然她很少穿這種高跟女鞋，不過走起路來卻很自然，穿過了寬廣的庭院，走進建築物內。

「我可不是希望你道歉才送你禮物的喔——」

夕陽西照，城市染上了棗紅色。

「……！」

她把雙手放在艾絲的肩上，跟她臉貼着臉，故意做給蕾菲亞看。

「啊，原來如此。」

「鬧區啊……我OK啊。」

「……」

「我瞧瞧，還真是盛況空前啊——」

於是一直盯着艾絲看的蒂奧娜，慢吞吞地，

蒂奧娜對坐在身旁座位的艾絲笑着說，她一語不發，視線落向下方。

聽着洛基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蒂奧娜等人都不明就裏。

「嗯，我想去那羣神大吵大鬧的『宴會』看看啦。」

這種無論主辦神、舉辦時期都沒有原則可循的宴會常常沒有什麼特定目的，只是爲了瘋狂玩樂而舉辦。應該說大部分都是這樣。儘管諸神與鄉愁這類的情感完全無緣，不過也會招集天界的衆神，以閒聊當成下酒菜，聚在一起喝個酒。

「……謝謝你，蒂奧娜。」

「對不起，蒂奧娜……」

兩次，三次。

「哎呀，可是你不是說對『衆神之宴』沒興趣嗎，洛基？」

「別這麼小氣嘛！今天有『宴會』耶，只要能幫我把破的地方補一補，看起來不丟臉就好啦！」

視線互相交集後，她放鬆下來，嘴角綻出微笑。

她戳了好幾下艾絲的額頭。

誠如其名，「衆神之宴」是神才能夠獲准參如的聚會。

「嗚哇——」，蒂奧娜百般同情地看着他，一身亮麗毛皮的馬這時嘶鳴了一聲。

「對了，洛基有說過，最近會舉行『衆神之宴』。不過她還說自己不會去。」

舉起一隻手，戳一下她的額頭。

每次被戳，金色雙眼就閉了起來。

「可、可是這位女神，本店沒有這樣的服務……」

「那，我走啦——！晚飯你們隨便喫吧——！」

「這形狀真是怎麼看怎麼怪……」

蕾菲亞大爲動搖，蒂奧涅則是覺得很有意思地在旁觀看。

「不過勞爾啊，你越來越懂得跟女人相處了呢。護花使者當得不錯喔。」

不久蒂奧娜等人找到了咖啡廳，在圓桌子旁坐下。

蒂奧涅與蕾菲亞都住了口，周圍的喧鬧包圍着她們。

✽

「不、不是……！」

走近一看，穿着一身豪華黑色禮服的洛基正要坐上馬車。

「——咈唏唏。我聽到了一則愉快的小道消息，所以要去整一下窮神小矮子啦。」

「『衆神之宴』……我記得好像是某位神仙隨興舉辦的派對？」

看到宅第正門前有輛陌生的馬車，蒂奧娜與蕾菲亞都覺得納悶。

四人擠在一起談笑着，蒂奧娜等人在街道上轉彎，走到總部那條街。

「拜託啦，幫我把這件衣服重新修一下！我確實是在這裏買的！」

「可是不行——。因爲艾絲身邊是我的特等席！」

「蒂、蒂奧娜小妲！沒必要摟摟抱抱的吧……」

總之看到她那下流的笑容就知道絕不是什麼好事。

「不對，是無乳。」

金眼少女有些怕癢地閉起一隻眼睛，顯得害臊，但沒有拒絕。

金色雙眸仍然低垂，艾絲輕聲說出了這句剛纔來不及說的話。

「哎呀——，洛基來啦——」

洛基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寬敞的大廳，這時跟建築物一樣打扮成象頭人身的男神正在舞臺上面做宴會致詞。此人在一般民衆間也因爲象頭面具而聞名，他就是本次宴會的主辦人迦尼薩，擁有一身淺黑肌膚與強壯肉體。周圍的諸神都對他的特大嗓門發出喝采。

「不過，洛基竟然會穿禮服……！」

聽到好像是剛纔那位女神在店裏面大聲說話，蒂奧涅這纔想起來，「啊」了一聲。

望着洛基透過車窗揮手，蒂奧娜等人面面相覷，再度望向遠去的馬車。

「我也沒有問題。」

只要是神經正常的人，看到那個造形勢必會懷疑自己的眼睛。乍看之下外觀有點像是怪獸，但又怪可愛的，頗爲討喜。雖然也因爲這樣而讓整座塑像看起來更古怪，不過諸神似乎不以爲意，陸續鑽進盤腿而坐的巨人雕像胯下。

那是座象頭人形的巨大塑像。

「呃，是……多謝讚美。」

「嗯？喔——，四個女生回來啦。唔呼，怎樣，好看嗎？」

很少在宴會露臉的她很快就吸引住其他神的目光，讓祂們議論紛紛起來。

「艾絲也一起去吧！那邊不用等到晚上也很熱鬧，很好玩喔！」

看到艾絲終於展露笑靨，蒂奧娜也笑逐顏開，一把抱住了她。

艾絲驚訝得兩眼發直，蒂奧娜氣呼呼地用白眼瞪她。

「是呀。聽說還滿重視形式的，所以這些女神也許是來拿訂做的禮服吧？」

「馬車……？」

連頭髮都弄成晚宴頭的洛基說完後便坐上馬車，關上車門。應該是向商人租來的廂型馬車看起來真是富麗堂皇，車輛本體附有車頂、窗戶，空間可供好幾個人輕鬆坐下。車伕座上坐着垂頭喪氣的勞爾，一副在說「爲什麼是小的……」的樣子。

洛基將鞋子踩得喀喀作響，在這個「除了一部分比較熱絡外，大致氣氛還算和樂」的會場裏面走走看看。

「欸，等一下我們去南大街嘛！」

「啊，怎麼，蕾菲亞，你羨慕啊？」

「哇，洛基，你怎麼穿成這樣！還換了髮型！」

「白癡啊，就是這點好啊！」

「世紀末到了啊。」

等到蒂奧娜停下來後，艾絲摸了被攻擊的額頭，戰戰兢兢地與她四目交接。

這些臉上貼着笑容的天神正要前往一棟建築物。

聽了蒂奧涅的推測，蕾菲亞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仔細一看，衆神的手臂上的確抱着好幾套華貴的服飾。

「遺憾女神來得好啊——」

「是，很好看……不過您要去哪裏呢？」

「啪！」，鞭子一揮，馬車開始移動。

「咦？」

洛基抵達了本日「衆神之宴」主辦人【迦尼薩眷族】的總部，讓馬車伕攙扶着下了馬車。

「那麼，不好意思，可以再陪我一下嗎？我可能會晚點回來，你可以在這裏等我嗎？錢不會少給的！」

當太陽開始落入市牆後方，蒂奧娜等人正走在回到總部的歸途。

都市籠罩在夜晚黑暗中，魔石燈光有如星海般滿溢出來。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艾絲的臉上也恢復笑容，看到強行把她帶出來的方式奏效了，蒂奧娜非常開心。因爲最後大家已經不是在替艾絲轉換心情，而是全都玩瘋了，所以像是蕾菲亞在露出苦笑時也帶着一絲疲累。

「我乃迦尼薩！」

「耶——！」

她慢慢開口說道：

她大概是察覺到蒂奧娜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鼓勵還在消沉的自己吧。艾絲滿懷歉意地縮起身體，不願意抬起視線。

這天耽溺於酒宴的歡鬧聲一樣不絕於耳，有一塊用地停着好幾輛馬車，衆多俊男美女絡繹不絕。

「啊——，玩得好過癮喔——」

「喂，夠了，不準再講洛基美眉的壞話！」

「我還沒看過如此的斷崖絕壁哩。」

好，你們的臉我記住了。

等我回去你們就死定了。

她對一部分笑得人仰馬翻的神微微一笑，他們立刻腳步一致，以最快速度離開了會場。洛基呸了一口口水，叫住一個服務生，粗魯地把酒杯一仰而盡。

神基本上都很難捉摸。

爲追求娛樂而來到下界的祂們總是逍遙自在，大多數在下界之人的眼光看來都很怪異。不要命的她們既會像剛纔那樣輕易惹火別人，改變態度的速度也出奇地快。

「不過話說回來，沒看到小矮子啊……只是謠言嗎？」

本來沒打算參加宴會的洛基之所以會來，純粹是一時興起。

正確來說，是她今天正好聽說自己視爲眼中釘的某個貧窮女神不要臉地正在準備參加派對。

如果她沒來就算了，如果真的來了……她可要好好取笑一下連個禮服都準備不起的那副可悲、悽慘的模樣。洛基打着這種如意算盤。

她憋着忍不住的邪笑，隨興地走在大廳裏。

「喔喔，洛基，這不是洛基嗎。」

「嗯？」

當她在摩肩擦踵的衆神之間穿梭前進時，有個聲音叫住她。

眼睛往那邊一看，只見一位清瘦的男神眼睛彎成月牙，對着她笑。

富國的王子。就是這個印象。

此神隨時保持着無邪的笑容，想必讓衆多女性嫉妒的柔順金髮長至脖子附近。體格纖細中等，手腳則是修長苗條。

與旁人同樣穿着正式裝扮的他絲毫不顯得畏懼，自然大方地用「如何，要不要聊一下？」這番話向洛基攀談。

「唷——，狄俄尼索斯。你來啦。」

「是啊，難得有宴會活動，我就來了，順便收集情報。誰叫我的【眷族】既沒有洛基那邊那麼強，也沒那麼超乎常識嘛。」

這位名叫狄俄尼索斯的男神如此回答，臉上一樣帶着笑容。

他們在都市郊外擁有廣大農地，大部分收穫都在歐拉麗市場上面流通。

聽到狄蜜特微笑着發問，狄俄尼索斯轉過頭來，接着將苦笑掛在臉上。

令人聯想到樹木內部的樹皮形成了廣大迷宮的形狀，天花板與牆壁上整片整片的綠苔不規則地發光。這座讓人產生誤入祕境森林錯覺的大樹狀迷宮就是艾絲的現在位置。

飛翔而來的蜻蜒怪同時被砍裂，化成塵土，刀劍有如引線穿針般將魔石正確地一一破壞。

「嗯……」

根據管理冒險者情報的公會發表，【狄俄尼索斯眷族】的實力在迷宮都市裏面屬於中堅。儘管他們擁有幾位被認可爲第三級——【能力值】LV.2——的團員，不過可能是因爲在地下城裏面沒有創下什麼輝煌事蹟，所以沒給人顯眼的印象。

「——」

這讓艾絲覺得好像是鍛造神0;古伯紐1;在暗示她要更懂得愛護武器，這點真的讓她無從反駁。

可能是因爲一整天都窩在地下城，裝在腰上的小袋子已經塞滿魔石，筒形揹包也沒剩多少空間。由於實在是裝不下，因此她在對上怪獸時早已切換成「直接攻擊魔石」的戰術。

「不會吧，真的嗎？我看你這次一定在打什麼壞主意吧？」

地點是第20層。

嚴陣以待的大型級怪獸「伯格熊」發出吼叫，毛茸茸的粗壯手臂朝着艾絲打下去。

「洛基那邊不是剛結束遠征嗎？有沒有什麼收穫？如果願意的話，跟我分享一點在地下城的見聞吧。」

「喂，給我等一下，你這話什麼意思啊。」

「洛基會去慶典嗎？」

難得的盛事嘛，洛基稍微考慮了片刻。

披在背後的秀髮呈現蓬蓬的蜂蜜色，眼角柔和微彎，如同她的外貌，散發出來的氣質也很溫柔。

「喔，我家的孩子們都很健康啊。反而可以說太有活力了，真怕他們會大摔一跤……狄蜜特那邊怎麼樣？」

「咦，真的嗎！」

自遠征後慶功宴以來已經是第四天。在蒂奧娜等人打氣下，艾絲打起了精神，從早到晚與怪獸戰鬥，就像是要補回之前無所事事浪費掉的時間。

「我的【眷族】嗎？可以說不算好也不算壞吧。我有努力不讓它沒落了。」

【狄蜜特眷族】是栽種、販賣蔬菜水果等等的商業類眷族。

洛基轉身背對他倆，腳尖朝向她發現的幾個女神。

「那麼，狄俄尼索斯、狄蜜特。我差不多要告辭了。下次再聊吧！」

外觀類似熊的怪獸失去一隻手臂，僵在原地，艾絲立刻用劍尖朝對手一刺。

「慶典啊……迦尼薩也真聽公會的話呢。」

「呵呵，謝謝你，狄俄尼索斯。」

「自己什麼都不說，還好意思這樣問人喔。」

「嗯，好。」

不容小覷的一尊神，這是洛基擅自對他抱持的印象。

「以迦尼薩來說，他好像還得召集大家協助怪物祭0;Monster　Philia1;呢。恐怕出手得大方點了。意思是叫大家當天不管怎樣絕對不可以妨礙慶典。」

洛基無奈地看着巧妙閃躲問題的狄俄尼索斯，後來三人閒聊了一會兒。

艾絲放意不躲開逼向眼前的大爪——舉劍迎擊。她用敵人攻擊望塵莫及的速度將細身劍一揮，只見一道銀色斜線飛過，柏格熊的手臂已經被砍飛。

狄俄尼索斯無言注視着洛基遠去的背影。

「喔喔……狄、狄蜜特，你也在啊。」

「真是的，從剛纔就一直在岔開話題。狄俄尼索斯你好詐喔。」

之後好像預定舉行舞會，寬敞大廳的角落開始出現一些像樂隊的人。一部分耐不住性子的神率先踏起詭異的舞步。還是老樣子佔據着臺上的主神迦尼薩頻頻喊着自己就是迦尼薩，偶爾也會講些嚴肅話題，不過已經沒人在聽了。

舉手投足如此高貴卻沒有一絲破綻，神情泰然自若；反倒是那對有如玻璃珠的眼睛彷彿能夠看透對方心中的想法。

他持續對洛基投注視線，直到那個身影混在人羣中消失。

猛烈一擊將「蜻蜒怪」砍成兩段。

「我想可能會去，你問這個幹嘛？」

艾絲直接前進。

從各種意味來說，個性大而化之的狄蜜特胸襟太過寬闊，讓洛基連對她抱持一點點反感都做不到。

「那，狄俄尼索斯那邊怎麼樣？最近沒聽到什麼大消息耶。」

「哦？」

狄俄尼索斯維持着不變的笑容答道。

「呵呵。改天見，洛基。」

「是啊，我們剛纔一直在聊。」

「……這個嘛。我想應該不會去吧。那天我有點事情要處理。」

這是因爲當洛基還在天界時是個唯恐天下不亂出了名的麻煩人物。儘管現在她所有心思都放在眷族0;familiar1;身上，處事變得圓滑許多，但還是能夠明白狄俄尼索斯他想說些什麼。

高雅的舉止真是上流階級的典範。在半開玩笑模仿貴族的諸神當中，只有他一個人顯得格外突出。

狄俄尼索斯保持着臉上的笑容，忽然看向洛基。

活動聲稱是公會主辦，實際上卻是因爲有【迦尼薩眷族】的全面協助，才能夠順利舉辦這場由馴獸師0;tamer1;與兇暴怪獸所共同呈獻的盛大演出。

「喂——！菲菲——，芙蕾雅——，小矮子——！」

將拿不下的魔石、掉落道具隨意棄置在路旁並不是可取的行爲。除了不該讓其他冒險者不勞而獲，有時候還可能讓他們——正所謂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不必要地提高戒心。艾絲努力將「伯格熊的爪子」塞進放在地上的揹包。

這是一年僅有一次的活動，也許自己可以帶着哪個可愛的孩子去觀戰……她有了這個念頭，回答狄俄尼索斯說：

聽到狄俄尼索斯坦率地讚美，還有狄蜜特害羞地微笑着說，洛基立刻抓住一個服務生，品嚐一下葡萄酒。

（……好難用。）

艾絲無言地甩了一下劍，發出「咻」的一聲，讓劍尖朝地。周圍只剩下好幾團塊狀塵土。

（……得撿一撿纔行。）

「哎呀，洛基。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有個聲音叫了他。

「我的【眷族】也受到多方人士的照顧，真是令人感激。前兩天我們收割了好多蔬菜，下次分一點給洛基你們喔。」

「——嘎！」

❖

她穿過飛散的塵埃形成的霧霾，逼近剩下最後一頭怪獸。

紅髮女神與銀髮女神，還有個把漆黑頭髮綁成雙馬尾的幼小女神。

此時她結束了探索，正要踏上歸途。

「喔喔，多謝啦——」

再過幾天就要舉行一年一度的大規模活動。

這或許跟主神0;祂1;「在防止情報泄漏方面做得比其他派系徹底」的個性有很大的關係。

手拿着玻璃杯面露微笑的，是位身材豐滿的女神。

「那你咧。你會去祭典嗎。」

「……」

艾絲常常利用私人時間前往地下城，可以說探索迷宮就是她的興趣。她早已習慣像這樣單獨鑽進中層區域了。

「洛基，【眷族】最近怎麼樣？我每天都聽到你的眷族0;孩子1;的活躍表現，大家都還好嗎？你沒有讓他們太操勞吧？」

「對了，洛基。」

「是喔。」，洛基興趣索然，不再看他，正想再來杯葡萄酒，忽然一個景象映入她的視野。「哦哦？」，她又看了一遍。

「……」

將發出淡淡光輝的劍刃收進劍鞘，艾絲決定先回收出現的掉落道具。

「不過話說回來，迦尼薩的宴會還是一樣豪爽呢。菜色不用說，我看歐拉麗的所有神幾乎都到場了吧。」

「因爲狄俄尼索斯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總是會發生一些事情啊。」

那對巨大的雙峯彷彿隨時會從胸口大開的禮服中掉出來。被迫目睹自己絲毫沒有的物體，洛基勉強維持表情，不讓它抽搐。

剛與怪獸集團打完一場的艾絲低頭看着借來代用的細身劍。

洛基咧嘴笑了。她將葡萄酒一飲而盡，用手臂粗暴地擦了擦嘴角。

「又在打什麼壞主意了？」

她不大高興地用那對硃色眼睛瞪着狄俄尼索斯看。

蜻蜒型怪獸淪爲銳利揮出的細身劍的犧牲品。敵人有單手劍那麼大的身軀化爲飛灰之際，艾絲迴轉身軀讓劍連番發出閃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唷，等等，聽我解釋！我以爲洛基對慶典沒興趣的，畢竟我知道你在天界的破天荒程度，總是會忍不住胡亂猜測嘛。如果惹你不高興了，我願意道歉。」

「怎麼說得這麼難聽啊，狄蜜特？我什麼時候打過壞主意了？」

洛基嘴上埋怨，卻沒有全盤否定狄俄尼索斯的話。

細身長劍深深刺進胸部中央，穿透背部。

伯格熊連臨死的慘叫都來不及，就漸漸失去色素，最後成了大量塵土崩落。

「現在宴會里端出的葡萄酒也是用狄蜜特那邊的葡萄釀成的吧？我對葡萄酒可是很講究的，我得承認這酒的確很可口呢。」

一含進口中的瞬間，濃厚的水果甜味立刻在舌尖上面起舞。直達鼻腔深處的芳香美妙無比。這個的確可口，連愛酒的洛基也默默地讚嘆。

面對這樣的他，女神繼續微笑。

「什麼啊，聽了超不爽的……」

武器性能的確優異。然而，比起用習慣的愛劍0;絕望之劍1;，這把劍的攻擊距離、重量大不相同，尤其強度相差最大。又長又細的劍身彷彿在強迫艾絲小心使用，用起來很不順手。

這個時候就可以感受到支援者的可貴。儘管艾絲早已習以爲常，但她將揹包背到左肩上時還是這麼想。

第20層寂靜無聲，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

到了中層，先不論怪獸，在上層常常可見的同業者身影大幅減少。有很多初級冒險者還無法來到適性定爲LV.2以上的第13層以下層域。只有怪獸的咆嘯偶爾傳來，聽不到劍戟交鋒的聲音。

青苔朦朧的磷光照亮了艾絲的側臉，她獨自一人在通道里面前進。

「……？」

不久，當她擊潰了幾次遇到的怪獸時，

艾絲的視線前方有一組冒險者集團從橫向洞穴走了出來。

他們拖着巨大的貨物箱，身穿完備的防具，行動沒有一絲破綻，看得出來都是些實力堅強之人。

（【迦尼薩眷族】……）

看到刻在武裝上的象頭徽章，艾絲得知冒險者們的真面目。同時，她也知道了那個黑鐵貨物箱裏面裝了什麼。

他們是爲了明天舉辦的怪物祭來捕捉怪獸的。

一年一度的慶典將在競技場舉行。內容是由【迦尼薩眷族】的馴獸師對付從迷宮帶來的兇暴怪獸，並非要打倒它們，而是將馴化的整個過程——馴服0;taming1;表演給觀衆們看。

有不少人對公會企劃的這項活動表示疑問。有人擔心他們宣稱維護都市和平，自己卻又把危險因子0;怪獸1;放到地上，這樣豈非本末倒置；也有人輕蔑地笑着說，這不過是討好市民的膚淺政策罷了。

關於怪物祭，艾絲很難說些什麼。

她的確也覺得把怪獸帶出地下城很危險，然而活動本身的宗旨應該是用來做爲市民、冒險者之間的緩衝吧。

透過這場盛大祭典——沒有見血、乾淨的馴服0;taming1;來除去都市居民對冒險者懷抱的「問題人物、粗野法外之徒」等觀感0;形象1;。爲了從迷宮有效率地回收魔石0;利益1;，出於這樣的立場，公會不得不袒護冒險者們。

【迦尼薩眷族】或許也是出於主神的意向，純粹只爲了取悅羣衆而協助公會。爲了欣賞這場活動，甚至有人遠道從都市外地前來，這也是事實。

每個人想必都有各自的打算，不過仍很難一口咬定他們這樣做是錯的，艾絲也是一名冒險者，她是這麼覺得的。

「……」

眺望過「碰、碰」晃動的貨物箱後，艾絲轉換前進方向。

爲了不妨礙到【迦尼薩眷族】，她改走其他路線前往上方樓層。

✽

「……對不起。」

儘管整個人一下子變得有點嚴肅，不過沒辦法。說是約會，但既然要跟洛基一起行動，就應該同時擔任她的護衛。

東大街已經擠滿大量人潮。爲了這天，路上並列着許多攤販，呈現一片繁榮景況，並在各個地方吸引擁擠的人潮駐足。

「難道是爲了我而特地打扮的？呀呵，好萌啊——！很適合你喔——！讓我抱抱——！」

「……我就免了吧。我實在不太適應那種祭典的氣氛。」

「我只是來喝水的咩……嗚惡。啊——，頭好痛……講話不要太大聲——」

讓不成人形的洛基帶領，艾絲出發前往怪物祭。

他們看得出神的是一位靜靜坐在窗邊座位，身穿深藍色長袍的神物。

洛基一直線地走向她身邊，爽快地打招呼。

艾絲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於是決定答應洛基的要求。

兩人沿着北大街南下，來到建有巴比倫塔的中央廣場0;Central　park1;後，往東大街前進。

「……你看到了嗎？」

她連芬恩等人的話都聽不進去，只喊着「不要阻止我！」一個勁地喝悶酒，然後宿醉。正確來說是第三天了。聽說好像是本來想嘲笑某位女神，卻反而講不贏對手，太過懊惱，所以纔會借酒消愁。

「那麼艾絲美眉，明天早上集合喔——。不可以一個人跑去其他地方喔——」

「正好藉此散散心唄。反正我本來也打算去。裏維莉雅要不要也一起來？」

「好遺憾喔——，本來還以爲可以左擁右抱的說……痛痛痛！」

「你去哪裏了……大概也不用問了吧。」

裏維莉雅刻意嘆了口氣。

這幅景象一眼就能夠看出誰大誰小。

人類、精靈、矮人、獸人、小人族、亞馬遜人。無分男女老少，各種種族的人們混雜在一起的景觀既震撼人心又壯觀。興奮過度的羣衆淹沒了整條大道，形成既長且粗的隊伍，一路排到位於都市東側的圓形競技場0;amphitheatrum1;。

滴酒不沾的裏維莉雅用一種難以理解的眼神盯着自己的主神瞧。

「真是的，纔看你心情好一點，馬上就這樣啊。」

艾絲淡淡一笑，之後便跟蒂奧娜一起前往大餐廳。

在門口懊惱的蒂奧娜立刻表情一變，對她笑笑。

這下又鬧了一番，過了一會兒。

她先是盯着那雙金色眼睛好一會兒，然後慢吞吞地露出笑容。

看到裏維莉雅好像媽媽在罵小孩子晚歸一樣，艾絲也自然而然縮成一團。

連艾絲也忍不住和她保持距離。這個時候洛基摸着腦袋看了裏維莉雅。

「我跟蒂奧涅她們馬上就要去東大街，如果我們能夠在那邊碰頭的話，就一起看祭典吧！」

大家應該已經用過晚餐了。艾絲小心注意每個角落——簡直就像是探索迷宮時一樣，發揮着不必要的集中力——避人耳目地走在廊上。

洛基回着裏維莉雅的話，側眼瞄了一下艾絲。

「所以，你們在幹嘛？」

「咦，啊，沒看到沒看到。我完全沒有趁着在地板上打滾的時候看裙子裏面穿的是新的緊身褲！」

「……」

「艾絲。」

「那是我要說的……不，等一下，不準靠近我，別過來！」

「……艾絲又鑽進地下城了。而且這麼晚纔回來。」

她向看門的團員鞠了躬，請人家放行，進入宅第。

短上衣與迷你裙。是蒂奧娜送她的那套衣服。

「嗯？喔喔，這件衣服……真不錯！超可愛的！想不到能夠欣賞到艾絲美眉這副穿着！」

她本來打算明天到古伯紐那兒去拿應該已經維修好的〖絕望之劍〗……但她不好拒絕。除了纔剛被訓話而感到內疚外，最重要的是，艾絲明白到她們關心自己的一番心意。

艾絲一時反射性做出反應，給了撲過來的洛基一個高速巴掌，將她打飛到側邊的牆壁上。洛基被打得整個臉陷進牆內，隨即而來的是物體掉落地面的「咚」一聲。

翡翠色眼瞳的視線打量着全副武裝的腳尖到頭頂。

她的腳步踉蹌，臉色差到極點。最嚴重的是那一身刺鼻的酒味。

洛基散發着酒味，臉頰鬆垮垮地笑了。

蒂奧娜來到艾絲的房間找她去怪物祭，艾絲一回絕，她說出了這番話。

「嗯。」

她細瘦的肩膀震了一下。

隔天早上。

與洛基、裏維莉雅告別後，這天三人就這樣解散了。

回到地上抵達總部時，天色已經全黑。

艾絲直眨眼睛，正想開口說些什麼，不過卻被洛基搶先說：「你沒有權力拒絕喔——」

「……？」

也許是酒還沒醒，洛基跟昨天一樣沒有在早餐餐桌現身，蒂奧娜等人先一步離開了總部。

對方也在壓得低低的連衣帽下浮現微笑。

洛基冷不防頭痛起來，按住了太陽穴；至於艾絲，則是看着裏維莉雅，但她也用眼神叫艾絲聽洛基的話。

「嗚嗚惡……哎唷，艾絲美眉跟裏維莉雅，你們在……嘔惡！」

走進店門搖響小鐘，店員立刻前來應對。洛基講了一兩句話後，店員就帶兩人前往二樓。

「嗯——，這也是目的之一啦。」

「唷——，等很久了嗎？」

她有些偷偷摸摸，不發出一點聲響，一感覺到有人就立刻繞路。艾絲還成功避開覺得納悶的蕾菲亞，並往自己位於塔樓高層的房間移動。

爲了以防萬一，她將吊劍帶系在衣服外面，佩上護身用細身劍。

「我不會叫你不要去地下城。但是，遠征纔剛結束，好好休養一下吧。」

她看起來有點有氣無力，不過臉色似乎比昨天好了一些。

看到洛基搖搖晃晃地出現，艾絲從原本坐着的椅子上站起身來。

洛基雙手掩面在地上痛苦地打滾一會兒，最後好像沒事般站了起來。

「嗯——，不過也沒辦法吧。誰叫我沒早點問你。唉，被洛基搶先了呢——」

祭典即將開始進行，衆人的興奮情緒自然而然地持續加溫，洛基與艾絲在人羣中穿梭，來到蓋在大道旁的一家咖啡館前。

「……嗯。」

「好，頑皮的艾絲美眉。爲了懲罰你害我擔心，明天你得陪陪我喔？」

洛基從「衆神之宴」回來後就一直是這副德性。

慢慢回頭一看，只見好像早就預料到她的行動而在這裏埋伏似的，裏維莉雅稍微瞇細着眼睛站在那兒。

「咦——，艾絲，你要跟洛基去慶典喔——？」

艾絲先回到房間換好衣服。

「就是這裏啦，這裏。」

一時之間艾絲企圖逃跑，但隨即作罷。要是那樣做的話，之後可有得受的。

「慶典啦。跟我約會吧？」

「對不起，蒂奧娜……」

「請便。」

「不，我纔剛到。」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沒關係。」

「……」

艾絲踏進那個地方的瞬間感受到的，是有如時間停滯般的靜謐。

窗外晴空萬里，正是看祭典的好日子。到處可以聽見鳥兒祥和的歌聲，告訴大家清爽的一天已經開始。

看到站在穿衣鏡前的自己的模樣，儘管難爲情的感覺超過一切，不過這可是人家特地送給自己的，這種日子怎麼能不穿呢。

✚

「……謝謝。」

「嗯，反正也看到了艾絲美眉的裙底風光，就不計較了吧。」

「我明白了。」

套上靴子後，艾絲走到入口大廳等侯洛基前來。

「嗯……」

「艾絲，不好意思，我得去個地方，可以稍微繞個路嗎？」

「好的……是要，喫早餐嗎？」

最後那句話當中或許也夾雜了一點無奈吧。

艾絲正一味地垂頭喪氣時，洛基正好經過。

「早安——，艾絲。不好意思啊——，我來晚了。」

「我也該走了……艾絲，我得重複一遍剛纔說過的話，你要懂得適可而止。」

每個客人都失了魂，嘴巴半張，將所有視線集中在同一個地方。

「欸，我還沒喫早餐哩。可以在這裏喫嗎？」

看來洛基早就約好要來這裏見她了。

洛基拉了把椅子坐在對方正面，與那位女神繼續交談，兩人之間有種稱得上是舊友的氛圍。看着她們對話，可以想見兩人在天界必定早有交情。

艾絲在一旁拘謹地擔任護衛，不妨礙兩人講話，她看到連衣帽內若隱若現的銀髮，就知道了這位初次見面的女神是什麼人。

「對了，什麼時候你纔會介紹那個孩子給我認識？」

「什麼啊，還需要介紹喔。」

「她跟我畢竟算是初次見面呀。」

女神的眼眸也轉到艾絲的臉上。與髮色一樣呈現銀色的雙眸讓艾絲頓時產生了魂魄被勾走的錯覺。

保有與【洛基眷族】同等的戰力，一部分人士甚至稱其爲都市最強派系的【眷族】之主神。

同時又因爲她的美豔與蠱惑魅力，而有「魔女」的別名，美的化身。

女神芙蕾雅。

「那好吧，她是我這邊的艾絲。這樣就夠了吧？艾絲，別看她這樣，她好歹也算是個神，你就打個招呼吧。」

「……幸會。」

艾絲有生以來從未見過比裏維莉雅更美的女性，然而眼前這位女神的美豔完全超越了身爲王族的她。

絕世獨立的美貌。那種讓人甚至產生寒意的豔麗姿容，所擁有的力量別說是下界之人，就連同等的諸神也會神魂顛倒。即使她已經用長袍遮住身子，卻仍然能夠奪去周圍客人的時光，迷倒他們，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在容貌永不衰退的諸神中，更以超羣絕倫之美爲傲的「美神」。

女神芙蕾雅就是其中一尊。

「真可愛。而且……嗯，我這下明白洛基爲什麼會迷上這個孩子了。」

芙蕾雅面帶微笑，注視着得到洛基的允許在她身旁坐下的艾絲。

雖然早有耳聞風聲，不過這樣相對而坐，就會知道關於她美貌的傳聞絕非誇大其辭。無論是那姿色，還是隔着長袍也能夠看出來的魔鬼身材，甚至連同性的艾絲都可能無法抗拒。沒錯，她有着一種應該說是魔性般的美色。

艾絲的金色眼眸與芙蕾雅的銀色眼眸視線產生交集。

芙蕾雅不斷地訴說，俯視着窗外的景色。

艾絲感受到那有如關愛幼小孩童般的語氣逐漸蘊含起火熱的情意。

「……」

只要對方一有破綻，兩個【眷族】隨時會將對手踢落谷底。正因爲雙方是伯仲之間的存在，所以才更沒有辦法忽略對方的一舉一動；只要一方有所行動，另一方也非動不可。看來洛基似乎很清楚芙蕾雅有什麼企圖，而今天約她出來的目的，就是要警告她不要惹出麻煩。

艾絲回顧至今爲止的對話，勉強推測到這裏，偷瞄一眼，只見芙蕾雅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在連衣帽底下笑得愉快。

「跟他們建立起人脈可以圖個方便嘛。在很多方面都能夠獲得通融的。」

「我真的是偶然發現他的。他只是碰巧進入了我的視野。……那個時候，也是像這樣……」

「呃，一份普通的炸薯球還有……」

「……對不起。真的沒什麼。」

儘管芙蕾雅站起身來、洛基訝異地喊了一聲，不過對此刻的艾絲來說，那不過是意識一隅的小事罷了。她一直追着即將消失在人羣中的白兔，直到最後一刻。

「神仙，神仙！求求你饒了我吧！」

等她喫完後，兩人付了賬，再度走到大道上。

「唉……也就是說，你看上了哪個【眷族】的孩子，是吧。」

期待着也許能夠與他相見。

「男人嗎？」

「爲什麼啊——！我不是說了要你陪我到我滿意爲止嗎——！」

眺望着大量亞人羣衆的銀色瞳孔似乎驚訝萬分地停在一個點上，再也挪不開視線。

這兩個派系的實力不分軒輊，被比喻爲迷宮都市的雙巨頭，兩者之間的勢力之爭從未中斷。

「你這次看上的孩子是什麼樣的傢伙？什麼時候發現的？」

當她嘴上沾着薯泥一轉過頭，洛基馬上咬了一口自己的炸薯球。

然後，沒過多久，二尊女神就進入了今天碰面的主題，氣氛頓時一轉。

「？」

洛基不滿地嘟着嘴，之後便乖乖喫起麪包、湯與沙拉。

「聽你在放屁，也不想想是誰玩遍了那些白癡男神。」

講到這裏，對話暫且中斷，停頓了半晌後。

「……我明白了。」

窗外一無所知的人們喧鬧聲傳進室內。

洛基笑了。

寸步難行的大道上用花朵等物品點綴得多采多姿，增添了平時欣賞不到的色彩。道路兩側林立的商店到對面的建築物間懸掛着繩索，好幾面旗幟在艾絲她們頭頂上飄揚。旗幟的圖案有兩種，分別是象徵怪物祭的獅子剪影以及【迦尼薩眷族】的象頭徽章。

「……」

艾絲先低頭看看手上的炸薯球，接着又看看洛基不顧一切的臉孔。看到自己的主神顧不得旁人眼光苦苦哀求，她戰戰兢兢地將喫到一半的炸薯球遞出去。

艾絲髮現自己對已經消失不見的白髮竟然感到一絲期待。

「來，啊——」

「……他並不強。跟你或我的【眷族】孩子相比，現在一點都不可靠。一點小事就會讓他受傷，三兩下就哭了出來……就是那樣的孩子。」

「呼嘿，呼嘿嘿……跟艾絲美眉間接接吻……」

「不要。」

接着她還很沒教養地用舌頭舔了好幾次嘴脣，然後露出爽朗的笑容，將那塊薯球拿到艾絲眼前。

將少數情報經過歸納、推測，芙蕾雅似乎是對其他派系的某個團員一見鍾情了。包括出席「衆神之宴」在內，她會那樣積極行動，好像都是爲了收集那個下界之人的情報。

【洛基眷族】與【芙蕾雅眷族】。

她慢吞吞地伸出手。

「真受不了你這蕩婦女神。一年到頭都在發情，也不看看對象的嗎。」

「……？」

「我可以問你爲什麼帶【劍姬】來嗎？」

「喂艾絲美眉喫喫是我的夢想耶——！拜託嘛——！」

她感覺到對方輕輕一笑。

艾絲反射性地沿着她的視線看去。

在連衣帽下，芙蕾雅似乎也覺得這樣很有意思，露出了微笑。

她幾乎跟洛基同時出聲點餐，很快地裹面衣油炸的一口小點就送到了手上。艾絲點的口味是另外添加奶油炸成的。

「什麼嘛，有夠白癡的。」，洛基一個人猜中了真相，讓艾絲瞬時跟不上狀況。

「可是，他好漂亮、好清澈。那個孩子有着我從未看過的顏色。」

「一個紅豆奶油。」

「欸，艾絲美眉，有什麼人在外面嗎？我很好奇耶。」

「不要。」

「那個傢伙怎麼了啊。」。正當洛基納悶時，她查覺到艾絲的樣子。

「嗄？」

心中懷抱着許久沒有感受到的畏懼，艾絲缺乏表情地低頭致意。

「所以他吸引了我的目光。讓我爲之着迷……」

艾絲一口回絕，洛基一再苦苦央求。

「唔呼呼……！這你就不懂了，難得的慶典耶，等一下我要跟艾絲美眉好好地、盡情地享受一場親熱約會啦！」

艾絲的視線不自覺地被拉往那頭白髮前進的方向。

——就在一瞬間。

洛基彷彿領悟到了什麼，說出這麼一句話。

「——」

或許是看錯了。她不敢確定。但也許他真的來了。來看這場怪物祭。

她立刻一口咬上來。

不過洛基纔不管艾絲與芙蕾雅的邂逅，還是那副老樣子。

「那艾絲美眉餵我好了，餵我嘛——！這樣你就沒有意見了吧！」

擺在道路兩旁與中央的路邊攤發出香噴噴的味道，留住了路上行人的胃。大火燒烤的雞肉淌着肉汁，油脂過熱的滋滋聲更進一步刺激了食慾。

「……！」

「艾絲美眉，先去喫炸薯球吧！」

長袍底下，一絡銀色秀髮從頸項處灑落到前方。

「……沒什麼。」

但艾絲也一直堅持拒絕。面對甚至施展眼淚攻勢的主神，艾絲用她有如利劍般的鋼鐵意志再三回絕。

芙蕾雅問到洛基爲何將自己約來這裏，洛基翹起嘴角，單刀直入地講出她的目的。聽她所言，她對最近形跡可疑的芙蕾雅似乎有所防備，還問到前兩天露臉的「衆神之宴」。她問芙蕾雅明明講過好幾次自己不感興趣，爲何那個時候又突然想到要參加？

「你害我多費了精神，我總有權利聽一下吧。」

「唉呀，這樣講就不對了。我也會有所抉擇的呀。」

「……哎，而且啊，她纔剛『遠征』回來，要是放着不管，這個小公主又要馬上鑽進地下城囉。」

「下次再約吧。」

艾絲的視線終於離開了窗外，但洛基滿腹狐疑地盯着艾絲瞧，死纏爛打地追問個不停。她冷靜地應付着女神一邊喊「不準瞞我」一邊像是章魚般朝全身伸來的鹹豬手，沒過多久，來到店裏時點的早餐料理送上桌了。

「艾絲美眉，艾絲美眉。」

這番突如其來的關懷話語讓艾絲視線低垂，乖乖地讓洛基溫柔地拍拍自己的頭。

對於洛基有些牽強的主張，芙蕾雅將臉轉向窗戶。

「嗯？艾絲，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嗎？」

艾絲無話可回。

洛基握着艾絲的雙手，狠狠咬了薯球一口，然後像只醜松鼠般鼓着腮幫子嚼啊嚼的，仔細品嚐後嚥了下去。

「所以呢？」

熱鬧滾滾的祭典氣氛，爲所有人的臉上帶來了笑容。

「非得等到有人叫她放鬆，否則她一輩子也不會休息。」

「……」

她嘴上這麼回答，眼睛卻還是朝着窗外。

「好——，如果怎麼樣都不肯從實招來也無所謂；不過相對的，從現在開始你得陪我約會直到我滿意爲止喔，艾絲美眉！」

「抱歉，我有急事。」

洛基帶着她來到一個路邊攤，賣的是馬鈴薯泥裹上面衣油炸而成的食品。看到偷偷愛喫的一道小點，艾絲稍稍改變了眼色。

她並不在意洛基好奇是否好喫的視線，只是靜靜且熱烈地喫着。

艾絲相當後悔自己的行動。

「很好，那我們走唄——！」

有短短的一段時間，她腦中一片空白。

「不要。」

立刻拒絕。

不知不覺間周圍的客人都不見了。兩位女神一個瞪着對方，另一個用微笑回應。旁人似乎都被她們散發的危險神威震懾，全都跑光了。只有艾絲一個人坐在她們身邊，表情不變，靜靜旁觀兩人的側臉。

看到美之女神仍舊只以微笑回應，她解除了緊張感，大嘆一口氣。

兩人順着人潮在混亂至極的東大街上前進。

淹沒大道的人山人海中，金色雙眸發現了有如兔耳朵般輕輕搖晃的純白頭髮。

「一口，一口就好了！」

而且還巴不得能夠立刻別過頭去，不用再看那個主神0;東西1;。

「喂喂，別客氣啊！這次該我餵你了！來，嘴巴張開——！」

不知從哪裏傳來的慘叫0;對話1;讓艾絲知道不是隻有自己這麼悲慘，總覺得有點安慰。

「來吧，艾絲美眉！還要繼續逛喔！」

後來艾絲被洛基拉着手逛遍了路上的攤子。

除了食物外，還有路邊攤賣現榨果汁，或是一些小東西，各色商品琳瑯滿目，讓人目不暇給。洛基壞心眼的揶揄與女店員拼命解釋的模樣有些滑稽，逗得艾絲雙脣好幾次漾出笑意。

洛基搞怪的行爲舉止，讓艾絲無意識地樂在其中。

「……」

「嗯，怎麼了，艾絲？」

無意間吸引艾絲停下腳步的，竟是一個販售武器的路邊攤。

也許該說是冒險者的聖地——迷宮都市特有的現象，這個攤販擺滿了許多以刀劍類爲主的武器。鑲嵌着寶石、水晶的觀賞用裝飾劍特別顯眼，但也有販售實用取向的武器。

或許是直到今日艾絲已經親手鑑定過無數寶劍的關係吧，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受到展示武器吸引，想找找看有沒有意外的珍品。

看到艾絲露出今天最熱心的眼神，洛基露出苦笑。

「我是希望艾絲美眉能夠再女孩子氣一點啦——。……好啦，該走囉。」

「……是。」

「別那樣一臉捨不得的樣子咩。今天一整天，到處都有這種攤販的，不是這裏纔有。」

艾絲被洛基說服，離開了路邊攤。

洛基一副還沒玩過癮的樣子，興致勃勃地帶着艾絲逛遍熱鬧的街市。

❖

滴答，水滴落下，輕輕四濺。

從天花板滴落的細小聲響振動了空氣，在四周靜靜迴盪。

途中，艾絲露出訝異的神情。

往感覺得到許多生物存在之處，自己的正上方前進。

最明顯的是【迦尼薩眷族】團員們攜帶着武器從廣場四散的光景，這已經足以讓人判斷髮生了某種異常狀況。

無意間，它察覺到。

那個生物並沒有立刻開始活動。

還有一件事。

在熟悉地形的洛基帶領下，兩人跑進又細又窄、杳無人煙的後巷。在周圍被建築物圍住而照不到陽光的小路里，牆上各處安裝了魔石燈，此時沒有亮起燈光，靜靜沉眠。

都怪她們逛攤販逛得太開心，忘了時間。

往前移動。

就在艾絲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時，兩人穿過了細窄道路，抵達了競技場矗立的廣場。

到外面去吧。

艾絲她們大幅錯過了最重要的怪物祭開演時間，此時正加緊腳步趕路。

它在黑暗中蠢動。

那個生物悠悠醒轉過來。

這起意外很可能是外界人士所爲，聽他們所言，部分公會職員以及看守籠子的【迦尼薩眷族】團員像是靈魂被人抽走似地失魂落魄，再也振作不起來。

艾絲與洛基朝着逐漸在視野遠方露出頭來的競技場設施前進。

它以緩慢地顫動全身，在狹窄的牢籠中稍稍轉動身軀。

像是纔剛醒來，意識一片空白，又像是爲了辨認狀況而窺探四周，它保持沉默，暫且委身於昏暗的寂靜。

爲什麼會讓怪獸逃走，這點之後再想。

無關智力，與生俱來的本能燃起了火焰，想起了自己的存在意義。

公會職員們猛然回過頭來，一看到艾絲她們，立即睜大了眼睛。

✽

也許是誤入此處，一隻不知從何而來的老鼠隨着微弱叫聲出現，但一仰頭看見那個的瞬間立刻一溜煙地逃掉了。

它從開啓的籠門中慢慢脫身。

據他所說，爲了祭典而捉來的怪獸似乎有一部分逃出了競技場地下的籠子，並散佈在東部周圍的區域。

空間中籠罩着有些沉重的寧靜。

脫離這片漆黑，往聽得見聲音的方向前進。

「……抱歉，請問一下，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們沒有足夠人手鎮壓怪獸暴動，務必請您幫忙……！」

耳朵一瞬間捕捉到了類似猛獸的嗥叫。

外面。

他們先是愣在原處，之後一名男性職員飛快地接近艾絲，語氣急促地向她解釋現今狀況。

「嗯，我都聽到了。看來不是約會的時候了，好吧，就向迦尼薩賣個人情吧。」

艾絲轉向後方，看向自己的主神。

它發出一連串在地上爬行的聲音，離開了教人喘不過氣的牢籠。像是互相呼應似的，周圍也陸續傳來溜出牢籠的氣息。

艾絲看了一眼洛基，得到她首肯後，走向競技場南側的正門附近。艾絲找到幾名公會職員圍成一個圈子，於是上前請他們提供情報。

四面八方是無邊無盡的黑暗，暗不見光。冰涼的寒氣撫過皮膚。

到地表去。

公會職員們頓時欣喜若狂，洛基與他們交談，確認怪獸的數量、種類，還有能夠動用的人員狀況。

「……？」

聽見從競技場傳來的歡呼，洛基慌張地叫道。

「唉唷，跑得我累死了……嗯嗯？這是什麼氣氛？」

爲了整頓祭典環境而部署的公會職員嘈雜忙亂地移動，引發不安情緒。與此時此刻歡呼聲仍不絕於耳的競技場相反，動搖與混亂不斷擴大。

「啊——，糟糕，已經開始啦！」

她想也許是競技場內與馴獸師交戰的怪獸發出的吼叫順風而來，但仍忍不住露出狐疑表情。

「走這條路就對了嗎？」

她沒有理由拒絕對方的懇求。

「艾、艾絲·華倫斯坦……」

囚禁自己的黑色牢籠得到了解放。

那就是它感覺到自己的同胞近在咫尺，同樣在暗處屏氣凝息。

洛基正在喘氣時，發現競技場周邊的氣氛十分緊繃。

「OK的啦！比起大道，走這裏快多了！」

「洛基。」

面臨撼動都市東部一帶的狀況，艾絲握住了發出柔弱光輝的細身劍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