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姊與妹 夜與晨 暗與光

蒂奧涅的眼神變得混濁的模樣。

姐姐的心靈逐漸失序的光景，蒂奧娜記得很清楚。

蒂奧涅升上 Lv.2 的同一天，蒂奧娜也升級了。藉由殺死室友的方式。

精神年齡遠比姐姐幼稚的蒂奧娜，即使殺死了年紀相仿的好友，也只覺得「唉，又殺掉了」。

蒂奧娜很喜歡戰鬥。每次戰勝，長輩（亞馬遜人）們與女神（迦梨）都會稱讚自己。然而，每次殺死同胞都讓她心裏不太舒服。年幼的蒂奧娜不知如何描述這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只能悶在心裏。

只要盲目地相信熱血激昂的感受，一定就不會再煩惱了，能夠變得像其他亞馬遜人一樣。雖然是無意識中的念頭，但蒂奧娜直覺地理解了這一點。然而內心的煩悶感制止了她。因爲不靠道理，而是以本能與情感行動的少女，對於與激昂熱血成反比、越來越不痛快的內心感受十分介意。只不過這種感覺，與想拋開一切煩惱的念頭只有一線之隔。

迎接五歲生日的那天，蒂奧娜回到石頭房時，蒂奧涅已經回來了。

她一個人把臉埋在膝蓋間，坐在武器與面具拆下來扔了一地的房間角落，動也不動。

「蒂奧涅，你跟誰打了？」

「…………………… 瑟魯達絲。」

對於走到眼前的蒂奧娜，蒂奧涅頭也不抬，用微弱的聲音低喃。

瑟魯達絲。蒂奧娜也很黏她，她是除了蒂奧涅之外，蒂奧娜最能敞開心扉的對象。

直到其中一方死亡之前，「儀式」不會結束。瑟魯達絲與蒂奧涅，都拼了命想生存。

她感覺內心的煩悶，似乎增加了。

「…… 幸好。」

這是蒂奧娜的真心話。

雖然她對血緣這個字眼沒有過任何感慨，但姐姐蒂奧涅對蒂奧娜來說，仍是特別的存在。瑟魯達絲死了，蒂奧涅活了下來，讓蒂奧娜放了心。

幸好你還活着。幸好你沒被殺。蒂奧娜是這個意思。

蒂奧涅回給她的，是一記拳頭。

而且還帶着明顯的殺意。

洛基要求艾絲和裏維莉雅監視與迦梨等人有段舊恨的蒂奧娜她們，兩人都點頭。

「要誘導敵人攻擊。等到最後一刻，再彈開。」

不只蒂奧涅變了個人，一口氣減少了一半的室友們個性也變了。理解了「儀式」的規則之後，誰都不再跟別人講話了。有的是怕產生更多感情，有的是提防別人暗算自己。其中也有人領悟了道理，委身於本能，覺醒成爲鬥國（提爾史庫拉）要的「戰士」。

面對姐姐痛哭的模樣，蒂奧娜只能呆站原地。

「…… 彈開就是了。」

最後這個詢問，讓女孩臉上綻放如花的笑容。

「蒂奧涅那邊，不知道要不要──」

芭婕面不改色，用冰冷眼神看着倒在冰冷石板地上的自己，讓蒂奧娜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害怕。後來她才知道，被阿爾迦娜痛打的蒂奧涅情況更慘。

洛基回答裏維莉雅後，看向蒂奧涅與蒂奧娜。

「然後呢？後來怎麼了？」

那是她在鍛鍊前找到的一團紙屑。

幾天後，芭婕拿着紙屑現身，在鍛鍊後把內容念給蒂奧娜聽。

看到蒂奧娜默默注視着女孩的背影，艾絲出聲叫她。

些微波浪聲與水鳥的鳴叫傳來，將她的意識從夢中拉上水面。

她向兩人道謝後一邊揮手，一邊跑進巷子深處。

聽到限定的對象，包下的旅館一樓的餐廳一片騷動，洛基對各個眷屬繼續說明：

雖然言行與平常無異，蒂奧娜心裏其實很想陪在蒂奧涅身邊。她對現況憂心忡忡，甚至反常地想着心事。

「基本上不用理她們。不過，她們還有可能再來找麻煩。大家一定要集體行動。」

「那、那個…… 大姐姐……」

那天蒂奧娜跟平常一樣，在競技場的訓練房被芭婕痛打一頓。

她發現了被扔在冷清通道的一團紙屑──「英雄譚」的碎片。

另一方面，只知道戰鬥的年幼亞馬遜人，第一次有了鬥爭以外的心願。

用力握緊的拳頭鬆開，高舉揮來的手臂無力地下垂。

「嗯，有一點……」

✉

喫早餐時，洛基一開口就這麼告訴大家。

「…… 青年不知道自己被騙，對國王說：『我明白了。我一定會從迷宮（labyrinth）救出受困的公主。』」

在鬥國（提爾史庫拉）削除一切累贅，催生出衆多「戰士」的日常生活當中，蒂奧娜隨波逐流。

「【迦梨眷族】呢？」

「有裏維莉雅在，我想不用擔心……」

封面是與半牛人搏鬥的英雄──熟悉的一本「英雄譚」，抓住了蒂奧娜的眼光。

蒂奧娜的是芭婕，蒂奧涅則是阿爾迦娜。

蒂奧娜本來以爲她面無表情又冷酷，那時的她卻慌張失措，身體晃動了半天后，只留下一句「…… 你、你等等」就搶走紙屑，匆匆忙忙地離開了房間。

自從那次之後，蒂奧涅的言行就越來越粗魯。

她們的鍛鍊嚴苛至極。兩人沒有一天不被打到吐血，有時連骨頭都被打斷。她們如果不拼死從亞馬遜人師傅身上偷學體術，明天自己就有生命危險。

她的面容悲憤交加，渾身顫抖，眼眸滾落出大顆淚珠。

「收集的英雄譚（書）…… 都被我留在故鄉了（提爾史庫拉）呢。」

「希望如此──。哎，我也知道如果我跟她走在一起，比較容易被找碴啦──」

本來就不太好聽的講話方式，如今更是滿口髒話，說話變得毫無分寸。她對周遭的人變得更具攻擊性，就連想靠近她的蒂奧娜也不例外。她的眼瞳彷彿表露出逐漸失序的內心，一天比一天暗沉、模糊。

每天連感覺辛苦的時間都沒有。感情一天天磨損而變得遲鈍。只有搏鬥勝利時才能獲得快感。

女孩好像是買完東西要回去，抱在手上的書跟幾枚金幣一起掉在地上。

蒂奧涅在哭。

「【尼約德眷族】、公會分部、鎮長（梅鐸）家。要調查的就這三個。行動引起他們疑心會讓對方有所提防，所以你們態度要跟昨天一樣，假裝什麼都沒掌握到，偷偷地到處查探。」

「艾絲很在意鎮長大叔的事，對吧？」

「這本書是你去買的？」

睡在牀上的人不見蹤影。

「芭婕…… 念給我聽？」

「你們去刺探神（尼約徳）馬上就會穿幫，所以那邊由我來。公會與鎮長那邊就麻煩大家囉──」

「──嗯！」

蒂奧娜用慢吞吞的語調，回答走在身旁的艾絲。

與當時五歲的蒂奧娜她們相比，芭婕她們正好大十歲。上面似乎看雙方都是雙胞胎姐妹，認爲有某種相通之處，所以才這麼組合。姐姐阿爾迦娜與妹妹芭婕已經嶄露頭角，是國內少數下屆團長候補中的首選。

夢見懷念的情景，蒂奧娜忽地坐起來，看看旁邊。

這個當時就沉默寡言的亞馬遜人前輩，顯而易見地慌了起來。

就在升級後即將滿一年的時期，蒂奧娜面臨了轉機。

「啊……！」

「……」

「唉唷，要不要緊？」

她趁着鍛鍊前的時間偷閒，在毫無人影的競技場像貓一樣散步時，邂逅了「那個」。

洛基搶在想說什麼的蒂奧涅之前，不許她回嘴。「不肯回歐拉麗，就乖乖聽話。」聽到主神這樣說，身子正要向前探出的蒂奧涅，不服氣地擺一張臭臉。

看到女孩珍惜地把英雄譚抱到懷裏，蒂奧娜彎下腰問她：

兩人一邊進行「儀式」一邊接受鍛鍊，必然地，回房間的時間也就越來越少。轉眼間，室友也一個個不見了。一回神才發現，回到房裏的只剩蒂奧娜與蒂奧涅。

女孩開開心心地跑遠的背影，那副天真無邪的笑臉，讓蒂奧娜想起了自己的兒時面貌──今早夢境的後續發展。

「怎麼彈啊？」

據說女神（迦梨）一邊笑得前仰後翻，一邊在通用語底下寫上女戰士（亞馬遜）語的翻譯。

然而，看到映入視野的畫面，蒂奧娜停住了動作。

至今她們姐妹間不知道打過幾次小架，但顴骨被打碎，差點出人命卻還是第一次。

「沒有問題要問吧──？那就解散唄。」

芭婕大可以不理會小孩子的童言童語，但看來她也有她的驕傲。芭婕是覺得要是跟比自己小十歲的小孩一樣不會認字，沒辦法念給她聽，就太沒面子了──幾天後女神（迦梨）告訴蒂奧娜，芭婕曾紅着臉跑去拜託她「請告訴我這上面寫了什麼」──

「…… 這麼快就跑掉了～？」

在手足離去的房間裏，「嗯～！」蒂奧娜伸展了身體。

一撿起書，蒂奧娜停住了。

「蒂奧娜……？」

血流滿面的蒂奧娜，翻出藏在房間角落的東西，兩手拿給芭婕看。

火燒般的劇痛使蒂奧娜立刻怒火中燒，吼叫着想撲上去。

蒂奧娜睜開眼睛。

同時她也早就發現，艾絲一直在顧慮她。

「艾絲還有裏維莉雅，你們陪蒂奧娜與蒂奧涅。對方那對姐妹好像蠻可怕的，你們一起行動，這樣就算兩姐妹一起來挑釁也能應付。啊，順便一提，你們沒有權利拒絕。」

蒂奧娜佇立了一會後，臉上浮現淡淡微笑。

仰望着今天依然一片晴朗的藍天，蒂奧娜低喃着。

「啊，抱歉抱歉。」

鬥爭的每一天飛逝而過。

「…… 你喜歡英雄譚？」

蒂奧娜直到現在，都還記得那時芭婕的表情。

──我想知道故事後來怎樣了。

在「儀式」中存活下來，使「器皿」昇華的室友，開始有年長的亞馬遜人陪同。這些靠一己之力存活的少女得到認可，與長輩締結了所謂的師徒關係。

當然，故事總有結束的時候。更不要說那團紙屑不過是書的一部分，結束得更是特別快。鍛鍊後與芭婕進行的祕密神奇交流也就此中斷，然而在蒂奧娜心中，她不再是以前那麼可怕的存在了。

「我要縮小調查範圍。」

蒂奧娜向艾絲扶着的淚眼女孩道歉，並將書跟金幣還給她。

艾絲扶起摔倒的小女孩時，蒂奧娜幫她撿起散落地面的書本與金幣。

✉

「…… 快點，站起來。」

本來只受疼痛所苦的鍛鍊，也稍微讓她期待起來。

兩人離開人擠人的繁華大街，走進小巷子。蒂奧娜側眼看着手拿整籃待洗衣物或購物袋的鎮民，還有跑來跑去的孩子們，跟艾絲走着。

由於艾絲表示有事令她在意，蒂奧娜她們打算前往梅鐸家，悄悄溜進博格的公館。之所以就她們兩人行動，也是考慮到機密性。她們希望能趁蕾菲亞等人繼續問話時，偷偷找出一些線索。蒂奧娜與艾絲邊講話邊走着──眼前忽然有個獸人女孩摔了一跤。

（……《阿爾戈英雄》。）

也許是異國運進國內的書籍被同胞們扔了，紙上寫着陌生的文字──通用語。連亞馬遜語都還不會讀寫的幼兒（蒂奧娜）感到好奇，卻不可能看得懂內容。

在火把的火光下，兩人也不治療交手受的傷，在冰冷石頭地上一個端坐，一個盤腿，蒂奧娜催芭婕繼續說下去。芭婕似乎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困惑地，慢慢地，每次鍛鍊後都講一點給她聽。

「嗯…… 店裏的叔叔，跟我說船送來了很多新書……」

聽到蒂奧娜改變話題，艾絲點點頭

這個願望一天比一天更強。

然後，有一天。

「儀式」結束後，一時興起，女神（迦梨）問她有沒有想要的東西。蒂奧娜馬上回答：

「我想看這本書後面的故事。」

這個願望得到了實現。她訂了全新的一本書，拿給蒂奧娜。

蒂奧娜雖然笨，但並不蠢。孩童柔軟的頭腦在自己的興趣上發揮十全力量，再借助女神（迦梨）的力量，她很快就看懂了通用語──她還記得芭婕好像有那麼一點沮喪與落寞──。在缺乏娛樂的競技場世界裏，她得到了不同於戰鬥的興奮。蒂奧娜很快就迷上了。

自此以來，蒂奧娜就常常獲得書本，做爲戰勝的獎賞。有人說女神（迦梨）是認爲可以當成誘餌，也有人說是她看上了女孩傻氣的模樣。總之，蒂奧娜變得有機會接觸許多故事書。

她把書帶回石頭房，夜深了照樣躺在燭光下看得沉迷。眼看房間快被故事書塞滿，蒂奧涅曾經忍不住發火踢了書山一腳，讓蒂奧娜淚眼汪汪地亂揮拳頭，結果又變成姐妹打架。

邂逅故事的片段──「英雄譚」的碎片，蒂奧娜變了。

首先，她的呆笨與輕佻性情變本加厲了。

然後，她變得很愛笑。

笑得天真無邪，無憂無慮。

不難想象看在姐姐（蒂奧涅）眼裏會是什麼感覺。這一定成了她煩躁的原因之一。畢竟自己越來越自暴自棄，妹妹卻兩眼發亮地狂看書，像白癡一樣笑着。

當時在嚴酷的環境下，如果要說是什麼讓兩人個性相反，那必定是與一張故事書紙屑的邂逅。在這鬥爭與殺戮的世界裏，總是笑得天真爛漫的蒂奧娜，或許就某方面來說有點異常。等注意到時，年紀尚幼的少女已經享有新的狂戰士（berserker）之名。

同胞們甚至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彷彿感情麻痹般笑着的她也許是發瘋了。雖然蒂奧娜並不覺得自己瘋了。

不管別人說什麼，蒂奧娜都只是笑。不停地笑。

因爲「英雄譚」拯救了女孩。

「……」

艾絲注視着蒂奧娜沉默的背影。

佇立不動的蒂奧娜，等拿着英雄譚的女孩身影消失後，才慢慢開口道：「欸，艾絲……」

與 Lv.3 的兔人，還有自己在大本營（總部）的室友魔導士（人類），以及其他兩名團員討論後，蕾菲亞做出了決定。她瞥了一下通往大街後巷的路，拜託女孩道：

「什麼意思？給我解釋清楚！」

然而，樣子還是跟平常不太一樣。

但是，卻傳到了蒂奧娜心裏。

蒂奧涅臉色大變，正要追問，但……

「長知識了吧，洛基的孩子啊。」

女孩點了個頭。

雖說只是分部，但假如公會這個管理機構在袒護黑暗派系的殘黨，問題就大了。聽過洛基今早說出的候補對象後，蕾菲亞一直懷抱着不安。

「怪獸的叫聲…… 這是真的嗎？」

「──」

「你還敢蠻不在乎地……！」

「……」

在逐漸淡去的意識中，蕾菲亞愧恨自己的不成熟。

✿

幾天前開始就在梅倫住宿的【洛基眷族】或許也成了居民之間的話題。蕾菲亞彎下腰去，溫柔地對女孩微笑後，怯怯地詢問的女孩似乎下定了決心，踮起腳尖對她耳語：

如今立場顛倒過來了。

女孩指着背後的巷口。

走在少女後面、小隊前面的蕾菲亞細長的耳朵，跳了一下。

分散到路上各處問話的團員們聚集過來。

搖撼脖子以上部位的衝擊，以及伴隨而來的目眩，使蕾菲亞支持不住，雙膝一軟當場倒地。她先聽同伴（菝克塔）等人的慘叫變成扭曲的不諧和音，緊接着激烈的交戰聲震撼耳朵。嚴重反胃使得映入視野的石板地都形成漩渦，攪打着她的意識，就在她無法確認任何狀況之時──

「阿爾迦娜……！」

看來女孩並非亞馬遜人，而是人類。身高只到蕾菲亞的腹部。看她穿在身上的單薄衣物，應該是港都（梅倫）的居民。

從另一個方向傳來呼喚裏維莉雅她們的聲音。

這話實在太簡短。

其他團員都沒發現，只有蕾菲亞察覺到一絲徵兆，這都要拜她跟第一級冒險者們（艾絲等人）一同進行過無數次「冒險」所賜。

女孩所言讓蕾菲亞大喫一驚。她所說的怪獸就是食人花。

「你在哪裏聽到的？」

「拉達・法・阿囉。那喝克・欣・迪那，諾伊・霏・蓋藍德・祖亞・迪・席呂特。」

「？」

蕾菲亞抬起頭，呼喚同伴少女們的名字。

在自稱昌蒂的女孩帶領下，蕾菲亞等人開始移動。

「蕾菲亞!? 」

停下腳步的艾絲，一會兒後，也去追趕那個背影。

「有事的話就說吧。沒有的話，請你離開。」

她轉回頭，喜滋滋地染紅臉頰，笑着說：

蕾菲亞與組成小隊的其他團員，一起勤懇地向人問話。

「因爲有蒂奧娜在…… 現在，我覺得很開心。」

持續不斷的金鐵聲戛然而止，沙土色頭髮的女戰士──毫髮無傷的芭婕站到女神身邊。

不同於鎮上的繁華大街，後巷複雜交錯，不熟悉當地環境的人可能很容易迷路。女孩似乎很熟悉這一帶的地形，將蕾菲亞等人帶往無人的小徑深處。

「謝謝你，艾絲！」

「…… 欸，大姐姐。」

從她的頭頂上方，神祕存在無聲無息，降落蕾菲亞的背後。

然後，她輕輕搖了搖頭。

「這條路一直往前走的地方……」

（視線…… 有人在看我們？）

聽到那聲音，蕾菲亞在朦朧的視野中，睜大蔚藍色的眼眸。

「叫聲……？」

在通往公會分部的一條街道上，蒂奧涅等人集體前進時，阿爾迦娜出現在她們面前。就她一個人與蒂奧涅相對峙，擋住她的去路。

「菝克塔、艾露菲！」

黑髮底下出現的，是血一般的紅髮。從懷裏取出戴上的，是長着兩支獠牙的惡鬼面具。變得與頭髮同樣鮮紅的眼眸，從面具上的兩個洞穴，往下看着蕾菲亞。

「……？」

艾絲與蒂奧娜前往鎮長（梅鐸）家的同一時刻。

「跟你說喔？從很久以前，我玩遊戲的地方就會聽到奇怪叫聲……」

她跟艾絲還有蒂奧娜一樣，把原本的武器拿去維修了，現在一手握着的，是代用的長杖。當其他團員氣氛緊張，只有她並不畏懼，與阿爾迦娜面對面。

蕾菲亞一回頭，只見眼前有個小麥色肌膚的女孩。

咦？

「大姐姐是…… 歐拉麗的冒險者嗎？」

蕾菲亞正要問個清楚時，說時遲那時快。

看到那褐色的肌膚，蕾菲亞懷疑對方是【迦梨眷族】而差點提高戒備，但隨即放下戒心。只要領受了「恩惠」，不管年紀多小或個頭多矮，都不能被外表所騙；然而女孩身上沒有天神眷屬特有的氛圍，例如一般人所沒有的能力（能力值）帶來的姿勢或是腳步。冒險者或戰士等職業，跟眼前的女孩扯不上關係。

「反正也沒線索，就查一下嘛。」

嗓音雖有如女童，口吻卻變得像老婦一般。

她心情苦悶，但仍裝做一副沒查到事情核心的樣子──真正的目標交給艾絲或裏維莉雅等分隊去刺探──在街上繼續收集情報。

最後看到這幕光景，蕾菲亞就完全失去了意識。

對於失去冷靜的怒吼，阿爾迦娜依然只是笑。

散發強者風範的精靈王族令女戰士（亞馬遜人）眯細了眼，隨即留戀地別開視線，目光朝向還在瞪着自己的蒂奧涅。

看着蒂奧娜輕觸自己臉頰，艾絲停了一段短暫的時間。

「…… 什麼事？」

「可以請你爲我帶路嗎？」

裏維莉雅泰然自若地說，阿爾迦娜看她一眼。

「嗯。跟出現在湖裏的那種長條怪獸聲音很像……」

「！」

她沒能回頭。

原本稚幼的女孩搖身一變，成爲展現天威的神祇，自己則成了矇昧無知的孩子。

蛇一般的笑容，愉快地承受蒂奧涅的聲音。

「看我老是在笑，你會覺得噁心嗎？」

「是呀，我是。怎麼了嗎？」

就像有某種東西令她在意，使耳朵微微動了動。

「她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汝就到妾這邊待待吧。別擔心，妾不會虧待汝的。」

✿

「我叫蕾菲亞，你的名字是？」

頭上傳來女孩（昌蒂）的聲音。

平常的蒂奧娜會抱住艾絲，但她現在卻什麼也沒做，就往前走去。

蕾菲亞擠出僅有的力氣抬起頭，正好看到女孩拿下假髮。

裏維莉雅攔住握緊拳頭就想衝出去的蒂奧涅，走上前來。

蒂奧涅她們一齊轉過頭去，看到一名氣喘吁吁的精靈團員。

「……」

只有她們才聽得懂的亞馬遜語讓裏維莉雅緊鎖雙眉，其他團員也都不知所措；下個瞬間，蒂奧涅爆發了。

「大人要我保密，可是，我好害怕……」

「──諸神當中，有些神能將散發的『神威』降至零。」

「──」

晃動着長度及肩的黑髮，女孩用紅茶般色澤深沉的眼眸，往上看着她。

（不只【尼約德眷族】，如果公會分部參與了食人花的騷動…… 就會引發各種嚴重的問題呢。）

「裏維莉雅大人！」

「昌蒂。」

「應該是因爲亞馬遜人的大姐姐來了吧。」

因爲來者以驚人速度揮砍手刀，確確實實給了她的脖子一記痛擊。

「蒂奧涅，退下。冷靜點。」

衝着自己來的一番話，讓蒂奧涅僵住了。

「例如宙斯與奧丁等大神，或是部分神明。他們能假扮成孩子，在不爲人知的狀態下融入市井…… 這也是下界的一種遊戲。」

蕾菲亞沒說出口，只是不知所措，然而──彷彿看穿了她的內心，走在前面的女孩背對着她，回答了她的疑心：

「發生什麼事了？」

「菝克塔她們…… 蕾菲亞她……」

見少女神色異常慌亂，裏維莉雅一問，她臉色蒼白地解釋。

裏維莉雅她們臉色一變，這時蒂奧涅猛一回神，視線轉回前方。

才短短一瞬間，沙土色頭髮的亞馬遜人憑空消失了。

「……！」

不只如此，蒂奧涅還在女子剛纔站立處，發現了一個留下的「物品」。

她撿起那個東西，渾身發抖，立刻跟着裏維莉雅等人折返回去。

「…… 啥？」

看到眼前的光景。

見到眷屬們受傷、流血的慘狀，洛基臉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對不起，洛基…… 我們被暗算了。」

兔人菝克塔啞着嗓子道歉。

聽到那件消息，洛基衝出【尼約德眷族】的宅邸，只見負傷的團員們正被抬到漁港前面來。所有人都受了重傷。一看就知道這些傷是戰鬥造成的。有個團員可能是被威力超強的拳頭打破了額頭，按住止血的布染成了紅色。

菝克塔以外的人都沒有意識。

「羅德，幫她們療傷！動作快！」

「好的！喂，你們幾個來幫我！」

主神（尼約德）做出指示，頭子（羅德）對周圍吆喝。倒抽一口氣的【尼約德眷族】漁夫們放下手上工作急着幫忙，洛基斜睨着他們，聲音低沉地問道：

「幹下這種好事的是……」

「【迦梨眷族】…… 忽然就襲擊我們……」

她雖明白爲時已晚，但還是做出指示。

艾絲內心爲同伴平安無事放了心，接着又問道：

不輸主神的震怒，以及波及了同伴的內疚。所有情緒渾然一體，蒂奧涅憤恨地咬牙切齒。面對滿腔怒火的姐姐，原本沒吭聲的蒂奧娜問道：

留下割傷的徽章，描述了迦梨她們的意志。

就在喧鬧聲遠離兩人的世界時，蒂奧涅說了：

最後，她開始跨出腳步，離開原地。

但即使知道，她也無法讓步。

「這是警告，她要我們兩個去。如果我們跟艾絲她們一起…… 那些傢伙，今後還會死纏不放的。」

什麼都不告訴洛基與艾絲她們，只是往陰暗後巷最深的地帶走去。

「艾絲，找到蒂奧娜她們了嗎？」

「去攔下蒂奧娜與蒂奧涅。不準讓她們去任何地方。」

蒂奧娜不但被拉離艾絲，還不由分說地被拖進陰暗後巷裏，她甩開了手。

「我們自己解決這個問題。」

「就像又變回…… 只有我們兩個一樣了呢。」

「她們搭來梅倫的蓋倫帆船還在，但一樣空無一人……」

蒂奧涅無言以對。

「又像以前那樣……」

「沒有，找不到……」

這次換姐姐對妹妹所言懊惱了。

「不用問，你也知道吧。」

「我們跟以前，已經不一樣了啊。」

（奪走徽章…… 是想當成宣戰佈告嗎？不，不對，她們帶走蕾菲亞，幹嘛還需要多此一舉…… 喔，是這麼回事啊。）

蒂奧娜與艾絲潛入鎮長（梅鐸）家，正踏上回程時，也聽到了那場騷動。

她簡短地解釋狀況，蒂奧娜愣住了。

「這是剛纔阿爾迦娜對我說的。遭到襲擊的是菝克塔她們。她們當中…… 蕾菲亞被抓走了。」

洛基忘掉平常吊兒郎當的表情，激動得怒形於色。

聽到蒂奧娜抬起臉這樣說，蒂奧涅的怒罵中斷了。

她已經切換了意識，艾絲也效法她，不再繼續道歉後悔。

「喂喂，拜託你們，別在這個鎮上發動戰爭啊……」

即使兩人請艾絲她們幫忙，搶回了蕾菲亞，【迦梨眷族】也會一再襲擊她們，直到與蒂奧涅她們的決鬥──「儀式」得到實行的那一天爲止。

一條縱線劃上三條線，在鬥國（提爾史庫拉）的「儀式」中是代表「重複進行」的記號，用在競技場發表比賽的形式，例如連續打倒怪獸等等。

聽到姐姐決心堅定的一句話，蒂奧娜先是默不吭聲，然後目光低垂了一下。

「莉涅她們已經做好治療了。立刻痊癒是不太可能，但休息一段時間應該就能走動了。」

蒂奧涅不等她抱怨完，直接把方纔阿爾迦娜告訴自己的話說給她聽。

太陽早已從頭頂上消失，被吸往西方天際。

「你喔！都什麼時候了，到底是有多胡塗啊？都是我們害蕾菲亞她們──！」

以貓人安琪與精靈亞莉希雅爲首，聽到騷動的團員陸陸續續集合而來，就連這些認識洛基多年的眷屬們，都對主神的這副臉色感到畏懼。

聽了第二級冒險者們神色凝重的報告，洛基用手指撫摸自己的下巴沉吟。

「那個臭小鬼…… 想跟我打就是了吧……」

最重要的是，眷屬們受到了傷害，使得洛基的怒火超出了容許範圍。

蒂奧涅緊咬嘴脣，雙眉緊鎖，爲了斬斷逡巡，把阿爾迦娜留下的東西扔給蒂奧娜。

尼約德從天界時代就看過洛基這種極其兇險的表情，疲倦地苦着一張臉。

就在洛基做出指示的片刻之前。

「幹嘛啦。」

無視於洛基的什麼預測，大白天的襲擊團員，讓洛基顏面掃地，把名震天下的【洛基眷族】耍着好玩。

「…… 你打算怎麼做？」

她看着接受治療的眷屬們的傷勢，注意到一件事，眯細硃紅眼瞳。

「她們沒可能厲害到在初來乍到的土地大玩躲貓貓…… 我看那些傢伙一定有幫手。」

在團員們忙亂地到處走動的旅館一樓，她前往洛基與裏維莉雅身邊。

在日落時分將近之際，跑遍梅倫各處的艾絲暫且回到據點旅館。

姐姐尖銳的視線，與妹妹直率的眼光交錯。

「不行，她們旅館好像也只住到今天，人都不見了。我們偷溜進去看過，但沒找到線索。」

「這是……」

察覺到對手的打算，以及那個討厭的女神（迦梨）的神意，洛基嘖了一聲。

「你幹嘛啦，蒂奧涅！不是發生狀況了嗎，幹嘛把我帶來這種地方……！」

艾絲道歉，裏維莉雅閉着眼睛對她搖頭，說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她們靠近港口，開始聽見【洛基眷族】團員遇襲的消息，於是加快了腳步。

「我們不答應進行『儀式』，那些傢伙就會再來今天這一套。多少次都行，而且是永遠繼續下去。也不能有人來妨礙勝負。」

「咦！蒂奧涅？」

艾絲加速往穿越貿易港的漁港區奔去，蒂奧娜稍慢一步，正要跟上時。

「！」

「蒂奧涅……」

蒂奧娜花了一點時間，慢慢地點頭。

「唉唷，現在是怎麼回事啦！」

面露滑稽笑容的小丑（trickster）臉上，有四道割傷。

蒂奧涅知道自己太固執了。也知道她說不想把【眷族】牽扯進來，換個說法就等於不信任同伴。

蒂奧涅轉身背對大街，就像逃離別人的目光。

真是奇恥大辱。

別說艾絲等人，這支小隊連安琪等第二級冒險者都沒有，對手大概是覺得好對付吧。菝克塔說她們被芭婕一個人擊倒，含着淚繼續說：

「不能拜託艾絲她們…… 幫忙嗎？」

「菝克塔她們呢？」

「女孩在我們手上（拉達・法・阿囉）。想討回女孩就在晚上（那喝克・欣・迪那），就你們姐妹倆到造船廠來（諾伊・霏・蓋藍德・祖亞・迪・席呂特）。」

「！」

「我們只能靠自己的手解決。也絕對不能拜託艾絲她們…… 團長他們。」

仰望着被切割成後巷形狀的天空，蒂奧娜輕聲呢喃：

只有這件事，只有與鬥國（提爾史庫拉）之間的舊恨，必須由她們親手斬斷。

「蕾菲亞被帶走了……！」

蒂奧涅突然出現在視野裏，抓住蒂奧娜的手腕，拉着她走。

蒂奧娜用手心接住的，是【洛基眷族】的徽章。

爲了做個了斷。爲了不再發生這種事。

✿

對於撞在背上的這句話。

裏維莉雅從歪扭的眼眉流露出些許羞愧，告訴她：「現在說這些也於事無補。」

「…… 我知道了。」

洛基把他的話左耳進右耳出，雖然怒火中燒，但仍是冷靜的。

看到妹妹臉上浮現寂寞表情，蒂奧涅的視線落在腳邊。

「不，真要說的話是我不好。我只顧着趕去菝克塔她們身邊，沒注意蒂奧涅的狀況…… 蒂奧娜應該也是那孩子帶走的吧。」

洛基坐在桌上晃着二郎腿，她說的沒錯，安琪與亞莉希雅從敞開的大門走了進來。

一名昏死過去的團員的衣服上，【眷族】的徽章被剝掉了。

「安琪她們在分頭找人。啊，好像剛好回來了咧。」

「給我開這種玩笑，那些傢伙……！竟然爲了引我們上鉤，對【眷族】出手……！」

也許是蒂奧涅的決心傳達給了她。

「……」

「──蒂奧娜，你過來。」

對着聚集而來的團員們，洛基抬起臉來。

如同蒂奧娜她們離開了艾絲等人身邊，【迦梨眷族】也像霧一般消散，行蹤不明。蕾菲亞她們遇襲的那場騷動之後，鎮民也都說沒人看到她們亞馬遜人的蹤跡。

「可是我們，不是一家人（眷族）嗎？」

聽了洛基的推測，艾絲等人之間竄過一陣緊張。

沉默降臨兩人之間。

「對不起，洛基、裏維莉雅。我明明，跟蒂奧娜在一起……」

「找到【迦梨眷族】了嗎？」

「雖然我不喜歡有事瞞着艾絲她們…… 但我覺得，這件事就得這麼解決。」

「……」

在這當中，精靈亞莉希雅舉起手。

「我希望能先釐清對方的目標……」

「唉，八成就是蒂奧涅與蒂奧娜…… 打算進行鬥國（提爾史庫拉）的什麼『儀式』吧。包括那個女娃神（臭小鬼）在內，我看那邊淨是些天生的戰鬥狂（battle junkie）。然後對方來這招，蒂奧涅她們也跟了。」

「不但襲擊了菝克塔她們，還擄走了蕾菲亞，因此惹火了蒂奧涅她們吧。」

「蕾菲亞……」

聽到洛基與裏維莉雅等人對話中提到的精靈少女之名，艾絲心裏越來越擔心。不只蒂奧娜她們，被帶走的蕾菲亞也令她放心不下。

「繼續找蒂奧涅她們，這個方針不變…… 然後只要一找到那些傢伙，就幹掉她們。艾絲美眉，你可以大開殺戒沒關係喔～。裏維莉雅也是，用你的炮擊（魔法）炸死她們──」

「在鎮上怎麼可能這麼做啊……」

「再說被擄走的蕾菲亞是要怎麼辦啦……」

就艾絲看來，洛基的氣還沒消。

她用開玩笑的口吻說着，但微睜的雙眸卻毫無笑意。

一手託頭的裏維莉雅與半睜着眼的安琪都在吐槽，但洛基揮了揮一隻手，表示沒有問題。

「這樣講很難聽，不過蕾菲亞只不過是釣蒂奧涅她們的『餌』，沒有更多價值了。那些傢伙不可能拿她當人質的。不過一被逼急了，不知道那些傢伙會做出什麼事來就是。」

「你之所以如此認定，是因爲敵人要的是『鬥爭』本身，這樣解釋沒錯吧？」

「就是這麼回事。全力廝殺的時候，人質只是雜音罷了。她們那邊一定會鉚足了全力拖住我們，以免我們攪局。所以你們就儘管打扁她們，別客氣。」

裏維莉雅不用問就理解了狀況，洛基對她點頭，翹起嘴脣。

主神的那副笑臉看在艾絲眼裏，似乎也代表她本質上看穿了女神（迦梨）不會要了蕾菲亞的性命。

「欸，艾絲美眉，只有你跟那些傢伙交手過，除了那對波霸姐妹之外，你覺得敵方有多強？」

「…… 我交手過的亞馬遜人，等級是 Lv.3 到 4。」

艾絲回想起昨天繁華大街上的一戰，道出自己的感想。

「是無所謂…… 現在嗎？」

「…… 有必要現在打嗎？」

「…… 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對旁人來說，蒂奧涅她們是對唯一主神出言不遜的野蠻人，是受神寵愛的嫉妒對象。理所當然地，同胞們也就開始期待姐妹之間的「儀式」。

這就是鬥國（提爾史庫拉）的做法。簡單到甚至掃興的強悍祕訣。

至今的歲月究竟都算什麼？直到今天的苦惱究竟都算什麼？只要那個笨妹妹笑一個，就能這麼輕易獲得釋放？這樣到底對不對啊？

「我想跟蒂奧涅離開這個國家。」

蒂奧涅與蒂奧娜的確是比較特殊的亞馬遜人。

明明是血脈相連的雙胞胎，爲什麼差這麼多？究竟爲什麼？

她略微低垂的側臉，被棗紅色陽光燒灼着。

「安琪，可以麻煩你跑個腿嗎？」

在灼熱劇痛與朦朧意識當中，看在蒂奧涅的眼裏，眼前的女戰士彷彿象徵了鬥國（提爾史庫拉）。她正代表了逼自己殺害大姐（瑟魯達絲）的國家習俗。

爲了催生出 Lv.4 的戰士，讓 Lv.3 的兩個戰士搏命廝殺。

蒂奧涅弄懂了這一點，第一次想殺了自己。

在廢工廠的中央，兩人相對而立。

嘎吱。

那時的蒂奧涅，無法阻止自己對蒂奧娜懷抱越來越強的情感。她如果不大聲瘋狂亂叫，恐怕就要將妹妹親手掐死了。

「哦──，原來還有這種地方啊──」

年長同胞用看怪胎的眼神看妹妹，覺得她噁心。

阿爾迦娜全身受到重傷，滴着分不清屬於對手還是自己的鮮血，彷彿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偏了偏頭。

接觸到那些故事，蠢妹妹的輕佻性情越來越惡化了。蒂奧涅曾經用死魚般的眼睛翻閱過，不但看不懂，而且即使蒂奧娜講給她聽，她也完全不明白哪裏有趣。

✿

「幹得好，艾絲。」

「好啦，再來就是蒂奧涅她們那邊了……」

當阿爾迦娜達到 Lv.5 時，蒂奧涅對她的反感變得無可動搖。

看到阿爾迦娜蹂躪自己，舔舐自己濺在她身上的血，蒂奧涅沒有一天不懷着唾棄與厭惡。對於高聲大笑凌虐自己的亞馬遜人，沒有一刻不感到氣憤激動。諷刺的是，蒂奧涅的憤怒衍生出的兩種「技能」──強力的武器，就是在與阿爾迦娜的鍛鍊中發現的。

這時，「啊。」艾絲突然想起一件事。

原因她很清楚。就是「英雄譚」。

「幹嘛？」

「洛基。」

蒂奧娜用她那天真無邪的言行，不只讓自己高興，也常逗樂了主神。女神（迦梨）動不動心血來潮，就把討喜的蒂奧娜叫進神室。

蒂奧涅經常是叛逆的，連對主神都出口成髒。只是女神（迦梨）對蒂奧涅就像在看一個疼愛的小孩，高高興興的，沒把她的髒話聽進去。

這就像蠱毒之壇。鬥國（提爾史庫拉）就是這樣的世界。

蒂奧涅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蒂奧娜眨了眨眼睛。

阿爾迦娜很欣賞不失怒火與戰意的少女，身心「毀不掉」的少女。當蒂奧涅倒在地上仍用帶有殺意的眼神對着自己時，阿爾迦娜用她那條長舌，津津有味地舔掉噴濺回來的血。

被趕入過去記憶中的蒂奧涅，把牙齒咬得吱吱作響。

與阿爾迦娜進行着滿是憤怒與恥辱的鍛鍊，又爲了生存，度過一場場殺害同胞的「儀式」，蒂奧涅的眼瞳與內心呈加速度損耗。如果自己死了，或許就能解脫──這種念頭曾掠過腦海，但她覺得死了就等於屈服，輸給自己憎恨的一切事物；少女做爲怒氣根源的本能不允許她輕生。

之前的騷動，讓她忘了把一樣東西拿給洛基。

「──」

從旁聽着裏維莉雅這樣說，洛基略爲仰望天花板，沉吟着。

「包括我或艾絲在內，武器送修也是一大痛處啊。」

蒂奧涅很火。

「嗯？這是什麼啊，艾絲美眉？」

羊皮紙有兩張。安琪低頭看看拿到的字條，向她點點頭，就像貓一樣迅速離開旅館。與艾絲等人一起目送她離開後，洛基望向逐漸染成夕陽色的窗外。

「你也真是的，落敗者（瑟魯達絲）的事要想到什麼時候？不過就是個供品罷了，別裝出一副可憐她的模樣。」

「是呀，雖然很不甘心……」

阿爾迦娜殺了喫同一鍋飯、在同一間石頭房長大，關係如同瑟魯達絲與蒂奧涅的同胞。她跟平常一樣啜飲對手的血，對悲嘆的聲音充耳不聞，虐殺了對手。

那是她與蒂奧娜潛入鎮長（梅鐸）家時，到手的「收穫」。

先出招的是蒂奧涅。

蒂奧涅與蒂奧娜此時待在城郊的廢工廠。四處堆積着生鏽的鋼鐵與船舶器材等等，雜草在地板上自由生長。將近黃昏的曰光，從開了洞的天花板與壞掉的鐵卷門照進室內。

妹妹比記憶中長大許多的悠哉聲音，響徹寬敞的空間。

「我喫了那傢伙，變強了。就這樣。需要有什麼感覺嗎？」

也許是察覺到蒂奧涅不容分說的氛圍，蒂奧娜也慢慢擺出架式。

或許還恨過她。

說完，洛基下了原本坐着的桌子。

「…… 你真不錯。」

屋外蒙上日落的景色，看到妹妹這時已一副輕輕鬆鬆的樣子，蒂奧涅用尖銳的眼神凝望她。

到這時候纔想起這種事，或許是因爲時機對了吧。

從升上 Lv.2 算起過了兩年。經過阿爾迦娜與芭婕毫不留情的鍛鍊，兩人的【能力值】急速成長，昇華至 Lv.3 的時機逐漸成熟。就在七歲生日即將到來時，蒂奧涅切身感覺到與妹妹的死鬥不遠了。

初次見面的那天，阿爾迦娜把年幼的蒂奧涅徹底「毀」了。她沒有別的意思。對於只對「鬥爭」有興趣的女戰士而言，戰場（競技場）的互相殘殺，與陰暗石頭房裏的鍛鍊並無二致。

阿爾迦娜・嘉利福。在鬥國（提爾史庫拉）君臨頂點的首領第一候補。

殺了摯愛，蒂奧涅的眼眸如荒野般一天天變得無神時，一名亞馬遜人出現在她面前。而從那天起，比迄今更可怕的地獄開始了。

同時蒂奧涅也領悟到，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站在眼前的女人，正是鬥國（提爾史庫拉）催生出的蛇蠱（怪物）。

也許是天神的一時興起吧。蒂奧涅與蒂奧娜獲准離開石造競技場，從廣大的半島離國。

「嗯，急件。要做的事我都寫在上面了。」

這句話不知多少次差點衝口而出。

蒂奧涅的蠢妹妹，冷不防地說出了心願。

至今從未見過的湛藍大海、險峻的山脈、涼爽宜人的風；美麗的外界景緻讓蒂奧娜感動得激動又興奮，身旁的蒂奧涅卻在流淚。年僅七歲的女孩明白，那絕非一句感動就能解釋的單純情感。姐與妹，夜與晨，暗與光，憤怒與無垢。

「先不論幹部，看來敵方的中堅分子比我方難纏。」

與蒂奧娜或蒂奧涅一樣，種族特有的體術很難對付。最可怕的是她們置生死於度外，能果斷地深深踏入攻擊距離，那是慣於生死鬥者纔有的戰術。無法狠心殺生的人，下手時動作難免遲鈍。艾絲也是如此。

蒂奧涅氣得發昏，撲了上去，但結果連滿身瘡痍的阿爾迦娜都敵不過，反被擊敗。

「我們來對打。」

阿爾迦娜的戰鬥方式與野蠻行徑，即使在鬥國（提爾史庫拉）當中仍是出了名的。她會「啜飲」對戰對手的血。她用蛇一般尖利的牙齒咬住對手的皮膚，不顧對手亂吼亂叫或大哭大鬧，照吸她們的鮮血。就像沉醉於極品美酒，就像攝取強者的血肉。

鬥國（提爾史庫拉）不像迷宮都市（歐拉麗）有取綽號的習慣──在「儀式」贏得勝利的亞馬遜人都被稱爲「真正的戰士」受到讚揚──，只有她一個人擁有別名，稱爲【女神的分身（黑天女）】。連主神都讚賞這個戰士的兇暴。

「迦梨，我不想跟蒂奧涅打。」

從種種情感中找到的，是對於妹妹擁有自己所沒有的事物，產生的「羨慕」。

其他亞馬遜人不用說，就連芭婕與阿爾迦娜，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蒂奧娜。幼童女神只是在面具底下眯細了眼。

聽了【劍姬】直率的說明，安琪與亞莉希雅都面露苦澀表情。

化爲染血肉塊的蒂奧涅，對阿爾迦娜懷抱的情感，是親妹妹（蒂奧涅）對芭婕懷抱的強烈恐懼，以及更強的憤怒。

「我這麼痛苦，你爲什麼──」

爲了造就出 Lv.5，讓 Lv.4 的戰士們同類相食、犧牲。

「……」

「蒂奧娜。」

蒂奧涅已經想不起來，那時跟其他人一樣呆站原地的自己有什麼感受。

她把綁在腰部防具下的小袋子交給洛基。

妹妹是女神（迦梨）的寵兒。蒂奧涅也知道她總是拿到「英雄譚」當獎賞，受到主神的疼愛。

蒂奧涅與蒂奧娜離開艾絲她們後，尋找沒有人煙的場所，來到了這間廢工廠。

「我是認真的。要認真打，不然就沒意義了。」

艾絲將臉湊過去解釋後，側耳傾聽的洛基笑容越來越大。

對於蒂奧娜理所當然的疑問，蒂奧涅一隻腳退後，擺出架式。

那天，阿爾迦娜經過一場激戰後回來，蒂奧涅問她：

這個願望暫且擱置，幾天後得到了許可。

然後，蒂奧涅反常地縈繞心頭、數不清的種種內心糾葛──就在某一天蒂奧娜的一句話下，變得毫無意義。

與這個本質比誰都更接近女神（迦梨）的亞馬遜人進行的鍛鍊，只能用悽慘兩個字形容。

她向旅館員工借了羽毛筆與羊皮紙，快速寫了段文字。

兩人一有空就會在大本營的中庭對打，但這時情況跟平常不一樣。

至於蒂奧娜，她與蒂奧涅正好相反，一天天變得更開朗。

她踏出一步的同時，不開玩笑地揮出拳頭。

結束了那天的「儀式」，爲了受到神的讚美，勝者被叫到大廳裏來。

「只要在這裏等到晚上就行了嗎，蒂奧涅──？」

「就是有。」

──什麼意思啊。

年紀相仿的人無論願不願意，都漸漸適應了鬥國（提爾史庫拉）這個環境，然而蒂奧涅卻總是生氣，蒂奧娜則總是在笑。

名符其實地毫不留情，帶着憤怒的感情出拳。

蒂奧娜一個措手不及，勉強以手臂擋下，但因爲威力太強而大幅後退。

「很痛耶──！蒂奧涅你幹嘛這樣──!? 」

「我叫你認真打了！」

蒂奧涅吼着回答蒂奧娜的哀叫。用的是當年在鬥國（提爾史庫拉）講話的口氣。

承受到姐姐不尋常的兇猛眼光，蒂奧娜不得已，也全力應戰。

激烈毆打聲把廢工廠坑坑巴巴的牆壁與廢料震得嗡嗡作響。雙方躲不掉、擋不下的拳打腳踢，輕易傷到了對方的肌膚。擦到攻擊讓蒂奧娜的嘴脣滴血，擋下回旋踢的蒂奧涅手臂瘀青發腫。姐妹倆當初的目的是避人耳目，現在卻完全忘了這件事。

「……！」

拳頭你來我往的過程中，蒂奧涅的視野漸漸燃燒得一片白。

各種感情、遺忘在孩提時期的許多話語，一點一滴湧上嘴邊。

原本以蠻力吐露內心激情的蒂奧涅，終於說出聲來了。

「欸，你知道嗎？我以前超討厭你的。」

聽到這句話──蒂奧娜笑了。

「知道啊！不用問也感覺得出來！」

「我現在還是討厭你。」

「這樣啊！」

她跟那時完全一樣，嘴脣彎成笑。

一邊進行驚濤駭浪的肉搏戰，臉上一邊還漾着笑。

那張笑臉，更加劇了蒂奧涅的火氣。

「一天到晚給我笑嘻嘻的！你一點都沒變！」

「晚安──」

──看到這副笑容，也總是讓我覺得想東想西很沒意思。

離開鬥國（提爾史庫拉）後，兩人在外國或城鎮之間輾轉旅行時，也是像這樣。

「就是啊。」

蒂奧娜維持着坐姿與蒂奧涅四目交接，向她問道。

她問到如果對方有意重現過去以未遂告終的「儀式」，要求姐妹之間廝殺，該怎麼辦。

「到晚上之前沒事好做吧。隨便你要休息還是幹嘛。」

「我們是爲什麼打架啊……？」

「而且我們之前不是都一起睡嗎！」

蒂奧涅也忘了本來的目的，享受與蒂奧娜的互毆。

蒂奧涅不用看也知道，蒂奧娜臉上帶着一絲微笑。也知道現在的自己表情很溫和。

看蒂奧娜噘起了嘴，對當時還在記恨的蒂奧涅倒豎柳眉。

「咦，爲什麼？J

「！…… 你就是這種地方……！」

等待自鬥國（提爾史庫拉）踏上旅程的蒂奧涅她們的，是瑰麗的大自然景觀。

蒂奧涅如此回答，正想站起來，但蒂奧娜維持盤腿而坐的姿勢，靈巧地往前移動。

攻擊之激烈無一刻停息。

她在走廊上埋伏，等着想暗算妹妹的亞馬遜人來，然後加以迎擊，打趴了她們。其中有的戰士比自己更厲害，雙方互相謾罵叫囂，展開了賭命的捉迷藏。

那是在…… 對，她們還在鬥國（提爾史庫拉）時，蒂奧娜越來越犯衆怒的時候。

呼喚名字的聲音，拉回了蒂奧涅沉浸於追憶的意識。

洞穴上空看見的美麗彎蒼讓蒂奧涅眯細眼睛，回想起之前也有過同樣的對話。

如雕像般僵住的蒂奧涅與蒂奧娜，姿勢一個不穩，兩個一起仰躺着倒地。

「就是有。」

將自己的心情加諸在揮出的鐵拳上，蒂奧娜開懷地展露笑容。

「嗄？纔不是好嗎，是你落後。我贏的次數比較多。」

「有！」

「欸，我們怎麼會打起來的啊？」

蒂奧娜很快就開始打呼。蒂奧涅一陣光火，但忍住了。

她撐起上半身，蒂奧娜也同樣坐起來。

✉

沐浴在那陽光下笑哈哈的妹妹，看在那時的蒂奧涅眼裏，成了某種無可取代的事物。只是她說什麼也不會告訴本人。

「不過，不會發生這種狀況的。我敢肯定。」

真佩服你還知道養精蓄銳這句話。蒂奧涅本來想這樣酸她，但蒂奧娜繼續講個不停，讓她沒機會說出口。

兩人用盡力氣，都呈現大字形癱在地上。朝陽從裝了鐵欄杆的小窗子照進來。

「我好高興！」

她純真地歡笑，天真爛漫地打鬥，欣喜地如起舞般過招。

「你遇見洛基他們，喜歡上芬恩，就變了個人喔！」

對於妹妹的問題，蒂奧涅答得乾脆。

「到晚上之前得養精蓄銳啊！」

蒂奧涅硬是吊起搖曳的眼眸，吼叫着使出最大力量的一擊。

各種感情伴隨着情景重回腦海。

然而，家人畢竟就是家人。在那冰冷競技場的世界裏，姐妹是唯一的情誼。是僅存的避風港。一定是這樣，蒂奧涅纔會保護她，沒別的意思。

蒂奧涅睜大了雙眸。

「天曉得…… 都無所謂了啦。」

「那還用說嗎？當然要還手啊！」

「蒂奧娜，身體怎麼樣？」

她感動了。顫抖了。

「怎麼這樣──」

兩人躺着仰望的視野光線刺眼。硃紅光線自開了洞的天花板灑落，照亮蒂奧涅她們的臉。

一回神才發現，雙胞胎姐妹早已笑成一團。

在艱辛的世界裏，她對妹妹抱持着憤怒與殺意，但也的確有了感情。

媽的！蒂奧涅亂吼亂叫，但蒂奧娜毫不在意。

「結果還是我領先呢～」

「你這混賬!? 」

然後。

「我會戰鬥，然後殺了你。」

「欸，好久沒一起睡了吧，要不要躺一下？」

雙方的拳頭，陷進了雙方的臉頰。

「「喔嗚!? 」」

當時的蒂奧涅嫌傻笑纏人的妹妹礙眼，每天火氣都很大。蒂奧涅甚至用難聽話罵過天真無邪地跟女神（迦梨）講話的她，不準跟把她們關在這種鬼地方的爛神裝熟。照理來說，蒂奧涅應該也看蒂奧娜不順眼纔是。

蒂奧涅過了一會，從腰上隨身包中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高等靈藥（high potion），丟給蒂奧娜。她穩穩地接住，蒂奧涅在她面前把自己那份一仰而盡。

在打鬥越加慘烈的狀況中，雙方的舞鬥不知不覺變得互相吻合，蒂奧涅的雙脣也像被對手的笑容牽引般逐漸綻放。

「欸，蒂奧涅。」

蒂奧娜也不苟言笑地回望着她。

「蒂奧涅，接下來呢？」

「────」

蒂奧涅忍不住一邊怒吼，一邊用強烈的上段踢招呼老妹，蒂奧娜馬上回嘴：

蒂奧涅傷痕累累地回到石頭房時，蒂奧娜正在書本的環繞下呼呼大睡。蒂奧涅惱火起來，踹了她的臉一腳。之後當然就是大打出手，蒂奧涅跟氣壞了的老妹打架到天亮。

「你到晚上一定要給我起來喔……」

「哪有啊。」

「就是沒有！」

蒂奧涅背靠着成堆廢料，心想怎麼會變成這樣，正忍着不嘆氣時，妹妹的頭靠到肩膀上來，結果還是嘆了口氣。

「幹嘛啦。」蒂奧涅露出厭煩的表情，果不其然，蒂奧娜對她笑着說：

「…… 那是在旅行的時候吧。那時候都在野外露宿，沒辦法啊。我只是拿你當熱水袋。」

「蒂奧涅倒是變了呢！」

「唉～，又打成平手了。」

蒂奧涅懷念着這些記憶的同時，感到胸中的芥蒂漸漸變淡了。

由於蒂奧娜是女神（迦梨）的寵兒，當然會被其他人盯上。樹大招風。尊敬主神的部分亞馬遜人不知是出於嫉妒還是憤怒，想暗算妹妹。而不知道是怎麼搞的，防範這場惡鬥於未然的竟然是自己。

「…… 嗄？」

兩人大吵大鬧了一會，結果蒂奧涅還是拗不過蒂奧娜，被迫睡到晚上。蒂奧涅正被妹妹弄得很累時，蒂奧娜從工廠角落找來滿是灰塵的破布，開開心心地跟蒂奧涅一起裹住身子。

「阿爾迦娜不肯放過我，而芭婕則是忘不掉你。如果要殺我們…… 她們一定會想親自下手。這是一定的。」

「讓我火冒三丈！」

喝乾了靈藥的蒂奧娜微微偏頭，後來纔好像終於會過意，低頭看自己的雙手。她握住手又張開，重複了幾次後，對蒂奧涅點點頭。

「我也有被你揍啊！」

蒂奧涅產生了這種預感，自己也闔起眼瞼。

「咦，什麼？我聽不見──！」

──妹妹（蒂奧娜）一定也會跟自己做一樣的夢。

蒂奧涅與蒂奧娜手腳癱在地上，呈現大字形爭論了半天，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孩子般的咯咯笑聲，在被遺忘的廢屋中迴盪。

所以她們現在纔會甘冒與【洛基眷族】發動抗爭的危險也要襲擊蕾菲亞等人，甚至抓了人質。蒂奧涅回想起阿爾迦娜犀利嚇人的殺氣，確定自己的預測不會錯。

「至少我會試着這麼做，否則我會死在你手裏。」

雜亂生長的花草，接住了姐妹倆的身體。

──一點都沒變。這個笨蛋不管什麼時候都不會改變。

有山有海。有森林，有峽谷。有丘陵與花園。這些都是在那石造競技場無緣欣賞，初次見到的外頭世界。

「…… 忘了。」

她第一次知道世界是如此廣大。

蒂奧涅面不改色，淡淡地告訴她。

「你睡相糟透了，根本整人。我臉都不知道被你揍了幾次。」

在連屋頂都沒有的大冷天，她們在荒野的巖洞或森林裏露宿。每次都是蒂奧娜先睡着，蒂奧涅才入眠。

「咦？治好了啊……」

「如果啊，我們去了迦梨那邊，她們要我們兩個打一場，怎麼辦？」

第一次發現藍天是如此美麗。

因爲被切割成戰場形狀的天空，一切都是那麼教她憎恨。

起初對於離開鬥（提爾史庫拉）國頻頻感到困惑的蒂奧涅，那模糊的眼眸與荒涼的內心也漸漸取回了色彩。

如同枯萎的野花吸了水，得到滋潤一般。

跟總是悠哉遊哉的妹妹並肩而立，她稍微，真的只是稍微，變得會笑了。

每當蒂奧娜看到她這樣，就會開開心心地展露笑容。

女神（迦梨）除了答應蒂奧涅與蒂奧娜出國，還對兩人施恩。她解除了兩人與自己的契約，卻沒有封印【能力值】。兩人可以再度締結契約，也就是「等候改宗」他神的狀態。多虧於此，兩人擁有經過強化的【能力值】之力，儘管只是兩個年幼女孩也能仍持續旅行。照的說法是「給兩個可愛女兒的餞別」，但讓蒂奧涅來說的話，就是「現在纔在講這種屁話，去死吧」。

蒂奧涅她們在競技場裏見識過地獄，大多問題都能設法解決，然而兩人除了戰鬥之外什麼都不懂，有些時候會令她們困惑。錢的問題不用說，最糟的是待人處事，蒂奧娜好幾次上了流動販子的當，也不知被盜賊襲擊過多少次。只不過她們全都予以反擊了就是。她們在自給自足（求生）方面無人能敵，當時的蒂奧涅她們可說是標準的野孩子──附帶一提，雖然很沒面子，但蒂奧涅還是讓妹妹（蒂奧娜）教自己通用語，變得勉強能通──

蒂奧涅與蒂奧娜初次造訪的他種族共同體，是類似港都（梅倫）的海邊漁村。兩人爲了掙口飯喫而試着接下撲滅怪魚（怪獸）的委託，卻意外地不順手，氣炸了的蒂奧涅雖然不情願，但還是臨時加入了村莊裏的【眷族】。【能力值】變得可以更新，蒂奧涅與蒂奧娜也都是在這漁村升上 Lv.3 的。

然而，蒂奧涅從不對不正經又只想找樂子的諸神敞開心扉。對團員們也一樣。按照重新改宗需要隔一年的【眷族】規定，她在入團前要求對方答應，自己跟蒂奧娜只會在派系待一年，其間會擔任保鏢或勞動力幹活，相對地，之後必須解除契約，放她們走。

之後，無論造訪哪個國家或都市，她都徹底堅持這項條件。永遠有諸神或團員們惋惜蒂奧涅她們的戰力，但蒂奧涅充耳不聞。她也常因爲自大的態度與前輩團員起衝突，最後不歡而散。蒂奧涅唯一允許留在身邊的，只有蒂奧娜。

她絕不尊重不夠強悍的對手，而且無論實力如何，也從不與妹妹以外的人親近。也許是在鬥國（提爾史庫拉）的經驗使然，除了活下來的妹妹之外，她堅持拒絕與其他人接觸。就像在恐懼着什麼。每當她一窺形形色色的世界，就有各種新發現。

然而自始至終，蒂奧涅與蒂奧娜都只有彼此。

從鬥國（提爾史庫拉）那時到現在，什麼都沒變。她只對自己的姐妹、手足敞開心胸。不管遊覽過多麼廣闊的下界大地，蒂奧涅她們總是活在只有兩人的世界。

愛與人親近的蒂奧娜，對蒂奧涅的處事態度不知有何想法。但她一直跟着蒂奧涅。就好像跟蒂奧涅一樣，她本質上也知道只有姐姐能依靠。

蒂奧娜絕不放開蒂奧涅的手。

「蒂奧涅──，再過一陣子，是不是又要離開【眷族】啊？」

「是啊。你不願意？」

「嗯～，這裏的神仙跟其他人都對我們很好，我會寂寞……」

有一天，蒂奧娜忽然這樣問蒂奧涅，然後跟平常一樣笑了。

煩惱了半天后，她承受不住女神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視線，只得開口。

「時候差不多了…… 蒂奧娜，準備一下吧。」

蒂奧涅與蒂奧娜未經許可搭船偷渡，抵達了「世界的中心」──迷宮都市。

漫無目的的旅途永無止盡。

假寐過的蒂奧涅與蒂奧娜，從廢工廠眺望轉暗的天空與城鎮。

「洛基之子啊，汝知道妾爲何准許蒂奧娜她們離國嗎？」

「無妨無妨。妾就是想聽些芝麻蒜皮的小事。」

蕾菲亞偷偷舔了一下嘴脣，從周圍的信息整理狀況。

看到精靈少女扭動着身子啊嗚啊嗚地呻吟，迦梨微笑了。

對着睜大眼睛的蕾菲亞，迦梨撕裂了嘴角。

✿

「！……」

蕾菲亞領悟到不可能說服女神，反射性地叫住了將要離去的背影，如此問道。

「因爲她們是第一個。她們是第一個向妾表示想離開鬥國的人。」

「這幾個在鬥國（提爾史庫拉）都是有兩下子的戰士。她們能聽出老鼠的腳步聲，也慣於擊潰詠唱。汝總不願在一切結束前喉嚨被打爛，泡在血裏嘗受窒息之苦吧？」

「……？」

「如果汝願意將蒂奧涅與蒂奧娜的事說給妾聽，也許妾就會告訴汝唷？」

蕾菲亞從遇到蒂奧涅時，她就是個戀愛中的少女了，所以看到迦梨面具底下的眼角笑到滲出淚水，不禁讓她冒汗。

說完，她用小巧右手拍拍蕾菲亞的臉頰。

聽到這極端自私的一番話，蕾菲亞的身體發熱起來。

前前後後就只有蒂奧娜她們說想離開鬥國（提爾史庫拉）。其他亞馬遜人都留在國內，繼續不斷搏鬥的每一天。如果意志薄弱到從一開始就認定願望不會實現，死心認命的話，根本就沒有救濟的價值。

「……」

「欸，蒂奧涅。」

她們爲一點小事吵架，好像沒事似地喫飯，待在笑咪咪的她身邊，自己偶爾也會微笑。這樣就夠了。只要有這個笨妹妹就夠了。當時蒂奧涅不能理解與他人的情誼，因爲有蒂奧娜在，也就接受了只有兩人的世界。

連綿的話語當中，有着感慨。近乎方纔蕾菲亞從女神身上感受到的慈愛。

「別怕，只要汝乖乖的，妾就不會傷害汝。事情結束後就放汝走。」

「這就難說囉。」

「鬥爭的結局。在殺戮盡頭誕生的『最強戰士』是何等存在…… 妾想一睹爲快。」

（不是「祕銀」或其他精製金屬，似乎就只是普通的鐵鏈…… 只要想的話，應該是弄得斷……）

「妾不是說了，妾並不是想刺探她們的弱點或什麼。不過就是想聽聽她們離開妾之後，有過什麼樣的經歷罷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個蒂奧涅，成了戀愛中的少女？不可能吧，太爆笑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面對嘟着嘴直抱怨的幼童女神，蕾菲亞用一種摸不透對方想法的表情，閉着嘴不說話。

「請等一下！…… 您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明明覺得兩人在一起就夠了，卻又矛盾地踏上尋求安身之處的旅途。爲了不失去任何事物，她們置身【眷族】，磨練「器量」與實力，轉身背對有緣相遇的人們。兩人期待着什麼，卻又不尋求邂逅，走在無止無盡的人生旅途上。

現在身處的場所，是個有如巖窟的空洞，差不多跟城市近郊的酒館一樣大。洞內表面以黑色岩石構成，當然，蕾菲亞不知道這裏是哪裏。

不得不承認，蒂奧娜拯救了她。

「來者不拒，去者不追…… 只要說想出去，妾當然會放了她們。當然，對於妾特意賜與『恩惠』的養育之恩…… 總要拿點放手的回報就是。」

「沒、沒必要笑成這樣吧……」

然後，就在五年前。

空洞中除了自己外，還有眼前盤腿而坐的迦梨，以及四名看守的亞馬遜人。Lv. 恐怕與自己相等，或在自己之上。自己的雙手被鎖鏈隨便綁了起來。

神情原本溫和的迦梨──在惡鬼面具底下，浮現一絲冷笑。

她燦爛耀眼，讓人心煩透頂。每次她像笨蛋一樣傻笑，剛開始把蒂奧涅弄得很煩，但看着看着，蒂奧涅也就放下了握緊的拳頭。

纔剛獲得升上 Lv.4 的資格，就弄成這樣。蕾菲亞由衷懊惱自己窩囊到落入敵人之手，一邊對【眷族】同伴賠罪，一邊瞪着眼前的迦梨。女神閃爍其辭，不正面響應她。

「這樣啊，這樣啊，那個叛逆的女兒談戀愛啦……。原來如此，她真是變了呢。妾還以爲那丫頭會一輩子尖刻下去，看來跟永恆不變的還是不一樣呢。」

聽到迦梨純粹陳述事實，蕾菲亞的大嗓門失去了氣勢。

她這番話令蕾菲亞一陣冷顫。

「汝以爲妾是慈悲爲懷的女神嗎，洛基之子？」

「…… 我說了，我不能……」

蕾菲亞忍不住移動視線一看，那些亞馬遜人沒有任何意見，只是佇立着。那等於是對效忠的主神表達的無言肯定。

她用雙手撐着地面，也不怕內褲被看光，就像鼓掌一樣用兩隻腳底板拍了好幾下。

被扮成小孩的女神（迦梨）誘拐的蕾菲亞，剛剛纔醒過來。

「……!? 」

她將蕾菲亞交給那些亞馬遜人監視，打算離開。

也沒有被綁得完全無法行動。蕾菲亞判斷至少可以解除束縛，然而──

「那個，能不能請您阻止她們打鬥？我覺得蒂奧娜小姐還有蒂奧涅小姐，一定都不想打這一場戰。只要迦梨女神願意大發慈悲……」

戴着面具的迦梨，帶着看穿心思的笑意提出忠告。

對於蕾菲亞的這段苦勸。

「勸汝死了這條心。汝也是知道的吧？只要汝輕舉妄動，這裏的人就會一齊制服汝。」

看到幼小女神露出慈愛的眼神，蕾菲亞一時語塞，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好了，汝別誤會。鬥國（提爾史庫拉）早在妾造訪之前就是那種國家了。任性扭曲國家的歷史或文化…… 這種行徑纔是神明的暴行，是對下界的褻瀆。對孩子們而言，這樣做才叫人生氣吧？」

雖不知道現在時刻，不過從僵硬的身體來看，應該經過了五小時以上。跟在地下城小窟室休息時的狀況很類似。可能快入夜了。

結果呢？迦梨說。

「好。」

停下腳步的幼童女神，晃着血紅頭髮回過頭來。

蒂奧娜就像太陽。

「不過，我還是隻要有蒂奧涅就好了。」

「我沒辦法說多有趣的事……」

「目的嗎？目的倒是很多，這個嘛，目前……」

在競技場日日廝殺的亞馬遜人們，十分懂得封鎖對戰對手魔法詠唱的方法。而且是毫不遲疑，下手殘忍。

對着臉色鐵青的蕾菲亞，迦梨嗯嗯地點頭。

她對着驚愕不已的蕾菲亞堅決地說。

提爾史庫拉

全看孩子們的意志決定。迦梨告訴她，鬥國（提爾史庫拉）是順其自然地成了女戰士（亞馬遜人）的聖地。

蒂奧涅一方面感到安心，同時又有種被彈出世界的感覺，恐怕不是她的心理作用。

她對着不發一語的蕾菲亞，又繼續說：

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後翻的幼童女神，好不容易停止抽搐，這才坐起身來。

「想知道離巢的女兒後來怎麼樣了，這就是做父母的心情啊。」

「！」

在迦梨的催促下，蕾菲亞斷斷續續地說起。

她甚至忘了現在的狀況，扯開喉嚨大聲說：

「所以啦，就當成消磨時光，跟妾講講話嘛。」

「妾不過是賜與孩子們『恩惠』罷了。」

迦梨面露冷酷笑意，站了起來。

「什麼事？」

「……」

夜晚造訪港都（梅倫），流雲隱藏了羣星光輝與月亮的輪廓，瞬息萬變。雲縫間乍隱乍現的月相，洋溢着金色的光暈。

「您是說，我是用來引誘艾絲她們…… 蒂奧娜小姐與蒂奧涅小姐的『誘餌』嗎？」

「就是因爲您這位主神是這種心態，鬥國（提爾史庫拉）人民纔會不斷自相殘殺，不是嗎？這樣不是害死了很多人嗎！」

「辦不到。」

「也勸汝別動小聲詠唱之類的歪腦筋。」

（空氣很潮溼…… 半鹹水湖，不對，在海邊附近？）

✿

阿爾迦娜告訴她的時刻估計就快到了。爲了在今天清算舊恨，兩人準備闖進迦梨等人的所在地。

蕾菲亞說蒂奧娜與艾絲感情好到令她羨慕，又說蒂奧涅被團長芬恩迷得神魂顛倒，一直向他求婚…… 淨是些拉拉雜雜的話題。

蕾菲亞做如此想，於是向迦梨懇求：

「妾是爲了追求鬥爭與殺戮而降臨下界。沒錯，孩子很可愛，但妾纔不要放棄獨一無二的娛樂。妾拒絕。」

「什麼拯救孩子的久遠燈火，那種事交給爐竈女神去管就是了。妾與其他諸神並無不同，都是從下界尋求『未知』與興奮的享樂主義者哪。」

天空染上了蒼茫夜色。

「這……」

只要能說服主神迦梨，訴之以情，也許能請她阻止無意義的打鬥。她對眷屬們懷抱的愛，肯定是真實的。

「昨天，你跟洛基聊了什麼？」

意想不到的一個問題，讓蒂奧涅一瞬間不禁停住了動作。

「…… 現在問這個？」

「就有點好奇嘛──」

蒂奧涅聽出她真的只是隨便問問，嘆了口氣。

對這個像任性貓咪般的妹妹，蒂奧涅隨便揮揮手。

「真的沒什麼。問也是白問。」

「這樣啊。」

「我去確認一下從這裏到港口怎麼走。」

蒂奧涅平靜自若地走出廢工廠。

然而，她沒有真的去確認，一走進小路就停下腳步，靠着牆仰望夜空。

「──欽，蒂奧涅，要不要一起喝酒？」

她被阿爾迦娜打得慘敗的當天晚上，也就是昨晚。

蒂奧涅無以自容，逃出了艾絲與蒂奧娜的身邊，一個人待在陽臺時，被從酒館回來的洛基逮到。

「──別這樣。我現在沒那心情。」

「嗯……。欸，蒂奧涅，如果你有煩惱……」

「隨時可以找你商量，是嗎？要你雞婆，不要在這種時候才一副主神的嘴臉。」

被阿爾迦娜打敗的蒂奧涅，因爲屈辱與心焦造成情緒失控，竟對洛基反常地講了重話。看蒂奧涅這樣，洛基似乎一點也沒放在心上，說了：

「不是喔。你不用管我，想想芬恩吧。」

聽到這個名字，蒂奧涅的肩膀跳了一下。

她氣急敗壞地再度撲向芬恩，但結果還是一樣。蒂奧涅被打得一敗塗地。至於蒂奧娜則是被格瑞斯打飛出去，眼冒金星。

天啊，他就是我的真命天子──！

讓格瑞斯與裏維莉雅在一旁聊着，芬恩答應下來，準備與蒂奧涅交手。鬥志旺盛的蒂奧娜則照原定計劃跟格瑞斯對打。

「你不是老大嗎？那就別交給別人，你自己來打啊。還是說你怕了？沒種的小人族。」

艾絲從沉默寡言的嘴脣勉強擠出幾句話。

「我們走，蒂奧娜。」

她到現在都記得，不只是白牆巨塔，眼前抬頭仰望的都市巨大市牆，也震懾了自己。

然後，就在兩人覺得歐拉麗的冒險者不過爾爾，就要失望時──他們【洛基眷族】來了。蒂奧涅看到洛基等人，第一個感想是「一羣討厭鬼」。

可是，現在（如今）──

蒂奧娜她們之所以對歐拉麗產生興趣，當然是因爲有地下城。女戰士（亞馬遜人）之血蠢蠢欲動，想試一試本事。然而想鑽進地下城──更正確來說，爲了登錄成爲冒險者，以享有公會的全面支持及換錢制度──加入派系是不可避免的。

「嗯──，只要人格健全，我沒有更多要求…… 不過一定要說的話，或許比較喜歡文雅嫺靜的女性吧？」

有了同伴。

當她被輕蔑的小人族打得落花流水時，她的心臟被打穿了。那是「戀愛」的感受。

自己現在的立足點動搖了，這使蒂奧涅產生了危機意識。不行，不能回頭。她拼命如此勸告自己。

況且她對歐拉麗第一級冒險者的名聲，根本毫不關心。

「那，我們來打一場吧！」

「嗯，那就確定了。知道了，我也立刻去漁港那邊。」

那些悲傷、痛苦，那段可恨的過去，都是爲了這一天而存在。

聽到他們說「聽說這裏有活力充沛的亞馬遜人，所以來會一會」，蒂奧涅試着用這種狠話嚇嚇他們，結果──

在梅倫的市中心。

就這樣，超越了戀愛中的少女，燃燒愛火的亞馬遜人震撼誕生。但蒂奧涅覺得這種感覺還不賴。迎接明天變成一件樂趣無窮的事。她每天笑得開懷，傻笑到連蒂奧娜都火大起來了。

蒂奧涅終究沒能把這話說出口，就拖着腳步離開主神面前了。

好不容易進了都市的第二天，就有一大羣人擠到蒂奧娜她們面前。無眷族的 Lv.3 踏進了都市大門，這項消息轉眼間傳了開來，許多探索（地下城）類的【眷族】與諸神都拼了命，想獲得強悍的亞馬遜姐妹──而且是容貌姣好的美少女姐妹──

硬要挑剔的話，就是芬恩是個理性的人，不是粗魯的男子漢──然而這種想法很快就被顛覆了。一旦使用「魔法」，芬恩會立即搖身一變，成爲兇暴的戰士。原來芬恩還隱藏了獰猛戰士的一面。

「本來的目的是查食人花，這事也還沒解決。該做的事堆積如山啊。」

正式入團後，蒂奧涅一面過着在【洛基眷族】的生活，一面逐漸產生了改變。包括刻意努力改變的部分，以及連親妹妹都被嚇到的無意識部分都是。說起來很可笑，但蒂奧涅拼了命想符合芬恩的喜好。她改掉了滿口髒話與粗魯舉止。爲了看起來稍微有氣質一點，原本不長不短的頭髮也留到及腰。就像總是跟芬恩同進同出的裏維莉雅一樣。

「伯特也是，最近的毛頭小子真是臭屁哪。」

「按照約定，你們得加入我們的【眷族】。」

「…… 團長……」

「蕾菲亞…… 蒂奧娜、蒂奧涅。」

「當初認識你時，你不也是如此嗎，格瑞斯？」

「好。」

「我們不知道殺了多少同胞（自己人），即使這樣還是要拉我們加入？」

地下城的戰鬥也夠刺激，令蒂奧涅熱血沸騰。入團後沒多久，蒂奧涅她們就跟着團員「遠征」，其間經歷的大「冒險」將兩人的等級推上了 Lv.4。一個人不用說，光靠她與蒂奧娜絕不可能攻略的地下迷宮，培養了與同伴的連帶感，以及與他人的情誼。

她鎖起更多的迷惘，回到廢工廠。

「────」

當男人打敗了以武力自豪的自己時，很多亞馬遜人會被強悍的男性迷住。會想生下那個男人的孩子。蒂奧涅也一樣。

「那個叫艾絲的女生，跟以前的蒂奧涅好像喔。」

「即使發現對方，也不可以出手，要等我或裏維莉雅趕到。」

回想起昨晚的事，蒂奧涅用幾不可聞的聲音低喃着。

佇立於欄杆旁的洛基回過頭來，點點頭。

──都是你在講。

「我比較喜歡變得圓滑、可愛好多的蒂奧涅喔～」

「還有，艾絲她們似乎掌握到情報了。據說港口有動靜。」

「艾絲小姐，有漁夫說在港口看到了亞馬遜人！」

就在吵吵嚷嚷的勸誘（挖角）聲弄得蒂奧涅火冒三丈時，蒂奧娜在衆多冒險者的面前，喊道：

『就像又變回…… 只有我們兩個一樣了呢。』

對着無法再保持一張臭臉的蒂奧涅，洛基笑了笑。

當時的蒂奧涅很瞧不起瘦弱的小人族。她以爲自己不可能輸給這種比自己矮小的種族。而且在旅途中，她遇過好幾次比自己更強的對手，但從沒碰到像阿爾迦娜或芭婕那種怪物，這也助長了她的偏見與大意。

「好的！」

後來慢慢地，三人變得常常一起行動。起初對蒂奧娜的攻勢不知所措的艾絲，過了一段時間也開始有了笑容。之後崇拜艾絲而加入【洛基眷族】的蕾菲亞，也成了她們的一分子。

──這傢伙是怎樣啊。

姐姐這種脆弱的呢喃，蒂奧娜都聽見了。

蒂奧涅從沒聽過小人族勇者的名號。

「嗄？」

一次次滿足蒂奧涅條件的芬恩，正可說是理想中的好男人，是英雄又是勇者。

她們花了幾天才進入歐拉麗。蒂奧涅煩躁不已，弄得連她也受不了。聽說爲了防備其他國家與都市的間諜，擁有都市外恩惠的人都會受到嚴格盤查，即使是無眷族者（free）也不例外。的確，Lv.3 的──相當於第二級冒險者的雙胞胎姐妹，在沒有主神與【眷族】的狀態下出現，就算是歐拉麗也要大喫一驚。

「如果你們重蹈覆轍，那隻不過表示我們沒有看人的眼光。不過，我看是不用擔這個心了。」

來到歐拉麗，兩人不再孤獨的那一天，感覺好遙遠。

她提出了直截了當的提議：哪個【眷族】打贏她們，就加入哪裏。

爲了傳達給裏維莉雅與其他團員，她們從艾絲面前散去。

「……」

後來連續好幾天都有冒險者上門挑戰，但都被蒂奧娜她們擊退──講到當時的騷動，人們都害怕地說：「【大切斷（亞馬遜）】!? 」即使過了五年，這段英勇事蹟仍爲人傳述──

在場的冒險者都踊躍參加──然後全滅了。有的【眷族】想趁她們連續戰鬥疲累時來個漁翁得利，這種企圖也被徹底粉碎。兩個亞馬遜人在鬥國（提爾史庫拉）太習慣每天戰鬥，連歐拉麗的高級冒險者都不是對手。

蒂奧涅癱坐在石板地上啞口無言，小人族的勇者告訴她：

背對着房間裏的亮光，裏維莉雅走到主神身旁。

如果是以前的話，她們會隨便挑個【眷族】暫時加入；然而前來勸誘的派系實在太多，廉價旅館的門前都圍出好幾層人牆來了。每個派系都想搶到蒂奧娜她們，殺氣騰騰，還引發了爭端。

只知道戰鬥的亞馬遜少女，是純情的。

起初，蒂奧涅並不打算接近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少女，但她妹妹就不是這樣了。

蒂奧涅如此告訴自己，就覺得好像跟過去成功訣別了。事實也是如此。

「所以，我希望你想起遇見芬恩時的事。」

「現在的蒂奧涅，跟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很像喔。而且比起那時還更神經質一點呢～」

看到那對悠然俯視自己的雄性目光，蒂奧涅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受到這種感覺──心兒怦怦跳的悸動。

聽了【劍姬】戒備敵方首領姐妹的指示，娜維與其他少女點點頭。

小人族領袖──芬恩好像什麼都懂似地回答她。

芬恩的口氣惹惱了蒂奧涅，心裏充滿反感。蒂奧涅對芬恩的第一印象，簡直不能再糟了。確認過贏得勝利就能拉兩人入團的條件，芬恩正要叫矮人同伴過來，蒂奧涅卻嗆他說：

艾絲不怎麼跟團員們來往。蒂奧涅在大本營看到她時，她總是在中庭像中了邪一樣狂揮劍，一回神就發現又不是「遠征」，她卻窩在地下城裏。只有洛基跟裏維莉雅他們，能跟她說上超過一分鐘的話。

蒂奧娜呢喃的那句話，重回蒂奧涅的腦海。

爲了斬斷宿怨，爲了清算過去，姐妹出發了。

「……」

看到她們暴露的衣着，興奮得鼻子直噴氣的女神，面帶苦笑，一看就很軟弱的小人族；閉起一眼注視她們，擁有絕世美貌的精靈；興味盎然地摸着鬍鬚的矮人。不同於至今的其他冒險者，那種明顯品頭論足的視線讓蒂奧涅很不爽。

越是瞭解他，越是待在他身邊，蒂奧涅就越來越迷戀他。他又溫柔，又聰明，又強悍。這是命運，是命中註定！

勝負一瞬間就分曉了。蒂奧涅被矮小的軀體拉住手臂，飛上半空中。

回顧了在歐拉麗的歲月，蒂奧涅面對前方。

來到歐拉麗，蒂奧涅變了。

哪裏像啊。見蒂奧涅一臉訝異，蒂奧娜跟平常一樣笑了。

「……」

找到了尋覓已久的安身之處。

「…… 盯着港口周邊。一找到什麼，就放閃光彈或朝空中發射『魔法』。」

地點在她們當成據點的旅館裏，能夠瞭望城鎮的陽臺。

她悄悄離開那裏，回廢工廠的路上，跟蒂奧涅一樣仰望天空。

「這樣想來，潛伏地點要不還在梅倫內部…… 要不就在沒有外牆的半鹹水湖那邊吧。」聽了裏維莉雅的報告，洛基低聲說。

這番挑釁讓芬恩愣了一愣，然後再度面露苦笑。

「嗯，我就是拋不下那一型的！我去跟那個女生交朋友！」

【洛基眷族】還有個不可思議的少女。

遲遲沒有【眷族】能滿足蒂奧娜她們的眼光。

在進入都市前，公會提出了條件。那就是：一定要加入都市內的【眷族】。他們擺明了是不想眼睜睜放走 Lv.3 的戰力，想給她們套上項圈。「進去容易出來難」。聽到這些說明，蒂奧娜對歐拉麗抱持的第一印象是「麻煩又讓人透不過氣的地方」。蒂奧涅必定也是如此。然而，歐拉麗唯一沒給蒂奧娜她們的，就是無聊。

「我問過城牆的看守了，說沒有看到疑似蒂奧涅她們的人。當然，也沒有看到【迦梨眷族】。」

邂逅了芬恩，少女脫胎換骨了。

「團長！…… 團長喜歡哪一型的女人呢？」

艾絲・華倫斯坦。綽號【劍姬】，擁有不輸天神的美貌，金髮金眼的冒險者。聽說她享有當時最快的升級紀錄時，蒂奧涅嚇了好大一跳。雖然升上 Lv.2 的年齡是自己與蒂奧娜比較早，但她們可是從出生就天天廝殺的戰鬥部族。況且蒂奧涅她們花了五年才第一次升級，那個金髮金眼的少女卻只需一年。包括芬恩他們在內，蒂奧涅真是大爲驚歎，心想歐拉麗的冒險者果然腦袋都有毛病──當時她不知道其實是艾絲這名少女比較特別。

艾絲正繼續追蹤蒂奧涅她們與【迦梨眷族】的消息時，第二級冒險者娜維帶着情報趕來。

仰望頭頂上方後，艾絲跑向充斥喧囂的街上。

蒂奧涅有了心愛的人。

因此，也就比任何人都隱藏了成爲戀愛少女的更大可能性。

「喔，那件事多虧了艾絲美眉，謎底大致揭曉了。」

「什麼？J

聽到洛基講得乾脆，裏維莉雅把臉朝向她。

洛基揮揮手說：「晚點再跟你講──」並將視線轉回前方。

「不過跟這次事件有所牽扯的『線』還沒弄清楚就是了……」

洛基以銳利的眼神，定睛注視城鎮的夜景。

「從棋盤外俯視一羣螞蟻，感覺也不錯呢。」

在港都當中最高級的旅館。

伊絲塔在它的最高樓層，坐在奢華的椅子上。

「只要能減少洛基的一名幹部，就算賺到了。就算會結下樑子，矛頭也是對準那些鄉巴佬…… 那些傢伙若是不能用了，會延遲計劃的實行，但大可再找其他勢力。」

女神悠然待在遠離當事者們的安全地帶，津津有味地銜着煙管。

她一邊吞雲吐霧，一邊俯窗口外的湖泊與港口。

「伊絲塔女神……」

「回來啦，阿伊莎。怎麼了？」

「我照你說的把東西搬好了，但那到底是什麼啊？」

出現在伊絲塔面前的，是個長腿的悍婦。

她爲了報告而來，美貌變成了僵硬的表情。

「喔，你們是第一次看到吧……。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跟使用那玩意偷偷摸摸到處行動的一羣人有點關係罷了。」

「……」

「你有什麼話想說嗎，阿伊莎？」

──離開伊絲塔待着的最高樓層，在旅館的大房間。

很快地，她的右手像想起什麼似地開始痙孿，她急忙移開了視線。

「在冥想啊，芭婕？真稀奇。」

「我靠商行躲過都市的盤查，花了點時間…… 對、對不起。」

「這、這個…… 還有斧頭。」

「麗娜～，老孃的鎧甲拿來了沒～？」

在遠比蕾菲亞被囚的場所更寬廣的空間，迦梨對席地而坐、沙土色頭髮的亞馬遜人出聲說道。

在她的背後，衆多亞馬遜人沐浴着海風，等待時候到來。

頭蓋純白布料的少女，用幾不可聞的聲音低喃。

年紀尚輕的團員害怕地說，芙里尼一隻手把裝在袋子裏的裝備搶過來。

漫漫長夜即將開始。

妖媚地眯細、如紫水晶一般的美神眼眸，令悍婦屏住了呼吸。

「……」

半鹹水湖如顫慄般發抖，浪潮打上湖岸。

「想早點與蒂奧娜一戰嗎？」

以面紗遮口的戰士，無言地睜開眼瞼。

「……」

女神的宣言響徹空洞內，溶進空氣中消失了。

「…… 我回崗位去了。」

「………… 是。」

「咯咯咯咯咯咯！老孃今天就把你打爛，【劍姬】～」

芙里尼露出喜怒交加的醜惡笑臉，視線飛向大房間的角落。

「嗯，拜託你了。」

打開袋口，染成赤紅的厚重鎧甲散發着光澤。

「真是，慢吞吞的～，醜八怪～。明明昨天就出發了，卻給老孃最後一刻才趕回來。」

「來吧，來吧…… 蒂奧涅。」

她的眼眸也跟姐姐一樣，充滿戰意。

從都市（歐拉麗）回來的亞馬遜少女，將武裝交給女巨人芙里尼。

看着悍婦走出房間，伊絲塔面露淺笑，再度銜住煙管。

迦梨在面具底下兇悍地笑着。

「做準備吧～，春姬～！」

她一手按着胸口，忍氣吞聲地低下頭去，以肅穆的動作跟隨女巨人。

搖晃着沙土色的髮辮，蛇一般的雙眼兇猛地發亮。

「呵呵，妾是明知故問了。」

「妾也很期待…… 宴會就要開始了。」

另一方面，不同於阿爾迦娜所在的地方，一個如同巖窟的空洞內。

藏身於黑夜之中，阿爾迦娜呼喚着蒂奧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