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化劍爲風
《劍姬神聖譚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外傳)》 · 大森藤野 · 3萬 字

薄暗之中,凝聚於臺座的水膜散發出朦朧光輝。
巴卡站在臺座前,表情不帶感觸,俯視映照其上的光景。
「【劍姬】也被芮薇絲解決了…… 我等勝利只是時間問題……」
金髮金眼少女噴灑着鮮血倒到地上,是女怪人將她逼入了絕境。除了這個設置了大型容器(燒瓶)的大房間之外,人造迷宮各處都可看見【洛基眷族】成員陷入困境的光景。
巴卡隔着水膜目睹所有光景後,慢吞吞地喃喃自語:
「剩下的問題…… 就是不知道兩個精靈人在哪裏……」
男子毫無感觸的表情,微微皺起了眉頭。
正如巴卡所說,他追丟了兩名精靈少女。
應該純屬偶然,兩名少女頻頻在雕像或浮雕隱藏的「眼睛」死角之間移動。一旦掌握不到詳細位置資訊,再怎麼遠距離操作「門」發動陷阱也沒意義。
當然,兩名少女並不能躲掉迷宮各處設置的所有「眼睛」,例如現在,她們的身影正好映入一個影像之中,然而……
「又是『魔法』啊……」
白色精靈施展的雷劈之光,消除了一個影像。
雕像與浮雕等等遭到「魔法」破壞。不是直接挑它們下手,是爲了對付怪獸而使出的攻擊,波及到了這些雕塑。尤其是【千之精靈(Thousand Elf)】的「魔法」窮兇極惡,放出的大閃光把通道里所有石雕全燒得不留痕跡。
(她們似乎到過一次第 1 層,現在則在第 4 層出沒…… 行動理由不明,目的是什麼?)
巴卡優先追蹤精靈少女不時映照出的身影,猜測兩人大致上的前進路線,推測的過程中,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這前面是……」
★
「蕾菲亞,射吧!」
「【靈弓光箭】!」
朝着菲兒葳絲指示的方向,蕾菲亞打出炮擊。
燒盡石造通道內一切物體的大閃光,讓成羣結隊的水黽瞬間蒸發。
「這是龍,還有……?」
一種彷彿自黑暗深淵匍匐而出的灰暗聲音,對她說道。
據主神(洛基)他們的推測,認爲這個名字就是替所有事件牽線的幕後黑手。
聽桑納託斯講得快活,蕾菲亞渾身一陣冷顫。
「我叫桑納託斯,就是你們所說的黑暗派系殘渣…… 他們的主神。」
「是少女獻祭…… 還是聖女?」
災厄與狂亂,破壞與慘叫的饗宴。
這裏,但有微亮的蒼藍魔石燈營造出幽深氛圍,還有好幾根長柱子林立。
那尊神有着女性般的長髮,具有宛如黑暗凝聚而成的相貌,醞釀出的氣質頹廢消極。
「你是【千之精靈】蕾菲亞妹妹,而你……」
繪畫中央有着一頭巨龍,周圍六名少女包圍着它。
菲兒葳絲一邊製作地圖以免忘記怎麼走,一邊不忘用粉筆做記號。
「……!」
「『陸上王者(貝西摩斯)』、『海中霸王(利維坦)』,然後是『獨眼龍』…… 在『三大冒險者委託』的目標──黑龍它們出現之前,都是這頭怪物(怪獸)讓地表陷入恐怖深淵的。」
其名代表的意義是「都市破壞者」。
蕾菲亞的身體自然而然,被滿是裂痕、劣損的壁畫吸引過去。
對於蕾菲亞的問題,男神面帶淺笑,開口說了。
蕾菲亞情急之下,讓她躲在自己的背後。
吸收、勸誘、重組,然後擴大勢力。聽男神提及黑暗派系殘黨直至今日的發展過程,蕾菲亞、忍住想後退的衝動。
「呃,我想想…… 被稱爲『邪神』的傢伙其實有很多種。」
「聽說那隻叫做尼德霍格喔。」
她那赤緋雙眸大大睜開,發不出聲音。
「!」
「!!」
「沒、沒見過?長相或聲音都不知道?」
「正確而言,應該說我是公會稱做『邪神』的那些天神當中,最後一個活下來的吧……?」
桑納託斯侃侃而談。
「不露面,沒聽過聲音,連有沒有這個人都不知道…… 搞不好根本不是什麼神。我可不是那種東西。」
正如蕾菲亞所說,迴廊裏有壁畫做爲裝飾。
「你說我?我是厄倪俄?…… 哈哈哈!不對不對。」
過度使用「魔法」雖然消耗了蕾菲亞的精神力,但不知是幸或不幸,她們沒有碰上任何黑暗派系的殘黨,一路來到了迷宮第 4 層。
她保護少女,不讓桑納託斯欺凌那場事件的少數生還者。
對於這個問題,桑納託斯好像覺得很可笑,笑着否定。
蕾菲亞注意到菲兒葳絲肩膀晃了一下,停下腳步順着她的視線看去。
變化來得十分唐突。
「『第 27 層的噩夢』…… 那件事之後,你一定喫足了苦頭吧。」
桑納託斯低喃着菲兒葳絲的官方綽號,偏偏頭。
雖然因爲身爲超越存在(Deus・Dea)而姿容端麗,蕾菲亞卻從未見過如此陰鬱的天神。
從各色繪畫當中,彷彿能聽見怪物的咆哮,或是人們的哭叫聲。
「厄倪俄」這個不明確的記號,令她滿心疑問。
「而我…… 是『死亡』之神。」
蕾菲亞心頭一驚,拿起備用短杖(wand)保持戒心,一時忍不住質問:
蕾菲亞粗聲粗氣,硬是改變話題。
自己司掌的事物就是「死亡」本身。
「菲兒葳絲小姐!」
包括桑納託斯在內,她對「邪神」這種存在表達疑問。
濃紫的眼睛,從蕾菲亞移向另一名少女。
「您爲什麼!你們爲什麼要毀滅迷宮都市(歐拉麗)!? 您貴爲天神,爲什麼要做出令下界混亂的行爲!」
過去遺留的文獻指出,在一千多年前的「古代」,邊疆地區的居民爲了平息來自地下城的怪災禍,會舉行以婦孺獻祭的儀式。
「壁畫……?」
深不見底的茫漠黑暗。這是對桑納託斯的最好形容。
「!」
有的繪於赤紅石板上,有的刻在龜裂褪色的巖壁上…… 可能是從都市外幾座遺蹟拆下搬來的,各種壁畫貼在迷宮牆上。
「菲兒葳絲小姐?」
蕾菲亞想起從下界尋求「未知」與興奮的享樂主義者──在港都邂逅的戰神(迦梨),發現自己的內心思緒被看穿,不禁畏縮。
即使只是單純幸運,桑納託斯仍直率地讚美蕾菲亞她們,然後做出挖掘記憶的表情。
只要滅了歐拉麗,怪獸造成的混亂與災厄就會擴散到整個下界。若是再加上「污穢仙精」的威脅,「黑暗與絕望」的確會覆蓋全世界。
這些壁畫的共通點,在於有的是巨龍,有的是怪鳥,都是人們被怪獸追逐逃命的構圖。
面對這個莫名其妙的陰森空間,蕾菲亞產生了某種厭惡的情緒。
蕾菲亞產生一股寒意,就在她背後的菲兒葳絲也一樣,倒抽一口冷氣。
「尼德霍格是『黑暗與絕望』的象徵…… 不知道都市破壞者(厄倪俄)是不是想變成那頭魔龍。」
「『死亡』想得到更多的生命,有什麼不對嗎?」
「有的神(傢伙)只是單純怕無聊.,有的神(傢伙)最討厭的就是秩序,歌頌混沌;有的神(傢伙)爲了英雄而試圖成爲必要之惡…… 當然有些是渣到沒辦法幫它說話,但不是像蕾菲亞妹妹想的那樣,所有人都是以犯罪爲樂,或是享樂主義者啦。」
就在蕾菲亞注視壁畫出了神的時候……
「不過好吧,我不否認我率領了殘黨。主神早逝,被拋下的瓦蕾塔妹妹他們是我收留的,這五年來招募了一羣願意聽話的孩子的也是我,答應芮薇絲妹妹他們的提議,企圖破壞歐拉麗的也是我…… 統~統都是我。」
蕾菲亞他們本來以爲「厄倪俄」正是利用怪人們的地下勢力,並率領黑暗派系殘黨這支地上勢力的存在。然而連與芮薇絲等人結盟的桑納託斯,都說不知道自稱「厄倪俄」之人的真面目。
桑納託斯聳聳肩,瞥了一眼龍與祈禱者們的壁畫。
只見通道前方的構造改變了,形成不像地下迷宮的寬敞迴廊。雖然天空的自然光照不到
蕾菲亞喉嚨發出咕嘟一聲,定睛注視眼前神物,緩緩開口問道:
精靈少女們感覺自己接觸到了神的兇虐。
「還有,這頭龍是──」
少女們全都閉起雙眼,雙手合十,乍看之下有點像是祈禱者。
「…… 噢,我懂了,是這麼回事啊。」
她跟菲兒葳絲一樣,看到男神笑個不停的樣子,都大感困惑。
菲兒葳絲的肩膀震了一下。
「不過聽芮薇絲妹妹還有小假面的說法,他們現在打算做的壞事,好像全都是『厄倪俄』的主意…… 那幅壁畫,聽說也是厄倪俄從哪個遺蹟讓人搬來的。」
出聲的人既不是自己也不是菲兒葳絲,蕾菲亞轉頭看向那第三者。
「!? 」
「好像是【白巫女(Maenads)】菲兒葳絲妹妹,對吧?…… 奇怪,我好像在哪裏看過你……」
「!」
他就是免於遣返,逃過一劫的最後一尊「邪神」。
「我先聲明,那件事我沒參與喔。」
芮薇絲等人揭櫫的目的是「迷宮都市的毀滅」。
男神如此告白,再度如鐮刀般揚起嘴角。
自迴廊支柱背光處出現的,是一尊男神。
發現出口後過了幾小時,蕾菲亞她們一下與怪獸交戰,一下前進,就重複這兩個動作。
「也就是說,是您繼承了黑暗派系的遺志,成立了這種組織…… 丨」
然後,他咧嘴一笑。
男神笑着回答。
「您就是『厄倪俄』嗎……?」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她正在四處環顧時…… 蔚藍眼眸停在一幅壁畫前。
這番意味深長的話,讓蕾菲亞愈加困惑。
「不過話說回來,真佩服你們能來到這裏耶。想都沒想到能有兩個孩子不受人造迷宮(克諾索斯)迷惑到達這裏,我很喫驚喔。呃呃,記得你們是……」
「您是……!? 」
這是芮薇絲只提過一次的重要神物之名。
原因在於整面牆壁描繪的圖畫。
蕾菲亞第一個聯想到的,是「遺蹟」這個名詞。
得到意想不到的反應,蕾菲亞驚得目瞪口呆。
桑納託斯將嘴脣像死神的鐮刀一樣揚起,頻頻點頭。
這幅壁畫的內容跟其他不同。
其中沒有理由或道理,甚至沒有感情,也沒有主義。
雖然絕不能夠認同,但其中確實有着與天理或真理相通的餘韻。
面對受到震懾的蕾菲亞她們,桑納託斯笑着舉起手來,說:「開玩笑的啦,開玩笑。」
「我啊,在天界可是出了名的認真。我管理孩子們歸返天上的『靈魂』,漂白,然後讓他們獲得重生…… 就是所謂的工作狂啦。」
「…… 您是說您負責的,是下界居民的『轉生』?」
「沒錯,髒兮兮地回來天上的『靈魂』像新生兒一樣慢慢受到漂白的光景…… 我以前好喜歡喔。」
蕾菲亞勉強才能開口,而桑納託斯,則是微微抬頭仰望天花板。
那對眼瞳流露出懷舊之情,或是恍惚的氣息。
「還是以前好,孩子們不斷死去,我也有事可做。」
「……!」
「但現在不一樣了,因爲歐拉麗封印了怪獸…… 封印了地下城。」
蕾菲亞她們立刻明白到,桑納託斯所說的「以前」指的是「古代」。
在那絕不能重複上演的恐懼與鬥爭時代,怪獸入侵地表造成衆多人類與亞人慘遭虐殺,確立了人族與怪物的宿怨。
「我知道在地表興風作浪的怪獸…… 跨越自己地盤而來的怪物一方纔是錯的,可是啊,嗯,我就希望能重返那美好時代。」
「您說,什麼……」
「現在的下界擠滿太多『生命』了。就因爲一不小心給了孩子們什麼『神的恩惠』。生與死是表裏兩面,沒有東西回來,原本的循環都要淤塞了。」
所以,這是我的一貫主張。他說。
死神(桑納託斯)張開手指,笑了。
「孩子們可以再多死一點。」
一陣冷顫。
不久,桑納託斯打算離開現場。
她情緒激動之下,想當場捉住眼前的神,然而……
告訴他們到了「來世」,我會讓你失去的家人或戀人轉生到你身邊。
「有的孩子還這樣說喔,『即使投胎轉世,只有我不會忘記他』。這麼堅信自己的愛有多深…… 呵呵,要是讓愛的女神聽見,恐怕會嗤之以鼻吧。」
勞爾讓小隊跑進剩下的一條路。
「!? 」
聽到探路團員慘叫般的報告,安琪表情扭曲起來。
「該死!別讓她們跑了!? 追!」
「難道跟隨你們的殘黨是……」
少女團員(人類)揹負着瀕死的芬恩,一行人重組隊形保護她,繼續無止盡的逃亡。
團長前所未有的虛弱模樣──窮途末路的象徵──再度降低小隊的士氣。
「八成打算慢慢把我們折磨死吧……」

桑納託斯轉過頭來,低聲說道:
超短文詠唱瞬時催生出黃金迅雷,在地面爆炸開來。
「當然,我事前都把『來世』的規則告訴他們了,也提到會失去記憶。但聽到我提議的孩子們,大家都說無所謂。說就算會忘記一切,只要能再次見到摯愛,他們不在乎。」
「啊啊,我很好,我很好…… 對不起喔,蕾菲亞妹妹,我話有點講太久了。」
他那種說話口氣、眼光與陰暗笑容,全都讓人又氣又惱。
(蕾菲亞,閉上眼睛。)
黑暗派系毀滅後,殘黨仍能有如此大的動員力量,也是同一個理由。世界充滿了「死亡」的悲痛,多到讓桑納託斯不缺勸誘對象。
然而,後方傳來追兵(瓦蕾塔)的大嗓門。
他要的是死亡的蔓延,是依照自己司掌的事物,想更正世界的使命感。
勞爾等人逃離追兵的路上遇到成羣新種怪獸,正在奮力抗戰。
「……,……!啊……」
簡直就像在嘲笑他們愚昧無知的程度。
抓住這個空隙,蕾菲亞她們試着逃出大廳。
背後的菲兒葳絲,用只有蕾菲亞聽得見的音量呢喃。
男神眯細眼睛點點頭。
聽到這裏,蕾菲亞心頭一驚。
「唔喔,好耀眼啊~」
盤算這些陰謀的桑納託斯,既非破壞秩序的「邪神」,也非冀求「未知」,以犯罪爲樂。
她用左臂小型盾彈開撲來的怪獸,單手劍反手瞬間將其擊破。解決掉最後一隻,怪獸的襲擊暫時中斷。
遭受眩目的障眼攻擊,長袍男子們與桑納託斯反射性以手臂遮瞼。
看到他這種反應,貓人第二級冒險者眯起一隻眼睛,代替說不出話來的他,指示小隊進行補給。他們謹慎萬分地確認附近沒有怪獸與追兵的氣息,停止前進,分享只剩幾支的靈藥與少許飲用水。
可以說他就是「死亡」本身。
「怎麼這樣,太不負責任了!」
安娜琪蒂的單手劍砍斷水黽型怪獸的腳,勞爾的短槍橫掃打飛另一個體。
蕾菲亞冰清玉潔的精靈血統,簡直像同胞遭受侮辱般義憤填膺。
家人、朋友、戀人、伴侶。對於失去摯愛而活在悲傷中的人們而言,桑納託斯換個說法,就像是救世之神。
留下來擔任護衛的一部分人,對這樣的他進言道:
「勝券在握了嗎?」
蕾菲亞她們還來不及行動,敵方援軍先現身了。
「……!? 走右邊走道的啦!」
「團長,我要放您下來了……」
「不行,前面沒路了!? 」
「!? 」
「──事情變得挺有意思的嘛。」
『芬恩,你在那裏嗎~!? 』
「您身爲天神,竟然奪走人的一生,奪走孩子(我)們的人生!? 況且就算能投胎轉世,人族不是會遺忘『前世』的一切嗎……!」
「你回想一下,蕾菲亞。在第 24 層糧食庫,黑暗派系殘黨犧牲了自己的性命,奮不顧身選擇自爆。那些傢伙之所以那樣視死如歸,原因就是……」
(菲兒葳絲小姐?)
「桑納託斯神!」
「他答應給死去的眷屬們『來世』……?」
硬要說的話只有一個,就是虛無。
而對桑納託斯而言,他們等於是「冤大頭」。
他問出目前局勢,加深了笑意。
對於這個知道自己原本個性的幹部,反覆無常的天神回以笑嘻嘻的臉。
「沒錯,我跟每一個人締結了契約。只要你爲我的神意而死,成功摧毀了歐拉麗…… 等我回到天界,就讓你跟死別的摯愛一起投胎轉世,這樣。」
「……!那、那他們沒有立刻出手,是因爲……」
芬恩開口想說什麼,但成不了聲音。
「…… 在巴卡大人的計策下,【洛基眷族】大半黨羽依然被困在第 8 層,竊以爲全軍覆沒只是時間問題。奄奄一息的【勇者】、【兇狼】與【劍姬】也都有瓦蕾塔大人……」
這是爲了抑止受到「詛咒」無法癒合的傷口出血,萬分無奈才做的急救措施。是安琪下的指示。
聽到與自己並肩奔跑的安琪指出狀況,勞爾臉色變得鐵青。
桑納託斯彷彿看穿了孩子們的內心,在這一刻,他的確在發笑,好像覺得可笑似的。
大家只能四處逃竄,團員們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吸在訴說身心疲勞,而勞爾還沒能找到辦法突破現況。
側眼看着眷屬們追趕蕾菲亞她們,桑納託斯不禁笑了笑。
「啊~對不起啦。我只是有點事情想確認…… 所以,現在狀況怎麼樣了?」
菲兒葳絲好像察覺到了什麼,低聲說道。
「勞爾,我們果然被逼入死角了。敵人想把我們趕進迷宮深處。」
「怎、怎麼這樣……!」
蕾菲亞譴責桑納託斯利用人們悲傷的做法,但天神回答一切都是眷屬們的選擇結果,自己沒有強迫他們做任何事。
眷屬們是爲了死後的回報,而化爲死神(桑納託斯)的人偶。
「你是……」
「是!」
★
停下腳步正面對抗會沒完沒了,一行人邊跑邊砍,腳踢怪獸,將身體擠進空出的路。
「桑納託斯神!請不要不帶護衛一個人到處走動!現在這座迷宮裏可是有【洛基眷族】,您若是有個三長雨短,我們就……!」
「我也在期待啊,蕾菲亞妹妹。期待下界的…… 孩子們的『可能性』。我在爲他們加油耶,希望他們實現心願。」
「不過呢,說不定會發生我們這些司掌死與誕生的諸神都沒看過的異常狀況…… 也就是奇蹟。所以我不會否定那些孩子說的話。」
這時,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如同本人所聲稱,桑納託斯個性認真、真摯、忠實而平等。其中沒有謊言,在他身上,沒有善惡概念介入的餘地。
就在她不知該如何度過這個難關時──
「又來了……!」
「也就是說一切順利囉。」
他們讓芬恩躺在地上,傷口已經用「魔法」冰凍起來。
面對氣急敗壞的蕾菲亞,桑納託斯暴露出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蕾菲亞她們感受到近似絕望的戰慄。
「您沒事吧!? 有沒有受傷!」
「勞爾,你壓制右邊三隻!」
眼看長袍打扮的【桑納託斯眷族】大舉入侵大廳,蕾菲亞緊咬嘴脣。敵方人數太多,正面交戰絕無勝算。
緊接着,她將手中短杖朝向地面。
死神用甜言蜜語誘惑了他們。
「啊~啊,算她們有一套。」
桑納託斯仰望此時仍在保護他們,如銅牆鐵壁的迷宮。
「因爲我啊…… 也很喜歡那些賺人熱淚的悽美故事嘛。」
「【破邪聖杖(雷電),掃蕩我的敵人】──【至神・酒神之杖】!」
「這、這是什麼意思……?」
「標準答案,我答應給我的眷屬(孩子)們想要的『死後出路』。」
「趁現在!」
「好、好的!」
那些許下心願,縱然得等到「來世」也想再見到一次摯愛的人,恐怕是與死神締結了契約。這就是死戰集團的真相,對【桑納託斯眷族】而言,死亡是與心愛的人們重逢的大門,使他們連自爆也不怕。
「再這樣下去…… 團長跟我們都會……」
這句話是誰的喃喃自語?小隊之間低聲冒出的一句話,在團員們的臉上留下陰霾。
三番兩次遭遇怪獸使小隊不斷負傷,強烈的不安感受層層累積。
連現在人在哪裏都不知道,在名爲迷宮的牢獄裏,肉體自不待言,精神上的負擔也即將到達最高程度。
「不可以,冷靜下來。我們得抬頭挺胸,不然…… 我們會……」
就連安琪拼命試着鼓勵小隊的聲音,都缺乏平時的霸氣。
看到她這副模樣,無可救藥的死心念頭開始侵蝕勞爾的身體。代替不中用的自己,拼命領導小隊的優秀同仁也快到極限了。就好像如果不立刻抱住那纖痩身子,她就要一蹶不振了。
──已經沒希望了。
──結束了。
自己也是,安琪也是,團員們也是。
自己與同伴將會一邊被追兵大聲嘲笑,一邊就這樣全軍覆沒──
「…… 爾……」
這時。
隨時可能低頭屈服的勞爾,耳朵聽見了一個細微的,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碎片。
「…… 勞…… 爾!」
那是傷勢比誰都重的小人族……
芬恩竭盡僅剩的力氣,發出的精神訓話(號召)。
「──!!」
霎時間,勞爾的雙眸霍地睜大。
在名爲死地的黑暗之中,芬恩給他的「勇氣(光)」,讓胸中熱血沸騰,雙拳取回力量。
他們的臉上,已經沒有悲愴的陰影了。
「安琪,已經沒有其他正常的辦法,也沒有時間慢吞吞想法子了…… 大概。」
暗殺者們還不習慣,差點準備臨戰,但無數的斑斕怪獸無視於他們,一次次與瓦蕾塔等人擦身而過。
「對,而且除了一開始的戰鬥之外,連食人花都不再出現了。」
他能讓大家覺得:我們必須振作點,扶持他,否則這個人會摔倒。
這時,勞爾摸到了一件道具,竟然因此想到了「奇招」。
安琪實在拿他沒辦法,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在勞爾的敦促下,團員們利用不多的時間,迅速分享自己的意見。
這是芬恩、裏維莉雅、格瑞斯與艾絲他們偉大的第一級冒險者,所無法擁有的一種才能。
然而瓦蕾塔易如反掌地連同身體衝撞與突刺攻擊一併躲掉,
「噫哈哈,你的血滴得滿地唷,芬~恩~」
「安靜不少了啊,是躲起來了嗎?還是…… 沒死透的芬恩給他們出主意啦~?」
安琪豎直頭頂上的貓耳戒備周遭情形,並道出自己的看法。
「你跑到哪兒去啦~,芬~恩~」
從剛纔開始就沒聽見勞爾等人的交戰聲,瓦蕾塔原本皺起眉頭,但看到腳邊的一個東西,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天性勤勉,能將獲得的經驗化爲養分,把偉大前輩的背影烙印在眼底。
勞爾現在最害怕的……
「誰叫勞爾不可靠嘛,只好我們多擔待囉。」
「你被好同伴拋棄了啊!? 要你爲他們犧牲是吧!? 哈哈哈哈!這真是太精彩了,芬~恩!!」
(做好覺悟吧,勞爾・諾德……!)
勞爾咬緊牙關,甩脫了內心枷鎖。
「我想,瓦蕾塔他們應該帶了『某種東西』,使他們不會被新種怪獸攻擊。」
「──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家振作點的啦!? 」
血跡滴落在鋪地石上,就像告知獵物的足跡,斷斷續續地往通道前方綿延。
芬恩獨自在圈子外看着那幅光景,彎曲染血的嘴脣,眯細眼睛。
就他一個人,被「棄置不管」了。
(…… 血跡多起來了。剛纔感覺還只是偶爾滴在地上…… 現在卻根本是在說「請跟我來」。)
(小的還沒…… 我什麼都還沒做!!)
「咦?咦?現在這是什麼氣氛……?」
出於小人族的種族特色,那副模樣簡直就像被扔掉的人偶。
是芬恩。
聽到勞爾滔滔不絕地說,安琪還有團員們胸中慷慨激昂,堅定有力地點頭。
屏氣凝息藏身於暗處的青年,當女人一站到芬恩正面的瞬間,就像野獸一樣飛衝而出。
向地面。
聽到這完全不合場合的滑稽聲調,安琪尾巴嚇得跳了一下,團員們當場愣住。
他握緊拳頭,全力揍飛自己險些屈服於絕望的內心。
「……?什麼意思啊,安琪?」
小隊眼中恢復光彩,完全重新振作起來。
自己差點就放棄責任,讓小隊步上全滅之路了。
新種怪獸「晶黽」。
勞爾兩手握着一把短劍,對準瓦蕾塔發動突擊。
那是他無數次陪同進行「遠征」的經驗使然。
「不知道是利用了新種的習性、氣味還是道具…… 總之對手因爲自己不會被怪獸攻擊,所以一定完全沒在戒備。只要我們能顛覆這一點,讓他們陷入混亂的話……」
「這、這種時候更應該鎮定下來!仔仔、仔細觀察狀況……!」
「──這就是『冒險』。」
『唏……』
面對哈哈大笑的女人,芬恩似乎連呼吸都痛苦,只讓胸口微弱地上下起伏。看着渾身是血的勇者,瓦蕾塔眯細眼睛,慢慢靠近他。
「呵…… 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第一次碰上瓦蕾塔時,出現在大廳裏的食人花的確是躲藏於「門」後。不分對象發動攻擊的怪獸,很可能被隔離起來當成陷阱使用。
「除了馴獸師(tamer)…… 怪人之外,沒人能讓色彩斑斕的怪獸聽話。既然如此,如果在迷宮(祕密基地)裏放養怪獸,自己應該也會被襲擊吧?」
「可是,敵方人數絕對比我們多,不然要是反被我們擊退,還談什麼追擊。要搶東西恐怕很難。」
瓦蕾塔伸舌舔嘴,順着血跡追去。
勞爾是凡夫俗子,卻不愚蠢。
這是勞爾的少數美德之一。
(打腫臉充胖子也好,吼叫吧,吼叫吧,吼叫吧…… 叫就對了!!)
新種怪獸出現在瓦蕾塔等人面前──直接通過他們面前。
「大家要集思廣益,敵人目前還以爲我們好解決,現在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大好機會。」
「什…… 你是認真的嗎,勞爾!? 我反對!」
就是辜負芬恩此刻仍以模糊雙瞳往上看着自己,表達的一份信賴。
講話不停喫螺絲,肩膀緊繃得像石頭,連兩隻拳頭都抖個不停。
「!!」
瓦蕾塔率領着暗殺者走在通道上。
大嗓門整個尖聲怪調。
──就在她的死角,通道的背光處。
「團長…… 小的想請求您犧牲。」
然後在血跡延伸的前方…… 一名小人族背靠牆壁一角,坐在地上。
他們向自己傳授各種知識,那樣諄諄教誨都是爲了什麼?
「也就是說,那種新種是爲了這座迷宮(祕密基地)而生產的嘍囉(怪獸)……」
看到團員們恢復笑容,本來不知所措的勞爾也放了心。
血跡斑點一路延續,簡直就像在引誘他們往前走。暗殺者們也已開始提高戒備,「設陷阱啊。」瓦蕾塔低聲說道,露出冷笑。
安琪以外的團員也都猛烈反對,但勞爾將腳尖轉向另一邊。
對於臉色鐵青地說出要求的勞爾……
這就是集團迷宮探索(小隊行動),這就是領隊的職責。正因爲處於逆境,才更考驗隊長的真正價值。
「──哎,想也知道是這樣啦。」
「啊,呃啊……!? 」
勞爾能用不同於芬恩的方向性,憑着他特有的氣質提升同伴士氣。
安琪對大家這樣說,有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有人面露苦笑。
看到芬恩被獨自拋下的可悲模樣,瓦蕾塔放聲大笑。
「…… 啊。」
瓦蕾塔掏出用繩子掛在脖子上的結晶,發出嘲笑。正如安琪所料,黑暗派系殘黨有辦法不受新種怪獸攻擊。
他走向唯一沒有加入討論的人──躺在地上的小人族。
「鼓起幹勁,握住劍,吶喊到震天動地。」
然後……
「喂,怕什麼怕啊。只要有這顆結晶,那些『晶黽』就不會襲擊我們啦。」
芬恩將團員們(小隊)託付給了勞爾,安琪一直在扶持這樣的勞爾。
三名團員說出自己的看法時,安琪開口說:
一行人放慢前進速度以備敵方偷襲,謹慎地順着血跡追去,最後抵達一處複數走道如蛛網般雜亂交錯的交叉地帶。
芬恩只是回以笑容。
「呃啊!? 」
「此處考驗着正牌冒險者的真正價値。」
(不準想到放棄,不準拋下責任!!)
「在這迷宮裏亂走只會迷路…… 直接搶走敵人持有的『鑰匙』纔是最簡便的辦法。」
強烈過頭的衝擊力道,讓仰躺在地的青年雙眼睜得斗大。
「不管怎麼樣…… 既然敵人在把我們逼入迷宮深處,就表示唯一的突破方式,只有殺出重圍,折回原路。」
聽了安琪的洞察,「啊。」勞爾等人都一臉恍然大悟。
勞爾這副看了都替他難過的緊張模樣…… 看得安琪與團員們先是投以遙遠目光,接着「唉~」大嘆一口氣。
人類青年臉色發青,臉孔發僵,短短時間內表情千變萬化,最後做好覺悟,開始囁嚅着說出辦法。
包括她在內,總共有十個人。憑着這支戰力,失去【勇者】的勞爾等人根本不足爲懼。
「──如果是團長,一定會這樣說!」
「我們從剛纔到現在,打的都是同一種怪獸…… 我認爲那種像是水黽的新種,只要滿足了某種條件,一定就不會攻擊那些人。」
──就爲這一刻。就這樣相信,就這樣騙自己。
自己像跟屁蟲一樣總是跟着偉大前輩做事的那些日子,都是爲了什麼?
安琪的推理聽起來,感覺抓住了關鍵要點。勞爾拼命動着不夠聰明的頭腦,一手翻找腰上隨身包(pouch),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突破現況的線索。
只要持有從專用苗牀(plant)採集的結晶,它們就會誤認持有者爲同種怪獸。藉由這件道具,黑暗派系殘黨才能不受怪獸襲擊,在迷宮內自由來回走動。
「…… 看到你這種樣子,反而都變冷靜了啦。」
手抓住勞爾的身體,惡狠狠砸
「你忘了我 LV・幾嗎,【超凡夫】!你的小聰明怎麼可能對 LV・5 的我有用嘛~?」
看着勞爾身體像被打上岸的魚一樣痛苦痙攣,瓦蕾塔叫了他的綽號,對他呸了一口。連原本面無表情的暗殺者,都嘲笑青年可悲的模樣。
瓦蕾塔鼻子哼了一聲,在她的記憶中,這個凡庸的冒險者不過是可恨仇敵(芬恩)的跟班。
「芬~恩,你的手下真的淨是些無能的東西耶。只有這點我要可憐你,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極度刺耳。
聽到她的盡情嘲弄,靠着牆壁的芬恩動作緩慢地抬頭看她──笑了。
只是嘴角稍稍吊起,極其微小,但確實是笑容。
「你笑什麼笑啊…… 芬恩?」
那正是總在瓦蕾塔記憶中縈繞,令她恨得牙癢癢的勇者的笑容。
看着她收起笑臉漲滿殺氣,芬恩呢喃道:
「…… 我的,部下…… 沒有,一個人…… 是無能的東西……」
這句話讓瓦蕾塔嗤之以鼻。
「看到他這副難看德性還能說出這種話,我看你腦子真的進水了…………?」
瓦蕾塔的嘲笑忽然中斷了。
她俯視着難看地大字形倒在地上的青年。
嘲笑的對象眼角含淚,嘴裏唸唸有詞:
「啊啊,可能還是不行…… 這次真的完了…… 對不起,團長,把您牽扯進來…… 媽,對不起…… 但小的還是不想死……!」
扔掉短劍的手上,握着一隻拳頭大小的袋子。
「喂,【超凡夫】,你到底準備了什麼──」
勞爾抱緊芬恩倒到地上,血花與怪物的體液飛濺到他身邊。
勞爾鑽過暗殺者們與怪獸之間,九死一生逃出險境,與同樣成功脫身的安琪他們,
然而,「人造迷宮(克諾索斯)」不會放過冒險者們。
接受安琪的支持,勞爾讓短劍一閃而過。
由於要闖入敵人的大本營,主神(洛基)給了他們這包粉末。
還來不及撿,魔道具已被怪獸踏出的腳爪踩碎。
以瓦蕾塔的尖叫爲開端,數不盡的怪物襲向這些人族。
相較於氣急敗壞的瓦蕾塔,安琪直到最後都保持冷靜。
「混帳王八蛋!? 」
「──!!」
纔剛以爲脫離死地,現在又來這麼一下,迷宮的惡意輕易就想擊碎衆人的希望。
──聽得見絕望的呼吸。
「嘎啊!? 」
她完全被對手擺了一道,怒吼在勞爾等人消失的通道上轟然響起。
傷痕累累的勞爾,從背後聽到了同伴內心即將屈服的聲音。
貓人被亂揮一通的劍與爪子劃破肌膚,裝備起單手劍,瞄準持有「鑰匙」的女人下手。
不只如此,其他通道也跑來三名團員,各自往他們這邊發動突擊。
安琪以外的團員也都一齊衝了過來,數也數不清的怪獸爭先恐後湧入交叉地帶。
就是打頭陣的芬恩,以及艾絲他們──第一級冒險者們的背影。
揮灑汗水、拋開一切多餘心思的安琪,背後出現了──一大羣怪獸。
黏着在瓦蕾塔等人身上的「魔法粉末」,使得斑斕怪獸的攻擊優先順序大幅飆升。
勞爾再度出手。
瓦蕾塔明白了一切,滿眼血絲;安琪加速奔馳,其他三名團員淚眼汪汪,而大羣怪獸正從四面八方殺來。
現在,自己與同伴就像「順風揚帆」。
她憑着本身實力硬是甩開纏住自己的怪獸,要將逼近的敵人狠狠砍死。
安琪大喫一驚,只見前方勞爾從同伴手中搶下短槍與短劍,展開突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少──少開玩笑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他單槍匹馬對食人花羣發動特攻。
勞爾將芬恩交給少女團員(人類)照顧,自己飛衝向前,加速奔馳。
「不準小看我──────────!」
然而隨後等着他的是反擊,觸手如雨點般從四面八方毆打他。
然而勞爾沒有停下來。
就是賭命的「怪物奉送」。
「瓦蕾塔大人,他們的同夥來了!」
「────」
然而,女人擁有 LV・5 的【能力值】。
「──────」
看到時機好像算好了似的,勞爾等人震驚萬分。
這就是極限了。
踉蹌的瓦蕾塔啞口無言,至於目睹這一幕的勞爾也表情扭曲,叫道:
勞爾的一記撈擊,在瓦蕾塔身上刻下一道斜線傷痕。
「你可別死了喔,勞爾!」
瓦蕾塔等人目空一切,以爲不用擔心遇襲,但他們忘了。
一行人火速逃離現場,安琪跑到抱着芬恩的勞爾身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我來!!」
「!!」
面對手持短劍直衝而來的青年,瓦蕾塔想起了怨敵(芬恩)說過的話。
安琪化解反擊的同時,用左臂的小型盾,對準敵人頸椎就是一記反手拳。
一旦被這個趨勢甩落,這次自己與同伴真的會失去前進的力量。
「!? 」
讓怪獸誤認目標的結晶,遇到「粉末」根本毫無意義。眼神大變撲來的怪獸,憑着物量將暗殺者們壓倒在地、刺穿、啃咬,慘叫聲接連不斷。瓦蕾塔等人瘋狂揮動武器抵抗,試着抵擋排山倒海的怪物大軍。
是漁業神(尼約德)弄碎「魔石」摻雜其中,用以吸引食人花的粉末。
勞爾、安琪還有團員們無不渾身是傷。但身體能動,芬恩也平安無事。他們漂亮反將敵人一軍,但並不沾沾自喜,只是不斷奔跑尋求生路。
「!」
第一目標「鑰匙」如今已經沒了,【洛基眷族】沒有理由留在現場。
瓦蕾塔不知道對方的企圖,正提高戒心,但隨即僵在原地。
很快地,安琪在暗殺者們眼前一個跳躍,躍上衆人的頭頂。
頭部流血,手指骨斷裂,鼻血難看地流個不停。
「勞爾,你還好嗎!? 」
勞爾等人斷然進行的作戰計劃。
再怎麼說也是 LV・4 的第二級冒險者,勞爾的槍尖與劍刃砍裂食人花的觸手,迎頭碰上幾隻怪獸,立刻加以擊破。
瓦蕾塔的吼叫飛來,但同夥的暗殺者們無暇旁顧。
「勞爾!? 」
「什…… 好臭!這是……!? 」
本來實力不及自己的 LV・4 聯手出擊,彷彿團長(芬恩)與副團長(裏維莉雅)的聯合力量(combination)。
就連擁有第一級冒險者級實力的瓦蕾塔,面對這種數量的怪獸,都產生了危機意識。這是她恥笑爲無能的冒險者發揮機智,製造出的錯判與困境。
看着發出破鑼咆哮突擊而來的整羣長條身軀,勞爾怒目而視。
瓦蕾塔等人走來的路跑回去。
「魔法粉末」造成他們一直被怪獸優先襲擊,沒能逮到勞爾等人。
當瓦蕾塔注意力都放在誘餌(芬恩)身上時,這些冒險者在通道中到處亂跑,釣來了所有能找到的怪獸。其他三名團員後方也有一大條怪物大隊。
當然了。
「不可以,勞爾!? 」
應急用的道具,催生出不分人與怪物的混戰局面。
「團長!」
那個背影,讓團員們回想起一幕熟悉的光景。
「糟──!? 」
「!? 」
「快追────!? 不準讓他們跑了,不準讓那些傢伙溜掉──────!!」
迷宮裏沒有什麼事是絕對的。「晶黽」不斷增加。
忘了這裏是擠滿怪物的「地下城」。
遠遠前方,側面有一扇「門」開啓,整羣食人花出現在寬敞通道上。
聽到暗殺者出聲叫喊,轉頭一看,只見一名貓人從一條岔路飛奔而來。
趁着女人瞪大眼睛,姿勢不穏的時候……
「照顧團長!」
「芬~恩 !!」
因爲勞爾不是第一級冒險者──跟芬恩他們不一樣。
就在混亂場面加速進行的時候,彷彿趁勝追擊一般──
瓦蕾塔正要問個清楚的那一刻……
她以右手單手劍滑過刀劍的強力一閃,身手恰如貓兒一般靈活。
即使負傷,仍然打碎「魔石」做爲回報,將怪獸化爲塵土,強行確保小隊的前進路線。
「嘰!? 」
──『我的,部下…… 沒有,一個人…… 是無能的東西……』。
一路追着她而來的怪獸們,看到灑了滿身「魔石」粉末的「飼料」,眼神大變──
「撤退!逃跑的啦!」
「不、不太好,但小的沒事!」
安琪往瓦蕾塔飛奔而來。
一邊是面臨危機產生的動搖,一邊是決心脫離死地的堅強覺悟,決定了瓦蕾塔與勞爾等人的勝敗。
那是在港都沒收到的「魔法粉末」。
目睹這副光景,敵方都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勞爾不放過這個破綻,爬起來,把手中袋子裏的東西往瓦蕾塔等人一灑。
緊接着,被砍中的衝擊,使得女人持有的「鑰匙」自她手中滑落。
是監視臺座影像的巴卡下的手,他原本將領袖(芬恩)一行人全交給瓦蕾塔處置,但一目睹了勞爾等人的「奇招」就迅速做出對策。
地獄饗宴就此開始。
隨後追上的安琪發出慘叫。
她對着拼命揮劍砍開食人花,從不回頭的青年背影一次次呼喚。
「停下來!!這樣下去你會……!」
「團長就會這麼做的啦!」
「你不是團長!!」
安琪撕心裂肺地喊叫,然而──
「我知道!!」
青年隨即回答的大嗓門,讓她瞠目結舌。
「我不可能像團長那樣…… 不可能變得像他們一樣!!」
勞爾知道自己的斤兩。
自己優柔寡斷,沒出息,晚輩們還有其他【眷族】也都說自己「不起眼」。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敵不過芬恩或艾絲他們。
──再怎麼追趕,我也沒辦法變得像他們那樣,我很清楚。
揮動刀劍的視野扭曲起來,是悔恨之淚造成的。那些天之驕子的殘酷背影,總是從自己身上奪走自信。
總是讓他徹底領會,自己是個沒用的人。
「可是……!」
勞爾用手臂擦掉鼻血與鼻涕,灌注喫奶的力氣,向前挺出槍矛。
「要是在這裏停止追趕,我會變得更沒用……!」
看到勞爾整張臉皺成一團,表情泫然欲泣地這麼說,安琪啞口無言。
就像追逐憧憬的蕾菲亞一樣。
他也是追逐者。
然後,蹂躪開始了。
『───────────────────────啊!? 』
她擋下打出的觸手,幫助了勞爾。
「「遵命──────────!? 」」
聽到連連慘叫,其他暗殺者無不陷入半帶戰慄的混亂。
她憑着其驚人的旋轉速度與風壓吹飛、遮蔽毒液。
雖然度過了危機,但團員們看見蒂奧娜的一隻手,都呆住了。
蒂奧娜大聲叫道,少女們猛一回神,對着那背影堅定點頭。
然而最後那一瞬間遲遲沒來。
滿頭大汗的臉龐,浮現出滿面笑容。
魔導士艾露菲緊閉雙眼,等待即將來臨的悽慘末路。
取而代之地,響起了某種猛烈的斬風聲。
率領着重振士氣的小隊,蒂奧娜奔跑出去,尋求突破的出口。
她抓起已經被殺個半死的暗殺者的衣襟。
在蒂奧涅的腳邊,全軍覆沒的暗殺者流着血與淚,屍橫遍野。
「往前跑的啦!不要停下來!!」
蒂奧涅根本不給他們時間思考,見一個打一個,見兩個打一雙。
★
三種火焰魔法焚燒着迷宮通道,燒光了毒妖蛆。
「打爛你們!!」
蒂奧涅的【狂化招亂】除了受到傷害(damage)之外,也能因爲怒氣上升而提升攻擊力。
收起笑容的亞馬遜少女,表情嚴肅地注視三名團員。
「去你的~!!」
其發威程度簡直就是開無雙。
考斯好像忽然想起來,說出了少女的「技能」名稱。
好像把重複遭到施展的「詛咒」或「異常魔法」都拋到腦後去了,女戰士進擊勢不可擋。
「──咕耶?」
她不等暗殺者說完就把他往地上一摔,「噫嘎!」對方哀叫一聲。
大漢暗殺者高舉大錘矛,揮下必殺一擊。
蒂奧娜發揮「遠征」當中幾度與後衛培養起來的聯手能力,幾乎與「魔法」發動同一時間往正上方跳起。沒了防壁,大量毒液如潮水湧來,然而完成的火焰魔法將其全數燒盡,頂回了敵人的同時射擊。
「欸、欸舌摸……?」
聽到脖子附近低喃的聲音,揹着芬恩的少女轉過頭去。
「「「是!」」」
安琪也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只說了這麼一句,就殺退周圍的敵人。
「所以,大家…… 能不能幫助我?」
勞爾對着進逼的醜惡花顎刺出槍尖。
在險些被吞噬的危急時刻,他總算擊敗了最後一隻。
「…… 格、格瑞斯先生……」
看到少女即使身陷困境依然笑得出來,魔導士(艾露菲)等人都睜大雙眼,叫道:
吧嘰!咕沙!咚轟!悽慘的破碎聲讓人真想捂起耳朵。
低吼的火勢籠罩所有個體,一隻不剩,火海中只留下熔解的無數「魔石」。
捨棄尊嚴也要求生,冒險者們的臨死掙扎開始了。
「!」
看到蒂奧涅雙拳被敵人的血濺得通紅,肩膀上下起伏,考斯等人差點沒跟她保持距離。
「喂!『鑰匙』咧!? 不想被揍死就快交出來!!」
連連慘叫與惡鬼般的暴虐行徑,嚇得就連她的同伴──考斯等人都站成內八字。
「團長?」
蒂奧娜中了毒,汗流浹背。
「不要緊!我在港都(梅倫)可是一邊承受更狠的『劇毒』一邊打架呢!」
向前揮出的拳頭,往上踢起的腳刀,把暗殺者們打得口噴鮮血,傷勢慘重。
「該死的東西…… 喂,你們這些傢伙!誰敢擅自嗝屁,就由我來宰了他聽到沒!? 」
蒂奧娜一手拿着大雙刃,像風車一樣轉動。
現在蒂奧涅的速度跟原本的「敏捷」根本不能比。然而對付實力遠在她之下的暗殺者們,已經夠快了。憤怒女戰士憑着單調的肉搏戰,掀起拳打腳踢的風暴。
蒂奧涅不在,芬恩、格瑞斯、艾絲與蕾菲亞也都不在。順便提一下,伯特也不在。光憑自己一個人,無法解救同伴脫離這個險境;第一級冒險者(蒂奧娜)很快就承認了。
「蒂、蒂奧娜小姐…… 您的手……」
在團員的背上,小人族領袖微微一笑。
啪嘰一聲,短槍應聲折斷。然而槍尖擊碎了安置於體內的「魔石」。
「蒂奧娜小姐!」
在沒人敢動一下,變得鴉雀無聲的通道內,她握緊了皮開肉綻的拳頭。
「從剛纔到現在,嘰嘰歪歪,嘰嘰歪歪……」
「你,早就,已經是…… 一名卓越的『冒險者』了,勞爾。」
「沒用的廢物!!」
她動怒一吼,考斯與男性團員(支援者)都被嚇得立正站好。
手中握着的大錘矛,跟他的臉一樣,被打了個粉碎。
蒂奧涅用跟親妹妹(蒂奧娜)不同的方向性徹底提升同伴士氣,爲了生還飛奔而出。
「吵屁啊,你們這些王八蛋!!」
「拜託大家詠唱!!」
蒂奧娜流着冷汗,用一如平常的開朗笑容笑着帶過。
被打爛的,是大漢的臉孔。
灑落着折斷的門牙、鼻血與大顆眼淚,大漢暗殺者仰躺着倒下。
『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我沒有…… 不、不是我們關『門』的……」
她本來應該被火焰奔流吞沒,身上卻只受了輕微燒傷,性命沒有大礙。其他團員也只是程度差異,都在輕傷範圍內。
武器防壁不讓任何一滴劇毒碰到魔導士(艾露菲)等人。
艾露菲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接着瞠目結舌。
「這是什麼狀況!? 異常魔法沒生效嗎!? 」
四肢顫抖的團員們也回以笑容。
「啊…… 是【狂化招亂(Berserk)】。」
看到褐色鐵拳粉碎男子的鼻樑,整個陷進爛巴巴的臉孔中央,考斯與男性團員(支援者)變得面無血色。
蒂奧娜與數不清的羣體(毒妖蛆)持續比拼耐力,她的汗水一滴落的瞬間,團員們的「魔力」填滿了。
詠唱即刻開始,毒液與大雙刃的抗衡聲蓋過了歌聲。兩名少女舉起魔杖演奏樂音,受到劇毒侵蝕的男性團員也伸出一手,喘息似地吟唱咒文。
就跟打趴大漢暗殺者時一樣,她一人一擊,接連將對手打到爬不起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大家,對不起。只靠我一個人,幫不了大家。」
暗殺者們不敢正當迎戰,這邊用一點那邊用一點的弱化(debuff)戰術,把蒂奧涅的火氣扇到了頂點。正好與重複施加的「詛咒」或「異常魔法」成反比──攻擊力甚至超出了降低的【能力值】。
沒有其他原因,就是被女戰士(亞馬遜人)的拳頭打的。
「…… 已經,是……」
「蒂奧娜小姐!」
「笨蛋……!」
即使用大型武器防住了,但蒂奧娜握住劍柄的那隻手仍受到「劇毒」殘忍地侵蝕。健康的褐色肌膚,如今變成了紫黑色彩。
少女(娜維)悄悄發出沙啞的聲音。
她搬出與蠱毒戰士(芭婕)的交戰,安慰一臉快哭出來的艾露菲等人。
她真討厭自己笨得什麼辦法都想不到。
毒妖蛆發動了毒液的同時射擊。
緊接着肌肉被打成爛泥的聲音響起,使得考斯與男性團員都臉色發白。
從正面揍碎高舉揮下的大錘矛,當事人蒂奧涅低垂着頭──接着怒形於色,目訾盡裂地猛抬頭。
「射就是了!我配合你們!!」
即使如此,她沒有讓同伴感覺出半點悲壯,用接下來這句話做請求:
他扔掉槍矛拔出長劍,小隊跟在他的背後前進。
看到勞爾遍體鱗傷的模樣,其他團員也大受振奮。
「好,我們走吧!不要緊,只要大家同心協力,一定有辦法的!」
「不、不可能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她與團員們趴在地板上,在他們的眼前,矮人大戰士露出雄壯威武的背影。
那正是格瑞斯,將大盾一字排開,撐過了火焰奔流。
「火候真夠強……!在得說做爲一個前衛人牆(wall),沒比這更驕傲的啦……!」
他全身冒煙燃燒,戰鬥衣還有鎧甲等等都燒焦了,說這話明顯是在逞強,但臉上卻刻着大膽無畏的笑。
面對迫在眉睫的猛火奔流,格瑞斯採取的行動,是從支援團員手中搶走大盾,拿自己當成防火牆。
他緊急將娜維等人推到自己背後,保護他們免於火焰威脅。
「您、您還好嗎……!? 是說您怎麼還能好端端地站着!? 」
「照某個小人族的說法,老子好像就身體比人硬朗!」
「這不算回答吧!? 」
──像這樣用說的很簡單,但能不能真的撐過又是另一個問題。
娜維等人目瞪口呆到了極點。
被那樣恐怖的火焰奔流直接命中,究竟有多少冒險者能存活下來?
完全不需要任何小手段,超前衛特化肉體實在太過強韌。
格瑞斯只靠一具身軀,就拯救同伴免於毒辣陷阱的困境。
這已經不叫可靠,娜維等人都怕他了。
「……!? 『門』開了……!? 」
「格瑞斯先生,那個陷阱又來了!」
彷彿被矮人的誇張能耐弄得狼狽不堪,背後關上的「門」再度張開大口。
以爆炸聲爲開端,火焰奔流陷阱第二次發動。伴隨着「火炎石」炸裂的聲響,通道深處強光閃爍,接着兇暴的熱浪蜂擁而來。
「真傷腦筋,這麼性急。但是很可惜,老子可不陪你玩第二次。娜維,盾牌拿着。」
「怎麼啦,【兇狼】!? 真的想對同伴見死不救啊!」
眼看狼人不分敵我一律瞬殺,不只狄克斯,就連自己人菈克塔,臉部表情都發僵了。
不過,還來得及。
看到一旁出現新獵物,發瘋的怪獸與冒險者們都撲了過來。
在通道里,團員們與成羣怪獸還在互相殘殺。
狄克斯與菈克塔同時停住動作。
格瑞斯一邊在規模無邊無際的大迷宮裏奔跑,一邊在披風下的腰包裏翻翻找找。
但就算有這個問題,從這個距離重新下「詛咒」還是比對手快。
伯特從岔道窺探情形,嘖了一聲。
一頭狼人爆發了蓄積的晦氣,發出咆哮:
面對一件事實,男子的時間停止了。
狄克斯的相貌凍結了。
「少給我添亂。」
──那個狼人是個人渣。
(──喂,等一下。)
對方也在戒備自己的「詛咒」,這點狄克斯清楚得很。
金屬牆冒出幾道裂痕,超硬金屬一擊就被打到凹陷。
他把有限的高等靈藥(high potion)灑在血肉模糊的拳頭上。
這是自滅覺悟…… 不對,是必殺的意志。
格瑞斯施展出彷彿迴歸矮人原點的蠻幹招式,每一擊都發出讓人誤以爲是「魔法」炮擊的巨響,動手破壞超硬金屬牆壁。
「格、格瑞斯先生,您的手……」
收起表情的伯特,出現在亂戰正酣的通道內。
「沒什麼,灑點靈藥就好了。」
敵我間距瞬間消失,狼人的身軀早已逼近眼前。
(假如他對同伴見死不救,專挑我一個人打,我就放下「門」開溜。假如他要救同伴,趁這機會對那狼人下「詛咒」就行了。我的詛咒就算是 LV・6 照樣能做棹。)
這裏沒有人也沒有怪物,只有他們一對一。餓狼的獠牙將會順從兇暴衝動,咬向距離最近的狄克斯的肉身,將他活活咬死。
第一個被攻擊的,究竟會是誰?
石板被烈火奔流炸飛,超硬金屬從壁面露出。格瑞斯對着散發光澤的堅硬金屬牆──鉚足渾身力氣就是一拳。
團員們在背後吵吵鬧鬧,但格瑞斯皺起眉頭。
(──這家…… 夥……)
就只可能是狄克斯。
狄克斯的 LV・是 5,打起一般近身戰絕對是伯特佔上風。
對着剎那間受到戰慄緊抱不放的男子,伯特一瞬間急速成功逼近,露出獠牙。
「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瑞斯瞥了瞥一部分骨頭露出的染血拳頭,在發出呻吟的娜維面前,扔掉表面完全燒熔了的大盾,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好啦,趁還沒來更多陷阱前快走吧。」催促團員們趕路。
不顧團員的驚慌,格瑞斯轉動一下肩膀,站到迷宮牆壁正面。
「到手了。」
但他的詛咒就算是都市最高級、實力在他之上的 LV・6 照樣解決得掉。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然而。
然後神速拳擊直直打出。
鋪地石轟然凹陷、粉碎。團員的四肢虛軟地失去力氣。
他不屑地說,好像實在煩透了。
「…… 我開始覺得只要跟緊格瑞斯先生,就能保住一條命了。」
團員們不管是誰見了就打,身上留下越來越多傷口。同伴的劍鋒刺穿少女的手臂,引發野獸般的吼叫。即使如此,他們仍然繼續瘋狂殺戮。
「!? 」
面對閃爍兇光、漲滿殺意的琥珀雙眼,狄克斯再也嗤笑不出來。
在這極近距離下使用「詛咒」沒有意義。
而伯特……
狄克斯笑着,筆直伸出手指瞄準對手。
狡猾的護目鏡男子從喉嚨發出笑聲。
假如在這個距離施展迷暴詛咒,伯特失控的獠牙會衝着誰來?
敵我距離約莫三十 M,感受到發自視野遠處岔道的危險殺氣,狄克斯在戴着的連衣帽與護目鏡下眯細眼睛。
狄克斯的大聲取笑傳了過來。
團員們鑽進狹窄洞口來到隔壁通道,臉上浮現做夢般的表情。
疾走速度超過了狄克斯的預料。
狄克斯的迷暴詛咒必須先解咒,才能再詛咒別的敵人。
──這傢伙,該不會……
在大驚失色的娜維等人面前,格瑞斯用上雙拳,開始連續毆打牆壁。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不行啦!我們也得幫上一點忙纔行!目、目標成爲第一級冒險者!!」
「敢小看我是吧?」
看到伯特連自己人都不當一回事,狄克斯僅僅動搖了幾秒。
「是、是這樣沒錯……」
緊接着,銀白金屬靴踏進了他的懷裏。
伯特將發瘋的自己人強行趕出戰場,打從一開始就拋棄對同伴的猶豫,不由分說地加以驅逐,使其無法再戰。用上這種強硬手段,就像在說不用特地解除什麼「詛咒」。
是狄克斯。
「還在幹什麼,快進去!」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要跑去狄克斯那邊,只能突破那個暴動地帶。但就算真能通過,團員們還是會自相殘殺直到耗盡力氣。
不管是失去理智還是瘋狂錯亂,是誰會淪爲狂暴餓狼的口中肉──
「躺着吧,一羣小咖。」
原來如此,的確既單純又有效。
堅不可摧的迷宮牆飛散出一堆碎片,搖晃、啤吟。格瑞斯就像開挖礦坑的矮人一樣破壞金屬牆──終於擊碎了這面鐵壁。
「嘎啊!? 」
腳踢、拳擊與頂肘猛襲男子的身體。
「嘖……」
「要跟芬恩他們會合,然後逃出此地…… 傷腦筋,好久沒碰上這種敢死之行啦。」
一切都是計算好的,狄克斯的攻擊速度也好,迷暴詛咒的威力與性能也好,全都納入視野才接近自己。使出渾身解數的速攻,擊潰了敵人能做的選擇。
「────」
「【迷失在無盡──】」
對抗迷暴詛咒的手段就是──打到他們爬不起來。
在伯特身邊,免受迷暴詛咒(佛貝托爾・代達羅斯)所害的兔人菈克塔心情焦躁。
「大家是怎麼了!? 」
雖然嚇得像心臟被一把抓住,但護目鏡男子重新露出膽大包天的笑,企圖從鎖定目標的手指放出「詛咒」。
「!? 」
就在狄克斯扯着喉嚨叫囂個沒完時──灰色毛皮有動靜了。
(────!? )
可是,能否付諸實行又是另一回事。
打進體內的右拳,使狄克斯的身體彎成く字形。
團員們沒有多餘時間了,伯特又嘖了一聲,恨恨地瞪着把連衣帽戴得低低的男子。
「咦,啊…… 好的。」
不管怎樣,對手都死棋了。在這裏獵殺【兇狼】易如反掌。
「~~~~~~~~~~~~~~~~~~~~!? 」
「躲着不出來啊!? 什麼 LV・6 ,笑死人啦!!」
「伯特大哥!? 」
「你講話破音了,娜維……」
擊退同伴的伯特沒停下來,他毫不遲疑地屠殺來襲的怪獸,把【洛基眷族】的團員砸向牆壁或地板。
只不過這幾秒,伯特已經將通道里敵我雙方盡數殲滅──一口氣逼近狄克斯。
(好凶猛的殺氣啊,嗄?看來他知道我的「詛咒」屬於只要幹掉術士就能解咒的那一類。)
菈克塔大叫着,怕同伴之間發生自相殘殺。
就在火焰奔流即將衝過的那一刻,娜維等人有驚無險地逃過一劫。
格瑞斯等人的眼前,完成了一個通往隔壁通道的破洞。
下個瞬間,他一把抓住撲過來的獸人少女的臉──往地板一砸。
狄克斯詠唱到一半中斷了。
(雖然單憑蠻力勉強解決了,但總不能每次都用這招…… 看來還是得找到出口逃生,否則不是辦法。)
遭到一頓痛打的狄克斯根本不被允許抵抗,連進行超短文詠唱的閒功夫都沒有。捱揍的嘴巴吐血,手臂骨頭被折斷,視野被強烈衝擊一次次甩來甩去。
性命確實地被削減,怒狼發動逆襲。
狄克斯被兇惡獠牙咬住咽喉,身心受到唯一一種情感支配。
這稱爲恐懼。
前所未有的死亡恐懼,降臨在傲慢殘暴的狩獵者身上。
──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雙眼滿布血絲,本能吵嚷着焦躁的慘叫。
男子顧不得一切,擠出僅剩的力氣,強迫自己的身體往背後跳開。
「!」
狄克斯同時利用了伯特的攻擊,往後方避難。這是他對上 LV・6 的敵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成功抵抗。
看到男子被往後打飛,伯特當然繼續追擊。
狄克斯背部重重撞上地板,從石板地抬起頭來,讓護目鏡下的紅瞳發出光輝。
「混帳王八蛋──────!? 」
說時遲那時快,最硬金屬的「門」從天花板上落了下來。
「!!」
伯特爲了給狄克斯致命一擊而伸出的右臂,被金屬門擊墜。
就像成了斷頭臺的刀下亡魂,極厚的「門」打落了他的手臂。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狄克斯躲在保護了自己的障壁內側,發出笑聲。
「真可惜啊,【兇狼】!就只差那麼一點!!」
「英雄」不會現身。
芮薇絲走到艾絲面前。
「啊啊,該死!痛死了……!? 他媽的,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向此劍發誓吧,我要追求更強的力量。
艾絲早已絕望,一直哭喊,眼淚早就哭幹了。
撕裂的氣流碎片哀號着在空中四散,滿是血污的金色長髮跳了起來。
再加上那種體能,她究竟貪婪吞食了多少「魔石」?
艾絲將劍刺在地板上,顫抖着站起來,然而膝蓋就快失去力氣。
他一口氣把最硬金屬的「門」往上推到底,回頭看向背後。
你追我跑,確實如此。
「嘖!給我跑了……」
「喂,走這邊!把那些傢伙全帶過來,快點!」
宣告毀滅的腳步聲慢慢靠近。
她有快樂、開心、溫暖的家人(眷族),讓她想起笑容。
那是無可取代的情誼,是再也不想失去的歸宿。
「門」與石板地之間,產生了縫隙。
她不再等人來救,自己往前走。開始奔向唯一僅剩的道路。
她身上也掛彩了,跟艾絲一樣,部分戰鬥衣破裂開洞,被風劍割開的傷口有些傷勢極深。
她用顫抖的手臂,把鮮血淋漓的身體剝離地板。
可是──
艾絲肺裏的空氣被硬扯出來,四肢彷彿遭受電擊般痙攣。
受到伯特支撐着「門」做出的指示,苦命人(菈克塔)拖着昏死同伴的身體,忍不住發出哀叫。
爲了實現願望,滿足渴望,一償宿願。
艾絲得不到拯救,英雄不會現身。
艾絲不斷渴求強悍力量,如今仍不顧一切地追求。
★
思緒一片混濁,失血與劇痛讓身體像火燒。在朦朧的意識中,艾絲倒豎柳眉,只是不斷驅策自己鼓起戰意。
她用隱藏光輝的金瞳,定睛注視強勢迴歸的再戰者(revenger)。
艾絲拼命維繫住幾乎要斷線的意識。
「還真能撐啊……」
「…… 夠了吧,艾莉亞,再掙扎也沒用。」
最後「門」被抬到胸口高度…… 狄克斯與充血的琥珀色雙眼四目交接。
一下喫了敗仗,一下後來居上,被打敗又再爬起來…… 艾絲與芮薇絲一直在進行熾烈的爭鬥。
從正上方落下的「門」壓爛了青年的手臂。此刻他一定在「門」後痛苦掙扎。說不定一條手臂就這樣被壓斷,沒了。
艾絲趴在地上呻吟,耳朵聽見芮薇絲冷漠無情的聲音。
「不過,這樣就……!」
只聽見「轟」一聲。
向來只懂得追求力量的【劍姬】可以承認敗北,但艾絲絕不准許別人奪走同伴的性命。
第一次在旅店城鎮,第二次在糧食庫,第三次在這個人造迷宮。
艾絲硬是撬開被血弄瞎的那隻眼睛。
但這些都被她全身散發蒸氣──「魔力」粒子,從傷勢較淺的依序治癒。
他猛地轉身背對敵人,強迫傷痕累累的身體往前跑。
艾絲以驚人之勢滾倒在地,她連連撞上好幾條遍佈地板的管線,纔好不容易停下來。
(我,又一次…… 敗給了你。這,無所謂……)
她有珍愛的朋友,有可愛的晚輩,有可靠的戰友。有一羣大人像母親一樣守護她。
「我有…… 大家在。」
「門」的另一頭開始出現在眼前,慢慢可以看到裝備金屬靴的強韌雙腳,以及搖曳的狼尾。令人不敢置信的是,他竟然只用連同銀護手一併被壓成爛泥的右臂,就把「門」抬了起來。
石板上刻下數不盡的裂痕,一隻大型燒瓶發出尖銳聲響,碎片飛散。
彷彿述說着戰況的熾烈,大房間也有所損害。
就像保護過母親的父親那樣,艾絲憧憬過的英雄,從未出現在她身邊。
雖然很不甘心,但無所謂。
強風爆開的聲音轟然響起。
灑落着紅色血滴,細瘦雙腳慢慢站起來。
芮薇絲接着左臂粗魯地橫着一揮,將艾絲輕而易舉地扔到地板上。
看到怪人荒唐的治癒能力「自我再生」,艾絲眼眉扭曲。
「!? 」
瞥了眼阻擋在眼前的金屬塊,狄克斯正掀起嘴角時……
「巴卡那個混帳,開這種玩笑……!我死也不要再對付那種怪物!」
──我知道。
「沒人能救你。」
戰慄怖懼的狄克斯,能採取的行動只有逃走。
在瞪大雙眼的芮薇絲面前,艾絲攜着寶劍,完全站了起來。
(但是…… 只有他們,我不會讓你奪走。)
「現在的你打不贏我,也別期待會有人來救你。這座荒唐可笑的迷宮是吞噬你們的怪物(怪獸),你的同伴現在應該也都死了。」
只有這點艾絲絕不退讓。
不會有人來救自己,沒人會伸出援手,沒有人會來拯救自己。
「~~~~~~~~~~~~~~~~!? 」
艾絲肩膀上下起伏,試着勉強舉劍迎戰,但芮薇絲不給她機會,衝上前去。她左手抓住艾絲的臉,直接往牆上砸。
她別開目光不去看心中按住胸口哭泣的幼小自己(艾絲),伸手去拿黑暗中刺在地上的一把劍──身爲【劍姬】的自己(艾絲)。
這時,芮薇絲毫無感觸的聲音再度響起。
「────」
「所以…… 我不放棄。」
發揮了「強化種」本領的芮薇絲,如今已獲得超越 LV・7 的力量,現在的艾絲縱使身纏強風,也無法與之抗衡。想出奇制勝難上加難。
劍士的纖柔身子飛了出去。
「太強人所難了啦~!? 」
心靈已經凍結到想不起笑容。
「我來結束這一切。」
空蕩蕩的艾絲,就只剩下宿願(這個)了。
艾絲大聲斥喝險些放棄掙扎的手腳,摸索着將掉在一旁的不壞劍(絕望之劍)拉到手邊。
戰鬥衣被扯破,露出底下受傷的柔嫩肌膚。
部分輕裝脫落,早已不具防護功效。
從來不願意拯救艾絲。
狄克斯拿揮都沒機會揮的詛咒紅槍代替柺杖,喬裝用的長袍與連衣帽下滿是撕裂傷與跌打損傷,他勉強讓傷痕累累的身體站起來。
「啊呃!? 」
「──現,在……」
聽到女子所言,艾絲的手指在地板上一抓,發出「嘎」一聲。
(喂,白癡啊,你以爲那個有多重──)
自頭部流下滴落的鮮血,弄瞎了一隻美麗金瞳,眼瞼緊閉。
霎時冒出的大量汗水訴說了他的心境,但也跟撿回一命的安心感一體兩面。
「被砍傷了一次,還能打到這個地步,你果然很強。」
她如騎士一般舉起寶劍,閉起眼睛。
無數管線被掀起、挖開,吐出其中殘留的黏稠液體。牆邊那些大型燒瓶都碎裂四散,失去了原形。
「嗚,呃……!? 」
護目鏡男子逃往迷宮深處去了。
(…… 我得,站起來…… 纔行,站起來,不然………… 把劍,拿起來……)
這種事艾絲早就知道了。
艾絲遍體鱗傷。
「不過,這樣你追我跑的也玩膩了吧?」
狄克斯呆若木難。
嘶嘶嘶嘶嘶……「門」慢慢發出聲音上升。
而今天,艾絲再度被逼入死地。
所以艾絲拿起了劍。
看到男子消失無蹤,伯特的表情恨恨地扭曲。
傷勢很重,身體已無法承受激烈戰鬥。
但是,精神力還沒耗盡。
「──我要上了。」
燃燒生命吧。
點燃體內殘餘的生命之火。
敵人是芮薇絲。
不,不對,艾絲已經敗給她了。
艾絲現在該打倒的敵人──是這整座迷宮。
「【甦醒吧(Tempest)】!」
艾絲睜開眼瞼的同時,喚起強風。
「【甦醒吧(Tempest)】!!」
她無視於過度使用的身體,重新纏起一度敗北的氣流嘶吼。
「【狂風吹啊(Tempest)】!!」
然後她吼叫三次。
好似喚醒自己體內沉眠的力量,催生出了偉大的「風」。
「什麼!」
至今的【風靈疾走】所沒有的驚人烈風獲得解放。
突然颳起的強風竟超越了附加魔法的領域,迎面吹得芮薇絲以手臂護臉。
強風範圍不限整個大房間,吹飛了要斷不斷的管線,流入好幾個通道口。規模大到稱爲爆炸氣浪都不爲過的暴風源源不絕,簡直像少女自己化身爲狂風山丘一樣。
「大仙精的『風』……」
原本染上倦色的臉龐,重新恢復成笑容。
「…… 這下真的糟糕了呢。」
接受艾絲燃燒生命的意志,「風」持續肆虐。
「這陣『風』是艾絲小姐的……?這、這是有可能辦到的嗎!? 」
「蒂奧涅小姐,這陣風是……!? 」
持續放出的「風」也消失了。
如果是那個挑戰過多次的地下迷宮(地下城),至少還有地圖。
沙!
「你──夠了沒啊!!」
它拍打手裏的大雙刃,輕柔地順着刀刃表面往上吹,過來撫摸蒂奧娜的側臉。
艾絲賭上己身性命,繼續進行只像是維生措施的難看防戰。
「嗚!? 」
正如驚濤駭浪一般,震天動地的風隆隆響起。
在多重分岐的歧路當中,風就像在呼喚着說「我在這裏」,從一條通道吹來。
順着這陣「風」就能抵達艾絲身邊。而只要聽到風聲的所有團員都跟着「風」走──被關在迷宮裏的【洛基眷族】就能集合起來。
「嘖…… 別再掙扎了!」
「啊──」
多次遇襲加上種種陷阱,使得蒂奧娜等人疲憊不堪。
那個矮人前輩的確這樣說過,他說吹過的風能標示正確方向。
──言之只要往風吹來或吹去的方向走,就不會碰到死路。
就在這時。
以渾身解數高舉劈下的斬擊砍斷強風,連同勉強舉起的不壞劍(絕望之劍)一併震飛。
不停來回吹過的風喚醒了一段記憶。
──像山腰的洞窟常常有風吹過。
蒂奧涅按住飄飛的長髮,一道光竄過她的臉上。
自通道深處一口氣刮來的疾風,吹得艾露菲等人身體後仰,腳步不穏。
「是!!」
「怎麼了!? 」
「蒂奧娜小姐,亞克斯已經……!」
「這、這是…… 怎麼回事?」
艾絲在忍受。
(風…… 風?)
刮向自己的陣風,或許是不讓芮薇絲靠近艾絲的防護層。這下實在無法魯莽接近。可以想見把莫大的「魔力」當水一樣消耗的艾絲不用多久就會自滅,然而風勢久久沒有要減緩的樣子。
空氣清澈地流轉,不是迷宮那種混濁的空氣。
★
輸出這樣驚人的力量,潛藏於人造迷宮最深處的「仙精分身」們都可能產生反應。
艾絲以〖絕望之劍〗迎戰。她不讓風吼有任何中斷,化身爲移動暴風,只是不斷防禦、逃離芮薇絲的攻擊。
但這都是因爲少女的「魔法(風靈疾走)」誇張到能與「樓層主」戰得不分軒輊,再加上強韌如劍的精神能辦到。
有什麼在呼喚她。
「她在告訴我們!告訴我們自己的位置──同伴(我們)的會合地點!」
無處可逃。
等待那個時刻到來,直到自己的「風」戰勝這座混沌的迷宮。
然後就在高舉過頭的長劍,即將斬向艾絲的前一刻。
「真是,那個笨丫頭!又在亂來了!」
從確信推斷出的假說雖然荒唐至極,但如果是那個劍姬(女孩)的話,的確可能辦得到。蒂奧涅臉上綻放笑容。
艾絲放出的「強風」,吹遍了這座人造迷宮的每個角落。
(還沒,還沒……!)
跟男性團員一樣,蒂奧娜也受到毒妖蛆的「劇毒」侵蝕,汗水自她臉上滑落。
人造迷宮(這裏)統統沒有。
向來按照本能行事的亞馬遜少女,二話不說跑了出去。
對着充滿廣闊大迷宮流動的「風」,格瑞斯發出怒斥。
艾絲撐起身子,但彷彿宣告極限,她的一邊膝蓋跪了下去。
隱藏在都市(歐拉麗)正下方的這座人造迷宮,不可能自然起風。蒂奧涅確定此時仍吹向他們的風,絕對是來自艾絲的【風靈疾走】。
「!…… 有風?」
沒有盡頭的迷宮,石頭沉默的封閉感,以及黑暗暗示的冷笑。不但疲勞與傷害不停累積,又找不到能夠依靠的路標,在這狀況下,團員們的內心早已面臨受挫邊緣。
她持續製造出「風」,鞭策身體撐過芮薇絲的猛攻。
芮薇絲如此判斷,憤恨地襲向艾絲。她憑着足以撕裂迎面狂風的猛衝,朝着少女刺出利劍。
忍受,忍受,忍受。
想起隨風搖曳的金黃麥田,飄移的白雲,吟唱詩歌的仙精──在微風山丘上奔跑的金髮少女。
清澈的風聲,讓她的雙瞳憶起許多光景。
艾絲在等待。
「我們走!」
娜維驚愕地叫道,認爲整件事根本荒唐無稽。
「──不是。」
她說的確實沒錯,才一個冒險者的力量,怎麼可能遍及整座迷宮。
「是艾絲!」
眼前的芮薇絲往下看着自己,讓艾絲眯起一眼。
沒了同伴也沒了補給方法,孤立無援。團員們被逼入極限狀態,神情就像被關進無限監獄,受到名爲「絕望」的無形敵人慢慢壓垮。
那是一陣颶風,拍打着臉頰,震動着武器,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又是陷阱嗎!? 」
「!」
蒂奧涅等人柱「風」呼喚的方向跑去。
換言之她也正陷入危機,迫使她做出單憑蠻力的粗暴抉擇。
「再讓你抵抗就麻煩了…… 我要打昏你,順便砍斷你的四肢,讓你無法動弾。」
芮薇絲的一記攻擊,終於不偏不倚擊中了艾絲。
跟蒂奧娜他們不同的另一個地點。
然後,下個瞬間──轟!!
「對…… 是艾絲!是艾絲的『風』!!」
風之足音吹散了迷宮的黑暗,嚴苛但不失溫暖。
「…… 什麼?」
某人的腳步聲在大房間中響起。
「艾絲在叫我!」
「無謂的掙扎……!」
蒂奧娜的笑容也無法阻止士氣低落。
在剛踏入這座迷宮之時,格瑞斯他們跟她講過這段話。
迷宮不該有的逆風讓艾露菲等人一片混亂,但蒂奧娜抬起頭來。
那已經超越了「鎧甲」,簡直可說是風之「要塞」,讓芮薇絲的臉孔煩躁地歪扭。
紅髮怪人一轉頭,愕然停止了動作。
芮薇絲的眼睛銳利眯細。
知道怪獸的實力,知道陷阱的效用。知道去哪裏可以休息。
同時格瑞斯也看穿了,艾絲此時是在燃燒生命,才能帶來這陣指引之風。不然絕不可能召喚出如此強大的「風」。
豈止如此,還帶着明確的惡意開關「門」,截斷冒險者們的退路。
攙扶着男性團員的魔導士(艾露菲),注意到輕撫肌膚的空氣流動。
等待,等待,等待。
「~~~~~~~~~~~~~~~~~~~~~~!? 」
風在呼喚蒂奧娜他們。
當艾絲展開最後一場防戰時,同一時刻。
蒂奧娜也原地站定,停下動作。
而且全身放射狀吹出的風毫無死角,甚至芮薇絲只要一個大意,就會整個人被吹跑。
突地放出的強風好幾次阻礙襲擊,少女明明身受重傷,芮薇絲卻無法將她逼入絕境。因爲每當芮薇絲的攻擊速度與近身氣勢遭到削減,劍姬(艾絲)就以劍技加以迎擊。
聽見在耳邊呢喃着什麼的風之足音,蒂奧娜的眼眸霍地睜大。
率領獸人考斯等人的蒂奧涅,也聽見了那陣風聲。
她持續發出風的吶喊。
「無論如何,都沒時間猶豫啦!」
格瑞斯讓一身毀壞重裝鏘啷作響,對團員們發號施令:
「給老子快跑,毛頭小子們失去這陣『風』時,就是老子我們的敗北啦!!」
「這陣風到底是什麼鬼啊!? 」
身爲敵人的瓦蕾塔,也聽見了風的嘶吼。
猛烈的「風」吹向自己,讓她趕緊以手臂護臉,發出呻吟。
「勞爾!」
「我們走!」
在迷宮內彷徨的勞爾與安琪等人,也帶着芬恩開始奔跑。
「伯特大哥…… 這是……」
「!」
「伯、伯特大哥!? 」
承受到吹來的「風」,伯特也緊急改變前進方向。
菈克塔等人拼命追趕一個勁奔馳的狼人。
「是艾絲小姐!菲兒葳絲小姐,這陣『風』是艾絲小姐的魔法(風)!!」
「怎麼可能,這麼離譜的風量…… 真不敢相信。」
蕾菲亞紅着臉頰發出歡呼,身旁的菲兒葳絲面露震慄表情。
兩名精靈少女也開始往「風」的源頭前進。
「真難以置信……」
而在人造迷宮深處,黑暗派系的據點。
一個通往大房間的通道口,有個灰色皮毛的人揮開薄暗。
「艾絲!」「你沒事吧!? 」
「冷靜點,蒂奧涅!」
〖烏爾加〗將手臂連同情急之下舉起的長劍一併斬成兩段。
在「風」的引導下,最先現身的是伯特。
「呃啊!? 」
然後,回到原本的時間。
當怪人露出破綻,又有另一個人影一躍而上。
刺有藍色刺青的臉頰憤怒地歪扭,狼人粗暴地吊起嘴角。
「咦?」
【洛基眷族】的行動相當迅速。成功會合的團員們,正確地逐步進行「遠征」中學會的應急措施。
「蕾菲亞還有莉涅他們都還沒來!」
「──────」
「格瑞斯…… 沒有,幸好有大家在。」
以格瑞斯爲中心,衆人接連不斷地分享情報,並傳達指示。
最重要的是,他的獠牙已經喫了艾絲的「風」。
「『風』…… 將會顛覆一切。」
「唷──」
眼看斷臂立即連接起來,怪人那隻手沒事似地握拳又張開,勞爾還有低階團員們都倒抽一口冷氣。
如同那地下迷宮(地下城)如此,人造迷宮(克諾索斯)也有「正規路線」。
原本身受重傷的冒險者們,竟只在一陣「風」的吹拂下,恢復了生命力。
驚濤駭浪的奇襲連續不斷。
這全都證明了他們對一名少女──對同伴的信賴。
「…… 神(桑納託斯)的眷屬們都在做什麼?.」
附加了大風的〖弗洛斯維爾特〗。
面對十名以上的冒險者,芮薇絲只是冰冷地眯細眼瞳。
艾絲等人猛一回神,轉頭一看,只見芮薇絲正從煙塵之中現身。
最硬金屬的「門」數量終究有限。比超硬金屬更稀有的最硬精製金屬,只設置在幾個重點位置。
「這就是……【劍姫】。」
毒妖蛆的「劇毒」;【狂化招亂(技能)】過度使用造成體力流失;被「門」壓爛派不上多少用場的右臂。蒂奧娜與伯特等人疲憊喘息的身體狀況被看穿,流着汗無法回嘴。道具也已見底,人造迷宮給予的損傷還沒完全治好,成了潛在的負面因子。
看着怪人身纏異乎尋常的存在感與陰森氛圍,蒂奧涅重新裝備起反曲刀〖佐亞斯〗,以僵硬笑容面對敵人。
「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格瑞斯小聲吩咐一名支援者。
沒有任何前兆。
真不敢相信。他想。
「風?就是風?才一個小姑娘的『魔法』能對祖先的傑作…… 我等血親與千年執着報一箭之仇?」
「──我沒辦法手下留情。」
「!? 」
就是名爲迷宮的混沌之美,他在偉大混沌中包含一絲秩序,藉以凸顯作品美感。他的子孫巴卡等人也遵從這項法則,按照「設計圖」打造迷宮至今。
「老子明白!你們報告狀況!」
艾絲也帶着寶劍緊盯芮薇絲,不敢大意。
矮人的鋼拳隔着左臂的防禦爆發威力,女子的身體以決堤之勢被揍飛。
緊接着撲進芮薇絲眼裏的,是岩石般的大拳頭。
巴卡再度說出那句話。
「那時候的狼人……!」
「格瑞斯先生,還有大家!」
「…… 拿備用斧頭來。」
「你們這些傷兵殘將不難對付,你們如果想要,我還可以叫出食人花(怪獸)們。」
芮薇絲手肘以下被砍斷,右臂飛上半空。
亞馬遜人姐妹中的另一人自頭頂上來襲,看見摯友(艾絲)受傷的模樣收起表情,高舉超大型武器。
「亞馬遜人……!? 」
「!」
如同吞噬無數「魔石」,能力飆升的芮薇絲,伯特也在經歷了糧食庫之戰後,「器量」得到昇華──【升級】成了 LV・6。
「──女怪物。」
往同一目標一齊前進的【洛基眷族】,靠巴卡一個人處理不來。他看到映照出的影像後立刻操作大紅珠,但蒂奧娜等人卻用滑行的方式,於千鈞一髮之刻鑽過「門」縫,格瑞斯更是輕輕鬆鬆就接住降下的「門」。太快的當機立斷與迅捷行動,使得巴卡如今總是流於被動。食人花等迷宮裏的所有怪獸也都對「風」起了反應,讓通道堵塞或是使得「門」關不起來,種種問題實在不是巴卡能一手掌握的。
「勞爾!咦…… 團長!? 喂,這是怎麼回事啊!? 」
徹底提升速度與威力的銀靴超乎芮薇絲的預料,彈飛了迎擊的劍刃。
【洛基眷族】的第一級冒險者們解除架式,隨即趕到艾絲身邊。
昔日名匠(代達羅斯)有着自己的美學。
「這就是【洛基眷族】……」
他鎧甲半壞,也受到不少損傷,但仍接下武器進入臨戰態勢。
受到格瑞斯貨真價實的讚美,艾絲搖搖頭。
「本來應該完全分散了……」
「好、好的!」
看到同伴回應自己的「風」而來,艾絲不自覺地流露出笑意。
「…… 拜託一下,你想跟這麼多人打?」
「聚集於【劍姬】之下……?原本奄奄一息的冒險者們?」
「嗚──啊啊啊!? 」
「死吧!!」
遭到格瑞斯等人奇襲的怪人雖全身掛彩,其戰意卻絲毫未減。
「怎麼可能沒事啊!是不會看嗎,白癡姐妹!」
大家喋喋不休、慌慌張張地把靈藥塞給艾絲,「謝謝……」她說出了感謝的話語。
就是真實之路(Ariadne)。
說時遲那時快。
一個巨塊讓無數石板與超硬金屬的碎片炸開四散,迫近而來,艾絲等人的呼吸爲之停止。
青年看到遍體鱗傷、渾身是血的艾絲,又看到正要給她致命一擊的芮薇絲,一身灰毛倒豎起來。
背後鳴響的腳步聲,讓芮薇絲轉過頭來。
芮薇絲燃燒「魔力」治癒身體的同時,把被砍斷的右臂按在斷面上。
最後是格瑞斯。
「老頭!芬恩中了『詛咒』,情況很不妙!」
「蒂奧娜、蒂奧涅、伯特……」
雙方第一記攻擊都想搶得先機。
眼看伯特一直線衝來,芮薇絲嘖了一聲,展開迎擊。
看到勞爾與安琪等人現身,再加上身受重傷的芬恩讓人抱着,蒂奧涅從來沒有這麼慌張過。沒過多久,追不上伯特還有蒂奧娜他們的菈克塔與艾露菲等人,陸陸續續到達大房間,成功與大家會合。
靠金屬「門」無法完全阻斷從信道吹到信道,階梯吹到階梯,在迷宮內自由自在到處流動的「風」。
刀光高速連續閃爍,芮薇絲血花綻放,姿勢完全被打亂。
「算了,也罷。我就在這裏收拾掉所有擾人的小飛蟲。」
「本來是應該罵罵你的…… 不過你立了大功,艾絲,幹得好。」
大房間的牆壁被撞破了。
芮薇絲判斷錯誤了。
目睹映照在臺座水膜上的光景,巴卡啞口無言。
「你把我們家的女生欺負得挺慘的嘛?」
鋼鐵色的皮膚佔領了整片視野。
跟伯特一樣,蒂奧涅也一副堪稱【怒蛇】的臉孔,以兩把反曲刀招呼對手。
自空中迫近的大雙刃令芮薇絲瞠目而視,只見眼眸中點亮瞋恚之火的蒂奧娜,全力一擊當頭劈下。
前發底下,男子的眼瞳與刻有「D」記號的左眼一起睜大。
她激烈撞上牆壁掀起大量飛塵,震撼了整個大房間。
其間仍有許多腳步聲陸續接近大房間。
「──」
「我要上啦啊啊啊────!!」
最可怕的是冒險者們驚人的前進速度,不合理的進擊速度。
就算巴卡將所有「門」放下封鎖,少女的「風」恐怕還是能將同伴引向真實之路。
「飛吧。」
「我還有男性團員(亞克斯)中了毒妖蛆的『劇毒』!」
少女發出的「風」之咆哮,確實讓巴卡感到顫慄。
就連芮薇絲都大喫一驚,其中只有格瑞斯一個人,聲嘶力竭地喊道:
「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所有人拋下一切,趕着撤退。
以格瑞斯的怒吼爲開端,冒險者們一齊衝向一個出口。初步行動慢了一步的低階團員們,被艾絲、蒂奧娜、蒂奧涅、伯特與勞爾等第二級冒險者揪住衣服,強行帶離現場。
「難道是牡牛型?噴!」
芮薇絲消失在崩塌的迷宮牆壁後方,像在證明這是一場異常狀況。
艾絲目睹了這一幕,但也無可奈何。巨大團塊堵住了整個視野,威脅着【洛基眷族】的背後。
「等一下,怎麼搞的怎麼搞的!? 怎麼回事!現在是怎樣!? 」
「鬼才知道啦,王八蛋!!」
蒂奧娜惶惑的聲音與伯特的怒罵聲此起彼落,其間後方通道仍被破壞的進擊逐步吞沒。艾絲等人無暇釐清狀況,只能在通道上狂奔,衝進剛纔經過的大廳。
彷彿隨後追上一般,特大級爆碎聲響徹四周。
「~~~~~~~~~~~~~~~~~~~~~~~~~~~~~~~!? 」
艾絲等人背部遭受衝擊波毆打,全被吹飛出去。
衆團員滾倒在地,第一級冒險者們勉強重整態勢,立刻轉向後方──只見一個巨大的輪廓巍然存在。
粗壯過頭的強韌四腳、雄壯但扭曲的巨大雙角,以及自頭部受到詭異綠色侵蝕的鋼鐵色皮膚。
高大到必須抬頭仰望的巨軀肩膀高度遠遠超過六 M,長出的尾巴從中一分爲二,前端如劍般尖硬。
整個身軀無庸置疑呈現「牛」的體型,若要找出唯一異物,就是長在相當於額頭位置的「女性」身體。
女體的上半身,臉上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它是撞破超硬金屬的牆壁來的……?」
勞爾悄悄發出這句低語時,第一級冒險者們對那怪物身影產生了強烈的既視感。
「『仙精分身』……!」
彷彿回想起噩夢,艾絲叫出了那個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