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說服』
《克羅洛戰記 轉移到異世界的我,最擅長的好像只有牀上功夫》 · サイトウアユム · 2.2萬 字
耳邊傳來噼裏啪啦的聲響。克羅洛睜開雙眼,心裏納悶着究竟是什麼聲音。難道是撞到頭了嗎?眼前一片模糊。但在朦朧的視野深處,橙黃色的火光正輕輕搖曳。景象逐漸變得清晰,最後終於看清了——那是火焰,是石頭圍成的火塘里正在燃燒的柴火。
「這裏是……好痛!」
克羅洛剛想起身,便疼得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而且,他的雙手還被反綁在身後。他只能側躺在地上,轉動視線打量四周。這是一個圓錐形的空間。正中央設有火塘,四周立着四根柱子。柱子之間架着橫樑,上面掛着草葉和乾貨。順帶一提,地面是光禿禿的泥土。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景象,克羅洛心中卻莫名湧起一股強烈的既視感。到底是在哪裏見過呢?他困惑地歪了歪頭——
「這不就是……半地穴式房屋嗎!? 」
他不由得驚叫出聲。當然,他從未見過真正的實物,但這裏簡直和歷史圖冊中復原的半地穴式房屋一模一樣。他試着回想失去意識前的情景。最後看到的是……沒穿內褲、不對,是蘇。看來克羅洛終究還是被抓住了。
「呃,我的裝備……」
克羅洛扭動身體檢查裝備,卻發現佩劍和鎧甲全都不見了。也是理所當然的。換成克羅洛自己抓到敵人,也會先解除對方的武裝。
「不過,我還會魔術啊。區區繩索,用魔術……」
他自言自語到一半,便閉上了嘴。如果使用天樞神樂,要切斷這種細繩確實輕而易舉。然而,瞄準時必須用眼睛確認目標。雙手被反綁在背後,真的能只切斷繩子嗎?不可能。搞不好會身受致命重傷——別說切斷繩子了,連自己的身體都會被劈成兩半。這種險絕對不能冒。萬幸的是,泰虎不僅記住了克羅洛的氣味,身上也沾上了他的氣味。現在只能相信援兵會趕來,耐心等待救援了。
剛得出這個結論,門便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克羅洛連忙閉上眼睛。對方似乎順手關上了門,眼前重新陷入昏暗,隱約能感覺到有人在走動。過了一會兒,傳來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響。到底在幹什麼啊?嘎吱嘎吱的怪聲響個不停。克羅洛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終於按捺不住,悄悄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只見蘇正坐在火塘的另一側。克羅洛暗自鬆了一口氣。搞了半天,原來是她拿着石頭研磨草藥發出的聲音啊。
「眼睛睜開了吧。醒了,我看得出來。」
「啊,這樣啊。」
蘇一臉不高興地開口說道,克羅洛索性徹底睜開了雙眼。雖然她的口音很重,但好歹還能溝通。頓時來了幹勁。要通過交流把盧一族拉攏過來,首先就得從打招呼開始。雖說對方已經知道自己的名字,現在才自我介紹似乎有點奇怪,不過……
「初次見面,我叫克羅洛·克洛佛德。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
克羅洛先做了自我介紹,接着詢問對方的名字。然而,蘇卻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用石頭研磨草藥。是打算徹底無視自己嗎?這也沒辦法,那就一直重複到她願意回答爲止吧。
「初次見面,我是——」
「我,蘇。盧一族的咒醫。」
「反抗,沒用。我,咒醫,會用詛咒。」
「你想讓我們一族的血脈混入污穢的血嗎?」
「我沒有做錯。」
蘇不滿地噘起嘴脣,再次開始研磨草藥。
「……」
「往前走。」
「就在這裏面……」
克羅洛試着追問緣由,但蘇並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研磨着草藥。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她開口呢?就在克羅洛思索之際,門開了。走進來的是拉拉。看起來似乎沒有受傷。克羅洛剛鬆了一口氣,拉拉便看到了他,隨即一臉不悅地皺起眉頭。
「精子,交出來。」
「我知道了。」
「我家,在村落盡頭。」
帳篷裏傳來回應聲。發音流利,是個女人的聲音。拉拉掀開門簾,蘇則繼續用用槍尖戳着克羅洛的後背,催促他往前走。走進帳篷,只見一名長髮女子正坐在椅子上。她的頭髮長得幾乎要纏住身體,透過額前劉海的縫隙,可以看見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目光銳利。皮毛緊緊裹着她豐滿的胸脯,遮住了下半身。女——女族長單手托腮,手肘撐在扶手上,眉頭緊鎖,顯得相當不悅。
「就算你叫我交……被綁成這樣,我也辦不到啊。」
「你,說謊。要多少都行,剛纔說過。」
「謝啦。」
拉拉像是低吼般吩咐道,蘇稍作停頓後應了一聲。她拿起靠在牆邊的長槍,將槍尖對準克羅洛。那是用石頭打磨而成的槍尖,要是被刺中的話,肯定比鐵製的槍尖還要疼。
「切,居然還活着。」
「是、我知道了。」
「不想說也沒關係,不過要是你肯告訴我原因,說不定我能幫上忙呢?」
「族長,蘇把人帶過來了。」
「喫。」
槍尖再次戳了過來,克羅洛只好邁步向前。拉拉臉上掛着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大概還在對之前從斜坡滾落的事耿耿於懷吧。
「好吧。」
咕嚕——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蘇沒有回答,只是從火塘裏拿出一塊繩文餅乾,送進嘴裏。
就在香氣開始飄散時,山風再次灌了進來。原來是蘇回來了。不知爲何,她看起來似乎有些高興。蘇在火塘前坐下,拿起烤好的麪餅,朝克羅洛扔了過去。由於雙手被綁着,克羅洛根本沒辦法接住,麪餅砸在他的胸口後掉到了地上。
兩人默默地對視着,誰也不肯退讓。看來這樣的爭執之前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根本談不出什麼結果。蘇大概是覺得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纔會採取如此強硬的手段吧。不過話說回來,這個部族的人口居然已經不足五十人了,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呢?或許是覺得讓外人聽到了不該聽的事,女族長瞥了克羅洛一眼,隨即嘆了口氣:
「我們,回家。」
「……我知道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沒那回事,當然交得出來啊。只要你想要,要多少都能給你。」
「那就好。」
「回答我。爲什麼要帶那個男人過來?」
雖然克羅洛用的是平輩之間的隨意口吻,蘇的表情也顯得有些彆扭,但她依然有問必答。看來再稍微多打聽一些事情,應該也沒關係吧。
「樹果,搗碎。泡水,去澀。再搗碎。」
「你,精子,交不出?」
克羅洛只是稍微逞了下強,蘇便開心地揚起嘴角。
「進來。」
「在那之前,能先幫我解開繩子嗎?」
「喫。」
「……」
克羅洛停下腳步,倒吸了一口涼氣。聚落的正中央搭着一座圓錐形的帳篷。帳篷由皮革縫製而成,比周圍的半地穴式房屋還要大上一圈。拉拉快步走到帳篷前。
「右邊,走。」
「你,話太多。安靜一點。」
克羅洛點了點頭。盧一族的聚落建在從斜坡向外突出的巖盤上。憑自己的攀巖經驗,要是有繩索倒還好說,但兩手空空的克羅洛根本不可能從這裏逃出去。
「站起來。」
「停下。這裏,族長在。」
柴火噼啪作響,山風忽然從門口灌了進來。蘇似乎有些不悅,轉頭朝門口望去。只見外面有幾名女性正探頭探腦地往裏偷看,其中也包括莉莉。蘇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門外隱約傳來女人們交談的聲音。雖然聽不太清楚,但她們似乎都對克羅洛很感興趣。雖然身處全是女性的環境,難免讓人有些心癢難耐,但一想到帝國與盧一族之間的宿怨,克羅洛還是不禁犯起了嘀咕。
「爲了盧一族。盧一族需要新鮮的血液。」
「夠了。退下吧。」
蘇露出一副不太高興的表情。克羅洛本以爲交涉失敗了,沒想到她卻默默站起身,繞到了克羅洛背後。雙臂突然一鬆,她竟然真的解開了繩子。蘇回到原來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來。
「帶上那傢伙。族長是這麼說的。」
「喫。」
「你,我的所有物。照顧你,理所當然。」
「我開動了。」
蘇用槍尖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克羅洛便邁步走了起來。當然,蘇始終緊跟在克羅洛身後——站在隨時都能用槍刺向他的位置。克羅洛一路被槍尖輕輕戳着後背,終於回到了蘇的住處。他鑽過門簾,在先前被扔下的地方坐了下來。
「爲什麼需要精子呢?」
蘇停下研磨草藥的動作,站起身來。
「出去。」
「有事,要做。」
蘇打斷了克羅洛的話。總之,自我介紹算是完成了。克羅洛忽然想起了拉拉。她也從斜坡上滾了下去,不知道有沒有事呢。
「這個餅乾是怎麼做的?」
「沒事的,我是大人。」

「白費力氣。這裏,逃不掉。」
「爲什麼把那個男人抓到這裏來?」
「託你的福呢——」
看來是問得太深入了。克羅洛閉上嘴,默默地喫着繩文餅乾。等他喫完後,蘇又朝他扔來了繩文餅乾和肉乾。
克羅洛咬了一口肉乾,濃烈的鹹味頓時在嘴裏擴散開來。相當鹹,而且硬得很。他反覆咀嚼,等肉乾稍微變軟後才撕下一塊,再配着餅乾一起喫,鹹味反而變得恰到好處。原來如此,肉乾和餅乾是搭配着喫的啊。
克羅洛雙手合十,撿起掉在地上的麪餅。這東西與其說是麪包,倒不如說更像餅乾。記得以前聽說過,繩文時代的人會把橡實做成餅乾來喫。麪餅——不對,應該叫繩文餅乾,喫起來乾巴巴的,幾乎沒有什麼味道。
克羅洛剛想諷刺她幾句,後背卻又被蘇用槍尖戳了一下,只好作罷。
「我知道了。」
聽見克羅洛喊餓,蘇輕輕嘆了口氣。她把長槍靠在牆邊,抱着兩個罐子坐到了火塘對面。她從其中一個罐子裏取出粉末,倒在平整的石板上,又從另一個罐子裏舀出水,開始揉麪。揉好之後,她將麪糰揪成小塊,拍成扁平狀,直接扔進火塘裏烘烤。
「回我家。有話要說。」
「往前走。」
「話說回來,拉……不對,之前跟我們戰鬥的那個人沒事吧?」
克羅洛改口後,蘇才用下巴朝外面示意。走到外面一看,太陽已經西斜了許多。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呢?
「我知道了啦。」
「那就交出來。馬上交。」
「我知道了。」
「好、我知道了。」
「真的?精子,交得出?」
「拉拉,莉莉,沒事。」
拉拉惡狠狠地瞪着克羅洛。那眼神分明是在警告他,只要敢輕舉妄動就宰了他。不知道蘇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她挺起那對令人羨慕的豐滿胸脯,乾脆地應了一聲。哼,拉拉冷哼一聲,轉身走到了克羅洛身後。
「血脈失去了力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而且人口已經不足五十人了……」
「這樣啊,那就好。話說,你爲什麼要抓我呢?」
「唔,真可惜。」
「喫。」
「我知道啦。」
唔,蘇低哼一聲,用槍尖戳了戳他。
「就算你叫我交出來……」
「蘇,族長叫你。」
「要交出來也是有條件的啊。又不是說噴就能噗嗤噗嗤噴出來的東西。雖然也有人在這種狀態下能弄出來,但我可辦不到。」
面對族長的質問,蘇一言不發。看來把克羅洛抓來完全是蘇擅自做出的決定。族長嘆了口氣,再次開口問道:
蘇皺起眉頭,低聲說道。下一瞬間,黑色的光芒籠罩了她的身體。那是刻印術——與她們所崇拜的六色精靈同化的咒法。
克羅洛一邊忍受着槍尖戳在背上的感覺,一邊轉動視線打量四周。半地穴式房屋還不到五十棟。而且,他還發現了一件事。盧一族的聚落裏竟然全都是女性,甚至還有年紀比蘇更小的女孩。正當他暗自納悶時,蘇又用槍尖戳了戳他的後背。
哼,蘇輕哼一聲,刻印隨即消失了。
「我們的血脈已經失去了力量。族人已經不足五十人了。需要新的血液,不然盧一族會滅亡。」
「我肚子餓了。」
蘇用槍尖戳了戳克羅洛的後背。看來是在示意他離開帳篷。克羅洛本想趁機展開交涉,但看眼下的氣氛,也只能暫時作罷。他默默地走出帳篷,拉拉見狀咂了咂舌。
「要去哪裏來着?」
蘇停下研磨草藥的動作,朝克羅洛伸出手。
蘇手腳並用地爬了過來,伸手夠向牆角的陶罐,將陶罐拖到身旁,從裏面取出幾根棒狀的東西,又朝克羅洛扔了過去。如今克羅洛的雙手已經恢復自由,穩穩地接住了。他仔細端詳着手中的棒狀物,果然是肉乾。蘇則重新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蘇得意地動了動鼻翼,說道。
「話說回來,咒醫到底是什麼?」
「咒醫,製藥。占卜。下詛咒。」
「詛咒!? 」
唔,蘇不滿地噘起嘴脣。她四肢着地,伸手探向陶罐。回到原來的位置後,她朝克羅洛伸出手。只見她的掌心託着一顆素燒的陶丸,大小差不多隻有小指指甲那麼大。
「發光吧。」
蘇輕聲低語,素燒的陶丸便散發出微弱的光芒。然而,大約三十秒後,陶丸便碎裂了。是魔法道具。原來如此,咒醫不僅兼具醫師與占卜師的職責,還負責製作魔法道具。
「這個,我的工作。」
「刻印是誰刻上去的?」
「族長,刻的。」
「誒~」克羅洛不禁發出感嘆。緊接着,蘇又露出了不悅的表情。難道自己又說了什麼惹她不高興的話嗎?
「我,刻印,也會刻。」
「可是,刻印不是族長和咒醫的工作嗎?」
「蘇,很厲害吧。」
「當然,你很厲害啊。」
聽到克羅洛發自內心的稱讚,蘇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年紀輕輕就掌握了這種技術與知識,確實相當了不起。不過,與此同時,克羅洛也產生了一個疑問——爲了維持權力,這種技術和知識按理說應該只掌握在少數人手裏纔對。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把技術與知識分散開來呢?雖說也可以解釋爲防止族長獨攬大權,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更何況,蘇與族長之間似乎也並非對等的關係。雖然很想弄清楚其中的緣由,但還是等彼此更加熟絡之後再問吧。
「我喫飽了。」
克羅洛雙手合十說道,蘇則默默地站起身來。她拿起放在住處角落的獸皮,隨手扔給了克羅洛。
「用。」
「謝謝。」
「我明白了。話說回來,內部的情況怎麼樣了?」
「……以前,有男人。」
「不,我不會逃啦。」
面對蕾拉的詢問,克羅洛點了點頭。當然,也有可能失敗。真到了那個時候,就只能設法從內部瓦解她們了。值得慶幸的是——或者該說是不幸中的萬幸——族長與蘇的意見正好相左。要拿來當作挑起內訌的火種,再合適不過了。不過,那終究只是最後的手段。
「爬。」
「血脈失去了力量,到底是什麼意思?」
克羅洛一屁股坐倒在地。周圍依舊白茫茫一片,視野完全被濃霧遮蔽。本以爲終於能喘口氣,蘇卻緊接着爬了上來。她爬完了整段陡坡,居高臨下地看着克羅洛,眼神裏滿是鄙夷。
克羅洛嘆了口氣,抓住繩子,用力拉了拉,繩索隨即發出吱呀的聲響。然而,他根本沒有不爬的選擇。克羅洛下定決心,開始沿着斜坡向上攀爬。每當他拉住繩索借力向上時,繩子就會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背部也隱隱作痛。不僅如此,手腳還沉重得像灌了鉛一樣。呼吸越來越困難。濃霧瀰漫,根本看不清前方。腦袋昏昏沉沉,胃裏一陣翻騰。自己究竟爬了多遠,甚至連有沒有前進都搞不清楚了。他不再去想還有多高,也不去想終點在哪裏,只是放空腦袋,一心一意地向上爬。只要一直爬、一直爬、一直爬下去——總有一天能爬到頂端。
「話說回來,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她回來了」
「採到草藥了嗎?」
到底是有多不信任我啊?克羅洛只能苦笑着回答。在蘇的帶領下,兩人來到了巖盤邊緣。往斜坡下方一看,只見一條繩索垂掛在那裏。那是用樹皮編成的細繩。克羅洛抬頭望向斜坡,但霧氣遮擋了視線,根本看不出繩子究竟延伸到多高的地方。大概有幾十米長吧。蘇用下巴朝繩子示意了一下。
蕾拉輕嘆似的低聲說道,語氣十分凝重。
※
一陣輕微的撞擊讓克羅洛醒了過來。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腳,一雙小巧的腳。順着視線往上看,蘇正一臉不悅地低頭俯視着克羅洛。她依然沒穿內褲。看來盧一族距離文明開化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啊。克羅洛再次閉上眼睛。
「知道了。」
「穿上吧。」
「謝謝。」
蘇稍作停頓後回答,隨即轉過身去,將長槍插在地上。看來她還有別的事要在這裏做。克羅洛正覺得奇怪,一陣風忽然吹了過來。強風吹得斗篷獵獵作響,濃霧也隨之散去。克羅洛不由得睜大了眼睛。眼前是一片雲海與遼闊的大地,遠處更是延伸着一望無際的大海。真是一幅令人震撼的絕景。不知不覺間,克羅洛甚至發現自己正置身於雲層之中。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前的項鍊。
話音剛落,便傳來一陣唰啦的聲響。應該是順着斜坡滑下去了吧。過了一會兒,蘇回來了。她在克羅洛身旁停下腳步,警惕地環顧四周。難道察覺到蕾拉和泰虎的氣息了嗎?得想辦法轉移她的注意力纔行。
「好好,我這就出去。」
「精子……難不成!? 」
「……當然。我,大人,和你不一樣。」
蘇重新拿起長槍——
「我知道啦。」
「要去哪兒?」
「啊,那倒沒有。她們抓我的目的,純粹是爲了採集精子。」
「這個時間採,有意義。」
蕾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嚇得克羅洛渾身一顫。他本想回頭,卻立刻打消了念頭。畢竟不知道蘇什麼時候會回來,絕對不能讓她起疑。
雖然蘇挺起胸膛逞強,克羅洛還是脫下斗篷遞給了她。
「如果只有這種規模,派兵應該就能討伐了吧。」
原本還擔心這麼早能不能睡得着,但蘇似乎完全不在意。沒辦法,克羅洛撐起身子,披上斗篷。
太好了。克羅洛暗自鬆了口氣。
「無話可說。」
「起來。」
「爲什麼盯着我看?」
「族長是女的。而且——」
「晚、安?」
「……我知道啦。」
「沒,還沒被採走,放心吧。」
「盧一族似乎正面臨滅族的危機。人口已經不足五十人了。問題是這話究竟有幾分可信,不過從族長的態度,以及聚落裏全是女人這一點來看,應該不是假的。」
克羅洛抓起斗篷走出屋外,天色已經矇矇亮了。清晨的山風迎面吹來,冷得他不禁打了個寒顫。或許是因爲身處高地,氣溫低得嚇人。他披上斗篷,回頭望去,只見蘇揹着一個揹簍也正從半地穴式房屋裏走出來。
「你……」
丟下這句話,她便邁步走了出去,克羅洛慌忙跟在後面。
面對克羅洛的詢問,蘇沉默了許久,才終於開口。
蘇略顯不悅地說道。看來藥草的藥效會因採摘的時間而有所不同。說起來,克羅洛也聽說過,野菜的味道會隨着採摘時間而改變。這麼一想,倒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不要。我,大人。」
「我走前面。逃跑,絕不饒你。」
「克羅洛大人,您沒有遭到嚴刑拷打吧?」
「站起來,走。」
「你,休息。我,採藥。」
「但是,被採走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吧……」
蘇甩了甩斗篷,邁步向前走去。克羅洛掙扎着站起身,跟在她身後。這裏也是山脊嗎?道路不僅狹窄,地上還散落着不少碎石。不久後,兩人來到一處稍微開闊的地方。幾塊巨大的岩石零零散散地分佈在那裏,上面長滿了雜草和青苔。
「你,軟骨頭。我,大人,不怕冷。無所謂。」
克羅洛慌忙翻身爬起。篤的一聲悶響在耳邊響起,他回頭一看,只見長槍正狠狠地刺在剛纔腦袋枕着的位置。好險,差點就這麼長眠不醒了。
「所以,我想堅持到最後一刻再看看。」
聽到克羅洛的低語,泰虎略帶自豪地回答。
「出來。」
蘇穿得實在太單薄了,而且下面依然沒穿內褲。
「那麼,祝您平安。」
「你,太吵了。快睡。」
克羅洛將獸皮鋪在地上,躺了下來。蘇取下吊在房樑上的乾草,坐在自己的毛皮上,又開始嘎吱嘎吱地研磨草藥。
克羅洛看了一眼門口。雖然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但太陽應該纔剛落山不久。
克羅洛自言自語着走向巨巖,在岩石旁坐下,背靠着巖壁。
「祈禱您平安無事。」
「……總算到了。」
「逃跑,白費力氣。」
「不用,感謝。覺得你,沒用。」
「之後要還我哦。」
「確實,如果有一千名士兵,應該就能討伐她們。不過,她們佔盡了地利。即使對方不足五十人,也得做好付出相當大傷亡的準備……」
克羅洛一臉無奈地回答。自己連這裏是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就算逃出去,也不可能活着走下山。哼,蘇輕哼一聲,轉身邁開腳步。這次,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濃霧之中。
「跟我來。」
「居然到了那種地方……」
「既然這麼擔心,乾脆把我的手腳綁起來不就好了嘛……」
「我知道啦。」
「你在做什麼?」
「那可是我父親送給我的東西啊。」
「好了,穿上吧。」
大概是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吧,蘇疑惑地歪了歪頭。克羅洛閉上眼睛。嘎吱嘎吱研磨草藥的聲音不斷傳入耳中。或許是這單調的聲響催生了睡意,沒過多久,克羅洛的意識便沉入了黑暗之中。
「你,小氣。」
「採藥草。」
「晚安。」
「藥。」
「……克羅洛大人。」
「文明水平還停留在繩文時代呢。」
「誰要用?」
泰虎打斷了克羅洛的話。糟了,還沒把內部的情況告訴他們。蘇隨時可能回來,該怎麼在這短短十幾秒內傳達清楚呢?就在這時,克羅洛靈機一動。
「爲什麼蕾拉會……啊,對了,是泰虎一路循着氣味追過來的吧。」
「兩人都平安無事。只是菲伊因爲連日戰鬥消耗過大,所以我讓她和蘇諾一起下山了。現在應該已經和薩布他們會合了。」
唔,蘇不滿地噘起嘴脣,將長槍往地上一插。她接過克羅洛遞來的斗篷,抖開披在身上,又扭了扭身子,確認穿起來是否合適。
「逃跑,會死。」
「不是,我只是覺得你這樣穿會很冷啊。」
「再讓我睡五分……不對,我這就起。」
「你,真沒用。」
「話說回來,菲伊和蘇諾呢?」
「這麼早就去?連早飯都還沒喫呢。」
「可是,爲什麼偏偏需要克羅洛大人的精子呢?」
蘇突然轉過身,略帶不悅地噘起嘴脣。
「在亞列歐斯山地的山頂附近。」
蘇別過臉,快步離開。看來她要找的藥草並不在這裏。沒過多久,她的身影便逐漸消失在濃霧之中。不對,就在即將完全看不見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了腳步。難道發生什麼事了嗎?克羅洛正覺得奇怪,蘇便回頭看向這邊。
「正是如此。蠻族的據點也已經查明瞭。」
「就算你叫我睡……」
「有可能說服成功嗎?」
「但是,出生的孩子,很少。沒有男孩,全都是女孩。某一年,惡風吹過。男人們,全死了。我,是一族最後的子嗣。」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不知道。族長說,我們的血脈失去了活力。我,害怕,一族會滅亡。我,會變成孤身一人,非常害怕。所以,想要孩子。」
「族長是怎麼說的?」
「不能混入被玷污的血脈。她,這麼說。」
這樣啊。克羅洛嘆了口氣。
「其他部族呢?」
「沒有其他部族。這裏,很富饒。但是,很冷。所以,互相爭鬥過。聽說過。」
「爲了從族長手裏……?」
蘇微微點了點頭。雖然早已猜到了大半,但被放逐到亞列歐斯山地的蠻族,似乎曾爲了爭奪糧食而自相殘殺。結果導致基因多樣性喪失,進而引發出生率驟降,以及男女比例嚴重失衡吧。克羅洛再次眺望眼前的景色。原本壯麗的風景,此刻卻只讓人感到刺骨的寒意。這裏沒有未來。恐怕這就是原因所在吧。
「……所以,如果要借種的話,我願意給。」
「什麼時候給?現在就給嗎?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等一下。光靠我一個人,也只是把滅亡的時間往後拖延而已。」
「我、那樣就好。現在,這件事最重要。」
「就算讓自己的孩子也經歷同樣的恐懼,你也無所謂嗎?」
「…………不好。」
蘇沉默了片刻後纔回答。比起自己,她似乎更擔心那個尚未出生的孩子。真是個好孩子。一想到不得不利用這樣的女孩,老實說,克羅洛心裏很不是滋味。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不這麼做,就會有更多人死去。克羅洛如此告誡自己。
「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要怎麼做!? 」
克羅洛纔剛開口,蘇便探出身子追問。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
「……你,在否定精靈。」
一道聲音響起。語氣雖然平靜,卻透着一股沉重的威壓。拉拉和莉莉隨即收起架勢。循聲望去,只見族長正雙手抱胸站在那裏。
「家畜?」
「以物易物的進階——」
「水已經滿了,滾開。」
「住手吧。」
「我叫莉莉。這邊是拉拉。」
「弱小的男人,沒興趣。」
「好,那我也解釋一下吧。所謂軍校,就是教授戰鬥知識的地方。貴族的孩子到了年紀就會去那裏上學,學習如何戰鬥。」
「你們,貪得無厭。從我們這裏,搶走了一切。」
「讓開。你,想死嗎?」
「我既不是在裝傻,也不是在挑釁你。真的只是在打水而已」
「管理領地吧。」
「你、在撒謊。」
蘇一臉擔憂地看着他。然而,克羅洛剛纔才說過要先從談話開始。而且,今後還能有多少這樣的機會,誰也說不準。必須抓住每一個機會纔行。
「呼,總算回來了。」
「這個嘛,我確實很弱啊。」
拉拉握緊拳頭,莉莉也擺好了架勢。她將手掌朝向拉拉,那姿勢莫名讓人聯想到合氣道。就在拉拉微微屈膝的下一瞬間——
拉拉怒吼着向前踏出一步。緊接着,莉莉便像是要保護克羅洛一樣,擋在了他的身前。看來她是打算認真阻止拉拉了。她的身上也浮現出了刻印。
蘇似乎察覺到了克羅洛神情的變化,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
「『戰鬥鍛鍊戰士』——我並不打算否定這一點。我也經歷過實戰,所以才深知知識的重要性。有沒有知識,結果可是會有很大差別的。拉拉也是這麼想的吧?」
「這個男人,是蘇的。擅自殺掉,不被允許。」
「我知道了。」
大概是以爲自己在挑釁她吧。拉拉的神情頓時變得兇狠起來。
克羅洛重新抱好水壺,邁步向前走去。走到距離隊伍十來米的地方時,發現水正沿着地面流淌。太好了。果然和預想的一樣,這裏就是取水處。克羅洛又走近了幾步。然而,女人們卻突然轉過頭去,避開他的視線,徑自離開了。還真是打擊人啊。甚至讓人覺得,拉攏她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不,現在纔剛剛開始。接下來慢慢和她們搞好關係就行了。克羅洛如此安慰着自己,走向斜坡。斜坡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縫,水正不斷從中湧出。克羅洛放下水壺,等待裏面裝滿水。
※
「什麼啊?」
「你在幹什麼?」
「這個是我,這邊是和我一樣的貴族。然後,地位比我們更高的是皇帝。明白了嗎?」
「明白了。」 蘇點了點頭,克羅洛隨即站起身來。
莉莉像鸚鵡學舌似的不斷重複着陌生的詞語,克羅洛便儘量換成淺顯易懂的說法來解釋。
「牛啊、馬啊、雞之類的。」
「領地就是土地的意思。因爲領地將來要傳給子孫後代,所以得開墾森林、開闢農田,或者創造更方便做買賣的環境之類的。」
「拉拉、莉莉,請多關照。」
「我沒有撒謊。這是事實。就算家畜被搶走,對我們來說也算不上多大的損失。因爲雙方的實力差距就是這麼大。所以,如果不跟帝國和好,盧一族真的會滅亡。」
「是啊。不過,也只能去做了。」
「我並沒有否定精靈的意思啊。」
蘇驕傲地挺起胸膛。確實給帝國造成了損失,不過——
拉拉不悅地說道。回頭一看,水確實快要從壺裏溢出來了。克羅洛慌忙挪開水壺,讓出了位置。拉拉哼了一聲,抱起腳邊的水壺,走到取水處放下。莉莉站在拉拉身後,不時偷偷朝這邊瞄上一眼。
面對克羅洛的詢問,拉拉沒有回答。莉莉指着地上的圖畫,可愛地歪了歪小腦袋。
「農田就是種植可食用植物的地方。至於買賣,大概就像是以物易物的進階版吧。」
「族長、說了。不可能。大家、也都一樣。」
「用不着那麼冷漠吧。對吧?」
克羅洛從蘇手裏接過水壺,走了出去。然而,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根本沒問打水的地方在哪裏。要不要回去問一下呢?他一邊想着,一邊環顧四周,發現聚落另一頭有一羣女人正在排隊。那裏應該就是打水的地方吧。克羅洛抱着水壺朝人羣走去。他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明明只是抱着水壺走在路上,周圍的視線卻紛紛集中到了他身上。試着向她們揮了揮手,女人們頓時僵住了身子。其中甚至有人舉起了長槍。然而,在克羅洛持續揮了一陣手後,她們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也跟着向他揮手回應。她們的眼中閃爍着好奇的光芒。看來她們並沒有克羅洛想象中那麼充滿敵意。這樣的話,說不定能夠拉攏她們。
「在幹什麼。」
「在打水啊。」
克羅洛走進蘇的家,深深地吐了口氣。蘇向他投來略顯無奈的目光,將長槍靠在牆邊。她往水壺裏看了一眼,隨後將水壺抱了起來。
「你想死嗎?」
面對拉拉略帶輕蔑的話語,克羅洛出言反駁。
「別擅自做主。」
「我,對弱小的男人沒興趣。你,被蘇救了。蘇,半吊子。你,連半吊子都不如。」
「族長,不僅僅是戰鬥。你,在幹什麼?」
拉拉伸出手抓莉莉,卻被莉莉輕巧地躲開了。這似乎讓拉拉很不高興,她賭氣似的再次伸手去抓。然而,莉莉一次又一次地躲開,最後拉拉只好作罷。
「我想先從談話開始。」
「是啊。」
咚的一聲悶響打斷了莉莉的話。拉拉重重地跺了一下地面。而且,她並不只是單純地跺腳。身上浮現出了刻印。她先用刻印術強化了身體能力,再狠狠地跺向地面。
「軍校呢?」
蘇喃喃自語,克羅洛點了點頭。他回想起在晉見廳發生的事。當時要不是塔烏爾攔着,自己早就撲向亞爾佛特了。他當時就是憤怒到了這種地步。竟然還敢叫我壓抑怒火。聽到那種自私透頂的說辭,簡直讓人作嘔。真是丟人現眼。不過,見死不救同樣也是無恥至極。克羅洛下定了決心。
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要做下去。或許是這份決心所流露出的氣勢傳達給了蘇吧。經過漫長的沉默,她終於開口問道。
「閉嘴!」
「可是,如果不跟帝國和好,盧一族就會滅亡。」
「只要跟帝國和好就行了。」
蘇說得像個懂事的孩子,克羅洛心裏卻犯起了嘀咕。蘇她們確實擊退了卡烏爾,這件事克羅洛也有所耳聞。不過,那可稱不上「一直贏」。她究竟是憑什麼說自己一直在贏呢?克羅洛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所謂貴族,大概就和族長差不多吧?不過,跟族長不同的是,貴族的人數更多,而且上面還有地位更高的皇帝……」
「住手!」
「我是克羅洛·克洛佛德。你們叫什麼名字?」
「不過,你下達了命令。不可思議。」
「你,不知羞恥!」
「……我去吧。」 克羅洛猶豫了片刻,開口說道。
「種植?」
「貴族?軍校?」
「那我去了哦。」
「是有意義的哦。」
莉莉不解地歪了歪頭。難道得從這裏開始解釋嗎?不過,所謂異文化交流,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啊,那是因爲我是貴族,而且是軍校出身。」
「——!」
「就是因爲這樣纔要去啊。」
「怎麼了?」
「雖然很抱歉,但那可算不上勝利。」
「打水的地方,大家都在。」
「你在幹什麼?」
「嗯。不過,不是偷,是搶。」
蘇猛地抄起長槍,身形一閃。克羅洛還以爲自己要沒命了,但槍尖卻停在了他的眼前。蘇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隨後將長槍插在地上。
莉莉一臉茫然。看來自己的解釋實在太糟糕了。克羅洛正琢磨着該怎麼辦,忽然靈機一動,決定在地上畫圖說明。他蹲下身,在地上畫了起來。
「確實呢。在你們看來,或許就是這樣吧。不過,我覺得人類就是這樣的啊。總會想過上比現在更好的生活……總不能因爲過去一直是那樣,以後就必須永遠維持原樣吧。」
「我、知道。你們、搶走了我們的土地。」
面對克羅洛的反駁,拉拉壓低聲音,冷冷地回敬道。
「明白了。」
莉莉鸚鵡學舌般地反問道。
「去、打水。」
「難道說,你指的是搶走家畜的事?」
「…………做、什麼?」
「……你在強詞奪理。」
莉莉雙眼放光地回答,拉拉則皺起了眉頭。果然,莉莉是想和克羅洛說話的吧。不過,正因爲看出了這一點,克羅洛才主動問起她們的名字。
「管理領地?」
身後傳來一道不悅的聲音。回頭一看,拉拉正雙手抱胸站在那裏,腳邊放着一個水壺。看來她也是來打水的。莉莉也在。她躲在拉拉身後,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農田?買賣?」
克羅洛打過招呼後,莉莉微笑着回應。而這似乎又讓拉拉感到不快了。拉拉皺起眉頭,嘴角浮現出一抹嘲諷的笑容。
「戰鬥,鍛鍊戰士。你們,做沒意義的事。」
見克羅洛老老實實地承認,拉拉不由得提高了嗓門。難道她是想讓我否認嗎?可是,一旦否認,感覺又會演變成要我證明自己的實力,最後打上一場。到底該怎麼應付纔好呢?正當克羅洛爲此苦惱時,莉莉開口了。
莉莉低頭看着地上的圖畫,連連點頭。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克羅洛抬起頭來,正好與拉拉四目相對。下一瞬間,她卻猛地把臉扭向一旁。看來她也有些感興趣了。
「我們贏了。一直、一直都贏了。」
「嗯,就是培育植物。雖然會受到各種條件的影響,沒辦法保證每次都有相同的收成,但至少能讓人相對穩定地獲得食物。」
「這個男人,否定了精靈。請允許我殺了他。」
「不行。」
「——唔!」
族長的話讓拉拉嗤之以鼻。真讓人意外。克羅洛原本還以爲族長肯定也想殺了他呢。
「若是如此——」
「不行。那個男人是蘇的獵物。死掉的獵物由所有人共享,活着的獵物則歸捕獲者所有。這就是規矩。要是敢破壞規矩的話……你明白的吧?」
「咕……我知道了。」
拉拉不甘心地咂了咂舌,收起了刻印。莉莉也跟着照做。看來最糟糕的情況總算是避免了。克羅洛暗自鬆了口氣。緊接着,族長將目光轉向了他。
「活着的獵物歸捕獲者所有。這就是規矩。但是,前提是不會對我們造成危害。替我轉告蘇。」
「我明白了。」
「那就好……」
族長哼了一聲,轉身離去。剛纔那番話,應該是在警告他「要是敢做出什麼過分的事,就殺了你」吧。克羅洛轉頭看向拉拉和莉莉。兩人依舊滿臉戒備。看來是沒辦法繼續聊下去了。沒辦法,只能重新找機會了。
「那,回頭見啦。」
「……」
克羅洛抱起盛滿水的水壺,邁步離開。他沿着來時的路返回,回到了蘇的家。推門走進屋內,只見蘇正用石頭研磨草藥。
「我把水打回來了。」
「放、那裏。」
蘇依舊背對着克羅洛,伸手指了指自己身旁。克羅洛依言將水壺放在地上。
「那個,拿過來。」
她依然背對着克羅洛,指了指靠牆放着的另一個罐子。克羅洛走上前,往裏面瞧了一眼。裏面裝着粉末。他把裝有粉末的罐子挪到水壺旁邊。蘇這才停下研磨草藥的動作,開始揉起麪糰。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惹她生氣了?克羅洛一邊納悶,一邊在蘇對面坐下。蘇將麪糰分成好幾塊,壓成扁平狀後扔進爐火裏。過了一會兒,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我知道了。」
「謝謝。」
「你,揹着。」
克羅洛剛放下揹包,蘇就把其中一根長槍插進了地裏。
飽滿厚實的內臟頓時暴露出來。蘇解開綁在野豬後腿上的繩子,將繩子拆散。把拆開的繩子切成合適的長度後,她直接將雙手伸進野豬的腹腔。抽出雙手後,她再次握緊石刀,一邊切開、折斷骨頭,一邊朝喉嚨的方向剖去,隨後又將雙手深深伸進腹腔。她似乎一直在忙着處理什麼,雙手也不停地動來動去,但克羅洛光是在旁邊看着,根本搞不懂她究竟在做什麼。過了一會兒,蘇一把將內臟掏了出來。
好!克羅洛鼓起幹勁,開始往上攀爬。沉甸甸的揹包勒得肩膀生疼。還沒爬到一半,他就已經開始後悔,心想早知道就該先考慮一下揹包的重量。不過,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回頭,除了繼續往上爬,別無選擇。人只要被逼到關乎性命的地步,很多事情其實都能咬牙撐過去。克羅洛此刻深切體會到了這一點。
「沒事。雖然撐不住的時候,可能還是得向你求救就是了……」
原來內臟是這樣整塊掏出來的啊。就在克羅洛暗自佩服的時候,蘇把內臟浸入水中。接着,她再次踩住野豬。大概是體內還有殘留的血液吧,小河又一次被染紅了。蘇突然停下動作,警惕地環顧四周。
克羅洛輕輕嘆了口氣。沒有海水浴的習慣,也就意味着連泳衣都不存在。首先得想辦法弄出泳衣。不,在那之前,還得先開發出沾水也不會變透明的布料纔行。這可是一項相當費工夫的差事啊。雖說真正費心費力琢磨這些的,八成還是戈爾帝就是了——
途中雖然有幾次差點失足,嚇得他直冒冷汗,但總算還是爬上了斜坡。沒過多久,蘇也爬了上來。她雖然一臉無奈,還是示意克羅洛跟上,邁步向前走去。兩人沿着山脊一路下行,隨後又朝山谷深處走去。雖然已經走了相當長一段距離,但沿途始終沒有發現任何路標——無論是樹幹上的刻痕,還是白布,都沒有看到。究竟是還沒走到做記號的區域,還是蘇故意選擇了不同的路線,克羅洛也不得而知。蘇在一棵大樹下停下腳步,放下長槍。
「我從來沒打過獵,感覺也幫不上什麼忙啊。」
「我可是已經做好覺悟了。」
「咕嗷嗷嗷!」野豬咆哮着猛衝過來。克羅洛情急之下閃身躲到樹後。一兩秒後,野豬徑直從旁邊衝了過去。克羅洛暗自鬆了口氣。他記得野生動物大多膽小。這樣一來,它應該就會直接逃走了吧。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野豬竟然猛地折返回來。自己明明毫無戰意,對方卻偏偏非要打上一場。它再次用前蹄刨着地面。克羅洛也忍不住有些火大了。我這邊明明不想打,你還非要打是吧?
「啊~對不起。」
「你,無知。用鹽,理所當然。」
唔,蘇一臉不滿地撅起了嘴脣。克羅洛這才總算明白過來。原來是因爲自己跟她以外的女人走得太近,讓她心裏不痛快了。沒想到她還有這麼可愛的一面。不過,要是因此導致拉攏盧一族失敗,那可就麻煩了。看來得先給她打個預防針纔行。
「好好好。」克羅洛一邊答應,一邊和蘇一起往野豬身上潑水。原本被鮮血染紅的水流漸漸恢復了黃土色。原來如此,這是在沖洗污泥啊。等身上的泥垢沖洗得差不多了,蘇便將野豬翻過來,讓它肚皮朝上。接着,她拔出石刀,從肚臍附近剖開了腹部。
「瞭解。」克羅洛應了一聲,把野豬拖進河裏。蘇拔出長槍,扔到岸邊,隨後一腳踩住野豬。一次兩次還不夠,她又反覆踩了好幾下。大量鮮血從野豬的脖頸處湧出,將小河染得一片鮮紅。
克羅洛原本還以爲會由蘇來背,不過既然自己幫不上打獵的忙,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背起揹包,忍不住悶哼了一聲。比想象中還要重。也是,畢竟裏面裝着幾十米長的繩子,不重纔怪。
他拄着長槍站起身來,身後隨即傳來一陣沙沙聲。是蘇回來了嗎?克羅洛從樹後走出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然而,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頭野豬。
克羅洛接過繩文餅乾,咬了一口。還是一樣,既沒什麼味道,也談不上什麼風味。蘇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四肢着地爬向靠牆的罐子,伸手探了過去。那緊緻挺翹的臀部實在令人移不開視線。不對不對,可不能胡思亂想。蘇還只是個孩子啊。克羅洛一邊在心裏告誡自己,一邊端正了不知何時歪向一旁的坐姿。蘇拿着肉乾,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
蘇雖然立刻應聲,但心裏顯然還是有所迷茫。她的目光依舊遊移不定。
「帝國可沒有海水浴的習慣啊。」
「嘿~原來還有鹽啊。」
各種念頭在腦海中浮現,又逐漸消散,消散之後又再次浮現——就在這時,一股衝擊猛然貫穿了克羅洛的身體。他頓時回過神來,警惕地環顧四周。接着,他發現自己的視線比剛纔低了不少。看來是不知不覺間睡着了,還跌坐在了地上。抬頭望向天空,太陽已經快升到正中央了。本來還以爲只是稍微打了個盹,沒想到竟然睡得這麼沉。

「一個人,危險。你,過來。我,抓獵物。」
「……蕾拉和泰虎順利下山了嗎?」
蘇一臉無奈地說道,扛起長槍,又把石刀插在腰間。這樣就算準備妥當了吧。兩人走出屋子,朝巖盤邊緣——也就是繫着繩子的地方走去。克羅洛自然也跟在蘇身後。雖然盧一族的女性們紛紛投來目光,但並沒有人上前阻攔。
「咕咿咿!」野豬口中噴出鮮血,發出一聲哀嚎。這聲音與剛纔的怒吼截然不同。那是瀕死的慘叫。克羅洛拼命使勁,轉動長槍,將傷口撕得更大。鮮血噴湧而出。想必已經是致命傷了。即便如此,野豬仍然瘋狂掙扎起來。這完全是臨死前的瘋狂。只要稍有大意,克羅洛就會被它反殺。
克羅洛再次大吼着迎了上去,高高舉起長槍。然而,野豬卻不管不顧地猛衝過來。克羅洛側身一躍,躲開了衝撞。野豬的腦袋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大樹。好機會!克羅洛毫不猶豫地挺槍刺去。目標是脖子。槍尖狠狠紮了進去。
「之後,族長還跟我說『要是敢對盧一族造成危害,就殺了他。也替我轉告蘇』。」
反覆進行了好幾次同樣的處理後,血終於止住了。
「我是爲了帝國和盧一族的利益才這麼做的。所以,就算我跟其他女孩子走得近,也希望你不要意氣用事。」
受到蘇的誇獎,克羅洛得意地挺起了胸膛。被承認爲能夠獨當一面的男子漢,感覺倒也不壞。蘇小跑着來到大樹旁,從放在樹根處的揹包裏取出繩子。她用石刀割下一段約一米長的繩子,綁在野豬的後腿上,用力拖拽起來。接着,她突然停下動作,不滿地撅起了嘴。
「好厲害!你,獨當一面!」
克羅洛也毫不示弱地怒吼着回敬過去。下一瞬間,一柄長槍狠狠扎進了野豬的後背。那不是克羅洛的長槍,而是蘇的。她已經趕到了附近。然而,這反而壞了事。野豬像被彈出去似的,猛地朝克羅洛撞了過來。
「沒事吧?」
「當然,抓獵物。」
留下這句話,蘇便提着長槍飛奔而去。克羅洛差點脫口喊出「別走啊」,但還是硬生生地嚥了回去。總不能妨礙她打獵吧。克羅洛拿起插在地上的長槍。槍柄很粗,槍尖則是用石頭製成的。怎麼看都讓人覺得靠不住。要是野豬倒還好說,但拿着這種東西跟熊交手,簡直不是正常人幹得出來的事。克羅洛由衷感嘆,生活在沒有火槍的時代,人類還真是不容易啊。
「快點,喫。」
※
「……我知道了。」
「這還真沒法反駁。我還是留下來等你比較好吧?」
「……內臟,放棄。」
蘇看起來挺高興地應了一聲,從爐火裏取出繩文餅乾。
克羅洛故作平靜地點了點頭。這下可打聽到了個好情報。要是這裏有岩鹽礦牀,南部邊境就不用再花大價錢買鹽了。當然,前提是礦牀的規模得足夠大才行——這也同樣關係到盧一族的利益。
喫完早飯後,蘇開始準備打獵。話雖如此,要帶的東西其實也沒多少。無非就是幾十米長的繩子、毛皮、石刀和長槍這幾樣。她把繩子和毛皮塞進揹包,指了指鼓鼓囊囊的揹包。
話說回來,港口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呢?目前只能全權交給席爾巴處理,但願沒出什麼亂子。要說有什麼問題,那就是鹽田了。雖然已經委託人去開闢鹽田,但村民們會願意配合嗎?倒也不是說有多着急,只是心裏的不安始終揮之不去。
克羅洛遲疑了片刻纔回答。揹着這麼重的東西,到底能不能爬上去呢?他心裏不禁打起了鼓。不過,應該沒問題的。克羅洛如此安慰自己。既然之前能爬上去一次,第二次肯定也行。他刻意不去想揹包的重量,抓緊繩子,踩上斜坡。
「我知道了。」
克羅洛握緊長槍,用顫抖的聲音道了歉。睡着之前還想着,如果是野豬倒還好,跟熊交手纔是瘋了。現在看來,自己還真是異想天開。根本不可能對付得了。眼前的野豬大得離譜,獠牙也異常鋒利,粗重的鼻息更是嚇人。要用這種木棍前頭綁塊石頭的簡陋玩意兒打倒它?開什麼玩笑。而且,它還在不停地用前蹄刨着地面。怎麼回事?發情期嗎?克羅洛真想這麼吐槽一句。
「這肉乾雖然挺鹹的,但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啊?」
周圍再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這回總該是蘇了吧。克羅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蘇正一步步朝他走來。她兩手空空。果然,剛纔那柄長槍就是她的。注意到野豬已經倒在地上,蘇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蘇沉默了一會兒纔回答。克羅洛也覺得自己似乎說了句相當不講道理的話,但這件事絕對不能失敗。就在他暗自握緊拳頭,下定決心爲了招撫盧一族,即使當個惡人也在所不惜時,肚子突然咕嚕嚕地叫了起來。蘇從爐火裏取出繩文餅乾,遞到克羅洛面前。
「你,打倒的?」
克羅洛打了個哈欠。天才矇矇亮就被叫醒了。就算再困也……不對,這裏可是有熊出沒的山林啊。一旦睡着,說不定就會遭到襲擊。還是想點開心的事吧。想點開心的事。比如海水浴。夏天也快到了。既然已經拿下了臨海的領地,那麼——
「謝謝。」
克羅洛道了謝,接過肉乾咬了一口。相當鹹。不過,要是配着繩文餅乾一起喫,鹹淡倒是剛剛好。
「咕嗷嗷嗷嗷!」野豬再次怒吼——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有種被逼問出軌的尷尬和不自在。
「在幹、什麼?」
「哪個?」
「野豬,扔進河裏。」
「我知道了。那我就跟你一起去吧。」
「那個,沒事,不一樣。」
「會出。」
「熊、野豬、出來,用。」
「嗯,我幹掉的。」
「咕嘎啊啊啊啊!咕嘎、咕嘎啊啊!」
「要是熊出來了該怎麼辦?」
「你,小毛孩。」
「潑水。」
「加油。我,去了。」
克羅洛下意識地追問,蘇則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接着拿起了另一根長槍。
「去打水了啊。」
面對克羅洛下意識的追問,蘇略顯不悅地回答道。
「今天有什麼打算?」
「我、也有覺悟。」
「我也要一起去嗎?」
咚的一聲,蘇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克羅洛原本還在想,她是不是單純不喜歡自己跟其他女性搞好關係。不過,族長剛剛纔發出警告,拉拉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跑來襲擊他。這樣看來,跟着一起去打獵反而更安全嗎?
蘇倒吸了一口涼氣。大概是動搖了吧,她的目光慌亂地遊移着。
「爲什麼,這麼慢?」
克羅洛握緊長槍,抬頭望向天空。樹枝遮擋了視線。不過,透過枝葉的縫隙,還是能看見天空——太陽還沒升到正中央。正當他觀察着太陽時,周圍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難道是熊嗎?克羅洛不由得握緊了長槍,警惕地環顧四周。然而,並沒有發現熊的蹤影。他鬆了口氣,將後背靠在大樹上。
「你,先,走。」
「我和拉拉還有莉莉聊了會兒天。」
「行李,揹着。幫忙。」
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應該不會出什麼事。倒不如說,現在的克羅洛才更加危險。即便如此,他還是免不了有些牽掛。而且,卡烏爾得知自己被擄走後究竟會有什麼反應,也讓他放心不下。
克羅洛背起揹包,快步來到蘇身邊。兩人一起抓住繩子往前拉。相當沉重。兩人合力拽着繩子,拖着野豬緩緩前進。突然,腳下的地面消失了。克羅洛心裏一驚,暗叫不妙。緊接着,腳下便傳來了冰涼而泥濘的觸感。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條小河。河面寬約一米。這應該就是匯入山腳下那條大河的衆多支流之一吧。
「去打獵。你,也來。」
「拉拉。莉莉倒是一直護着我。」
「喫。」
「……明白了。」
「……我知道了。」
「嗷嗷嗷嗷!」
「這樣啊。」
「咕噗嗷嗷嗷嗷!」
「這裏,打獵。你,等着。」
突然間,克羅洛想起了借給蕾拉的那本歷史資料集。之前完全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不過那本書裏記載了古今中外的各種發明。要是拿給戈爾帝看,說不定能從中找到什麼可以重現的技術吧?雖說也不可能連火藥都造得出來就是了……
「有熊出沒嗎!? 」
「哈啊啊啊,好睏。」
「結果吵了起來——」
克羅洛扯開嗓子大吼,拼死握緊長槍。這是一場戰鬥。一旦露出怯意,就會輸掉。這就是眼下的較量。因此,必須大聲咆哮。必須徹底壓倒對手的氣勢。突然間,手中的長槍猛地一輕,野豬轟然倒地。它的前蹄還在抽搐,無力地劃拉着空氣。但依舊不能掉以輕心。直到對手徹底死透,纔算真正獲勝。漸漸地,野豬終於不再動彈。克羅洛緩緩抽回長槍,攥緊了拳頭。贏了。
蘇從河裏爬了上來——
「毛皮!」
她尖聲喊道。克羅洛剛放下揹包,蘇便從裏面取出毛皮,接着又拿出了兩根長槍。兩人用長槍做成了一副簡易擔架,合力將野豬抬了上去。
「你,拉。」
「我知道了。」
克羅洛重新調整好揹包,抬起擔架。很沉。不過,倒也不至於完全抬不動。他鼓足幹勁,邁步向前。感覺自己簡直就像參加挽馬比賽的馬一樣。
「話說回來,爲什麼要把內臟扔掉啊?」
「熊,會來。」
「那不是反而更危險了嗎?」
要是熊學會了「只要靠近人類,他們就會留下獵物逃跑」,以後豈不是沒法打獵了。
「今天,野豬,打了。打太多,不好。」
「原來如此。」
仔細想想,盧一族可是能夠使用刻印術的。根本沒有必要害怕熊。亞列歐斯山地食物鏈的頂端,毫無疑問就是她們。
※
傍晚——
「總算回來了啊。」
克羅洛長長地舒了口氣,蘇卻立刻糾正道:
「還沒,回來。」
確實,現在還沒真正回到村子。不過,既然已經來到村子所在的斜坡上方,緊繃的神經自然也就放鬆了下來。
「野豬,放下去。」
「好嘞。」
「剛纔說要奪回克羅洛大人的,不就是你嗎?」
「我知道了。」
蘇一臉自豪地說完,盧一族的女性們頓時露出錯愕的表情。不知爲何,她們紛紛將目光投向了蘇。
塞西莉像是唾棄般丟下這句話,邁步朝外走去。她徑直走向房門。
「克羅洛大人說過,會堅持爭取到最後一刻。」
「另外,還要請你把公文送到軍務局去。」
面對突然提高音量的塞西莉,卡烏爾解釋了自己的想法。
「必須平安救出克羅洛大人。爲此,首先要派遣交涉人員。」
拉拉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隨後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
「拉拉,嚇了一跳。」
聽完蕾拉的報告,卡烏爾靜靜地點了點頭。坦白說,他現在心裏亂成一團。兩天前,他纔剛剛和克羅洛談過這件事。結果卻落得只能竭力將損失控制在最低限度的地步。對此,他並不後悔。綜合蕾拉帶回來的情報來看,他們做出的選擇是正確的。然而,他心裏始終咽不下這口氣。再怎麼強,終究也只是一羣女人,更何況人數還不到五十。竟然被這麼一羣人追得四處逃竄,甚至還出現了死傷,卡烏爾的自尊心絕不允許這種事。但是——
卻從沒說過自己已經能夠獨當一面。
「那麼——!」
「……非常長。」
「卡烏爾隊長,您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
「——以上就是我的報告。」
「不,這是軍隊的作戰!」
「唔!」塞西莉頓時語塞。
「獨當一面,不用詛咒,打倒獵物。大人,能生小孩。」
卡烏爾的話讓塞西莉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可是,要是因爲操之過急,反而沒能救出克羅洛大人,這種事態也必須避免。」
「拉拉,嚇了一跳。」
「要是克羅洛大人死了,面子什麼的根本一文不值。」
「應該立刻組織討伐隊,把艾拉奇斯侯爵救回來!」
「首先派遣交涉人員,同時向軍務局遞交公文。」
她肯定會這麼主張吧。真想吐槽一句,你算哪根蔥啊。不過,在她看來,這兩件事大概並不矛盾。蕾拉或許也察覺到,事情正逐漸朝着違背克羅洛心願的方向發展,於是開口說道:
「現在,克羅洛閣下正在設法從內部策反她們。」
「過來!」
「聽我把話說完。」
「對,族長,刺了刻印。」
「不用先肢解嗎?」
「豬,抓到了。」
「您是打算讓我們這些新晉貴族背上無能的罵名嗎!? 」
「這傢伙,一個人,幹掉了豬。」
「……原來如此。」
「我是駐屯軍的指揮官。站在我的立場上,也必須考慮克羅洛大人的安全。要我盲目相信他,最後卻收到他的死訊,這種事我無法接受。」
「給我閉嘴,半精靈!」
拉拉投來挑釁的目光,蘇則得意地挺起胸膛說道:
光是刻印術這一項,與盧一族和解就已經有很大的好處了啊——克羅洛雙手撐着地面,抬頭望向天花板。族裏也有像蘇這樣渴望未來的孩子。必須想想辦法纔行。只不過,究竟還剩下多少時間呢?
「蘇是大人呢。」
「泡水,一整夜。」
※
聽到卡烏爾的話,塞西莉不屑地哼了一聲。
蘇開心地說着,走到牆邊放下長槍。克羅洛活動了一下手臂,放鬆緊繃的肌肉,然後在火爐另一側坐下。蘇將三個罐子挪到火爐旁,也坐了下來。她看起來依然十分高興,一邊動手製作繩文餅乾的麪糰,一邊露出愉快的神情。
大概是回想起了刺刻印時的經歷吧。蘇沉默了一會兒纔回答。既痛苦又費時間,但如果這是成爲大人的證明,難怪她會引以爲傲。
「要是克羅洛大人死了,我們的面子又該往哪兒放!? 」
「你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但這件事已經決定了。給我閉嘴服從命令。」
「……」
「交涉人員!? 」
蘇看向克羅洛說道,拉拉頓時皺起眉頭。那表情彷彿在說「早知道就不誇你了」。莉莉則是一臉佩服的模樣。走吧。蘇再次抓住克羅洛的手,拉着他離開。直到回到自己的家裏,她才終於鬆開了手。
「這是面子的問題!」
「你打算去哪兒?」
「這是應該由我們自己解決的問題!」
「呵呵,最好是這樣。」
「半吊子,打到獵物了?」
「這傢伙,幹掉了,豬。」
「沒錯。派人去交涉,讓他們釋放克羅洛大人。」
「繩子,放手。」
兩人輕輕將擔架放到地上,克羅洛卸下揹包。緊接着,蘇從揹包裏取出繩子,綁住野豬的後腿,又將繩子掛在一旁的木樁上。克羅洛正納悶這種地方怎麼會有木樁,轉念一想便明白了。原來這根木樁就是爲了把獵物放下去,才特意釘在這裏的。
「拿着。」
「我也希望如此。」
「刻印,刺的時候,非常痛。而且,要花時間。」
一直坐在席位上聽取報告的塞西莉站起身來,開口說道。
「責任由我來承擔。」
塞西莉歇斯底里地大喊,蕾拉則壓低聲音反駁。兩人互不相讓地怒目而視。突然,塞西莉嗤笑了一聲。
「我可不這麼認爲。」
「你說什麼!? 」
「組織部隊營救克羅洛大人,這一點我表示贊成。」
原來如此。克羅洛點頭表示理解。不依靠刻印術之類的手段打倒獵物,就算是能夠獨當一面;而能生小孩,就算是大人嗎。看來這兩個稱呼果然是有區別的。
塞西莉沒有回答。她緊咬嘴脣,狠狠瞪着卡烏爾。看來,她是不願意爲了新晉貴族——爲了克羅洛,而讓自己的名聲受損吧。
「克羅洛大人一定會成功招撫盧一族的。」
聽到塞西莉這番挖苦,蕾拉不甘心地咬緊嘴脣。真是的,偏偏這種時候腦子轉得這麼快。卡烏爾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
卡烏爾打斷了她的話,塞西莉這才一臉不甘地閉上了嘴。
「獨當一面和大人有什麼區別?」
「雖然我知道你很高興,但也用不着說兩遍吧……你們該不會關係很差吧?」
「走。」
蘇像是在鬧彆扭似的撅起嘴脣。說起來,她確實一直強調自己已經是大人了。
蘇看起來很高興地點了點頭。咦?克羅洛不禁感到疑惑。蘇和族長的關係看起來並不算好,可她卻一臉高興地點着頭。正當他覺得奇怪時,蘇開口說道:
蘇突然一把抓住克羅洛的手,拉着他往前走。兩人來到取水處,那裏聚集着好幾名盧一族的女性。她們將克羅洛等人用過的繩子收攏捆好,四個人合力把野豬浸入用掏空的原木製成的水槽中。女人們齊刷刷地轉頭望向克羅洛,蘇則向前邁出一步。
「你,繩子,抓好。」
蕾拉臉上浮現出一絲喜色,但卡烏爾抬手製止了她。
「那根本無關緊要。雖然是新晉貴族,但艾拉奇斯侯爵也是堂堂正正的帝國貴族。帝國貴族被蠻族擄走,我們要是坐視不管,不僅是我們哈瑪爾家、艾爾納多家,就連整個帝國的威信都會掃地!」
蘇將擔架搬到斜坡邊緣,抬起一端。野豬順着擔架哧溜一下滑了下去,猛地向下墜落。不過,幸好繩子掛在木樁上,總算承受住了野豬的重量。克羅洛一點一點地放下繩子。突然間,手中的繩子一輕。看來野豬已經落到下面的地面上了。
「那當然應該由我們親手完成!必須由我們親手把艾拉奇斯侯爵奪回來!只有這樣,才能洗刷被蠻族擺了一道的奇恥大辱!」
「正是如此。」
「——唔!」
「關係,不差。但是,半吊子,經常被這麼叫。」
「瞭解。」克羅洛應了一聲,背起已經輕了許多的揹包。蘇邁步向前,克羅洛緊隨其後。在她的帶領下,兩人來到了通往村落的繩索所在處。蘇順着繩子滑了下去,克羅洛也拖着疲憊的身體,抓緊繩子往下爬。或許是因爲已經爬過一次,又或許是累得根本沒心思胡思亂想,他竟然輕輕鬆鬆就下到了斜坡底部。
「蘇,總算,獨當一面了。」
蘇轉過身,邁步向前。由於手被她抓着,克羅洛也只能乖乖跟上。就在這時,克羅洛微微睜大了眼睛。拉拉和莉莉正朝這邊走來。大概是今天的獵物吧,拉拉手裏提着野兔,莉莉則拿着魚。兩人停下了腳步。
塞西莉語氣強硬地說道。蠻族竟敢對克羅洛做出如此無禮的行徑,要是連人都不救回來——。
「簡直不可理喻!交涉只有在雙方地位對等的情況下才成立!怎麼能跟蠻族做那種事——」
「畢竟是紋身嘛。那,刺一個刻印要花多少時間?」
「唔……我知道了。」
塞西莉毫不留情地呵斥道。
「我是駐屯軍的指揮官,不站在任何一邊。」
「您剛纔說這是軍隊的作戰,對吧?我明白了。既然是軍隊的作戰,那就該由卡烏爾隊長來裁決。」
哼,塞西莉像是在嘲諷似的哼了一聲。然而,卡烏爾接着說道:
克羅洛按照蘇的吩咐鬆開繩子。是下面有人在拉嗎?繩子哧溜哧溜地滑了下去。蘇拆掉擔架,將毛皮塞進揹包,又背起了長槍。
卡烏爾打算向軍務局遞交公文。要是能動員駐紮在南部邊境的全軍,不僅救援的成功率會大幅提高,盧一族願意接受交涉的可能性自然也會增加。
「去休息,爲明天做準備。給我讓開,半精靈!」
塞西莉尖聲呵斥,蕾拉側身讓開了道路。塞西莉哼了一聲,大步離去。伴隨着一聲刺耳的巨響,房門被狠狠關上。卡烏爾長長地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真是惹上了件麻煩事啊。
「卡烏爾隊長,非常感謝您。」
「用不着謝。這是我應該承擔的責任。」
卡烏爾輕輕擺了擺手。事情總是無法盡如人意啊。他打從心底這麼覺得。不過,光是嘆氣也無濟於事。現在只能竭盡全力了。
「蕾拉,你負責和克羅洛殿下取得聯絡。」
「是!屬下明白!」
「另外,我要你把信送給克洛佛德男爵。我馬上就寫,你等一下。」
「是!」
卡烏爾從書桌抽屜裏取出羊皮紙、羽毛筆和墨水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