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傷痕累累的狼
《劍姬神聖譚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 大森藤野 · 3.1萬 字

昔日學者似乎說過,狼的遙吠有三種原因。
一、爲了讓敵人知道自己所屬狼羣的勢力範圍。
二、爲了找到離羣失散的同伴。
三、爲了加深同伴的情誼。藉着對空吠吼傳達情意。
讓伯特來說的話,這些都不對,統統大錯特錯。
遙吠是「誓言」。
他們振動喉嚨,將己身覺悟銘刻於天。
對着俯視卑微己身的諸神天空,發誓要懷着吞噬太陽、月亮以及一切的絕對意志。
沒錯,吠吼給所有人聽見。
不論被迫立於何種困境,不論如何徹底遭到擊潰,不論受到多少的傷。
他們都要振奮自己,立下誓言。
發誓要比前一秒的自己更強,更犀利。
這樣才終於能獲得上戰場的資格。
而現在,伯特寫下的誓言是──「絕狩」。
他立下決意,一定要讓他的利爪獠牙染上鮮血。
遙吠一路傳到了天邊。黑暗堵塞的天空簡直像戰慄般顫抖着,削減了雨勢。一瞬間透過雲層,能夠看見雲海深處隱約輝耀的金色輪廓。
不久,持續吠吼的伯特,耳朵尖銳地豎立。
感官變得驚人地敏銳的灰毛倒豎起來,讓伯特知道時候到了。
來了。不是示威,不是爲了尋找同伴,也不是爲了互相維繫情誼;告知自己所在位置的立誓高吼,將企圖殺害自己的刺客吸引過來。
利爪獠牙的犧牲者來了。
這頭狼的鼻子從來沒有如此敏銳。不管下多大的雨,沖掉獵物的殘香,他的嗅覺總能帶領利爪猿牙前往暗殺者們身邊。
★
一抵達複雜交錯的後巷,霎時多達三十個以上的暗殺者一齊散開。敵人包圍伯特置身的整棟樓宇,發動襲擊。縱然是第一級冒險者,只要被這咒器砍上一刀,仍將面臨不可避免的死亡。自己與同志們只要成爲不具性命的魔彈即可,之後他們的同志會繼承遺志。五月梅雨般連綿射下的兇彈,必能置負傷之狼於死地。
那是狼的示威行動。我已經離你不遠了,下一個就是你,就是你們。朝着他們吠吼的餓狼絕不罷手。
「很久以前他在【眷族】的行爲實在令人無法坐視不管,我與芬恩他們曾一起將他叫來。雖然因爲洛基的關係,把那次談話變成了酒席……」
他的意識就此中斷。
裏維莉雅語中夾帶着小小嘆息,表示肯定。
對着暗殺衣鬆開暴露出真面目的他,野狼──伯特說了:
(同志們被……!? )
但只限今天,這個狼人要恢復野性。
下個瞬間,本應待在樓宇屋頂上的狼人消失無蹤。
那不只是單純的激勵,更是餓狼(伯特)永不厭膩地追求力量的真心話。那名青年隨時在爲了「弱者」滿心煩躁,想用怒罵用力推他們背後一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自己必須吼叫。
而他,此刻被逼上了身後一片血海的斷崖。
「喂,吼叫來聽聽看啊。」
「!? 」
在部族累積的經驗法則,深植於這個狼人的內心。伯特・羅卡本來就是個善於狩獵的追狼(追獵者)。
──你太天真了。
「未知」令冒險者着迷,有時能帶來興奮。
這是她初次正視伯特這個人而發出的疑問,也是對他產生的興趣。她在這時候,很想多瞭解一下整天跟自己吵架的狼人是什麼樣的人。
身處彷彿迷宮般交叉錯雜的後巷裏,暗殺者頭子終於承受不住,想逃離現場,但就在下個瞬間……
「您說他…… 笨拙嗎?」
──敵人是血統純正的獵狼(獵人)。
暗殺者們從懷中取出咒詛武具。這是黑暗派系交給他們的必殺利刃。
(發、發生什麼事了……!? )
在【迪安凱特眷族】診療院。
──超越那個臭老太婆看看啊!!
更大的理由是,暗殺者們持有的咒詛武器實在太兇險不祥,帶着太過濃厚的血腥味。
側面小徑伸出一隻手,一把抓住他的下巴,將他拖進黑暗中。
「如果連吼都吼不出來──」
她與菲兒葳絲還有伯特一同前往第 24 層的糧食庫時,他半路上看不起總是受人保護的蕾菲亞,講了好幾遍:
「伯特的言詞過度尖銳,纔會引來反感。不對,那傢伙大概是認爲…… 人不受傷就不會變強吧。」
在獵捕以自己爲目標的「獵物(敵人)」時,需要注意什麼?
──你這樣就滿足了嗎?自己都保護不了自己。
他爲了成爲「強者」而選擇了冒險者這條路。
「────」
從碎裂下巴代替吼叫漏出的,只有活像壞掉笛子般乾涸的空氣聲。
琥珀色的雙眼,睥睨着頹廢之都。
對方將手高高舉起。那是鮮血點綴的狼牙。
幾乎在同一時間,同志的淒厲慘叫打上高空。
「啊……」
爲了防止瓦蕾塔等人往人造迷宮(克諾索斯)撤退,芬恩率領的【洛基眷族】一支部隊在下水道排下陣勢時,手持大雙刃(烏爾加)的蒂奧娜出聲詢問。
他的頭腦拒絕理解狀況。趁夜殺人應該是他們的行當,也是他們獨佔的舞臺;然而如今,戰況卻形勢顛倒。敵人究竟是何種存在?恐怕不只是冒險者或獵人,更是益發不同的,兇惡而可怖的某種東西。
(……?高吼聲……)
在都市地下遍佈的「舊型地下水道」。
『──強悍的傢伙怎樣都能往上爬。不管被人吐口水、受到奇恥大辱,還是失去任何東西。』
但同時,「未知」有時也會帶來絕對性的恐懼。
「──咕嘎啊!? 」
明明身在雨中,奔跑時卻連一點水滴反彈的聲音都不泄漏,那副模樣簡直有如具有意志的影子,匍匐着急速前行。這些黑暗中人讓漆黑暗殺衣翻飛,朝向視野遙遠那方、從倒塌娼館的縫隙中窺見的高層樓閣前進,受到至今仍從那屋頂平臺不斷迴盪的狼嗥所吸引。
受到僱用的他們,收取的報酬不只鉅額金錢,也包括了這種「咒具」在內。這種殺傷力強過任何毒藥的殺人武器,一旦交到犯罪組織(眷族)手裏,想必能綻放出更多鮮血之花。有了它,世界會再往正確的方向踏出一步。暗殺者們自幼受到名爲教育的洗腦,對此深信不疑。
爲了新世界的秩序。
他就是親手殺害亞馬遜少女的人類。
格瑞斯告訴伯特,在他說出辱罵別人的理由前別想離開房間;照慣例打過一架後,伯特放着傷不管直灌酒,對裏維莉雅等人道出了部分心聲。
蒂奧涅等人也懷着同樣心情仿效她,芬恩在衆人的注視下,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後瞥了一眼團員們。
「所以,我只能說出我的推測,伯特他……」
沒錯。
面對靜靜往自己走近一步的餓狼,他想自裁。
「對,而且到了無可挽救的程度。」
暗殺者伴隨着有生以來初次嘗受的恐懼,親眼目睹那隻手重重揮下的瞬間。
暗殺者滿地打滾,弄得一身灰塵與泥巴,一邊因劇痛而呻吟,一邊慢慢抬起顫抖的脖子,仰望那個存在。
「啊,呼,嘎啊……!? 」
暗殺者的頭目數到最後一聲慘叫,得知除了自己之外,其他同伴已全軍覆沒。
★
那就像燃燒怒火的音色全變了樣,轉爲恍如冰冷月亮的冷酷旋律。他們明明在廢墟中散開行動,卻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所有暗殺者都被那琥珀色雙陣瞪視着。
裏維莉雅一邊眺望着窗外漸漸減小的雨勢,一邊回答蕾菲亞她們。
暗殺者們對此堅信不疑,沒想到……
精靈王族彷彿回想着當時記憶,眯細了翡翠色的眼眸。
──只要你還好意思說自己只有魔法這個長處,你就一輩子都只能當包袱。
蕾菲亞差點沮喪到站不起來,但仍咬緊牙關爬起來給他看,最後他對蕾菲亞吼道:
「蒂奧娜……」
「太笨拙了。」
本來不具感情的魔彈,遇到任何事情總是冷靜沉着的暗殺者們,呼吸竟不禁顫抖。這是因爲他們切身感覺到比自己與同伴更優秀的獵人存在,纔會如此戰慄不已。
「爲什麼伯特會變成那樣…… 變得喜歡叫別人小咖、小咖的,瞧不起別人?」
他們發現在夜裏奏響獨特曲調的遙吠,如今換了聲調──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襲向他們。
只要同時擁有狩獵與被狩獵的兩種觀點即可。
但他辦不到。如今他的下巴被捏碎,哪裏還能使用藏在牙齒裏的自裁用毒藥。肩膀脫臼的手臂,也無法緊緊握住武器。
對方甚至不給黑暗中屏氣凝神的暗殺者們動搖的時間,又有更多慘叫隨後傳出。隨之而來的是野狼高吼。消聲匿跡的餓狼彷彿再度誇示自己的存在,發出兇暴高亢的遙吠。
受僱的暗殺者們,混雜於黑暗中疾走。
他明確地說,要蕾菲亞超越裏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給他看。
蕾菲亞也有經驗。
此人在受僱之人當中,是唯一的 LV・3。當時死命抵抗到最後一刻的少女,雖然將衆多同志打到無法再戰,但最後由他下手,刺穿了她那柔嫩的小腹。雖然因爲那頭狼以駭人速度趕到現場,害他無法欣賞生命殯落的至高時刻,不過蹂躪了美麗女孩的性命,已讓他心滿意足。爲了新世界成爲牲禮的她,臨死之前說了什麼?男子如此幻想,沉浸在成就感與陰暗餘韻之中。
『眼睜睜看着同伴死掉時,失去一部分軀體時,做錯選擇時…… 原諒不了自己時,強悍的傢伙會改變自己。』
他將視線轉回水道延伸的前方,眼光飄遠。
踏出的金屬靴踩碎了咒詛短劍。
他沒注意到自己握住短劍的手在發抖。
團員們跟從記憶大海返回現實的蕾菲亞一樣,聽到這番話都大爲驚訝;裏維莉雅繼續追懷往事:
暗殺者們倒抽一口冷氣,爲了捕捉敵人蹤跡或是躲藏起來,各憑自己的判斷移動到各處。然而,就連這個動作都在對手的意料之中。灰毛之狼好像搶先堵住了他們的去路,一個,又一個,讓這些人發出尖聲慘叫。
在姐姐(蒂奧涅)與團員們的視線關注下,蒂奧娜下定決心,向芬恩問道。
恰如緊咬皮肉的利牙,純粹的握力捏碎了他的下巴,順勢將他砸在地面上。根本沒那個時間使用「詛咒」。惡狠狠撞上地面使他肩骨脫臼,短劍從手中鬆脫。
然而,他吼叫不出來。
「伯特的惡言惡語或侮辱,說得極端點,全都屬於『激勵』一類。那傢伙只懂得用粗暴的說話口氣鼓勵別人。」
每當有人被除掉,就傳出高吼。
一人被解決了。纔不過一剎那,就敗在降落廢墟的利牙下。
「…… 伯特不肯提自己的事。我也不知道他有過何種遭遇。」
如鮮明月亮輝耀的琥珀色雙眼──蒙上絕大殺氣而水亮的眼光,將無論何時從未感覺到恐懼的他,推落絕望的深淵。
「──就別給我上戰場(站在這裏)!!」
仰望揹負着切割成後巷形狀的夜空,兇猛的野狼身姿。
「欸,芬恩…… 伯特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對着沉默不語的裏維莉雅等人,他把酒杯一砸。
『但是,弱雞卻還是弱雞!那些混賬王八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只會嘻皮笑瞼,不管發生什麼事都還是一樣弱!淨是些只等着被人喫掉的──「小咖」!!』
聽見裏維莉雅親口描述伯特這一貫的主張,蕾菲亞她們睜大了雙眼。同時,她們發現自己誤會了。
伯特那些讓人看不下去的行爲,那種過分的實力主義,其實是終極的「篩選」手段。
那是一種儀式,目的是挖出冒險者受過的傷,逼他們面對不願正視的傷,是在喚醒他們的上進心。
伯特對他們投以帶有輕蔑的激勵,然後一腳踢落真正的弱者。
多麼不講道理、傲慢又殘酷的區別方式啊。
讓他來說的話,這叫做「只有強者能享有的特權」。
「…… 可是,應該有其他更好的做法吧!那已經超出能稱爲笨拙的範圍了!不是所有人…… 都擁有堅強的心啊……」
聽完過去的故事,精靈亞莉希雅加重了語氣。
待在【洛基眷族】二軍,升上了 LV・4 的亞莉希雅,想必也曾受過才能的高牆所擊垮,吞淚懷抱過放棄的念頭。蕾菲亞既無法批評伯特也無法袒護他,只能呆站原地。聽到亞莉希雅從蕾菲亞身旁激動地探身向前這樣說,裏維莉雅對她點點頭。
「是啊,沒錯。你說的對,亞莉希雅。…… 但是伯特這樣做,除了篩選還有另一個原因…… 那傢伙極度厭惡他所謂的『小咖』上戰場。」
他想疏遠「弱者」,疏遠沒資格上戰場的人。
裏維莉雅如此告訴大家。
同時她又表示,伯特心中恐怕已經有了答案。
帶有憐憫的微弱聲音,消失在雨幕的另一頭。
「不管怎麼說,你都不該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人,傷害他人…… 我如此責備伯特,但他回答我……」
精靈王族露出落寞的笑容,眼前浮現狼人昔日的神情。
『等他們不在了,你還說得出這種話嗎!』
『你是說寧可看他們送死,也不想讓他們受傷嗎!』
「不…… 他一定也沒有這個意思吧。」
在「巴別塔」一樓,與好幾座門相通的圓形敞廳。
蒂奧娜等人不解地看着他,在衆人的視線中,芬恩露出一絲苦笑。
她們在名爲鬥國(提爾史庫拉)的牢獄不知自相殘殺過多少次,一直以來守護着只有兩人的世界,比伯特更能看清現實。
如果伯特真的這麼想,那關於人的生死,蒂奧娜或蒂奧涅還比他現實多了。
──少讓我聽到煩死人的哭聲,別給我扯廢話。
蒂奧涅的聲音立刻在地下水道響起。
格瑞斯繼續說時,洛基抬起頭來:
同一時刻,洛基臉上也浮現了苦笑。
暗殺者們捕捉到伯特的身影,往四面八方大叫;他將這些人砸到牆上,被他們吐出的鮮血潑了一身。腥紅血滴沿着臉頰上的「獠牙」滑落。
伯特無法阻止絕望與失望在心頭打轉。長久被「弱者」徹底擊潰的伯特,不幸地得出了一個解答:
伯特心中總是不屑地這樣說。
沒有大到這樣的氣概,不做改變──「小咖」只會無益地堆起自己的屍體。
「況旦那小子的哲學,對一般人而言只會覺得不堪其擾,這是千真萬確哪…… 那根本不是善意,是惡意的強行推銷了。」
而她的語尾,有些寂寞地越說越小聲。
弱者甘願做個弱者,是一種罪過,甚至能稱得上禍害。那些傢伙明明成天悠哉傻笑,每次失去任何事物卻又怨天怨地,嚎啕大哭。那種刺耳的叫聲,讓伯特不愉快到了極點。就像逼着他看見過去的自己一樣,令他無法原諒。
包括勞爾與安娜琪蒂等人在內,團員們護衛着在此過夜的亞馬遜人們,聽她這樣說,不懂這話的真正含意。
並非所有人都能成爲戰士,成爲「冒險者」。
──只要還是小咖,就會被剝奪一切,到頭來,就只會難看地哭哭啼啼。
洛基雖接着說「可能是我想太多了」,語氣中卻沒有絲毫懷疑。
她走到門前,一邊仰望哭泣不止的夜空,一邊如獨白般低喃:
「我是覺得啊…… 伯特是無法棄『弱者』於不顧,纔會嘲笑他們,一直看不起他們。」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
爲了渺小的情意,他哭了,站了起來,脫離了「弱者」的角色。
所以伯特持續喊叫。
伯特的喃喃自語在雨中溶化消失。
洛基在勞爾的逼問下,慢慢搖了搖頭。
那個少年不甘於「弱者」的身份。
「嘖……!!」
是連本人都不願試着察覺的加油打氣。
聽完芬恩的說法,蒂奧娜呆愣地輕聲說道。
他想起至今目睹過多少冒險者死得突然。其中也包括了莉涅或麗娜。
「爲什麼您之前,都不肯告訴我們的啦?」
聽到勞爾這些話,獸人考斯還有人類娜維都愴然垂首。
就像曾經試着療愈伯特的傷,心地善良的少女治療師。
在如此殘酷的世間真理之中,爲什麼──
芬恩委婉地否定了。
──不管是我自己還是身邊其他人,誰都不準當個小咖。
伯特一邊高吼,一邊將連續不斷來襲的暗殺者們送上西天。他順從情感的驅使,將重建區域中敵人派出的刺客打得潰不成軍。
「他白癡嗎!怎麼可能不死人嘛!」
只限能喊出「弱者的咆哮」之人。
這位矮人是【洛基眷族】中與伯特拳腳相向最多次的打架對手,他撫摸自己的鬍鬚,彷彿體察了本人不願多談的真實心意。
就像父親,就像母親,就像妹妹,就像青梅竹馬(那傢伙),就像她。
「我們講得一副很懂的樣子,其實我們也不瞭解那孩子真正的心情。說不定連伯特自己都不瞭解。」
「伯特恐怕是每次看到弱小之人,就好像看到自己的過去…… 以前的自己,所以才生氣吧。」
『等到嗝屁之後──就什麼都太遲了好嗎!!』
爲什麼弱到那種地步。
「因爲我們弄不懂啊。」
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爲什麼那麼弱小,還笑得出來。
爲什麼那麼弱。
「是啊,是個更大的,而且超 ME 星人(自我中心)的原因。」
「然後因爲弱者什麼都沒變,所以纔會火大。其實他別去理那些人,漠不關心就沒事了。」
不管變得再強,不管如何保護,「弱者」總是輕易從伯特的指縫間滑落,一如掌心留不住的虛幻沙粒。
伯特永遠將「弱者」拒於門外。就連送同伴最後一程時,他都貫徹自己的主張,到了蠻橫的 地步。就好像他變得只會如此。
「什麼是 ME 星人……?」
那一次,伯特初次受到不及自己的「弱者」深深吸引。伯特一直以來,一定就在等那種英勇的姿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揮動四肢的同時,意識朝向至今所有的昔日光景。
辱罵他們,嗤笑他們,傷害他們。
「對莉涅他們最後說的那些話,原來也是這個意思嗎?大哥跟他們說,下輩子不要再失去了……」
面對一臉厭煩的安娜琪蒂,格瑞斯一笑置之,隨即收起笑容,注視着門外。
有資格站上戰場的,只限敢對強者嘲笑回以吼叫之人。
但即使如此,伯特還是無法容許弱小的存在。
他衝過後巷,到了這個節骨眼,這些話在他的胸中徘徊不去。那只是單純的回顧,還是對於讓那些少女送命感到的後悔,現在的伯特無從得知。
伯特的嘲笑從沒中斷過。辱罵也好侮蔑也好,一次都沒少。那些話總是打垮了勞爾他們,讓他們困擾。如果真如洛基所說……
刻於臉頰上的「獠牙」陣陣作痛。
伯特按住臉頰,加快速度以甩開所有雜念。
「怎麼,你把伯特當好人了?天真哪,天真。洛基剛纔不是也說了?那傢伙笨拙得很,而且比你們想得更彆扭。」
聽着再次從天邊傳來的野狼遙吠,他喃喃說道:
在慌張失措的團員們面前,蒂奧涅毫不隱藏煩躁,不屑地說。
爲什麼不試着變強。
這樣的話,伯特那些話原來是太過笨拙的「激勵」。
伯特剋制不住喊叫。
那個冒險者被酒醉的伯特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取笑了他半天,跟平常一樣出言侮辱他。
就不用再失去任何事物。他原本是這麼想的。
爲你們自己的無力感到可恥,一輩子別給我出來。
小咖給我滾。
聽到這番話,勞爾等人心頭一驚。
就像那個…… 亞馬遜少女。
弱者的叫聲,他已經聽夠了。
爲什麼能甘願弱小。
既然如此──除了疏遠他們還能怎麼辦?
「那小子從老子見到他時,就一點都沒變……」
但是錯了。那種想法只是虛誑。
──伯特也早已察覺,這種做法很笨拙。
一句低語。
安琪也低頭緊咬嘴脣。
「怎麼可能連不認識的傢伙都保護到啦!」
如同艾絲等人,如同那個少年。
洛基的話語,打動了無言以對的團員們。
──小咖有再多人結伴都是小咖。
「伯特不肯停止罵人,有着更大的原因……」
「伯特持有的『獠牙』,纔不是什麼獠牙。那是──……」
「也就是說…… 他是不希望任何人死?」
沒有覺悟失去任何事物的傢伙,給我消失。
對於勞爾的疑問,受任指揮現場的格瑞斯回答。
它一點一點地發熱,宛如流淚一般,無時無刻不在流淌幻覺中的滾燙鮮血。
勞爾即將接觸到伯特的真實心意,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逼問洛基他們。
管他是誰,只要是想上戰場的「小咖」,他一律蔑視,嗤笑到底。
只要磨利獠牙,只要我(伯特)就能保護一切。
有資格戰鬥的,只有強者──
「…… 那隻兔崽子,倒是站了起來。」
親眼目睹那場對抗猛牛之戰,伯特發抖了。他以自己爲恥,不甘願輸給那種小咖,燃燒起鬥志──但同時,卻又懷抱着絕不肯承認的興奮。
「生、生氣……」
伯特也很清楚。
『伯特,你已經弄清楚「獠牙」的意味了嗎?』
洛基那時候,這麼說過。
那種玩意,伯特早就弄清楚了。
這種玩意的真面目,伯特早已察覺到了。
伯特的「獠牙」根本不是獠牙。
伯特的「獠牙」是──「傷痕」。
藏於這道閃電般的刺青──「獠牙」底下的,是成爲一切開端的「傷痕」。
是讓他明白弱肉強食的道理,打垮他,刻在臉上的初始「傷痕」。
父親教導、持續磨練的「獠牙」早已斷裂。
這道「傷痕」是「弱小」的證據。
這支「獠牙」是「強悍」的粉飾。
這是永不癒合,弱小與強悍合而爲一的舊傷。是深深刻進餓狼軀體的根源之證。是發誓吞食強者,連連慘敗的鮮血牲禮。
每當被迫得知自己的「弱小」,伯特就得到「強悍」的力量。
失去血親時,失去妹妹時,失去青梅竹馬時,失去她時,失去同伴時。
每次伯特都哭嚎着,吠吼着。
發誓要削除弱者的血肉,反咬強者一口。
「傷痕」折磨着自己的身體,嚴格緞煉自己,每次削去弱者的血肉,都留下新的傷口。每當失去珍愛的事物,「傷痕」都會隨之增加。過去的伯特並未發現,他是以流血做爲代價獲得力量。
傷痕累累的狼。
這就是捨棄弱者外皮的強者(伯特),真實的面貌。
「殺啊!」
「白癡啊~,不要慌張。進入他的地盤會被痛宰的話,把他招待過來不就得了?」
伯特只會受傷。只會吠吼。
伯特今後後想必會繼續揮舞虛僞的「獠牙」,不斷增加「傷痕」。
「全軍覆沒,是嗎……【兇狼】那混賬,『詛咒』的傷應該還沒好,想不到還挺能打的嘛。」
伯特那句話的意思,如今,艾絲覺得自己好像懂了。
「你這傢伙……」
伯特的「傷痕」只懂得傷害別人。
伯特只能等待「弱者的咆哮」。
瓦蕾塔將劍舉到胸口高度,往前刺出,講不膩地扯開嗓門挑釁,產生了迴音。
因爲送出去的暗殺者全都有去無回。彷彿證明自己喫光了所有來襲的獵物,狼的高吼原本不停響起,此時也全沒了聲音。
瓦蕾塔登上女神宮殿(女主神娼殿)的樓上,瞪着沉入黑暗的廢墟景觀,面露大膽狂妄的笑容。
約莫八十 M 外,恰好在地下空間中央,瓦董塔揮開長版大衣,從柱子暗處現身了。
做爲黑暗派系幹部跨越的多次驚險場面,將她變成了更狡猾的女人,同時使得她身懷在歐拉麗尤其稱得上第一線水平的 LV・5 實力。在戰場上與【勇者】們多次交手的她,也是個無庸置疑的「強者」。
「?」
「──來得好啊,【兇狼】!!」
即使失去了爲數衆多的手下,瓦蕾塔依舊冷靜。
「伯特……」
對於潦草寫下的通用語,伯特很有印象。
黑暗派系的據點一片譁然。
『艾絲,你很強,這樣就夠了。』
那是笨拙野狼笨拙過度的「心願」。
(不可能是沒梗了,那個女的還在。既然我不知道敵人的所在地點,或許只能再吼兩聲,叫她過來……)
彎過幾個轉角,血跡將伯特帶到一處死巷。
伯特正往四周掃視時,一陣不像女性發出的大嗓門,響徹了伯特周遭。
伯特眉頭緊鎖,沿着拖出的血跡前行。
那是血跡。
瓦蕾塔對着驚慌的【桑納託斯眷族】團員呸着口水說。
★
「是,是的……」
「都到這節骨眼上了,不用寒暄了吧?你的同伴如果跑來,我可是很傷腦筋的~要是有人來潑冷水,你也覺得掃興吧!!」
「請帖我發,你們去給我佈置派對會場。代替蛋糕,多布些陷阱啊。」
看着被魔石燈光遮蔽的圖案,伯特正眯細雙眸時……
那是以血塗抹成的通用語。顏料恐怕是從丟在牆邊的暗殺者屍體借來的。留言者隨便拿了塊布塞進屍體身上開的大洞,在牆上塗寫了這段文字。睜大到極限的瞳孔中失去光采,身體各處開的洞還在流血;伯特瞥了一眼可悲的屍體,繼而瞪着那份鮮血字跡。
「……」
「好啦,來吧!」
好像胡亂拖着屍體走,留下的蛇行紅線。
看手下點頭,瓦蕾塔吊起嘴角。
那陣聽起來甚至有點悲傷的野狼咆哮,令艾絲不禁停下了腳步。
只不過不是地毯,而是濃厚的血跡。
看這大規模的地下空間…… 莫非女神(伊絲塔)原本打算在此放養怪物?
「……!唔喔喔喔喔喔!!」
伯特想必會繼續對弱者吠吼,試圖吞噬強者。
伯特只會疏遠他人。只會強烈主張。
男神(維達)那句話說中了。
★
伯特毫不戒備路上的任何襲擊,來到那幢建築物前。
面對身穿長袍的男子們,瓦蕾塔用下巴往重建區域的方位一比。
他直接從丟在階梯底部的暗殺者屍體旁通過,順着走道前進,只見眼前有個幾乎可與一樓玄關大廳比擬的廣大地下空間鋪展開來。
伯特默默看着這片天空,隨後跳下屋頂平臺,往「女神宮殿(女主神娼殿)」前進。
「兇狼,到宮殿地下來!我邀請你!」
「雖然詛咒術士沒剩了,不過『咒具』跟『魔劍』還多得是對吧?」
在這地下空間之中,伯特早已覺察到柱子背後藏了多達幾十個敵人。
伯特的「獠牙」根本保護不了什麼。
伯特只能以受傷的方式變強。
(這是……?)
在怒火的驅使下,伯特正要踏出一步……
形狀爲圓形,以瓦蕾塔佇立的位置爲起點。
震盪着自己的胸膛與喉嚨,伯特發出了咆哮。
瓦蕾塔毫不在意伯特散發的尖銳殺氣,哈哈大笑。
畫在地上的血跡簡直像故意要讓人發現,一路往道路前方延伸。伯特無聲地瞪着它,踢踹地面,開始跟着它走。
伯特把手握到發出擠壓聲,離開現場,一躍跳上娼館屋頂的平臺。他定睛瞪視擁擠建物遠方聳立的前【伊絲塔眷族】大本營(總部)──那座在黑暗中散發存在感的巨大宮殿。
石頭地板佈滿了無數陰森森的幾何圖案,散發着幽光。
顏色是紫紅色,剛好被照亮周圍的紫色磷光──魔石燈光隱藏起來,遍佈地面。半徑有六十 M,範圍幾乎廣及整個地下空間。
伯特藏身於後巷,仰首喝乾洛基交給自己的高等靈藥。
可能出於在黑暗中存活至今的驕傲,伯特宰殺的暗殺者們只是害怕,絕不泄漏半點己方情報。芝麻小事讓尚未平息的火紅情緒差點爆發,伯特想主動出擊,從後巷背光處開始移動。
「比我想象的還衝動啊~,這個獨行俠。這下我要是呆頭呆腦地跑過去,反而是我會被他幹掉咧~」
『萬萬不要連同你的獠牙與下顎,被一併撕裂了。』
──你們也吼給我聽聽看啊!!
由於不能容許弱小存在,只好一直傷害自己與他人。
在那石材壁面上,描繪着血紅筆跡:
「……」
伯特的眼光,逼視着大講開場白的瓦蕾塔。
伯特對這一切毫不關心,從留下巨大碎裂痕跡的正面大門入侵屋內。
又粗又長的柱子如柱廊林立,支撐着高達十 M(米度)以上、遠在頭頂上方的天花板,看起來有點像以前他與洛基一起入侵的地下水道儲水槽。周圍的柱子上,不規則地綁着散發妖異紫光的魔石燈。
那就像是講給妹妹聽,又像是講給戀人聽,爲了不再失去伴侶,他說出的片段心裏話。
就近一看,「女神宮殿」雖然顯現出半毀的形態,卻依舊富麗堂皇,讓人聯想到喫立於廣大沙漠的莊嚴王宮,每一根柱子都雕刻着精緻的獅子圖案,無一處不是窮奢極侈。即使帶有裂痕卻仍金光閃耀的外部裝潢,彷彿象徵着榮華與衰退。通過圓形的巨大前庭,前方的正面大門上安置着【眷族】徽章──披着面紗(veil)的娼婦圖像,半個身子連同石板一併崩塌墜落。
直到他的巨顎被上下撕成兩半。
「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周圍是半傾圮的娼館、被棄置不管的武器與它的碎片,以及燃燒過的木材。
──你們都不會懊惱嗎!!
伯特以護手彈開暗殺者揮動的劍,火花迸散之時,伯特的一擊揍飛了敵人的身軀。伯特的手、利爪、獠牙再次染血,被頭頂上空灑落的雨水洗滌乾淨。
八九不離十,這一定是陷阱。但這都跟現在的伯特無關。伯特漲滿殺意,決定不管有多少敵人,統統正面擊潰就對了。
女子一隻手上握着不祥的單手劍──「咒具」。
「瓦、瓦蕾塔大人!僱用的暗殺者都沒了…… 這、這下該如何是好……」
雨已經完全停了,雲縫間露出一部分蒼茫的天空。月亮仍躲藏在灰色屏幕的背後。
路標通往既長且大的走廊,途經大大敞開的暗門,順着通向地下的階梯往下走。地下噴出格外冰冷的空氣,伯特沉浸在這種空氣中,無聲無息地往下跑。
伯特迅速跑過與廢墟無異的後巷瓦礫堆,正往附近一帶最高聳的娼館建物前進時…… 在地上發現了某個東西。
「我都挑釁了老半天了,【兇狼】鐵定很想親手宰了我們。只要我出手引誘,他不願意也得過來。…… 那混賬現在氣得火冒三丈,正是好機會。」
他注意到了那個。
彷彿眼淚已經哭幹了似的,天空下的雨水就要停息。
白色大理石砌成的玄關大廳大得離譜,這裏也一樣已遭人搗毀。一路挑高到高聳樓層,採用天井設計的敞廳延伸出無數通道,所幸伯特沒有迷路。因爲敵人細心地鋪了紅毯。
(襲擊中斷了……)
「這個字跡……」
「你真的一個人來了,我太高興啦!果然沒有什麼比氣急敗壞的畜生更好對付啦~!」
站在風月街禁止進入的重建區域前面,艾絲佇足,聽着此時仍舊傳來的高吼。
──小咖給我消失!!
「沒創意……」
由交叉錯綜的巷弄組成拱門的正下方,有個廢物堆積場。
這跟莉涅等人慘遭殺害的人造迷宮(克諾索斯)石室裏,是同一種筆跡。
他一邊擦嘴一邊扔掉試管,銳利眯細琥珀色的眼睛,暫且陷入思考。
這時,伯特忽然仰望高空。
「怎麼啦,LV・6!你怕了嗎!? :總不至於厚着臉皮開溜吧~!」
瓦蕾塔說的沒錯,他不可能選擇掉頭離去。
是「魔法」、「詛咒」,還是別的某種東西?
管他是什麼都沒差。飢餓野狼的思考中,只有咬死獵物這一件事。
伯特邁開金屬靴,踏進了紫紅圓陣。
「──嘻嘻!」
瓦蕾塔拋出的笑聲,成了戰鬥的信號。
伯特踢碎石頭地板起跑。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傢伙們,上啊!!」
伯特的咆哮與瓦蕾塔的號令相沖突。
狼人一直線衝向女子跟前;相對之下,穿戴遮臉布與長袍的黑暗派系殘黨自四面八方來襲。從柱子背後一躍而出的死神(桑納託斯)眷屬全都帶着「咒具」,滿眼血絲地殺來,要把刀刃捅進他身上。
「閃開!」
「嘎啊!? 」
但伯特輕輕鬆鬆就擊退了他們。伯特甩動四肢對抗所有攻擊,成功應付掉來自死角的突刺。他奔跑的氣勢絲毫不減,把四名殘黨砸向長柱。
「好嚇人的殺氣啊,是不是!不錯喔,【兇狼】~!」
瓦蕾塔邪笑着,右臂水平一揮;配合着她的動作,更多刺客出現撲向伯特。伯特雙眉歪扭,揮拳打碎敵人的臉孔,以護手漂亮彈開刀刃,用他銳利的長腿踹得敵人口噴血沫。
面對一直線衝來的兇猛野狼,就在敵我距離即將不到二十 M 的瞬間。
瓦蕾塔毫不留戀,逃離了原先的位置。
「!? :」
「嘻嘻嘻嘻!」
全身像鉛一樣。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這…… 難道是──
不,不對。
以加速度的方式,身體動作遭受到束縛。
敵人的速度加快了。
狂怒的野狼,已經徹底陷入了瓦蕾塔的「陷阱」。
四肢好重。
火焰、雷電、暴雪;多種屬性的炮擊對準伯特擊出。
「咕嗚!? 」
「狀況怎麼樣啊~,【兇狼】?」
伯特再次追趕拉開距離的瓦蕾塔。
最糟的是,伯特被她一路引誘,幾乎處於結界的中心位置。就算想從這裏全速脫身,不知道還會受到敵人幾次襲擊。更何況每次將行動耗費在閃避或防禦上,「能力下降」的負荷又會再次落在整個身上。
瓦蕾塔說的沒錯。
(錯不了,我越是動,【能力值】就越是他媽的被降低……!)
不是敵人加快了速度。正好相反。
失去〖弗洛斯維爾特〗雖然損失慘重,但眼下最大的問題,還是身手速度的顯着低落。身體反應每一秒都在退化。不,就連力量也是。
伯特察覺到了。
瓦蕾塔對自己唯一的魔法抱怨不休,講到這裏,補了一聲:「不過……」吊起嘴角。
格外高亢的號令轟然響徹四周,霎時間,其餘所有黑暗派系的使徒從柱子背後現身。
恰似與她的聲音互相感應,遍佈地板的幾何圖案冒出魔光。
「好啦,看我怎麼玩死你!傢伙們,武器拿出來!!」
對手連續踢來兩擊,金屬靴〖弗洛斯維爾特〗喫了敵人的腳刀,中心鑲嵌的黃玉連同部分裝甲一併破碎。
女子的「最終王牌」早就啓動了。
瓦蕾塔頓時目訾盡裂,順勢啓動鞋裏藏的暗刀,一腳高速水平踢來。
伯特眼瞳中滿是震驚之色。
「嗚!? 」
瓦蕾塔嘴角撕裂,她舉起手往下一揮,驚濤駭浪的炮擊揭開序幕。
這種魔法雖屬於一種「異常魔法」,卻能對單一個體持續附加效果,可謂稀有魔法(rare magic)。
原本被耍着玩的死神使徒們,徐徐變得能追上伯特的身手。他們掛着兩行眼淚,鮮血直流,但仍表情兇狠地想用咒詛之刃吞食伯特。
完全是在你追我跑。伯特的腳程遠比對手快,但來襲的【桑納託斯眷族】團員一再阻撓他接近瓦蕾塔。
由於是發動自超長文詠唱的大輸出「結界魔法」,除了瓦蕾塔舉出的條件與術士自由解除之外,沒有任何手段能將結界連同其窮兇極惡的效用一併消滅。令人驚駭的是,只要待在這種超廣範圍魔法的結界裏,不管對象是一人、幾十人還是幾百人,一律能降低其能力(能力值)。
這裏是她的城堡,也是牢獄。
在意識一隅提高警戒的陷阱根本沒什麼,伯特覺得掃興。沒事開什麼玩笑。就像添了木柴的火焰,伯特的怒氣膨脹起來。
「──嘎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隨着時間經過,如實顯現出來。
察覺到此刻正落在自己身上的「異常」。
(我可不是在跟你玩!)
不對勁。
伯特一邊咂嘴一邊打退敵人。團員們煩人地糾纏不放,他動作激烈地又揍又踢。血花又一次於地下空間中飛濺。
敵人的攻擊,終於擊中了伯特。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解決她。滿布血絲的琥珀色眼瞳祕藏着絕對殺意。
伯特的能力已(能力值)嚴重降低到突破了 LV 的水平。就伯特自己估計,目前的能力大約低於 LV・4, 足以造成致命影響。
「有夠久的,混賬。──時候總算到了。」
「好凶喔,好凶喔!這下要是被你逮到,真的會被咬死!」
「你們要保護我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已經跑不掉了,【兇狼】!誰叫你剛纔像個白癡似地又打又鬧,你身上已經纏滿了我的 『蛛絲』啦!」
她的相貌也沐浴在石頭地板升起的紫紅幽光中,如化妝般增添色彩。
伯特夾在妖異陰森的幽光之間,惱火的表情扭曲變形。
(怎麼,回事──?)
「用來設這種『陷阱』再適合不過了。尤其是要用計坑死氣得發昏的野獸時。」
瓦蕾塔臉頰被塵埃弄髒,恨恨地歪扭着笑臉。
「沒錯,這裏是我特製的──『蜘蛛網』!」
是伯特的身手好笑地、滑稽地變遲鈍了。
「我可是知道的唷,你這雙難對付的靴子會吸『魔法』!」
女子從長版大衣懷中抽出匕首,伯特手臂一揮就擊落所有攻擊。趁着伯特速度一瞬間減慢,瓦蕾塔往旁跳開,一邊隱身於柱子背後,一邊繼續逃命。
瓦蕾塔運用整個廣大的地下空間到處逃竄,動輒惹得伯特勃然大怒。笑嘻嘻的嘴臉更助長了怒火,明知是挑釁卻仍讓他氣上心頭。看到野狼伴隨着怒吼一邊打碎柱子一邊逼近的臉孔,女子仍舊只是哈哈大笑。
(沒打中!? 該死!)
這就是紫紅圓陣的真面目。
雖說只是小傷,但燒灼背部的「咒詛」焦熱令伯特毛髮霍地直豎,他同時轉個半圈,以手肘揍飛敵方團員的顴骨。敵人恐慌地大叫,仍不停止強襲。爲了替倒下的同志報仇,他們開始對伯特展開逆襲。
竟然錯過決定性的大好機會,伯特臭罵自己的不中用。就算敵人是 LV・5 , 換作是平常的自己,利爪早就捶進對手體內了。難道是太過憤怒,使得身體失去控制?
伯特瞥一眼吸收「魔法」的靴子核心──黃玉的碎片,同時俯視自己的手腳,以及仍舊散發陰森光輝的紫紅圖案。
「!? 」
「【殺羅奪】的效力是『能力下降(status down)』。任何人未經我許可入侵結界內,他的力量與動作將會強制降低。…… 敵人每次亂動,效果都會重複施加。」
「────」
「~~~~~~~~~~~~~~~~~~~~~~!? 」
發現自己的背部被淺淺砍了一刀,伯特瞠目結舌。
伯特彈飛揮來的致命咒刃,但是很遲鈍,太遲鈍了。應對得太慢了。違背了第一級冒險者的知覺速度,肉體的動作完全沒跟上。
「嘻嘻!」
她由衷享受着玩命捉迷藏,或者也可稱爲鬼抓人(hide-and-seek),同時放出白刃彈丸。
不知是想炫耀自己遊刃有餘,還是在宣判死刑,瓦蕾塔鉅細靡遺地說明了自己「魔法」的特性。相較之下,伯特臉色大變。
頭頂上的紫色魔石燈,加上腳下的紫紅圖案。
「殺啊!!」
瓦蕾塔沒有抵抗這股力道,在地上翻滾後,馬上拿單手劍當手杖刺進地面,迅速重整了態勢。
「魔法名稱是『殺羅奪』。哎,說穿了就是……『結界魔法』啦。」
「你總算發現啦,豬腦袋~你猜對了,這就是我的『魔法』。」
「……!」
然而──他搞錯了。
彷彿要引誘出伯特的焦躁,瓦蕾塔遠遠說道:
對着從柱子背後竄出的衆多嘍囉,粗暴的女王放聲大笑。
敵羣爲了保護她而殺向伯特・,至於伯特也咬牙切齒。
伯特來不及閃避,防禦次數頓時越變越多。
「果然,被他靠近會很慘哩……!」
眼看女子面露笑容往後退,伯特的憤怒火藥又引爆了一個。
女子從逃跑頓時轉守爲攻,發動近身戰,伯特竟然就這麼讓她靠近了。面對近在眼前的猙獰笑臉,伯特右臂一掃,瓦蕾塔往後仰倒,輕鬆躲開。
換言之,它就是……
它的效果,起初十分緩慢,慢到不讓伯特有所自覺。
相反地,伯特不敵對手的力氣,居然原地踉蹌兩步。
「說是結界魔法,但並不能防止什麼。不只如此,不但需要麻煩得要死的超長文詠唱,一旦我離開結界內,魔法還會強制解除咧。而且還超喫精神力,完全不是實戰能運用的玩意,受不了~」
(這是──)
女子吊起的嘴角孕育着愉悅時,伯特發現自己的速度開始遜色,明確認識到了那種「異常」。
他們手上握着的是──爲數龐大的「魔劍」。
最早產生的突兀感,是景物的變化。
「!」
瓦蕾塔朝地面呸口口水的同時……
伯特的時間爲之凍結。
「愈是到處亂動,我的『魔力』就愈是變成隱形絲線,束縛敵人的身體。」
「──」
伯特高吼着並爆發性勇猛加速,拳頭以毫釐之差揮過瓦蕾塔面前,差點沒要了她的命。足以震碎地板的威力,光憑餘波就把女子的身體吹飛。
襲擊一時暫停,其間女子的聲音在陰暗地下空間中迴盪。
勉強擊退敵羣后,緊接着瓦蕾塔甜膩的呼氣,搔動了伯特的臉頰。
失去核心,精製金屬(祕銀)制的特殊武裝(superiors)完全陷入沉默。
「!? 」
瓦蕾塔成功剝奪了伯特的武器,像個雜耍藝人般倒立着施展出上段踢,將鞋子卡進對手的護手上,接着利用狠狠一踹的反作用力大幅拉開距離。
炮擊豪雨自四面八方轟炸。伯特雖以無與倫比的動態視力與運動能力,一邊被爆炸熱風吹飛的同時還能果敢閃避,但其身手仍隨着時間經過逐漸失色。如今失去了〖弗洛斯維爾特〗,也沒辦法吸收敵人的炮擊。
從女子身體衍生出的魔影──【女王蛛網(殺羅奪)】絕不放過伯特。
這種招數比「詛咒」還要難纏。永續性且連鎖性的束縛鎖鏈,正可稱爲蜘蛛之網。越是移動,蛛絲就纏得越緊,封鎖可憐獵物的動作。
爾後等着獵物的,就是醜惡掠食者的蹂躪。
「!? 」
伯特想脫離結界,身體卻終於被火炎炮彈打中。
赤熱火球染紅了視野,伯特被狠狠打個正着。
「嘎啊!? 」
火球爆發,野狼的叫喚繼而四處飛散。
「去死吧!」
隨着女子嗜虐成性的笑聲,衆人一齊施展炮擊。
「呃啊──」
野獸的身影在雷電閃光那頭忽明忽滅。
「再來一頓!」
身爲死亡使者的眷屬們歡呼出聲,企圖葬送兇惡大狼的性命,讓敵人沐浴在強光濁流當中。
在瓦蕾塔的指示下,黑暗派系殘黨陷入狂熱,一次又一次用力揮動「魔劍」。每當武器粉碎,就再補充新一批「魔劍」,逐步刨削伯特的身體各部位。
連嘔在地面上的血都蒸發了,地下空間置身於大量魔力殘渣的支配下。
接受女子指揮發射的魔炮驟雨,恰似光之協奏曲。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幹掉你,看我幹掉你幹掉【洛基眷族】的幹部!把這傢伙解決掉,接着就換你了,芬恩~!!」
面對壓倒性的蹂躪戲碼,瓦蕾塔的興奮達到最高潮。
能夠解決掉第一級冒險者。如此一來,他們的夙願就能前進一大步。
★
她迅速當場蹲下,將右手按在地面上。
在複雜拱門狀的死巷,艾絲念出留在廢物堆積場的血字通用語。
那個渾身是傷的狼人,想必已經連閃躲都閃躲不好了。
但她隨即重新擺出從容的笑。
會讓他察覺到長久不願面對的「傷痕」。
一路追逐伯特而來的艾絲,正巧也看到了他目睹過的同一段文字(訊息)。
艾絲從喝了雨露而積水的屋頂,將立足點換到半毀的屋頂平臺,心懷焦躁,橫貫通往宮殿的直線距離。
「瓦、瓦蕾塔大人,都打中了!…… 明明都直接擊中了!他就是不倒下!」
在地表對付狼人時,最需注意的就是沐浴月光發動的「獸化」。一般甚至認爲月下狼人的體能凌駕於任何種族之上。
看樣子雨是停了,不過現在他們人在地下。月亮的恩恵百分之一百不可能到達這裏。
因爲這段咒文,會讓人知道伯特的「脆弱」。
「該死…… 該死…… 該死…… 該死!」
瓦蕾塔說什麼也要阻止「魔法」發動,嘶吼着發號施令;嚇得屏息的團員們二話不說,只管聽命。四名男子裝備起「咒具」槍矛,展開突擊。
包括詠唱文在內,「魔法」會反映本人的資質,以及心中存有的意念。
狼人那隻握緊的拳頭,流露出激憤的感情。
伯特口吐白煙卻仍站着不願倒下,全身傷口都在掉落遇熱凝固的血塊。
★
「【受戒的惡狼(弗洛斯)之王──】」
(爲了不要一個閃失讓他「獸化」,我還把他引誘到地下這麼深的位置…… 如今【兇狼】手裏已經沒有任何底牌,能夠反敗爲勝。)
原本玩弄般地對伯特投以悅樂視線的瓦蕾塔,看到伯特雙膝從不彎曲一下,也不禁皺起眉頭。
伯特腳下發光的圖案化爲隱形蛛絲,將其身軀五花大綁,並繼續產生「能力下降」的效果,絕不會允許獵物逃離這個紫紅結界。
同伴被人奪走的怒火。少女遭人殺害的瞋恚之火。
他抬起頭來,瞪視火海另一頭的女子笑瞼。
「【憎恨世界(一切),承認天理(一切),哭幹淚水(一切)】。」
伯特不會什麼「並行詠唱」。
不能遺忘屈服於世界的那些弱者之淚。
受到喜悅、興奮以及破壞的衝動所囚禁,眷屬們對奄奄一息的狼人施展更多炮擊。
那是對自己的,對瓦蕾塔等人的,對世界的憤怒。劃過臉頰的「獠牙」在發熱,即將解放祕藏其中的幻痛(痛楚)。
對於瓦蕾塔的鬼叫,殘黨們回以慘叫。
他受到憤怒所支配。
「【哈提】。」
他編織起獻給紅顏薄命少女的「詩歌」。
不能遺忘試圖反抗世界的弱者咆哮。
每當炮擊爆炸開來,伯特只是上半身受到震盪,但仍低着頭繼續編織詠唱。簡直就像受到捆縛的野獸,隨時可能扯破封印一樣。
「──混賬王八蛋。」
伯特的大腦燒得通紅。
「真是打不死耶,受不了……」
遭受炮擊直接擊中,黑暗籠罩的視野裏產生出好幾道光,他在這當中持續唱誦咒文:
伯特討厭這個「魔法」。
腳下的女王蛛網也散發歡愉的光輝,女子放聲發出狂亂的嘲笑。
遭棄屍的暗殺者雖令艾絲表情扭曲,但也因此掌握到了伯特可能前往的目的地。就在這時……
傳至手心的這陣震動,也有點像是胡亂演奏的旋律,恰似反覆發射的炮擊。
這陣細微的搖晃有點像是地震。雖不至於站立不穩,但斷續掀起的衝擊波,仍讓艾絲一臉驚訝。
「發什麼呆!還不快把他燒死!」
「…… 嘖。」
當然了。因爲本來就無意使用,耗費勞力去鍛鍊只是白費力氣。
瓦蕾塔臉上閃過些微焦慮。「魔法」是最終王牌,是起死回生的一招。絕不能白白看着對手出招。
很快地。
他咬牙切齒地低吼。
從傷痕累累的狼口中,詠唱持續加速。
在風月街重建區域,地表。
「兇狼…… 到宮殿地下來。」
「【以汝炎牙(獠牙)──吞噬殆盡】。」
「!…… 那就直接砍死他!用咒詛之劍刺穿他!上啊!!」
琥珀色雙眼蘊藏着兇險光芒睜開,解放受到自我鎖鏈約束的「巨狼(魔法)」。
「咕!嘎啊……!? 」
所以伯特,恨透了這個「魔法」。
伯特對自己不屑地說。
「什……【兇狼】會用『魔法』?」
然而……
伯特快了一步。
視界燒到白熱。思考來回翻攪。我(伯特)無法原諒那些傢伙。我(伯特)無法原諒我自己(伯特)。想必早在很久以前,伯特就無法原諒一切了。「傷痕」的痛楚沒完沒了地引出憤怒。伯特人在戰場,心在混沌的漩渦中。
只有這些絕不能存在。
瓦蕾塔不禁發出勝券在握的嘲笑。
一陣震動襲向她的腳下。
她踢踹石板地與牆壁一個跳躍,來到娼館的屋頂上。在視野下方林立的建物之中,艾絲定睛注視纏繞黑暗佇立的「女神宮殿(女主神娼殿)」。
一進入殘留破壞爪痕的娼館街,艾絲立刻追着畫在地面上擺明了等人發現的血跡,來到了這個場所。
一瞬間,僅僅兩天之間的回憶,縈繞在琥珀瞳眸的眼前。
正如他們所說,射出的「魔劍」攻擊明明命中了伯特,燒灼着他的身體,兩條腿卻絕不虛軟下跪。
「【拴縛鎖鏈獲得解放,通天吼叫轟然鳴響。憤怒的系譜啊,命你代我啃食月亮,痛飲成千上萬】。」
瓦蕾塔的怒吼聲,讓黑暗派系殘黨們橫着揮出「魔劍」。
「【無法癒合的傷啊,切勿遺忘。這股憤怒與這股憎惡,汝之懦弱與汝之烈火】。」
(不過,這下就玩完了。我的女王蛛網(殺羅奪)不可能放過他了。)
「遵、遵命!」
「……!? 」
已不知道是第幾發的爆炸火花,在地下空間盛開。
縱然無法守護,縱然必將失去,只有伯特必須斷絕這種烈火。
艾絲掌握了事態,猛一仰面,一口氣跑離原地。
「這是……」
在表情發僵的瓦蕾塔眼前,殘黨們超出使用限度的「魔劍」應聲碎裂散落了。
「你們在混什麼!? 一羣無能的東西,好好打中啊!敵人只剩半口氣了好不好!」
附近團員聽到這個笑聲,也面露僵硬的笑。
她從不知道有這回事,聽都沒聽過。【洛基眷族】的【兇狼】跟【大切斷(亞馬遜)】雙雙爲只憑一己肉體驅散敵人的前衛特化型。金屬靴應該就是用作輔助,代替「魔法」的特殊武裝纔是。
「魔力」一點都沒練過。
只有強者(伯特)不能遺忘。
在雷電碎片、冰雪茫霧、火花星點飛舞之中,一個咋舌聲響徹四下。
他們發出喊聲,直線穿越結界之內,轉瞬間拉近與伯特的距離,撲上去就要用槍尖戳刺對手。
都已經到這一步了,不用着急。換言之就是維持現狀,從遠距離確實地削減其性命即可。
火球與雷鞭進逼而來。伯特閉着眼睛,雙臂放鬆力道下垂,專心詠唱,對於這些攻擊是躲都不躲。
詛咒世界,詛咒天理,詛咒真理。
於是,他決定打破對自己下的「戒律」。
「【傷痕化作獠牙,慟哭(聲音)化作猛哮(吶喊)──喪失的血肉化作力量】。」
(只要用「咒具」一捅,他就沒命了,不過…… 也沒必要冒着危險靠近。一不小心難保不會被咬嘛。)
「他被引誘到地下…… 糟糕!」
「【一傷,束縛(Gelgja)。二傷,痛叫(GÖjll)。三傷,打樁(Tviti)。飢餓垂涎爲唯一希望。開河,與血流交融,洗去淚水吧】。」
打破原本決定死也絕不違背的,幼稚的任性。
伯特開始詠唱。
只有一點能夠確定的是,繼續這樣下去,憤怒將會無處可去,跟伯特同歸於盡。
瓦蕾塔震驚萬分。
魔法名化爲簡短聲音響徹四下。
說時遲那時快。
驚人熱光燒灼了瓦蕾塔等人的視界。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瓦蕾塔等人情急之下以手臂護住眼睛,總共四道淒厲慘叫傳到他們耳裏。
他們屏息恢復視野,只見同伴在那裏遭受灼熱火焰焚燒,滿地打滾;還有一個狼人維持着右臂橫掃的姿勢。
他散播出大量火花,蘊藏其身的是四朵火焰。
右手、右腳、左手、左腳。
紅蓮烈火一共出現在四個部位。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麼嘛,吊了老半天胃口,原來只是附加魔法(enchantment)啊!少嚇唬我了!」
瓦蕾塔見狀,僵硬的身體放鬆下來,勉強發出笑聲給大家聽見。
即使遭受了「能力下降」仍燒死多達四個敵人的火力,的確是很大沒錯,但也就只是這樣而已。只要不靠近,那種附加魔法就打不到人。如今的伯特能力持續降低,瓦蕾塔能在他逼近前做掉他。
不理會瓦蕾塔的暇笑,伯特回以沉默,靜靜地開始前進。
「用『魔劍』射他!這次一定要把他燒成焦炭!」
聽到指揮官的強悍語氣,殘黨們取回氣勢。再次展開的炮擊用強光洪水填滿地下空間,將伯特關進炮火風暴裏。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啊?」
然而……
隨着爆炸聲高響的女子笑聲,逐漸中斷。
瓦蕾塔看見了那個。
每當承受「魔法」,「傷痕」増加,四片烈焰就隨之增加火勢。
「這、這麼勁爆的『魔法』,爲什麼伯特大哥之前都不用呢……?只要有這招,不是能變得更強……!」
格瑞斯一邊聽着洛基心酸的口吻,一邊接着說:
瓦蕾塔等人瞪大雙眼時,伯特一個跳躍,讓右手的火力爆發。
高舉揮下的一擊,將地下空間變成灼熱世界。
蒼茫的天空,與獄炎世界產生連繫。
「啥麼……!? 」
面對燦爛奪目的火焰,所有人領悟到了一點:
紅蓮咆哮撞破地面出現。
簡直有如巨狼變成火焰化身朝着月亮吠吼,一根火炎大柱出現在那裏。
「風、風月街的方向,起火了……!? 」
他們與伯特相處已久,也不知道有這回事。
爲了避免被眼前起火的火炎漩渦吞入,艾絲強行改變前進方向,同時發動自己的「魔法」。
「沒錯,『魔力吸收(magic drain)』…… 就是那小子『魔法』的屬性。」
瓦蕾塔的目光捕捉到了那個。
勞爾嘴巴張得好大,對格瑞斯的低語大感驚愕。
瓦蕾塔全身汗腺大開;彷彿肯定她的預感,製造出這場大火的縱火犯──佇立空間中央的伯特,身上起了變化。
「他、他在…… 吞噬魔法。」
「咦?」
理應早已接受死亡的死神眷屬們,如今臉色鐵青。
「【甦醒吧】!」
青年與其他團員都震驚不已,矮人對他們重重點頭:
下個瞬間。
從倒塌長柱到大廳每個角落,火團低吼着四處延燒,放出熱浪。那幅光景簡直有如沸騰滾燙的火窯。火力實在太強,燙傷了瓦蕾塔的皮膚,她臉孔痙攣。緊急躲入柱子後方免於燒死的殘黨們,也難掩戰慄之色。
他那琥珀色雙眼的瞳孔縱裂。
至於傷痕累累的狼,則是目訾盡裂,狠狠往地上一踹。
「跟蒂奧娜她們的狂化招亂(Berserk)又有所不同。那個能無限提升『魔法』的火力,層次完全不能相比。」
★
燒得一乾二淨。
被女子的怒吼聲踹飛,撿回一條命的殘黨們自暴自棄地展開了行動。
「因爲『傷痕』啦。」
雲層消失無蹤,月光灑落地下空間。
「讓我想想,至少在改宗加入我們【眷族】時,『魔法』就已經顯現了。」
瓦蕾塔情急之下,抓住身旁殘黨的肩膀,當成自己的肉盾。
那是伴隨着兇暴性情,壓倒性增強的身體能力。
「────嗚惡!」
「那就是伯特『獠牙』的真面目…… 不,可說是它的根源。」
起初只有盾牌大小的手腳火焰靜靜地、確實地越燒越大,如今已超出了伯特整個人的身高,儼然是熊熊大火。
「!? 」
瓦蕾塔推開層層疊起變成焦炭的手下們,撐起身體,看到火紅燃燒的地下空間,差點沒翻白眼。
不顧勞爾等人啞然無語,格瑞斯眺望着火焰消失的東南方。
他連另外三朵烈焰的火勢一併轉化,將燃燒膨脹的「烈焰之牙」高舉過頭。
「獸化」。
他確認般將眼睛朝向洛基,洛基也輕輕點頭回應。
每當遭受到攻擊,劫火就變得更加猛烈狂暴。
回過神來時,瓦蕾塔已經扯開喉嚨大叫:
獲得死神(桑納託斯)約定「死後出路」的傀儡視死如歸。即使心存恐懼,仍能爲了實現心願而奉獻生命。 他們發出亂七八糟的吶喊,血、眼淚與鼻涕直流,化爲早已脫離常軌的殉教戰士,撲向了伯特。 豈料……
然而,殘黨們的恐懼與假設只對了一半。
簡直就像畏懼方纔出現的炎之巨狼,夜空雲層散去,讓金色明月現形。
「伯、伯特大哥的『魔法』!? 他有魔法嗎!? 」
那團火焰在吸取他們使出的「魔劍」炮擊,吸收爲自己的力量。
瓦蕾塔懷疑自己看錯了,吐出顫抖的氣息。
「……!」
「當然有。但伯特說什麼也不肯用。」
伯特以火勢仍在增強的右手一把抓住敵人面孔,將其砸往地面。只不過這麼個動作,團員的身體就變成了火焰碎片粉碎四散了。接着火炎腳刀連同空氣將敵人的上半身燒光,把原本存在於那裏的物質轉變爲黑灰霧氣。伯特雖被自裁用「火炎石」引發的爆炸波及,但蘊藏於四肢的【哈提】連這種爆炸火焰都吞噬殆盡。
黑暗派系的殘黨們也大受震撼。
連拉遠了間距的瓦蕾塔等人身邊,都感受得到那股兇惡的熱浪。
矮人大戰士悔恨地補了這一句。
「殺了他!殺了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還來得及,動手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伯特的魔法名爲【哈提】。
然而這一陣疾驅,完全足以把嚇得呆立的敵人殺個措手不及。
「發揮了全副本領的那小子,比誰都更強。」
「那個會逼伯特面對自己的傷痛(傷痕)……」
「敵人踩了絕對碰不得的狼尾。」
「首要屬性……?」
同時,他們不幸理解到【哈提】這種「魔法」的本質。
「嗚,啊……!? 」
這種四肢專用的附加魔法不只本身火力強大,其力量的真髓在於「魔力吸收」。烈焰會吞噬碰到且蘊藏「魔力」的所有攻擊,藉此增加輸出與威力。
艾絲身纏氣流鎧甲,忍耐着撐過迎面而來的熱浪。
目睹眼前的光景,殘黨們害怕火焰會越燒越旺,不禁中斷了攻擊。先把術士燒死的戰意,反倒被那團烈火先燒光了。
「什…… 這……!? 」
殘黨中的一人,不禁發出戰慄的低語。
「『損傷吸收(damage drain)』…… 每次受傷,伯特的『魔法』都會膨脹。」
沐浴在金色光芒之下,伯特的灰毛一齊倒豎,肌肉隆起。
「唔嗯…… 當團員們接連遭到殺害時,伯特唱誦了那個咒文。唱誦了,然後焚燬了一切。他讓怪獸們的攻擊集中於自己身上,硬是殺退了它們。老子當時在抵擋另一方向的敵人,只能袖手旁觀……」
「您是說…… 五年前的事嗎?」
格瑞斯一邊斷言,一邊眯細眼瞳。
「────────────────」
「在老子我們面前,伯特只用過一次那種『魔法』。當時遠征途中,後續部隊遭遇到異常狀況(Irregular)…… 勞爾、安琪,你們應該也有印象吧?」
正如同瓦蕾塔應該早已破壞的〖弗洛斯維爾特〗──如同飢餓巨狼想吞噬一切,它在吸取「魔力」。
比起平時的伯特,加速得實在太慢。
「伯特的〖弗洛斯維爾特〗乃是【哈提】的劣化裝備。那小子說什麼也不肯用『魔法』,於是以其屬性爲基礎,向椿下了訂單打造武器。」
(難不成──)
「瓦、瓦蕾塔大人……」
硃紅髮色的女神落寞地低喃,俯視自己的手掌心,彷彿回想起刻於青年背上的【能力值】。 「那個還有另一種屬性。應該說這個纔是首要屬性。」
(──不妙。)
就連距離遙遠的都市中央──摩天樓設施(巴別塔),都能以肉眼確認到那片光景。
藉由伯特「受傷」,巨狼的「獠牙」會變得強韌,超過一切。
所有人都啞口無言時,格瑞斯看向室外的整片天空。
聽到格瑞斯親口說出金屬靴的起源,勞爾還有安娜琪蒂等人都爲之屏息。
「看來是伯特用了『魔法』哪。」
纔剛看到那傷口被一片光之薄膜舔過,接着彷彿兩者起了連鎖反應,右手的烈焰增強了火勢。
一團駭人的迅猛烈焰,從巨大的前庭降臨人界。
「當時我們待在前行部隊…… 但後續有幾個人喪命,您是說那次嗎?」
「那小子的『魔法』,能吞噬任何『魔力』。」
狼人踢碎地面,身影一消失,立刻有兩人先成爲獠牙下的犧牲品。
往頭頂上一看,只見厚厚地層被貫穿,開出了大洞。
就在化身爲風奔馳的艾絲,即將抵達宮殿前方的那一刻。
伯特的右肩,刻下了一道新的嚴重燙傷。
真正看到伯特在殿軍吠吼的模樣,還存活下來的只有莉涅。
勞爾激動地說,洛基回答了他。
聽到洛基描述得如此壯烈,勞爾等人這次真的無言了。
「吞噬『魔力』……?那該不會是……」
吸收魔力之際,由於附加魔法的屬性使然,術士無法避免被「魔法」命中。魔法(哈提)會強迫伯特「受傷」,以此作爲代價獲得力量。連身上受到的損傷(damage)都當成糧食吞噬。
那種烈焰比他們看過的任何事物,都要更兇暴。
伯特身纏的兇器是「猿牙」。
雙手雙腳,兩對四支。
上顎與下顎,用以咬死敵人的四支「獠牙」。
附在雙手的上牙(奧爾加)用以撕裂敵人皮肉,下牙(斑尼特)用以擊碎敵人的四肢。
狼人兇險的雙眼,射穿了臉色慘白的獵物們。
太陽也好,月亮也好,巨狼張開了它的雙顎欲吞噬一切。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殘黨們發出幾近狂亂的叫喚,迎向死亡之戰。
他們陷入恐慌的同時,化身死戰集團想攫住伯特。然而野狼委身於猛獸本能,化解了這一切的攻擊,以上牙(奧爾加)之拳將敵人的臟腑燒成灰燼,憑着下牙(斑尼特)斧頭腳連同對手舉起的「咒具」一併劈成兩半,焚燒精光。他連亂揮的「魔劍」光輝都吞喫下肚,用更加肥大化的火舌舔食哭喊的死神使徒。
爆量火花飛舞四散,拳頭與腳踢的軌跡拖着火焰尾巴。此種蹂躪風景不像人世間所有,恰恰彷彿終末戰爭的場景,看得一人呆站遠處的瓦蕾塔手腳顫抖,喃喃自語:
「不可…… 能……」
最後,將一切喫幹抹淨的巨狼,眼光對準了她。
就在她一陣毛骨悚然,全身上下所有體毛一陣顫慄之際。
有個人影,從頭頂上的洞穴邊緣跳了下來。
「劍、【劍姬】!? 」
「這是……!」
接踵而至的噩耗令瓦蕾塔發出慘叫;至於艾絲看到周圍整片光景,也大驚失色。
慘了,別開玩笑了,媽的!女子胸中連珠炮地罵着她能想到的所有惡言惡語;一旁的金髮金眼少女,看着僅剩一人的敵方幹部,柳眉倒豎。
她想直接拔劍,然而……
「什、什麼啊,你在爲了死掉的亞馬遜小妞怨恨我嗎!? 還是你們那些被我幹掉的好同伴!? 可是你這樣是怪錯人了吧!? 」
瓦蕾塔臉上閃過一線希望,下個瞬間……
(開什麼爛玩笑,開什麼爛玩笑…… 別開玩笑了啊啊啊……!? )
這是連治癒者少女(莉涅)都無法治好的,野狼的「傷痕(獠牙)」。
「不行!伯特!? 」
排山倒海的一陣獠牙連打(rush)不停刨削女子的肉體。
(別狗眼看人低了,【兇狼】……!你這傢伙不也滿身瘡痍嗎……!).
「啦啊啊!!」
縱使是經歷過各種戰場的艾絲,聽到女子這種痛哭都忍不住想搗起耳朵。
骨頭被打碎,皮膚被焚燒,連流下的眼淚都蒸發,瓦蕾塔遭受着毫不留情的一頓猛襲。挖削着空氣揮來的左下(斑尼特)牙狠狠痛揍女子的軀體,將她砸向後方大廳中央地帶喫立的柱子上。
瓦蕾塔在伯特背後看見了齜牙咧嘴的巨狼幻象,鬼吼鬼叫到破音:
「嘎啊!? 」
「我還不想死啊~!? 我都還沒對那個假惺惺勇者,對芬恩那混賬!什麼都還沒做啊!放我一馬吧!求你了,好不好!? 」
我纔要反過來咬死你。
伯特以周身火焰一邊焚燒着石頭地板,一邊走向滿地打滾的瓦蕾塔身邊。
「燒光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開、開什麼玩笑…… 開什麼玩笑…… 開什麼玩笑……!? 」
「你們不是冒險者嗎!? 應該早有隨時喪命的覺悟了!你們的世界…… 我們的世界不就是這樣嗎~!? 」
她一直注視着那兇暴、雄壯,受到寂寥所擁抱的背影。
右火拳朝着腹部就是一記撈擊。
「啊,呃呃啊呃呃呃呃啊呃呃……!? 」
只要是來自於「魔力」的事物,統統喫幹抹淨。
狼牙會公平地,平等地,撕開獵物的皮肉。
上牙(烏爾加)發出的烈焰哮吼,吞沒了女子的尖叫。
它簡直像發出慘叫般忽明忽滅,不斷被踏緊地面的餓狼之牙吸去。
沒錯。
「吵死了。」
看到了釋放憤怒號炮,吞噬了萬物的祝融之災。
「……」
大火狂哮。
野狼以理性的力量壓抑住火力,以免瞬間將敵人燒成灰燼,他以縱裂的瞳孔俯視着女子。
獲得解放的「獠牙」什麼都喫。管他是攻擊,還是詛咒,還是結界。
艾絲看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既、既然如此!」
「你敢出手,艾絲,我就連你一起揍死!!」
他朝着陷入恐慌狀態的可悲女子,發動神速衝刺。
面對暴怒的飢狼,這種保險根本毫無意義。
瓦蕾塔搖搖晃晃地勉強站起來,暴露出半個身子燒得焦黑的悽慘身軀。
巨狼之牙(哈提),跟劣化裝備〖弗洛斯維爾特〗可不一樣。
遭受猛火紋身的瓦蕾塔,身軀轉瞬間化做漆黑粉屑燃燒殆盡。她變成了比怪獸死法更悽慘的灰燼。
四肢挾帶「獠牙」的伯特冷血無情地對她說。
「別給我出手!!」
不禁將那景象烙印在眼裏。
火紅色彩籠罩的地下空間裏,只有遭到兇狼蹂躪的黑暗派系末路躺臥在地。
很好,我就跟你打。
「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艾絲猛一回神,拼命呼喚,但傳不進怒火焚身的野狼耳裏。
儘管巨狼之牙(哈提)能發揮損傷吸收與魔力吸收的效果,卻不能治好身上受到的損傷。遍體鱗傷的伯特,遠比瓦蕾塔更接近死亡。
腳下那遍佈地下空間的圖案,瓦蕾塔精心設置的結界……
伯特壓抑着情感,道出在酒館已對艾絲談過的個人主張。
「站起來。」
彷彿宣告誓言業已達成,那聲打上天空的遙吠,聽在艾絲耳裏極其勇猛,卻又令人聞之傷悲。
「伯特……?」
伯特凶神惡煞地對着錯愕的艾絲吼叫,並將視線移回前方的瓦蕾塔身上。他扔下驚愕得無法動彈的少女,一步,又一步,越過烈火世界走向女子跟前。
「噫,噫咿咿!? 」
看到了野狼抵達的終焉世界。
【殺帝】拼命露出僵硬的假笑,然而……
絕望支配了瓦蕾塔。
「嘰,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聽到瓦蕾塔扯着一些蠻橫不講理的詭辯,艾絲不知不覺間握緊了拳頭。
他輕輕鬆鬆舉起女子的身體,往柱子上一砸,搖曳着四肢蘊藏的火焰獠牙。
艾絲這時,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弱者遭到什麼對待都無法反抗,一切都會遭到剝奪。
艾絲讓火星燒灼着側臉,流着汗,任由火光照亮金髮,注視着那副身姿。
「那些小咖跟你一樣哭訴着胡說八道時,你都做了些什麼?」
瓦蕾塔噴着唾液,身體彎成く字形;伯特即刻朝她踹出一發迴旋踢。她側臉被焚燒着,以決堤之勢吹飛出去,但餓狼還不停止追擊。
瓦蕾塔俯視着遍佈腳下的紫紅圖案,臉上重新掛起僵硬但大膽狂妄的神情。
「等、等等!? 要是殺了我,『鑰匙』的下落就──!? 」
伯特拒絕己方援軍,想來個一對一單挑;至於瓦蕾塔,腦中也染上了憤怒之色。而這種憤怒從她體內趕走了畏怯與恐怖,甚至還帶來了少許冷靜。
「那些傢伙會死,是因爲那些傢伙太弱了。怨恨別人完全是搞錯方向…… 強悍的傢伙可以從弱者身上奪走一切,這是強者的特權。這個該死的世界就是這樣。」
「────────────────────────────────啊!? 」
面對巨狼爆發的激憤,瓦蕾塔臉色轉瞬間變得慘白。
伯特目眢盡裂,滿臉怒容地咆哮了。
伯特又揍,又踢,最後用右手一把抓住那張臉孔。
「不是隻有攻擊魔法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所以!!」
(況且我的女王蛛網(殺羅奪)依然有效!就算「獸化」了,你剛纔那樣大打出手,身體很快就會「恢復原狀」!)
「魔力吸收」。
看到伯特與旺盛火焰正好相反的極凍眼神,她的表情結凍了。
她的眼瞳凍結了。
這陣憤怒的高吼不允許她這麼做。
「…… 對,沒錯。你沒說錯。」
伯特連艾絲的制止都照樣甩開,解放了自己的「獠牙」。
「咿!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伯特說出在那起始之日理解到的世界真理,肯定了女子的辯解。
兇惡的野狼,不會饒過這個連吼都吼不出來,只會難看地臨陣脫逃的「小咖」。
間距只有短短五 M。這種距離,伯特一步就能吞噬瓦蕾塔的性命。
「伯、伯特!」
「咦──」
伯特將遍佈空間的結界喫得不留痕跡,解除了「能力下降」。
「就算我把你活活揍死,也沒有人能管我!!」
「拜託!拜託你住手吧,【兇狼】……!? 我受夠了!好痛!好燙!我會死的……!? 我都快發瘋了!!」
在烈焰環繞下,沐浴着月光,一頭狼朝夜空吠吼。
瓦蕾塔試着拿自己持有的「鑰匙」下落當保命符,但她的哀求立刻遭到無情拒絕。
這次瓦蕾塔臉上終於失去了一切色彩。
瓦蕾塔面露和【殺帝】之名相符的猙獰笑臉,正裝備起咒具單手劍時……

唰!伯特的右腳猛地踏出,嚇得她魂飛魄散,轉身背對敵人逃之夭夭。
其間,悶不吭聲的伯特靜靜地回答了:
強者做什麼都沒人管,愛搶什麼東西都行。
她丟臉難看地又哭又叫。
身爲弱者,就無法存活。
★
震撼都市的「獵殺亞馬遜人」事件,終於步入尾聲。
官方發表僱用暗殺者的犯人身份不明。這是【洛基眷族】爲了避免多餘混亂,不肯說出「黑暗派系殘黨」這個名詞,守口如瓶的結果。
在風月街重建區域發生的戰鬥──噴發的巨大烈焰自然逃不過人們的眼睛,「公會」介入調查。發現了冒險者巡邏人員的遺骸,以及燒死到幾乎不成人形的暗殺者們的遺體,所有公會職員與【迦尼薩眷族】團員無不臉色發青。他們雖猜測到這些很可能皆爲都市最大派系(某眷族)的幹部(某人)所爲,但別說追究,連提都沒提一下。驚擾都市的危險因子有人剷除值得歡迎,沒必要多方追問事件的是非,去踩踏怪物的尾巴。收到報告的公會高層也心生恐懼,決定視若無睹。除了風月街由於造成更多損害而使得重建工作再度延宕,當天晚上發生過什麼事,就這樣埋葬在黑暗中。
「公會」撿回了暗殺者們的遺體,觀察事情經過,判斷不會再發生襲擊事件,就釋放了原本需要護衛的前【伊絲塔眷族】。彷彿下了整晚的大雨將一切洗滌乾淨,歐拉麗恢復到無異於事件發生前的平穩日常生活。
唯一隻剩下受到新的創傷的幾人。
都市第三區,風月街。
在殘留着爭鬥爪痕的重建區域。
天空爲夕陽色籠罩時,於廢墟一角,伯特坐在瓦礫上。
那是他最後見到亞馬遜少女臉龐的廣場。
自西方射來的黃昏餘暉有些刺眼,照得他眯細雙眸。
「伯特……」
艾絲與洛基,一起凝望着他的背影。
從誅殺瓦蕾塔那天算起,已過了雨天。伯特不回大本營(總部),整個人不知去向,艾絲她們好不容易纔在這個地點找到他。
她們不確定伯特從什麼時候就待在這裏。至少當艾絲她們造訪此地的幾小時前,他就一直動也不動,眺望着不斷變化的天空。
看在艾絲的眼裏,伯特的那副背影前所未有地沉靜,而且顯得好小。
「身心倶疲啊…… 這種狀況下如果不識相地狂嗨衝過去,氣氛鐵定僵到爆。」
「嗯…… 看起來,很沒精神。」
事實大概也是如此。
與少女之間短短兩天的回憶,以及身爲強者卻保護不了弱者的自責,其他應該還有一些艾絲想象不到的感情,在如今的伯特心頭浮現又消失。
眼角有些悲傷地下垂的艾絲,轉向洛基:
伯特在這一刻,不幸地明白到這點。
重回心頭的,是曾試着治癒自己的溫柔少女以及亞馬遜少女,兩人的臨死模樣。
「…………?」
「唷,伯特,真巧啊!」
「誰叫他吼得那麼大聲嘛,是不是?」
「等等唄,伯特。艾絲美眉說有件事一定要問你。」
艾絲一邊背後聽着洛基小聲地聲援:「加油~」一邊走向伯特。
「我愛怎樣關你什麼事。況且就算回大本營(總部),那些傢伙也不會給我好臉色看吧。」
回頭一看,洛基微睜着眼對伯特微笑,而艾絲也追了上來,眼光直勾勾地望着他。
伯特回望着金色眼眸後,艾絲似乎很緊張,吸了口氣,然後語氣堅定地問他:
自己在這世上只對一個人無法撒謊,那就是眼前這個少女。
「嗯~這就難說囉~」
神的話語撞擊着內心。
伯特頭也不回,對艾絲這麼說。
「因爲在酒館的時候,你不肯告訴我。所以……」
不理會僵在原地的狼人,蒂奧娜喊回來,蒂奧涅聳聳肩,蕾菲亞染紅雙頰苦笑。除了她們以外,還有勞爾、安娜琪蒂、亞莉希雅、考斯、娜維,甚至連低階團員們都來了,大家反應都相差無幾。在人造迷宮(克諾索斯)受過伯特多次搭救的兔人(humebunny)菝克塔等人,更是眼角含淚。
洛基直接將嘴脣湊到艾絲耳邊,她邊聽邊不住點頭。
「…… 因爲我討厭小咖。」
伯特臉孔抽搐,嘴巴一張一合;蒂奧娜等團員們成羣結隊地來到他身邊。
「……?」
伯特眯起一隻眼睛。
伯特什麼都沒說,有點粗魯地把一隻手放在少女頭上摸了摸,從她身邊走過。
伯特嘴巴半張,一副蠢笨的表情愣住了。
「要是能再坦率一點,我們也不用這麼辛苦就是了。」
而且聲調毫無抑揚頓挫。
聽到艾絲一再追問,伯特好像再也忍不住,大叫了。
【洛基眷族】的團員們現身了。
「那個…… 對不起。」
他本來想找話搪塞,嘴巴卻自動張開:
伯特的告白,大家一字不漏地全聽見了。
伯特一語不發,想快步離開此處,然而……
被這麼一鬧,伯特開始覺得什麼問題都變得好白癡,「唉……」大嘆了一口氣。然後他從瓦礫上站起來。
裏維莉雅、芬恩與格瑞斯,從廣場附近的瓦礫背光處現身。
換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的腦中閃過雙親的,部族的,妹妹的,青梅竹馬的,她的死亡模樣。
「我現在跟你說什麼,你照着去告訴伯特。這麼一來,他就會振作了。」
「找你老半天了~你這兩天都在幹嘛啊,真是~」
「………… 嗄?」
「伯特,就告訴她吧。這是天神命令唷。」
艾絲原本一副正經八百的態度,看到眼前的反應,「奇怪?」好像一頭霧水,微微偏頭。
「哇哈哈哈哈!個性變得坦率的伯特,就不能叫做伯特啦。」
他既不能佯裝酒醉打馬虎眼,也不能撒謊。在這道眼光之前,這一切都不被允許。
「洛基…… 該怎麼做,伯特才能……」
化做活石像的狼人,只以好像生了鏽的動作,轉動眼睛看向他們。
在僵硬不動的伯特面前,洛基變得一臉得意洋洋,艾絲則是再一次內疚地道歉。
「我現在沒心情理人,走開。」
「啊?」
「!」
艾絲還沒說什麼,他先對艾絲出聲說道
「咚麥。」
「──不然咧!!」
講話斷斷續續地拼命傳達心意的少女,還是一樣直勾勾地注視着他。
「什,嗄,你們,啥……!? 」
對於這樣的她,洛基回以笑意。
「…… 說什麼?」
她滿懷歉意地,將身子縮得小小的。
「艾絲她啊,跑來拜託我,說希望【眷族】能變回原樣。於是呢,我給她出了個主意,讓她這一場戲…… 再來不用我說明了吧?」
主神的聲音字字句句都在敲打心扉,讓伯特由衷氣惱。
聽到她用缺乏感情的表情一臉認真地講出這句話,伯特的臉頰痙攣起來。 噗呵!教唆天然呆少女做出這種傻事的天神爆笑出聲,從隱蔽處傳了出來。
伯特一臉詫異,但回答他疑問的不是艾絲,是洛基。
「就只因爲,這樣?」
「好像就是這樣囉──!大家聽見沒──!」
「因爲聽到小咖哭訴,會讓我噁心……」
伯特在吼叫。
不成言語的聲音片段不停散落。
他嘖了一聲,轉向少女。
伯特一提及跟自己幾乎是不歡而散的蒂奧娜等人,洛基卻回以只差沒哼起歌來的微笑。伯特雖覺得詫異,但仍然打算離開此處。
「伯特……」
纔剛看到她往空無一人的方向放聲大叫──接着前方几棟建物的屋頂平臺上,一個個影子冒了出來。
側耳傾聽的時間只有一瞬間。艾絲表情嚴肅地領受了天神旨意,下定決心,腳步踏進廣場裏。
「就這樣?」
「真是會給人添麻煩……」
現場變得只聽見伯特肩膀起伏喘息的呼吸聲。
「誰都不準再給我哭喊!!」
她不懷好意地,正可謂惡毒地笑着,用手當成擴音器喊道:
艾絲雙手按着頭,看着他那比剛纔少了點哀愁的背影。
這些光景打亂了伯特的心緒,他一連串地講個沒完,最後大吼一聲:
「有事嗎,艾絲。」
「…………………………」
艾絲仍在等待伯特的說法。
面對慢慢轉過頭來的他,艾絲轉達了那句話:
「嗯,你不用再說了,我懂,艾絲。我教你一招我的珍藏密技。」
「就這樣?」
「聽是聽到了,但不知道該說高興,還是難爲情…… 啊,啊哈哈哈。」
「…… 啊?」
「弱小的傢伙別給我上戰場!柔弱的娘們給我躲回巢裏去!認清楚自己有多少能耐!遇到什麼事都在那鬼哭神號的,看了就有氣!!心裏有夠不舒服!!我再也不想看到小咖在我眼前不得好死了!!」
「那個,對不起……」
艾絲帶着令伯特興起思鄉之情、有如妹妹的表情,還有蘊藏着她昔日面貌的眼神,如青梅竹馬(那傢伙)般的金髮在晚霞餘暉下閃閃發光。
「伯特…… 希望你能告訴我…… 你爲什麼看輕別人,又爲什麼想變強。」
接着,艾絲輕快地將右手放在伯特的左肩上。
伯特正要離開廣場,洛基冷不防像個小丑般從隱蔽處跳出來。伯特半睜着眼,瞪着把黃昏(嚴肅)氣氛破壞殆盡的主神。
吼叫聲在棗紅色天空中迴盪。
「洛基,你這傢伙……!」
團員們還細心地躲在只差一點就要碰到伯特知覺範圍的地方,芬恩等人則是完美無缺地遮蔽氣息,等着伯特在艾絲的催促下吐露真心話。
「聽得一清二楚──!」
「睜眼說什麼瞎話……」
艾絲注視着他被西下的夕陽照亮的側臉,以及染成溼潤棗紅色的「獠牙」,用力抿緊嘴脣後,站到近在眼前的位置。
艾絲睜大雙眼,最後身子扭了幾下。
「因爲小咖那副德性太丟臉了,我看都不想看。」
「眨低那羣弱者是強者的責任!我們不做誰做,你說啊!不然會有越來越多混賬搞不清楚自己的斤兩!別開玩笑了!!」
「在大家面前說不出口,只跟這女孩一個人說總行吧?…… 誤會還沒澄清,就跟某人生離死別是多悲傷的事,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如同宣泄所有累積的心情,吐出「傷痕」流出的所有幻痛(痛楚),他將這些全發泄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他們在伯特眼前齊聚一堂,不懷好意的笑容比起主神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時蒂奧娜與蒂奧涅開口道:
「我說啊,蒂奧涅~?你知道像伯特這種的叫什麼嗎~?我有聽洛基說過喔~」
「嗯,我知道。這叫『傲嬌』,對吧。」
「~~~~~~~~~~~~~~~~~~~~~~~~~~~~~~~~~~~~~~!? 」
伯特的臉染得通紅。
以此爲開端,團員們氣氛頓時熱鬧滾滾,由勞爾帶頭對着伯特一齊喊道:
「『誰都不準再給我哭喊』我整個人都麻了啊,伯特大哥!」
「我一直都相信伯特先生!」「對不起我不該誤會大哥!「這就是天神所說的『萌屬性』 對吧!」「『嬌蠻』!」「傲嬌啊!!」
「向傲嬌伯特大哥問好!」
「傲嬌伯特大哥酷斃的啦!」
「──你們這些傢伙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對不起請原諒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伯特朝着得意忘形的團員們大發雷霆。以站在最前頭的勞爾爲始,許多人被揍得飛上半空。笑得開懷的蒂奧娜她們也加入圈子裏,大夥兒吵翻天,七嘴八舌熱鬧非凡。
看到這副光景,艾絲面露微笑,芬恩等人也眯細了眼。
蒂奧娜與蒂奧涅跟伯特吵架,蕾菲亞等人急忙勸架,大家看到都笑起來。
少女希望看到的【洛基眷族】回來了。
「好了,那麼……」
就在這時……
裏維莉雅重重呼出一口氣,好像還有一件大工作等着她。
她對聳聳肩的芬恩責難地瞥了一眼,然後看時候差不多了,走向伯特等人的圈子旁。
他很快地伸出右手,放在麗娜的頭上。
(討厭這個女生是怎樣好可怕。)
「包括她在內,亞馬遜人們仍然有遇襲的危險。既然如此,我想不如讓她佯裝死亡,讓她躲藏起來,直到風波過去…… 事情就是這樣。」
「………………………………」
「沒什麼好說的吧。」
沒過多久,洛基開始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艾絲也被逗得以手遮嘴──竟然笑了出來。
「欸!你要不要緊啊!? 還好嗎!? 還活着──」
一個人影冒了出來。
精靈王族的公主眼角餘光瞄着如假包換的正牌麗娜,語氣沉痛地謝罪;但伯特毫無反應。
「…… 我再向你道歉一次。抱歉,你那麼傷心,我卻隱瞞着沒說。」
「呼嘿,呼嘿嘿嘿嘿……!肚子又受到一發很棒的了……!這下保證懷孕了啦……!」
「關於麗娜・塔利的事,我有話告訴你。」
他的眼瞳,固定在跟之前一樣笑咪咪的眼前少女身上。
「我先聲明,這不是幻覺。」
是膝蓋。
那個亞馬遜少女,名叫麗娜・塔利的亞馬遜人,一副沒事兒似的,笑容滿面地對他揮手。
「誰管你啊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啥!? 」
「不,我有話要說。聽着,伯特。」
從瓦礫暗處現身的亞馬遜少女,讓伯特的時間終於完全停止。
「發生襲擊的那天,阿蜜德完成了解咒魔道具。那是以受到詛咒的聖女(阿蜜德)之血爲材料,蒸餾而成的抗特定詛咒(anti-curse)祕藥。不過可想而知,數量有限。」
「對不起喔,伯特・羅卡!害你這麼傷心!可是可是!我一聽說伯特・羅卡在寂寞,我的心也整個揪起來了~!伯特・羅卡一定也是感動到說不出話來了,對吧?」
伯特對於蕾菲亞與蒂奧涅的叫喊絲毫不予理會,咆哮出聲。
同伴們驚慌失措地想阻止他們,是多麼有趣啊。
「關我屁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裏維莉雅講話時顯得罕見地尷尬,彷彿述說着她的心境,解釋得過於仔細又冗長,好像在辯解一樣。
就在大亂鬥爆發之際,蒂奧娜跑向重重倒地的麗娜。

「………………………………」
「我在這裏發現麗娜・塔利時,她性命垂危。我勉強解除了『詛咒』,將她送到診療院,雖然撿回了一命…… 但傷勢仍有待觀察,因此我沒跟任何人說。」
「………………………………」
之後,「咚轟!!」「咚轟!!」的聲音仍響個不停。
少女一邊到處亂竄躲他的拳頭一邊拼命道歉,是多麼可愛啊。
伯特原本情緒激動到面紅耳赤,一聽到裏維莉雅說出這個名字,臉色頓時大變。
「很不巧,我也沒完全掌握狀況。因爲這事是裏維莉雅自己決定,自己行動的。我將事情交給伯特你解決後,她還向我抱怨,說我把她害得好慘。」
「我說了,沒什麼好說的!那個女人已經掛了,重提死人的事情又能怎樣!」
滿臉通紅的伯特伸出手臂要抓她。
麗娜頓時笑得合不攏嘴,但伯特無言地舉高了腿。
青年的怒吼聲與少女的歡笑聲,久久不曾中斷。
「呀呵~,伯特・羅卡~」
「還能再見到你,我…… 高興得都快哭了!」
臉頰的刺青煩躁地扭曲,表情變得冷漠。
「耶~」
青年滿臉通紅地破口大罵的模樣,是多麼滑稽啊。
被晾在一旁的艾絲與洛基,面對已經無從收拾的場面,都愣在原地。
「伯特,首先讓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看到麗娜臉上湛滿神清目爽的笑容,像小貓一樣蹭過來,伯特的頭低了下去。
這說不定是少女初次發出的笑聲,甚至讓芬恩、裏維莉雅與格瑞斯都大喫一驚。
「前往現場之際,我與亞莉希雅她們各帶了些藥,開給了女戰士們(亞馬遜人)。」
「咕呼!? 」
「笨蛋!會死啦,真的會死掉的!? 」
麗娜閉起眼睛笑着,淚水從眼瞼底下滾落。
「………………………………」
「不要生氣嘛~!伯特・羅卡~!雖然我也覺得好害羞,不過,我更覺得好開心喔~!」
視野裏的這整片光景,是多麼幸福啊。
「等…… 伯特先生!? 」
「我先聲明,我們也是很多問題解決之後,才知道的喔~」
「咦!討厭啦!突然要來個愛的抱抱?當着大家的面,伯特・羅卡好大膽喔!」
看到同胞淌着口水面露恍惚怪笑,蒂奧娜二話不說往後退。
裏維莉雅閉起眼睛,向茫然不知所措的伯特解釋:
伯特不聽裏維莉雅的呼喚,粗聲粗氣地說,然而……
他帶着跟剛纔完全不能比的憤怒情感,把亞馬遜少女痛扁一頓。蒂奧涅急忙想拉住他,但他就是不住手。眼看暴怒狼人連第一級冒險者的擒伏都甩開來,勞爾等人發出慘叫,全體團員出動上前攔阻。
緊接着,只聽見「咚轟!!」一聲。
陷入腹部的膝頭從麗娜身上擠出怪叫,將她的身子折成く字形。
蒂奧娜與芬恩的口氣像在找藉口,但伯特一樣是左耳進右耳出。
伯特的膝蓋不斷頂起,對着橙色珍珠般眼球差點沒蹦出來的少女,無情地施展連續膝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