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自衛團」
《克羅洛戰記 轉移到異世界的我,最擅長的好像只有牀上功夫》 · サイトウアユム · 3.6萬 字
清晨——耳邊傳來了「鐺、鐺」的敲擊聲。那並非鐵錘打鐵的聲音,而是輕微、乾燥的聲響。克羅洛心中正納悶這是什麼動靜,隨即意識到那是木劍互相碰撞的聲音。想必是養父正在指導菲伊劍術吧。
明明還想再多睡一會兒,克羅洛翻了個身。緊接着,碰到了某個東西——不,是碰到了某個人。甚至伸手一摸,指尖觸碰到了柔軟的物體。不,根本無需去猜是誰,一定是板娘。是胸部,確實是胸部的觸感。然而,心中卻浮現出一絲違和感。這手感比記憶中的胸部要稍微小上一圈。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管怎樣,先揉了再說。
「少爺,請住手。」
睜開雙眼,麥拉正躺在身邊。倒不如說,她正在陪睡。克羅洛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麥拉,你爲什麼會在這裏陪睡?」
「但如果少爺有要求的話,屬下也並非不能順從。啊,請原諒優先考慮了這種想法的我,真是太軟弱了。」
麥拉完全無視了克羅洛的疑問,自顧自地說道。拜託好歹先回答一下問題啊。
「所以說,爲什麼會跑來陪睡啊?」
「來吧,此刻正是釋放您內心野獸之時。我麥拉,已經做好了被您肆意貪求享用的覺悟」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這樣嗎。喚醒少爺本就是身爲女僕的職責所在。」
問到第三次,她總算回答了。雖說喚醒主人姑且不論,但陪睡怎麼想都不該屬於女僕的職責範疇吧……不過先不管這個了。
「大家呢?」
「如果您指的是部下們的話,他們早已用過早膳,前往周邊巡邏了。當然,我也好、老爺也好,都已用過了早飯。」
唔,克羅洛輕哼了一聲。看來自己似乎睡過頭了。克羅洛有些吞吞吐吐地開口:
「板娘呢?」
「板娘?啊,是指榭菈大人吧。榭菈大人的話,一大早就已經離開宅邸了。當然,是在沐浴洗漱完畢之後……」
少爺,麥拉輕聲耳語道。
「昨晚想必盡興了吧。」
「嗯,畢竟好久沒見了,確實很開心。」
克羅洛含糊其辭地望向馬廄。只見菲伊、阿爾巴、格拉布、蓋納四人正給馬匹裝上馬鞍。薩布則在做箱型馬車的出發準備。克羅洛猛然想起養父之前說過想檢查箱型馬車的事。
「真是的,累死我了。」
看來是真的累壞了吧。養父半嘆着氣說道:
「嘛,我自己也是喜歡才這麼幹的。」
「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這臺詞啊。」
養父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克羅洛重新考慮起要帶上的同行成員。
「發生什麼事了嗎?」
就算掙脫不開,至少也想拉開點距離。克羅洛正準備挪動身子,麥拉卻整個人壓了上來。她注視着克羅洛,嫣然一笑。那笑容宛如毒蛇一般。
「聽錯了吧?」
「那麼,這裏屬下有一個提議,您意下如何納我爲妾室呢?我在這方面頗有經驗,所以少爺再怎麼玩得過火我都能應付自如」
「兩位早。睡過頭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覺得並不是。」
「老爹,辛苦你了。」
「嗯、嘛,說的也是……」
克羅洛語塞了。麥拉的話確實有道理。自己也常常反省,有時候確實有點得意忘形玩過頭了。
克羅洛大爲震驚地想把手從胸部上抽開,卻被麥拉一把抓住。握力強得驚人,簡直像被老虎鉗箍住了一般,根本掙脫不開。
克羅洛雙手合十致謝後,麥拉開始將空盤子疊放收拾起來。克羅洛從椅子上站起身,繫上佩劍,披上斗篷。這樣一來準備工作便全部就緒了。麥拉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克羅洛嘆了一口氣,從牀上坐起身來。
「接下來我打算去向卡烏爾閣下問安。至於同行的成員……」
養父說着,回頭望向身後。只見蕾拉和泰虎正率領部下穿過大門,朝這邊走來。看來是已經完成了周邊的巡邏。
「近期有情報顯示,家畜之間出現了一些異常躁動。」
「請問我對您有何不滿之處嗎?」
「在克洛佛德男爵領倒是並無異狀。」
「我去向榭菈大人打聽了昨晚的事——」
克羅洛在兩人面前停下腳步並回禮。等他放下手後,兩人也跟着照做。
「其他領地呢?」
看來之前的對練讓她相當盡興吧。菲伊一副意興闌珊的口吻應了一聲。雖然克羅洛很想提醒她別忘了這是公務,但轉念一想,自己也覺得這無可厚非。菲伊是個天才。在部下之中,根本沒有人能與她匹敵。懷才而無處施展的她,一旦遇上與自己同等甚至在自己之上的強者,會把工作拋到腦後沉迷對戰也是人之常情。
「我知道了。」
「沐浴的熱水已經備好了,請先去那邊吧。」
「你剛纔說了佩服吧?」
「請慢走。」
「雖然不知是哪位大人所言,但感覺能與我意氣相投呢。」
養父停下腳步,按住克羅洛的腦袋。
「倒也不是特別急着要檢查啦。不過,謝啦。」
菲伊重新擺好木劍的架勢,但養父似乎已經不打算繼續奉陪了。他把木劍扛在肩上,走了過來。
「掌握房裏的牀第之事,同樣也是女僕的職責所在。」
面對克羅洛的致歉,蕾拉稍稍停頓了一下才作答,氣氛顯得有些微妙尷尬。
「什麼嘛,不用箱型馬車嗎?」
養父抓了抓頭。
克羅洛一喊,薩布便停下手頭的活大聲應答。
※
「聽錯了吧?」
克羅洛朝菲伊飛來的方向望去,只見養父正站在那裏。
「比起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那是當然的吧。」
「話說回來,關於家畜的事我想向你打聽一下。」
麥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將頭枕在了克羅洛的胸膛上。她鬆開雙手,纖細的手指順勢遊移起來。
「您變得相當成熟老練了呢。」
「早安在下是也!」
「請別這麼說嘛。」
「好啦,笨蛋兒子已經起來了。該幹活了,幹活。」
「大清早的你到底想比試多少回啊。結束了,結束!」
「就算您無法理解也情有可原。畢竟少爺並非女僕。從榭菈大人那裏打聽了房裏的牀第之事之後,我對少爺作爲雄性的成長深感佩服——不,倒不如說是對您有些放縱過火而感到擔憂了」
「別說這種話,請務必再跟我比試一局!」
克羅洛點了點頭。既然養父提議另找時間再談,想必是有其必要吧。克羅洛正若有所思之時,蕾拉與泰虎已經小跑着迎了上來。
「我知道了。我會小心的。」
「又敗下陣來了!」
「克羅洛大人,早上好!」
「是的,只要是那種程度都在允許範圍之內。不僅可以把屁股拿來××,作爲您的所有物,就算拿來做◇◇××我也毫不介意。」
唔,克羅洛沉吟了一聲。老實說,他還不明白這三者之間究竟有何聯繫。但是,南邊境是帝國屈指可數的糧倉地帶。要是農田或糧倉被縱火,必將波及穀物市價行情。絕不能掉以輕心。
「絕對說了佩服吧!」
「恕我冒昧,對經驗尚淺的對手玩得太過火可不太好哦。」
「知道了。」
「遵命!薩布~大人!做好前往駐紮地的準備吧!」
「幹嘛去問那種事啊!? 」
「今天只是去打個招呼而已。」
菲伊一邊喊着一邊整個人飛摔了出來。雖說被狠狠摔在地上,但她立刻一躍而起。
「感覺會演變成比被壓在屁股底下還要糟糕的局面啊。」
「正是在卡烏爾大人展開偵察之後才發生的情況,因此這種可能性很高。」
「晚飯的時候再同你細說吧。」
「多謝款待。」
「我是個甘願奉獻一切的女人。」
「給您添麻煩了。」
「當初剛指導她的時候,我還絞盡腦汁、以我自己的笨拙方式給了她不少建議,現在我都開始懷疑是不是放任她順其自然就好了。」
麥拉深深地鞠躬行禮,克羅洛回了一句問候後便邁步離去。穿過食堂,走過略顯冷清的長廊,打開玄關大門來到屋外。緊接着——
「……不,沒有的事。」
「沒事的」,克羅洛正想這麼說,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爲他察覺到了麥拉話語中的異樣。
「遵命。」
「薩布!抱歉!我們坐敞篷馬車去!把車篷拆下來吧!」
「承蒙您的理解,屬下不勝惶恐。依我之見,榭菈大人似乎經驗尚淺。」
「就算你說『不介意』也太……」
「菲伊,我們要去向卡烏爾閣下問安,去準備一下。」
「因爲你說過想檢查一下箱型馬車的嘛。」
「呃、這根本辦不到……」
養父像是無可奈何般訓斥了一句,菲伊隨即重新打起精神,快步奔向馬廄。
「再來一局!」
「是蠻族的所爲嗎?」
克羅洛撤回了前言。反正不管指出多少次,對方也只會裝傻充愣到底。既然如此,還是當作自己聽錯了比較好。
「菲伊她怎麼樣了?」
「呵呵,真令人期待。」
「那不過是少爺您想太多了吧。」
麥拉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雖然很在意她到底在期待些什麼,但克羅洛並沒有問出口。心中只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哧溜一聲,麥拉伸舌舔了舔克羅洛的胸口,隨後撐起了身子。
「這個我也清楚啦。」
「……真的聽錯了嗎?」
「明白啦!」
「只要是你情我願便無妨。只要少爺有需要,把我當成泄慾的洞穴來使喚我也心甘情願」
「少爺,請您務必多加小心。」
「我出門了。」
「那件事啊……」
「您辛苦了。」
「別給我這麼露骨地表現出一副沒幹勁的敷衍回應啊。越是這種時候,越該展現出飽滿的幹勁給我看吧?」
「所謂能應付這種過火的玩法……是說像對待奴隸一樣戴上項圈、用皮鞭抽打、用力掐揉胸部、把屁股給××××、把●●給△△也沒問題嗎?」
「護衛的話就菲伊、阿爾巴、格拉布、蓋納,車伕由薩布擔任——五個人差不多是最底限了吧。」
「人太少的話恐怕會被人看輕在下是也。」
「反正只是去打個招呼,這樣就足夠了。」
泰虎面露擔憂地說道,克羅洛則報以苦笑。雖然具體原因不太清楚,但克羅洛似乎被卡烏爾討厭了。他並不想輕易招惹刺激對方。加上蠻族的事情也是個隱患,比起駐紮地,他更想在克洛佛德男爵領多留些人手。蕾拉開口說道,臉上的神情極其認真。
「同行成員定下來了嗎?」
「蕾拉是確定要去的呢。」
「遵命。我定會誓死守護克羅洛大人!」
「就指望你啦。」
「是!屬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蕾拉挺直腰板回答道。
「這樣一來,萬一出了什麼事,就拜託老爹——不對,是請教克洛佛德男爵的意向吧。」
「在下遵命是也。我等畢竟人生地不熟,終究是個局外人在下是也。」
「就是這麼回事。」
對於泰虎的話,克羅洛點了點頭。雖然還不知道要在南邊境逗留多久,但只要給足領主——也就是養父面子,應該就不至於招致反感。
「還要帶其他人一起去嗎?」
「厄……吉?」
克羅洛正想喊厄吉的名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爲視野的一角有道身影動了一下。是蘇諾。她正蹲在舊克洛佛德邸附近。
「稍微等我一下。啊,老爹你先回宅邸吧。」
「那就這麼辦吧。」
克羅洛目送養父步入宅邸後,便朝着蘇諾走去。她蹲在地上動也不動,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舊克洛佛德邸的牆壁。
「嗯,帥呆了。」
「她說『去練習』。所以我就去練習了,但因爲練了很久也完全沒有長進,才又去向她商量,結果她說『那是你練習不夠』。太過分了吧。」
蘇諾像是鬧彆扭般撅起了嘴。
「我覺得自己應該多練練短劍比較好,克羅洛大人覺得呢?」
「嘛,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嗯,只是覺得找克羅洛大人商量真是太好了。」
「……蘇諾」
泰虎目瞪口呆地發出驚歎,部下們也一陣騷動譁然。這也難怪。克羅洛來到這個世界以後,還從沒見過自行車。對絕大多數人而言,自行車完全是前所未見的未知交通工具。
「好~啦,不過……」
「蘇諾,你在看什麼呢?」
「是爲了收穫自信。那是爲了能讓自己擁有『面對不擅長的事物,自己也沒有臨陣脫逃、而是正面迎難而上了』的底氣。正是這種經驗的日積月累塑造了自我肯定感,進而讓人生變得更加充實寬廣。」
「什麼嘛,原來是克羅洛大人啊!」
「她怎麼說?」
「……既然克羅洛大人都這麼說了。」
見蕾拉退讓了一步,克羅洛在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
「啊,這個嘛……」
「誒~、還有啊?」
「作爲懲罰,你要負責護衛我。表現好的話,就把自行車借給你。」
「很帥氣……?」
不過,要是當初能再多做點運動就好了啊,克羅洛仰望天空心想。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黑野久光的身材胖乎乎的。倒算不上肥胖,只能說是微胖。即使是現在,他也深信自己當時只是微胖而已。但是,在麥拉的字典裏可沒有「微胖」這個詞。
薩布大聲喊道。
克羅洛把自行車從牆邊移開,解開了車鎖。他握住車把踢起腳撐,跨坐到了車鞍上。大概是因爲個子長高了吧,車座的位置顯得有些偏低。但要是特意下車去調整高度又嫌麻煩。把腳踏在腳踏板上用力一踩,自行車便滑動向前。好久沒騎車了,雖然剛起步時有些搖搖晃晃,但騎出數米後便平穩了下來。
蕾拉按着太陽穴,輕輕嘆了一口氣。接着她將視線投向克羅洛。大概是想就蘇諾或自行車的事說點什麼吧。就在這時——
「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嗎?」
「那、又是爲了什麼呢?」
「克羅洛大人!馬車準備好啦!」
「看起來挺開心嘛。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我覺得,還是應該繼續努力練習比較好哦。」
「怎麼這樣~」
「——唔!」
「怎麼了?」
「好厲害!太厲害啦!我也可以騎騎看嗎?」
克羅洛再次發出呻吟,含含糊糊地嘟囔着。正如蘇諾所言,蕾拉在兩週之內就掌握了騎馬奔襲作戰的要領。克羅洛雖然清楚她曾進行過如同泣血般的嚴苛訓練,但他覺得那種成果完全屬於天才的領域。
「怎麼了?」
「真的啦。雖然騎着作戰是辦不到……」
克羅洛一出聲,蘇諾便敏捷地往旁邊一躍。那輕盈漂亮的跳躍,實在與她嬌小的體型不符。落地的同時她轉過身來看向這邊,如釋重負般鬆了一口氣。
「而且,能應對近身戰的弓兵不是很帥氣嗎。」
「嗯,我會加油的!」
「……真是個難題啊。」
「所以說要更加努力,變得更帥氣纔行呢。」
不知何時站在背後的蕾拉用帶着訓斥的口吻說了一句,蘇諾縮了縮脖子。
克羅洛別過臉去回答,聲音不自覺地有些發飄。
「蘇諾——!」
克羅洛抱起雙臂。恐怕蘇諾只是討厭練弓了吧。她想要的,不過是有人在背後推她一把,贊成她放棄練弓而已。克羅洛猛然想起了原本身處的世界裏的母親。黑野久光本就運動神經欠佳,從未全身心投入過體育或武道。
「練習一下的話應該能行吧。」
「借我借我嘛!」
「所謂努力,並不單單只是爲了提升技藝而已。」
「這是拿來做什麼的呀?」
「咕……我也已經很努力了啦。」
「真的~嗎?」
※
「『什麼嘛』也太失禮了吧!」
「母親大人可是馬上就學會了呢。」
「怎麼連克羅洛大人也這麼說啊。」
「吶吶、克羅洛大人?」
然而,不知怎的卻隱隱透着一股嫵媚。軍服的領口稍顯寬鬆也是罪魁禍首之一。要是她自知如此還故意爲之的話,那簡直就是個十足的小惡魔。
蘇諾抱住膝蓋,情緒低落地嘟囔道。
克羅洛出聲詢問後,蘇諾指向了牆壁——不,準確地說是靠在牆邊、被常春藤遮蓋住的物體。
蘇諾越過肩膀看了過來。
「明白了嗎?克羅洛大人雖待人格外寬厚,但絕不能恃寵而驕。我們是克羅洛大人的部下,可不是朋友。作爲部下,必須時刻保持謹言慎行的分寸。聽明白了嗎?」
「好啦好啦,消消氣。既然蘇諾也不是故意的。」
見蘇諾發出沮喪委屈的哀鳴,克羅洛苦笑了一下。
「嘿~,這樣啊。」
「——唔!」
「要好好服從蕾拉——也就是上司的指示。明白了嗎?」
「難道說,你不會騎馬嗎?」
「何其詭異……」
大家都沒事吧?克羅洛環視四周。薩布在駕駛座上握着繮繩,蘇諾坐在貨臺的後方。蕾拉、菲伊、阿爾巴、格拉布、蓋納五人則保持着一定距離警惕四周。所有人看起來都不像屁股痛的樣子。
麥拉曾對他施加過極其嚴苛的特訓,其艱苦程度甚至幾度讓他萌生尋死的念頭。但也多虧了這份磨礪,黑野久光才得以掌握了一定的力量。如今想來,那也正是讓他在軍校中哪怕淪落爲吊車尾、卻依然能夠咬牙堅持下來的原因之一吧。考慮到這一點,克羅洛也不能斷言「還是順從意願、圖輕鬆優先練短劍更好」。克羅洛凝視着蘇諾,開口說道。
「我知道了!我會努力加油的!」
在庭院裏繞了一圈後,克羅洛騎回到了蕾拉等人身邊。只見蕾拉驚訝得睜大了雙眼,蘇諾更是好奇得兩眼放光。
克羅洛歪了歪頭。精靈大多擅長射箭。這麼一想,感覺確實存在種族傾向,但也不能妄下定論。
「嗯~,這可不好說呢。」

咕,克羅洛一時語塞。這天真無邪的提問反而更扎心了。不知道蘇諾想到了什麼,她站起身挪到了克羅洛身旁。坐下之後,湊過臉端詳着克羅洛。那副模樣煞是可愛。
雖然克羅洛一邊回想着麥拉的特訓與軍校的日子一邊這麼說,但蘇諾卻露出了呆滯懵懂的神情。講得太深奧了點嗎。咳咳,克羅洛清了清嗓子。
「嗯、我知道了!可不能騙我哦!」
「誒嘿嘿。」,蘇諾在胸前雙手交握,露出了開心的神情。十分惹人憐愛的嬌憨舉止。
蘇諾宛如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克羅洛也隨之頜首。精靈以及半精靈這一種族在體格上往往較爲纖細瘦弱。因此一旦被捲入近身戰,往往會因力氣不足而被輕易壓制。實際上,在神聖阿爾戈王國就曾有大批部下因此喪命。
「——唔!」
「自・行・車?」
「原來也有克羅洛大人辦不到的事呢。」
說着,蘇諾露出了笑容。那是天真無邪的笑靨。不得不讓這麼小的孩子上戰場,克羅洛心中泛起一絲罪惡感。克羅洛將後背靠在貨臺邊緣,蘇諾便貼身依偎了過來。
見蘇諾一臉不解地歪着腦袋,克羅洛一把扯掉了遮在自行車上的常春藤。這是當初一同穿越轉生到這個世界時的隨身物品。因爲一直任憑風吹雨淋,車架上已經泛起了一層鐵鏽。
「所以呢,我就去跟母親大人——不對,是蕾拉小姐?商量了這件事。」
「不、會騎啦。馬的話,我還是會騎的。」
正午——載着克羅洛等人的馬車沿着主街道一路向南疾馳。沿途盡是一片荒蕪的土地,或許是因爲沒有農田的關係吧。街道蜿蜒曲折,並沒有經過修整。雖然這輛馬車的減震底盤經過強化,但顛簸的震動還是不斷傳了上來。屁股好痛。
「蘇諾!」
「可是,短劍我明明馬上就能運用自如了呢。明明在進新兵訓練所之前幾乎碰都沒碰過,真奇怪啊。難道是因爲我是半精靈的關係嗎?」
蘇諾探出身子央求,蕾拉出聲呵斥。克羅洛把自行車放回原處。
「爲什麼那樣都不會倒啊!? 」
「啊,自行車啊。」
「可不能平白無故就借給你。畢竟蘇諾違抗了蕾拉的命令呢。」
蕾拉挑起眼角,蘇諾再次縮了縮脖子。蕾拉對蘇諾似乎格外嚴厲,或許也是因爲兩人自幼熟識的緣故吧。正因是舊識,才更要嚴格要求嗎。不過,罵得太狠也怪可憐的。蘇諾也不是出於惡意才這麼做的,於是克羅洛插到了兩人中間。
雖然蕾拉在嚴厲說教,但蘇諾看起來一臉不滿。
「這樣啊,原來我很帥氣啊。嘿嘿,好開心。」
「真懷念呢。」
見克羅洛還要追加條件,蘇諾一臉不滿地噘起嘴。
「爲什麼克羅洛大人不騎馬呢?」
母親曾對他說過「不擅長運動的話,就在學習上爭氣讓人刮目相看吧。」,這也是他聽從母親這番教誨後的結果。他並不認爲母親的話有什麼不對。在現代日本,那或許是最正確的思考方式。
「還有……」
「嗯~,其實是我啦。我不太擅長射弓。」
「呃,那個。」
「能幫上忙就好。」
克羅洛戰戰兢兢地環顧四周。要是被蕾拉看到這一幕,那可就大事不妙了。萬幸的是,她似乎並不在附近。就在他鬆了一口氣的下一秒,耳邊傳來了「咳咳」的乾咳聲。是清嗓子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騎着戰馬的蕾拉正與馬車並駕齊驅。
「克羅洛大人。」
「有、有什麼事嗎?」
克羅洛轉過身正對蕾拉,端正地正坐好。空氣中瀰漫着劍拔弩張的緊繃氣氛。難道是在喫醋嗎?不,怎麼可能。蕾拉和蘇諾關係很好。但也正因爲關係好,纔有可能喫醋吧,克羅洛這般胡思亂想着。他把視線轉向蘇諾,蘇諾卻只是一臉茫然不知所措。看來是指望不上援護了。就在他自問該如何是好的時候——
「疑似盜賊的一夥人正聚集在駐紮地前方。」
蕾拉指着前方說道。克羅洛立刻站起身,快步趕到駕駛座旁。蘇諾稍慢了一步跟了上來。克羅洛抬手搭在眉骨上遮陽,眯細眼睛遠眺。然而,別說是疑似盜賊的一夥人了,眼前連駐紮地的影子都看不見。
「唔,那是騎着馬的盜賊呢。」
轉頭一看,只見菲伊不知何時也騎着馬與馬車並駕齊驅了。
「看得真清楚啊?」
「因爲我將『神威術·活性』加持在眼睛上了——呀啊啊啊!眼、眼睛啊啊啊!」
菲伊正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看來是在強化視力的狀態下直視了太陽。蕾拉策馬走上前來。
「大概有多少人?」
「五十人左右,但全副武裝的只有十人上下。話雖如此,那所謂的武裝也只是——」
「身上穿的是皮甲,武器則是粗糙的手製長槍!」
菲伊搶過蕾拉的話頭說道。看來是並沒有造成大礙。唔,克羅洛抱起雙臂。駐紮地裏可是駐紮着一千名士兵。區區五十個人就敢跑來襲擊,怎麼想都不太正常。而且,武裝還極其簡陋。這麼說來——
「該怎麼辦?趁現在的話還可以原路折返哦?」
「不,就保持現狀前進。」
「「「——唔!」」」
克羅洛的話讓蕾拉、菲伊、薩布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惡魔!這傢伙簡直是惡魔!」
「是帝國軍的雜碎啊!」
只見他們騎在馬上,在營門前策馬往返穿梭,不斷出言挑釁着帝國軍。順帶一提,駐紮地的大門是大敞開着的,甚至連個守門的衛兵都沒有。照理說想衝進去的話隨時都能進去,但是——
正當疑似自衛團的衆人叫囂不休之際,三名男子從馬上跳了下來。一人腰間佩劍,一人背後負槍,最後一人腰間則彆着兩柄短劍。
「怎麼回事,那邊的矮冬瓜不是老子的對手嗎?嘛,換成誰老子都無所謂就是了。」
「強、強尼!」
蘇諾將短劍收回鞘中,克羅洛如釋重負般鬆了一口氣。見蕾拉一臉擔憂地朝這邊望來,他便輕輕抬手示意「不用擔心」,隨後走到了蘇諾身前。
「要是這幫傢伙主動發起攻擊,該怎麼處置纔好呢?」
「啊嗯?」
聽到克羅洛的吩咐,薩布咧開嘴露齒一笑。雖然略微有些讓人不放心,但薩布好歹是凱因的部下,懂得分寸眼色,應該打斷個一兩根骨頭就能收手。克羅洛邁步向前走去,蕾拉與菲伊隨即翻身下馬,蘇諾也緊緊跟在了身後。
「就要逃跑哦。」
「哦呀哦呀,可別在那兒裝模作樣耍帥啊!」
「噫!」
菲伊滿臉自信地斷言,克羅洛輕輕嘆了口氣。
「儘管放馬過來吧!」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看到蘇諾去殺人的樣子。」
「那傢伙交了女朋友之後,不僅不怎麼出來聚會,態度也變冷淡了啊。」
「暗號是『保命第一』,記住了嗎?」
「居然踢襠部……」
「可是……」
他們架起武器,擺出了亮相的姿勢。然而不知是平日裏缺乏練習,唯獨強尼慢了半拍。索烏和傑克投來彷彿責備般的目光,強尼則聳了聳肩。
「要逃跑是嗎?是這樣嗎?」
有人出聲威懾,蘇諾隨即像是護衛克羅洛一般擋在了身前。她從刀鞘中拔出短劍,擺出反手持刃的架勢。而那幫疑似自衛團的傢伙們卻嗤笑出聲。
「大概率是埃克隆男爵領的自衛團吧。」
三人朝着克羅洛等人走來,隨後停下了腳步。
三人剛扯開嗓門大喊,菲伊便冷不丁地吐出一句槽。疑似自衛團的衆人頓時一陣譁然。
蘇諾歪着小腦袋發問,克羅洛停頓了片刻才作出回答。場面極其尷尬。就在這時,馬車晃動了一下。原來是薩布減速了。爲了配合馬車,蕾拉等人也跟着放緩了馬速。馬車最終在距離駐紮地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也就是說,要把他們全部殺光是也呢!」
「可、可惡!竟敢對強尼下狠手!」
「能放我們過去了嗎?」
三人報上名號——
「也就是說,他們確信自己不會遭到攻擊呢。」
「……不可以以貌取人哦。」
克羅洛對蕾拉的話點了點頭。菲伊則有些沮喪地耷拉下腦袋。
「蕾拉、菲伊、蘇諾跟我來。薩布、阿爾巴、格拉布、蓋納在此待命,保護好馬匹和馬車。」
「倒也不用把話說到那個份上吧。」
「搞什麼啊,你們這羣傢伙是?」
「克羅洛大人,退後!」
強尼大喝一聲,蘇諾的身軀隨之微微下沉。不妙。克羅洛腦海中浮現出強尼被割斷脖頸的幻象,情急之下按住了蘇諾的肩膀。她停下了動作,越過肩膀向後投來視線,不滿地噘起嘴。
「區區五十個人,不對,武裝齊備的更是隻有十個人吧?區區十個人跑來襲擊駐紮地是絕對不可能的。也就是說——」
「不過,剛纔這些終究只是推測。一旦判斷有危險的話——」
「不、那個嘛……原本確實還有一個人的,結果他引退了。」
果然還是白費力氣嗎,克羅洛嘆了一口氣,重新看向強尼。強尼和先前一樣站在原地,正像耍雜技雜耍般來回拋擲着短劍。克羅洛注視着短劍,接着緩緩將視線移開。
「嘿嘿,讓老子來稍微蹂躪你一番吧。」
強尼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當場跪倒在地。他雙手死死按住胯間,整個身子一抽一抽地痙攣着。
「明白啦!」
「爲什麼只有三個人?」
「往前就是迦南大姐和羅伯特大哥在談判了。不可能放你們過去的。」
「這個小鬼頭,還真打算跟大爺我們幹上一架啊!」
「我們可真是被小瞧了呢。」
「不好意思,要是想從這裏過去的話,能不能麻煩你先把我打倒呢?」
「……克羅洛大人,自衛團也是那副德行嗎?」
「因爲我要去打。」
「——唔!」
「正是如此。所以,很有可能是附近領地的自衛團。」
「爲什麼攔住我?」
那陣令人產生這般錯覺的死寂,瞬間籠罩了周圍。即便克羅洛收回了腳,強尼依然僵直着動彈不得。冷汗正涔涔地滲出。
看來這幫疑似自衛團的傢伙們,也是各有各的難處呢。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索烏和傑克猛地回過神來,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髮型近似飛機頭。他身穿皮背心,裸露的手臂曬得黝黑。接近到約五米的距離後,他再次拔出了短劍。
強尼再度報上名號,架起了短劍。他雙腳分開,擺出一個向前挺腰的架勢,渾身都是破綻。不過話說回來,名字偏偏叫強尼啊。
克羅洛說完,蕾拉、菲伊、蘇諾、薩布四人點了點頭。
「就是說啊,我們明明也都很認真的。」
「說到鄰近領地的話,地理上也就是克洛佛德男爵領、或者埃克隆男爵領了吧。」
「那就是全滅他們呢!」
「我乃索烏!埃克隆男爵領第一劍士!」
雖然不知道這幫人平時關係到底有多好,但克羅洛原本還預想着他們會像替強尼報仇一樣一擁而上,結果卻沒有一個人敢撲過來。不知是因爲生性膽怯懦弱,還是因爲強尼當真是「埃克隆男爵領第一短劍使」,以至於目睹他被放倒後,全員都對克羅洛忌憚警惕了起來。
「纔不是啦。」
「不怕死的話就儘管放馬過來!」
「我是士兵啊。士兵不就是要殺敵人的嗎?而且,對方手裏拿着武器,要是半吊子手下留情的話可是會被反殺的哦?」
「什、什麼陰險毒辣的手段!」
「確實……他說過『總不能一輩子都陪你們玩這麼幼稚的把戲吧』。」
「唔!」
「我乃傑克。埃克隆男爵領第一槍手!」
「想跟老子們幹一架嗎?儘管放馬過來啊!」
克羅洛出聲一喊,強尼的視線便下意識順着克羅洛所看的方向望去。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克羅洛本就是爲了誘導對方的視線。短劍落空徑直刺在了地面上。克羅洛一腳蹬地,一口氣拉近了距離,揮起了拳頭。
時間彷彿在此刻停滯。
強尼將短劍收回鞘中,進一步拉近了距離。克羅洛則目不轉睛地打量起強尼。
索烏和傑克飛奔撲向強尼,其他成員也紛紛翻身下馬趕了過來。
「自稱四大天王,可分明只有三個人。」
「抱歉啦。」
「這樣啊。」
「沒那回事啦。」
「呀哈——!」
「我不想讓蘇諾去殺人。」
「儘量別鬧出人命。」
「看好了!讓你們見識見識老子跟爺爺學來的控繮手藝!」
「好奇怪哦。不過,既然是克羅洛大人的命令,那我遵命就是了。」
「老子的大名是強尼!埃克隆男爵領第一短劍使!」
雖然感覺自己接這茬顯得很蠢,但索烏還是有些吞吞吐吐地做出瞭解釋。
「克羅洛大人,好厲害~!」
「啊!? 」
「要是現在跪下來賠罪道歉的話,大爺我也不是不能放你一馬哦!」
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後,那羣疑似自衛團的人勒停了馬匹,紛紛將目光投向了這邊。克羅洛翻身跳下了馬車。
隨後沒過多久,駐紮地便映入眼簾。不,準確來說是看到了環繞着駐紮地的柵欄。那是將粗大的圓木直接打入地面建成的柵欄,高度輕易超過了五米,周圍一帶被清理成了空曠的平地。恐怕是被當作練兵場使用了吧。地面被踩踏得結結實實,只有零星雜草稀疏地生長着。而那夥疑似自衛團的傢伙——
「看老子來好好調教調教這個狂妄自大的小鬼!」
見蘇諾一臉欽佩地誇讚,克羅洛撓了撓臉頰。感覺就像是在到處炫耀人盡皆知的常識一樣,怪不好意思的。
克羅洛一邊回憶着離開克洛佛德邸後的所見所聞,一邊說道。村民們雖然心存戒備,但看起來並沒有懷抱敵意。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有排除法了。
索烏咬牙切齒地瞪着這邊回答,但克羅洛毫不理會,徑直邁出腳步向前走去。疑似自衛團的衆人一陣譁然騷動。克羅洛每邁出一步,索烏和傑克便抱扶着強尼往後退開讓路。看來他們毫無戰意。
「嚇破膽了嗎!別一直縮在裏面,有種滾出來呀!」
「「「我等乃埃克隆男爵領四大天王!」」」
「強尼!去讓他們見識見識實力的差距!」
強尼發出悲鳴,交叉雙臂護住面部。只可惜,克羅洛的目標並非面門。在口頭致歉的同時,飛踢已然呼嘯而出。腳尖狠狠直刺強尼的胯下。
「老子的大名是強尼!埃克隆男爵領第一短劍使!」
蘇諾的話並沒有錯。士兵的天職就是殺敵,而且爲了避免遭人報復,只能將其滅口。更何況克羅洛是指揮官——也就是向部下下達殺敵指令的立場。這樣的自己說出不想讓人殺人的話,簡直就是僞善至極。更何況,自己本來就沒有資格說出這種臺詞,畢竟他已經逼死了無數的人。但是——
菲伊沮喪地嘟囔了一句。
穿過那羣疑似自衛團的衆人之間。在距離大門還有數米遠的地方,蕾拉與菲伊追上了克羅洛,與他並肩前行。
「克羅洛大人,好手段。」
「因爲對方並不怎麼強呢。」
克羅洛一邊苦笑着一邊回應蕾拉。那個強尼比新兵還要弱上許多。
「那樣的話殺掉也是可以的。」
「你就那麼想殺人嗎?」
「殺掉一人的慘狀足以起到殺雞儆猴的警告作用。」
克羅洛出聲詢問,菲伊便挺起胸膛這般答道。道理雖然是這個道理,不過——
「菲伊的說法我能理解,雖然可能也有必須那麼做的時候,但能珍惜性命就儘量珍惜嘛。再想想的話,說不定能找到別的方法,而且能不用殺人就解決自然最好不過了。」
本以爲她會反駁,菲伊卻很坦率地點了點頭。
「克羅洛大人雖是師傅的兒子,性格卻格外溫柔呢。請問這是何故?」
「那當然是因爲我和老爹是不同的人啦。而且,我不想看到別人被殺的場面,該怎麼說呢,感覺一旦輕易做出了殺人的決斷,連生命都會變得無足輕重起來,這一點讓我覺得害怕啊。」
「原來如此。」
菲伊恍然大悟般連連點頭。穿過營門,克羅洛環視四周。柵欄內側整齊排列着士兵宿舍,全都是木造的平房。
蕾拉的耳朵靈敏地動了動,指向其中一棟建築。雖然那棟平房與周遭的木造建築毫無二致,但結構看上去相當堅固紮實。指揮官卡烏爾大概就在那裏吧。
「那邊傳來了聲音。」
「過去看看吧。」
衆人朝蕾拉所指的建築物走去。一走到門前,便聽到了裏面的動靜。雖然有人在扯着嗓門大喊,但隔着門聽不清具體的談話內容。克羅洛輕輕推開門,從門縫往裏窺視。屋內有兩男兩女隔着一張桌子正面色嚴峻地怒目對峙。
一方是卡烏爾和塞西莉。卡烏爾端坐於席位上,塞西莉則侍立在他身後。另一方則是一對素未謀面的男女。如果剛纔那羣疑似自衛團之人的話屬實,那名女性應該就是迦南,男性則是羅伯特了吧。兩人身上都穿着皮甲,腰間佩着長劍。羅伯特垂手退在後方,看得出迦南的地位在兩人中更高。爲何塞西莉會出現在南邊境?克羅洛雖然對此感到在意,但眼前卻有另一件事更令他移不開視線。
是在哪裏見過嗎?克羅洛凝視着迦南。隨即他猛然發覺她長得與板娘極爲相似。不過,她的頭髮是短髮,胸部也頗爲收斂內斂就是了。
「我倒不是那個意思。不過,如果你真有這個意願,我也不介意讓你遭受比當時那些俘虜更加悽慘的待遇。」
「真拿你沒辦法。既然是可愛弟弟的請求,今天這趟就先算了退一步吧。」
「好久不見,剛纔一下子都沒認出是誰呢。」
卡烏爾厲聲呵斥。然而,克羅洛可不能就這麼順從地回一句「好的」然後拍拍屁股走人。走完繁瑣的手續纔拿到這項正式委任命令,要是無功而返,受罰的只會是克羅洛自己。而且花了整整一個月大老遠跑到南邊境,總得撈點實際功績回去纔行。雖然無可奈何,局勢最終會如何發展也尚未可知。
「我纔不是蟲子!」
「塞西莉。」
「哎呀?聽到了蟲子振翅的噪音呢。」
「剛纔好帥氣哦。」
「蘇諾是我的朋友。如果執意如此,接下來就由下官來做你的對手!」
克羅洛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含糊地應着。這時,另一側傳來了嘆息聲。往另一邊看去,只見蕾拉正站在那裏。
蕾拉與蘇諾飛奔到了克羅洛身邊,菲伊則用手背擦了擦額頭。克羅洛藉着蕾拉和蘇諾的手站起身來。摔得着實不輕。他搖搖晃晃地朝菲伊走去。
克羅洛再次致謝,隨後退到了牆邊讓路。
「這全憑塞西莉的態度決定!」
雖然迦南探出身子步步緊逼,卡烏爾卻始終沉默不語,只是雙臂抱胸坐在那裏。雖然覺得他們跑來抗議家畜被盜也是情有可原。
「馬糞?」
「別衝動!」
克羅洛出聲詢問,但卡烏爾依然沉默不語。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再次開口:
「好像是呢。」
「被踢一下這種程度我倒是可以既往不咎。但我可沒寬宏大量到能去原諒一個越過底線的人哦?」
「誰掃馬廄了!我現在領了馬和鎧甲,是堂堂正正的騎兵!」
「究竟要無視我到什麼地步!」
「克羅洛大人,您沒事吧,真是太好了。」
「是,大姐頭!」
迦南還在連珠炮似地發着牢騷,卡烏爾依舊面無表情。這時,克羅洛注意到卡烏爾看的並不是迦南,而是羅伯特。克羅洛重新打量起羅伯特。他身材高大,身形緊實而幹練。不知是不是曾經在軍隊服役過的緣故,一道舊傷痕從他的脣角縱向劃過。
「這是塔烏爾殿下的親口請求。」
「出於回報塔烏爾閣下恩情的考量,我也希望能爲您提供支援。」
「這是要叫我們打道回府嗎?老孃他們也是自衛團的一員啊。你們到底憑什麼臉面讓我們撤退啊!? 」
「都是因爲你們的緣故,我們領地的家畜纔會被偷走啊。你們到底打算怎麼給個交代!? 」
克羅洛夾雜着嘆息輕聲一喚,塞西莉的身子猛地一顫。
克羅洛剛出聲詢問,塞西莉便狠狠瞪了過來。
「拿來!」
「……」
「前些日子承蒙關照了。本來還想和您多聊聊,不過卡烏爾閣下好歹也是以埃克隆男爵領領主的身份坐鎮在這裏的。我正好有要事得同卡烏爾殿下商談今天就先到此。」
「真是的,舊貴族的大少爺還真是愜意得很呢。明明連半點成效都沒拿出來,卻大模大樣地盤踞在咱們的地盤上,擺着一副了不起的臭架子癱坐在椅子上。」
克羅洛轉頭望去,只見蘇諾正緊緊握着自己的手,臉上帶着害羞的笑意抬頭仰望着他。順帶一提,菲伊站在蘇諾的身旁。
「砰」的一聲巨響傳來。是卡烏爾狠狠捶了桌子。克羅洛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但既然都被捶桌子示威了,自然不可能就此退縮。
迦南帶着幾分嘆息說道,克羅洛則低頭致意。耳畔傳來了輕輕的呼氣聲,那是嘆息的聲音。抬起頭來,只見迦南撓了撓頭。
「走啦,羅伯特!」
「請問您是在說誰渾身馬糞臭呢!」
「別光顧着閉嘴,倒是吭兩句聲啊!明明吹得天花亂墜說什麼要討伐蠻族,結果連一隻蠻族的影子都沒抓到,還反過來給我們添亂添堵不是嗎!? 」
「克羅洛大人!」
「意下如何呢?」
塞西莉邁前一步,菲伊橫身擋在路上。
「請問您要去何處?」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嗯、嘛,還好吧。」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是卡烏爾在死死磨牙的聲音。不僅磨着牙,甚至還死死瞪了過來。那強烈的目光彷彿在無聲地質問:憑什麼、偏偏是你。
「給我滾出去!」
迦南帶着羅伯特走出了建築物。片刻之後,門外傳來了歡呼聲。大概是那些自衛團,既然迦南親口承認那是自衛團,那就確實是自衛團所發出的歡呼吧。自衛團完全沒有察覺到她剛纔渡過的兇險危機,還真是樂天無憂。那麼,接下來終於輪到克羅洛出場了。剛邁出一步,卡烏爾便開了口。
「艾拉奇斯侯爵嗎,所爲何事?」
「真是吵死人的害蟲。」
多虧迦南順着話接了下去,克羅洛在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想必是羅伯特配合着給了她暗示與建議吧。雖說方纔羅伯特用神威術攻過來的時候確實嚇了一跳,但考慮到攻擊並沒有貫穿門板,肯定是算準了威力才動手的,這絕非偶然。
「哎呀,我還當是誰呢,這不是養馬女嗎。好一陣子沒見,還以爲跑哪兒去了,原來是窩在埃拉奇斯侯爵領啊。怎麼,在埃拉奇斯侯爵領也負責掃馬廄嗎?」
克羅洛仰頭望着天花板,抽動着鼻子嗅了嗅。經她這麼一說,似乎確實隱約能聞到一股馬糞的氣味。不過,這裏好歹也是營區駐紮地,連馬廄都是現成的。考慮到這一點,根本不至於到讓人在意的地步纔對。
卡烏爾果然還是一言不發。不過,他的脾氣向來暴躁。當初不過是在里約手上喫了癟,就鬧到了要決鬥的地步。真讓人提心吊膽,生怕他一怒之下拔刀朝迦南砍過去。即便最後沒鬧出人命,南邊境與帝國的關係也必定徹底惡化。
菲伊衝進屋內厲聲質問,塞西莉則用帶着幾分挖苦與厭惡的口吻說道:
克羅洛扯着嗓子大喊一聲,擋在了兩人中間。根本不知道這兩個人到底能不能停手,這一步完全是在拿命去賭。好在菲伊的手從劍柄上移開了,塞西莉也隨之將劍收回了鞘中。克羅洛在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要是她們不停手自己該如何收場呢?
「隨你的便吧!」
面對克羅洛的詢問,卡烏爾停下腳步,沒好氣地丟下這麼一句。隨後再次邁着粗暴狂躁的步子走了出去。一直在旁窺探局勢的蕾拉、菲伊、蘇諾三人迅速躲入牆壁的陰影中。
「怎麼沒有馬糞的臭味?」
克羅洛嘆了一口氣,邁步走入了屋內。屋內的四道視線瞬間全部聚焦到了他的身上。雖說打心底裏不想插手,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意下如何呢?」
「……」
「真是千鈞一髮!」
「你說什麼!? 」
「沒事吧?」
「……」
卡烏爾咬牙切齒地低吼。事已至此,克羅洛終於理解了前因後果。卡烏爾不過是極度渴望得到父親的認可,所以纔來到了這片南邊境。然而,塔烏爾卻拜託克羅洛去從旁協助。這也難怪他會怒火中燒了。
見菲伊忿忿不平地頂撞回來,塞西莉投來了彷彿憐憫般的視線。實際上八成是在嘲弄她吧。就在這時,蘇諾從牆角的陰影中猛地衝了出來。
「你打算威脅我嗎?」
「意下如何呢?」
「塞西莉,能不能別再無端挑釁我的部下了?」
聽到克羅洛提起塔烏爾,卡烏爾臉上浮現出懷疑的神色。態度絲毫沒有軟化的跡象。走了一步臭棋嗎?心中雖湧起一陣懊悔,但爲時已晚。克羅洛從小包裏取出塔烏爾的信函,向卡烏爾走去。
「非常感謝!」
「你是認真的嗎?」
「都給我住手!」
「爲了防備蠻族襲擊,我要去睡覺!」
克羅洛邁步向前走去。塞西莉隨之後退,腳步踉蹌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緊接着,發出了一聲嬌弱的輕呼。
此外,克羅洛也完全能體會卡烏爾之所以敵視自己的緣由。自己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東西,卻被別人輕而易舉地獨佔享有着。會心生敵意也是人之常情。但那歸根結底是他們父子之間的隔閡,克羅洛實在不想被捲入其中。
菲伊沉下身子,手掌按在了劍柄之上。彷彿爲了彰顯她的戰意一般,暗黑的氣息開始升騰,塞西莉見狀順勢向後躍開拉開距離。要是可以的話真希望她們就此打住。
「明白了。你們三個,我們走吧」
「克羅洛大人小心!」
克羅洛這麼一喊,迦南露出了一臉茫然錯愕的表情。兩人本就是初次謀面,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原本只是想借此套套近乎打個圓場。正當克羅洛心中暗自發愁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時,羅伯特快步走上前去,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耳語了幾句。緊接着,迦南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理解的恍然之色。
「根本用不着這麼死要面子逞強吧?」
「塞西莉閣下被您狠狠訓斥了一番,真是大快人心!」
「別來無恙。」
蘇諾尖聲大喊,蕾拉正試圖按住她的肩膀制止她。塞西莉則用看害蟲般的嫌惡眼神掃了兩人一眼,隨後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呢?克羅洛一時陷入茫然,將視線投向了塞西莉。只見她抽了抽鼻子,隨後冷不丁地開口問道:
「……」
「司掌黃土與豐收的母神啊!」
「養馬女找我有什麼事?」
「軍務局命我前來從旁協助卡烏爾閣下。」
「這點還請您通融通融,看在我的面子上。」
「迦南大姐!」
「誰需要什麼協助!滾回去!」
羅伯特向神明獻上祈禱的同時,克羅洛整個人倒飛了出去。是菲伊猛地抓住了他的後頸死死往後一拽。石塊通過神威術凝結出的飛石砸在了門板上,發出沉悶巨響。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
終於說得通了。原來卡烏爾是在全神貫注地戒備着羅伯特,所以才一直保持沉默。然而,不知爲何注意力總是不自覺地往迦南那邊飄。正當克羅洛抱起雙臂思考該如何是好時。
面對塞西莉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克羅洛轉身邁步離去。走出門外,朝着營門方向走去。駐紮地的士兵們紛紛投來視線,但似乎並無敵意。掌心突然傳來了柔軟溫熱的觸感。
「原來是克羅洛啊,克洛佛德男爵的獨生子。」
卡烏爾粗暴地奪過信件。他拆開信紙,目光迅速掃過字裏行間。或許是因爲極度的憤怒,卡烏爾的臉色陰沉發黑。他一把將信紙攥得粉碎,肩膀劇烈地顫抖着。
就在克羅洛第三次發問的瞬間,卡烏爾猛地站起身來。他邁着幾乎要將地板踩穿的粗暴步伐,徑直朝着出口走去。
然而,塞西莉已經架起了長劍。她的神情格外嚴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眼下處於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殺的險境,由不得她不認真應對。空氣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這個……」
「菲伊可是名正言順的騎兵,有在好好工作呢!」
「你看我這像是沒大礙的樣子嗎?」
「克羅洛大人,請您千萬不要再以身犯險了。」
「好。」
克羅洛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除了點頭他也別無選擇。他輕輕嘆了口氣,抬頭仰望天空。一想到從明天開始的事情,心情就沉重起來。既然多半不會被允許直接參戰,那就只能用別的方式去從旁支援了。正琢磨着這些的時候。
「克羅洛大人!」
蕾拉銳利地高喊一聲,立刻閃身護在克羅洛身前。緊接着,一道身影猛然躥了出來。那人正是那位自稱「埃克隆男爵領第一短劍使」的強尼。還沒等弄清他到底想幹什麼,強尼便冷不丁地雙膝跪地、兩手撐地,當場撲通一聲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居然是土下座。克羅洛心頭頓時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你這是演的哪一齣?」
「大哥!請收我做小弟吧!」
克羅洛一臉驚愕地反問,強尼則扯着嗓子大喊。
「小弟?」
「能一擊把老子放倒的人,絕不可能是泛泛之輩!」
『我就是個普通人好不好!』——克羅洛差點脫口而出,但還是生生嚥了回去。那麼,眼下該如何是好呢?他環顧四周。薩布等人正幸災樂禍地咧嘴嗤笑,指望他們援手解圍顯然是不可能了。雖說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但情況不至於比現在更糟糕了吧。向菲伊投去視線,只見她用力點了點頭。她點了點頭後,隨即邁步走上前去。
「你果然很有眼光!這位大人,正是三十年前內亂中率領引導拉瑪爾五世陛下國軍取得勝利的克洛德·克洛佛德男爵,與皇后陛下貼身護衛騎士艾露亞·弗朗德閣下的長子克羅洛·克洛佛德大人!」
「等、等等,菲伊!? 」
克羅洛急忙出聲打斷,但菲伊根本停不下來,繼續高聲宣佈:
「不僅如此!大人更在帝國曆四三〇年五月,以區區十分之一的兵力大破進犯艾拉奇斯侯爵領的一萬神聖亞魯哥王國軍,斬斷了威震諸國的名將——伊葛尼斯·佛馬爾哈烏特將軍的右臂!而在不久前的陛下親征中,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神聖亞魯哥王國的敵軍,大人更是砍瓜切菜般所向披靡!甚至在友軍失誤導致全線告急的絕境之中,捨命護得亞爾佛特殿下週全!這等功勳卓著之人,正是帝國的大英雄!」
「沒想到竟然是這麼了不起的大英雄!老子這輩子誓死追隨大哥您到底了!」
強尼連連磕頭,激動得把腦袋死死貼在地面上。「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周圍的議論聲此起彼伏,駐紮地的士兵們紛紛聚攏圍觀過來。糟透了,事態簡直惡化到了極點。
「快抬起頭來。」
「在您答應收我爲小弟之前,老子絕不抬頭!」
克羅洛暗自呻吟。雖說很想就這麼隨他去,但要是放任不管,感覺局面只會越扯越亂。
「大哥,對手太強了啦!」
「好嘞。」薩布點了點頭,牽着馬走向馬廄。只見強尼正對着泰虎大聲叫嚷着什麼,大概是在自報家門放狠話吧。泰虎正一臉困惑地朝這邊投來詢問的目光,克羅洛便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泰虎壓低重心,擺出拳勢架勢。那是令人聯想到中國拳法的起手架勢。隨後,強尼也向後輕盈跳開,拉開距離擺開陣勢。他雙腳分開沉下腰,握緊雙拳,兩臂自然展開。他這是打算怎麼發起攻擊呢?正當克羅洛暗自思索歪着腦袋觀望時,泰虎動了。他瞬間拉近距離,揮拳直擊。
※
「聽得見嗎?請講。」
「那是自然!畢竟羅伯特大哥可是待過軍隊的!」
強尼在地上痛苦地翻滾扭動。蘇諾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順勢騎乘壓制上去,揮拳猛砸。拳頭結結實實地轟在面門上。強尼的四肢猛地繃直,隨後徹底脫力癱軟下去。蘇諾就像是打完才意識到下手重了一樣,連忙捂住嘴巴,一路小跑着湊到強尼身邊。
「那、那是大姐頭自己說她當面把對方痛罵了一頓的啦!」
「羅伯特閣下確實相當幹練老道呢。」
「不,沒什麼。」
「比如修繕破損的木柵欄啦、把跑丟的牲畜抓回來啦、調解街坊鄰里的打架糾紛啦。有時候還要去退治野熊和野豬呢!」
這是自暴自棄了吧。強尼掄圓了拳頭猛衝上去。拳頭刺出的瞬間,菲伊的身影卻早已切入了他的懷中。菲伊一把揪住他的胸口順勢借力翻摔,強尼整個人在空中被結結實實地翻轉過來,隨後重重摔在地上。由於力道過猛,他的身體甚至又往前翻滾了一圈,兩手着地才止住去勢。那姿勢分明就是他先前在駐紮地門前展示過的土下座,簡直巧合得離奇。強尼慢吞吞地回過頭來,而站在一旁的菲伊則神氣活現地挺起了胸脯。
傍晚——克羅洛坐在馬車的貨臺上,遠眺着外面的田野。夕陽將麥田染成了一片金紅。或許是因爲夕陽象徵着一天的終結吧,不知爲何總讓人感到幾分落寞。微風吹拂,麥穗輕輕搖曳。那聲響宛如潮騷的海浪聲一般,令人胸口泛起一陣微微的揪痛。
「拜託你了。」
強尼雖然有些不服氣地鼓起腮幫子反駁,但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被他拿出來強調反而讓人有些無語。坐在車斗後方的蘇諾轉過身來,似乎對自衛團的平時工作產生了幾分好奇:
「你們平時都做些什麼呀?」
蘇諾天真無邪地繼續追問,強尼果然又開始支吾吞吐起來。
「那單純只是那些士兵的個人操守問題,並不代表軍團體制本身的問題!」
聽到菲伊這番話,強尼用力握緊了拳頭。只是,克羅洛並不能感同身受。大概是因爲他自己未曾遭受過這種不公對待吧。不知不覺間視野變得開闊,環顧四周,木造的民房密密麻麻。看來在交談的過程中,一行人已經抵達了村落,距離克洛佛德宅邸只剩一小段路了。
強尼死命想把箍住脖子的手臂拽開,可任憑雙腿怎麼亂蹬都無濟於事。隨着他的掙扎越來越微弱,蕾拉適時鬆開了絞技。「咚」的一聲悶響,強尼像具屍體般癱軟摔在地上。蕾拉一臉擔心地在一旁照看着。過了好一會兒,強尼才搖搖晃晃地重新爬了起來。他邁着幽靈般虛浮的腳步挪了過來,最後在克羅洛面前停下。
『牙齒被打斷算在允許範圍內嗎?』
聽到強尼這麼說,克羅洛只覺得一陣無奈。就算被扣上「軟弱」的帽子也實在沒轍,畢竟自己本就是帝國軍人,這一趟還是特地來協助卡烏爾的。
「危險的事全都推給別人做嗎?」
「不過,我覺得像那樣動不動就擺出一副要找人打架的架勢,還是儘量收斂點比較好」克羅洛苦笑着勸道。
「我知道了。我收你做小弟就是了,快抬起頭來吧。」
菲伊側身而立,雙臂自然下垂。而強尼則是擺出了先前那個奇怪的架勢。先動起來的是強尼。他散開架勢撲了上去,揮拳擊出,結果卻打了個空。強尼緊接着再次揮拳,卻連菲伊的衣角都沒碰到。還不到五分鐘,強尼就已經腳步虛浮、搖搖晃晃了。顯然是因爲毫無章法地胡亂揮拳,把體力全給耗盡了。
「大哥,您這麼軟弱怎麼行啊!」強尼忍不住扯開嗓門反駁。
「哭一鼻子就能讓他看清現實,那就再好不過了。」
『要求還真是不少呢。』
「我也十分理解。畢竟我也足足被罰去掃了四年的馬廄!」
還真是放不下、依戀不捨啊——克羅洛自嘲地苦笑。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對以克羅洛的身份活下去這件事本身,他也毫無異議地接受了。然而,自己卻再也見不到原先世界的家人。曾經在那個世界模糊憧憬描繪過的未來,也再也不可能實現,那些機會已經永遠地化爲了烏有。
蕾拉策馬前行,菲伊、阿爾巴、格拉布、蓋納緊隨其後。片刻後,薩布從駕車座上跳了下來,動手解開連接馬與馬車的固定挽具。克羅洛站起身,蘇諾便有些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那爲什麼是強尼你在那裏得意洋洋啊?」
「爲什麼要把那種軟腳蝦拉進訓練裏?」
強尼大吼一聲,蘇諾臉上露出了喫驚的表情。然而,蘇諾接下來的動作卻堪稱絕妙。他先是上前一步踩住實地,單是這一下就逼得強尼猛地止住了腳步。緊接着蘇諾切入對方懷中,一記反手勾拳擦過強尼的面頰。雖然威力算不上多大,但也足夠用了。就在強尼被打得仰面朝天望向天空的瞬間,蘇諾一把揪住強尼的褲腳,順勢使出了一記抱摔絆倒。
「只要你辦得到的話。」
強尼猛地抬起頭確認,克羅洛只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回率先出招的依然是強尼。他跨步上前揮出一拳。這雖然是他第次使出初擊,但動作總算勉強有模有樣了。克羅洛看得不由微微挑眉。可惜的是,強尼這拳根本奈何不了對方。蕾拉身子一閃輕巧地避開拳頭,整個人已然繞到了強尼身後。她手臂往強尼脖子上一箍,順勢收緊乾淨利落的裸絞。
「老子可是埃克隆男爵領第一短劍使強尼!來跟我決勝負吧!」
『聽得見。強尼說想和我過招。請指示,over。』
強尼氣急敗壞地嘴硬反駁,隨後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突然,他的動作猛地一僵。他的視線落在了蘇諾身上。好巧不巧,那邊的切磋剛好結束。大概是因爲注意力一下子被打亂,呼吸節拍也亂了套。下一刻,強尼竟然直衝衝朝着蘇諾飛奔撲了過去。
即便如此,那份眷戀依然無法徹底斬斷。大概是因爲原來的世界塑造了自己的心靈內核吧。正當克羅洛暗自思忖着這些心事時,坐在對面的強尼向他搭了話。
「去教訓教訓那羣傢伙。」
「既然那麼厲害,爲什麼會在自衛團裏呢?」
通信魔道具中傳來了稍頓了頓之後的菲伊的聲音。
「因爲羅伯特大哥是我們自衛團的副團長啊,自豪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蘇諾略顯疑惑地歪着腦袋發問,強尼則有些惱羞成怒地頂了回去。羅伯特雖說冷不丁使出神威術發難,但看來在同伴當中深得人心。
傳來了沙沙的聲響。大概是她把通信用魔道具收回了小包裏吧。克羅洛也收好魔道具,將視線投向菲伊等人。菲伊和強尼正拉開距離互相對峙。
「那個也是羅伯特大哥出手的。」
強尼從馬車上一躍而下,徑直朝着泰虎的方向走去。克羅洛也跳下馬車,靠在車斗旁。馬匹已經被牽走,他轉頭看向身側。只見薩布正手裏握着繮繩站在那裏。
「真的可以嗎?我可以去收拾他們對吧?」
那陣隱痛的真面目是鄉愁。這個世界與原本的世界根本沒有半點相似之處。說到底,自己甚至從未見過一望無際的麥田。即便如此,心中仍會不由自主地思念起原先的世界。大概那就是屬於自己的精神原風景吧。
「這挑釁的話聽着可真帶勁!老子明白了!都被說到這份上了要是還臨陣退縮,老子以後還怎麼做男人!就讓你們見識見識埃克隆男爵領第一短劍使強尼大爺的真正實力!」
「對方是個外行人,要比你平時教徒弟託尼時多留心一百倍纔行。」
「我去牽馬!」
「太好啦!那我這就去參加訓練!」
『遵命!』
「啊、不,跟熊打架的是羅伯特大哥啦。我們只是站在老遠的地方看着而已。」
「我們負責把馬牽去馬廄。」
「大哥,您這是怎麼了?」
「大哥,您這麼說可就太過分了。別看我們這樣,平時幹活也是很認真的!」
「原來不僅僅是羅伯特大哥啊。帝國軍果然爛透了!」
「適可而止點就行。別弄出骨折、內臟破裂,或者落下嚴重後遺症這種程度的重傷就好。」
「真的嗎!? 」
「原來如此。」
蘇諾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從馬車上一躍而下。
「唔、抓逃跑的家畜、調解鄰里打架也是拿命在拼的好不好!」
馬車漸漸放慢了速度,緩緩穿過克洛佛德宅邸的大門。只見庭院之中,泰虎一行人正聚在一起切磋。不知是不是長途跋涉的疲憊帶來的影響,比起平時,動作顯得格外平穩溫和。馬車停在庭院的一角,蕾拉轉頭將視線投向克羅洛。
「不行。不過,輕微的跌打損傷、扭傷和擦傷算是允許範圍。」
「果然如此嗎?難道帝國軍對大家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嗎?」
不知何時騎馬與馬車並肩同行的菲伊感慨道,強尼則一臉得意地昂起頭:
過了一會兒,強尼晃晃悠悠地爬起身,邁着地痞流氓般大搖大擺的八字步走上前,嘴裏唸叨着什麼。菲伊則迎了上去,眼睛閃閃發亮地朝克羅洛這邊看過來。一股不祥的預感掠過心頭,克羅洛從小包裏取出了通信用魔道具。
緊接着泰虎揮拳而出。與其說是出拳,倒不如說是正反開弓的大嘴巴子。臉頰被左右連續抽擊,剛纔還氣焰囂張的強尼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泰虎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不再理他。
「我會遵守借你自行車的約定的。」
強尼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用手指向了蕾拉。鑑於強尼先前已經連續和泰虎、菲伊交過手,蕾拉一眼便看穿了局勢。她立刻拉開距離擺好架勢,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看來沒有像泰虎那樣大意輕敵。連輸兩局之後,強尼似乎也總算吸取了教訓,懂得拉開距離擺架勢了。
『剛纔那幫人明明只是在營地門前瞎嚷嚷而已好不好』克羅洛在心中暗暗腹誹。蘇諾彷彿看穿了克羅洛的心思一般出言戳穿,強尼頓時有些支支吾吾地結巴起來:
「那小子絕對會被揍哭的哦。」
「強尼,分明是你太菜了好不好。」
克羅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自衛團的活動經費本來就是埃克隆男爵家資助的,迦南甚至直接帶着自衛團堵到駐紮地來,可見領主與自衛團之間應當有着相當緊密深厚的關係纔對。然而這傢伙卻偏偏冒出這麼一句大煞風景的發言。
「什麼嘛,害我還白白佩服你了一下。」
「想讓他認清彼此的實力差距罷了。」
「誒!? 誒誒!? 」
「那野豬呢?退治了多少頭?」
「您可真是大發慈悲呢。那我就先去把馬牽進馬廄了。」
「我該怎麼做纔好?也可以去摻和訓練嗎?」
「各位,馬上就要到宅邸了。」駕車的車伕回頭吆喝了一聲。
「氣氛全被你毀了。」
「嘭」的一聲悶響,泰虎的拳頭結結實實地擊中了強尼的側臉。強尼的雙腿劇烈打顫,好不容易纔穩住沒倒下去,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他的嘴脣蠕動着,大概是在放狠話,說什麼「還挺有兩下子的嘛」或者「老子現在纔要動真格的」之類吧。
「羅伯特大哥平時很少提自己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傳聞是因爲南邊境出身的關係,沒法在軍隊裏出人頭地。」
蘇諾若有所思地輕輕嘆了口氣,強尼則滿臉寫着不甘心,忿忿地小聲嘀咕着。
見蘇諾驚訝地追問,強尼支支吾吾、含糊其辭地招認了。

面對克羅洛的追問,強尼壓低了聲音悄聲回答。
「你們這樣子也能當好自衛團啊。」
「是在憋尿嗎?還是說想拉大的?」
「才、纔沒那回事!老子可是埃克隆男爵領第一短劍使!」
「野豬也很兇猛的好不好!」
「士兵做出的爛事,責任當然得算在帝國軍頭上!大姐頭正是痛心於這種現狀,才挺身組建了自衛團。今天也是堂堂正正、義正辭嚴地去找帝國軍的指揮官討要說法。不愧是大姐頭,能辦到我們做不到的事,真是讓人打心底裏佩服和崇拜!」
「克羅洛大人,之前的約定……」
「不要造成手腳殘缺、骨折粉碎,或者內臟破裂留下嚴重後遺症這種程度的傷勢,點到爲止地跟他打。」
「木柵欄被他們拆毀,連種的蔬菜也被偷走過!」
「差不多得了吧。順便問一句,要是他主動挑釁找我幹架,我該怎麼辦?」
「誒!? 還要跟熊打架嗎?」
「對不起!一不小心揍得太用力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啦。好啦,接着去訓練吧。」
「我知道了。」
蘇諾一邊時不時回頭瞄兩眼強尼,一邊慢吞吞地回到了同伴們身邊。
「哎呀,輸得可真夠慘的呢。」
薩布一邊說着風涼話,一邊從馬廄那邊走了回來。既然是意料之中的結果,他的口吻自然十分輕鬆。就在這時,強尼掙扎着爬起了身子。看到克羅洛他們這邊,強尼又站了起來。察覺到不妙的薩布主動擋在了前面。
「當兵的我不行。但是,要是車伕大叔的話!」
強尼直奔薩布衝了過來,眼裏早就泛起了淚花。
「嗚嗷嗷嗷嗷!快醒醒啊!老子體內沉睡的力量啊啊啊!」
「真是個沒用的菜鳥。」
強尼揮出拳頭,但拳頭卻撲了個空。薩布只是往旁邊跨出一步,就輕易避開了攻擊。接着,他抓住強尼的手腕,將他的手臂反扭到背後。
「好痛痛痛痛!」
強尼發出慘叫,薩布這才鬆開手。強尼雙膝跪地,茫然地注視着自己的雙手。大顆大顆的淚珠不斷從眼眶滑落。
「我、我……居然輸給了車伕大叔,連車伕大叔都打不過啊!」
強尼蜷縮着身子,擺出幾乎要行土下座之禮的姿勢,放聲大哭起來。克羅洛轉頭看向薩布,只見他正一臉尷尬地搔着臉頰。雖然覺得有點對不起薩布,但不得不說,時機實在太好了。克羅洛走到強尼身旁,蹲了下來。
「強尼。」
「大、大哥。我、我明明是埃克隆男爵領第、第、第一短劍使的說。」
克羅洛剛叫了他的名字,強尼便抬起頭來。他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哭得滿臉都是眼淚和鼻涕。雖然認識才短短几個小時,但強尼只是個心思單純,又有點認不清現實的傢伙。本性應該不壞。更何況,他的年紀還比自己小。把這樣一個傢伙僅存的自尊心徹底粉碎,克羅洛多少也感到了一絲罪惡感。
但是,如果不讓他認清現實,遲早會遭遇更悲慘的下場。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克羅洛如此說服自己,開口說道:
蕾拉代替克羅洛站到自行車後方,穩穩地扶住後貨架。
雖然一開始還是立刻失去平衡,但他並沒有氣餒,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嘗試。
夜幕降臨——麥拉開始將料理端上餐桌。
「這就是所謂的才能嗎?」克羅洛不禁嘆了口氣。
克羅洛忽然感覺到有人正注視着自己。
蕾拉鬆開扶着後貨架的手,蘇諾便用雙腳蹬着地面,讓自行車向前滑行。
克羅洛轉頭看向蘇諾。
如果當時卡烏爾沒有出面制止,自己恐怕早就任憑情緒驅使,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最後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吧。
「我剛開始學的時候,是先用雙腳蹬地滑行,練習掌握平衡的感覺吧。」
蘇諾從自行車上下來,將車子調轉方向,再次跨坐到座墊上。
「還差得遠呢。」
「所以,現在我要交給你一項任務,強尼。」
然而,腳纔剛放上踏板,自行車便失去了平衡。蘇諾連忙把腳放回地面。
「那麼,我們這就去吧?」
「今天的訓練就到此爲止!各位,在晚餐之前好好休息是也!」
「嗯,保持平衡真的好難哦。克羅洛大人當初是怎麼學會騎自行車的?」
「怎麼會這樣!? 」
「喂,蘇諾。」
克羅洛溫和地應了一聲,帶着蘇諾走向舊宅邸。
大概是對強尼那莫名其妙的舉動感到好奇,蕾拉小跑着湊了過來。
「真的沒問題嗎?」
「強尼,你——不,應該說你們實在太弱了。」
他把靠在牆邊的自行車推了出來,將座墊調到最低的位置,然後轉頭看向蘇諾。
「嗯!」
泰虎扯開嗓門宣佈解散,部下們一邊閒聊,一邊朝舊克洛佛德宅邸走去。
「那、那是因爲。」
自行車頓時失去了平衡,蘇諾連忙把腳撐在地上。
「以後最好別再去招惹帝國軍了。」
「好!那我也試試看!」
蕾拉吞吞吐吐地說道,克羅洛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克羅洛大人,強尼怎麼了?」
※
漸漸地,他能夠保持平衡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
「誰扶都可以啦,快點幫我扶住車子!」
「別說新兵裏的女孩子了,你連車伕大叔都打不過,不是嗎?」
「沒問題。我平時可是有好好鍛鍊身體的。」
「怎麼了?」
原本只是打算報答卡烏爾的恩情,順便賺取一點軍功而已,沒想到事情卻比想象中麻煩得多。
「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帝國軍出現死傷,而你們也賠上性命。一旦鬧出人命,人就很容易被情緒衝昏頭腦。等到失去冷靜的時候,就顧不上後果了。」
「好好,就交給你了。」
「有得喫就行了。反正麥拉做的飯菜都很好喫。」
他像是在鬧彆扭似的噘起嘴,回頭望向蕾拉。
「隨時都可以哦。」
蘇諾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克羅洛便退到一旁。
訓練終於結束了——
「好久沒接受這麼嚴格的訓練了,真累啊。」
雖然自行車仍然有些搖晃,但蘇諾確實已經能夠靠自己的力量向前騎行了。
「那倒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萬一帝國軍的士兵受了傷,甚至鬧出了人命,事情就不只是埃克隆男爵領的問題了。嚴重的話,甚至可能牽連整個南部邊境。你們被殺也就算了,但一旦演變成那種局面,可就不是爭論誰對誰錯的問題了。」
大概是還記得今天早上克羅洛示範的動作吧,他先踢起腳撐,再跨坐到座墊上。
被克羅洛說中了痛處,強尼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話。
蕾拉吞吞吐吐地說着,接着像是下定決心似的開了口。
自行車搖搖晃晃地向前駛去。雖然看起來隨時都會倒下,但多虧蕾拉在後面扶着,總算勉強維持住了平衡。
蘇諾用力點頭,雙手緊緊握住車把。
就在這時,蕾拉鬆開了手。
蕾拉再次扶住後貨架,蘇諾這才重新踩下踏板。
強尼戰戰兢兢地問道。
蘇諾回頭看向蕾拉。
「是因爲我們太弱了嗎?」
克羅洛一邊回想起論功行賞時的情景,一邊說道。
「師傅!請跟我切磋!請務必跟我切磋!」
「怎麼了嗎?」
「怎麼可能!今、今天只是我狀態不好而已!」
蕾拉稍慢一步跟在後面。不過,大概是因爲現在已經是自由時間,她喊住蘇諾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
「克羅洛大人,讓我來吧。」
「我只是交代了他一點事情,結果他就莫名其妙地燃起鬥志了。」
「嗯!」
蕾拉打斷克羅洛的話,快步走上前來。
大概是因爲久違的嚴格訓練,所有人都顯得有些疲憊。唯獨菲伊依舊精神奕奕。
「我、我也很想相信他就是了。」
「還沒掌握訣竅嗎?」
然而,她的話卻被蘇諾打斷了。
「我會在後面扶着貨架,不用怕。」
他轉頭望去,正好與蕾拉四目相對。
蘇諾在克羅洛面前停下腳步。
蘇諾可愛地歪着腦袋,克羅洛則微笑着點了點頭。
強尼猛地站起身,激動地大吼起來。
「怎麼會……」
「我明白了!也就是說,要我守護埃克隆男爵領對吧!嗷嗷嗷!純爺們強尼,保證完成任務!」
「準備好了嗎?」
明明只是稍微教了他一點訣竅,竟然這麼快就學會了。
強尼一邊大喊,一邊飛奔着衝出了克洛佛德宅邸。
來到庭院盡頭後,蘇諾搖搖晃晃地轉過了彎。
「很重的哦,你扶得住嗎?」
「好,先握住車把。」
「沒、沒什麼……那個,克羅洛大人。」
自行車又搖搖晃晃地向前駛去,最後停在克羅洛面前。
「啊啊,只要有熱騰騰的飯菜喫,平常喫什麼都無所謂了。」
「就算出了什麼事,他應該也會來找我們商量……吧。」
「你就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回去,阻止自衛團的那些傢伙亂來。至於方法,就交給你自己決定。你可以委婉地把我的話轉告他們,也可以告訴他們正規軍究竟有多強。實在不行,跑去向迦南姐哭訴也沒關係。」
「今天晚餐喫什麼啊?」
強尼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畢竟你們已經挑釁了那麼多次。事到如今,就算一口咬定全是帝國軍的錯,也說不過去吧?」
「媽媽!克羅洛大人!快看我!快看我呀!」
「衝啊啊啊!我這就去辦咯!」
蘇諾雙眼閃閃發亮,小跑着朝克羅洛衝了過來。
「嗚,一下子就倒了。」
蕾拉也順勢扶住後貨架,但蘇諾卻遲遲沒有踩下踏板。
「克羅洛大人!自行車!把自行車借給我!」
得到蕾拉的答覆後,蘇諾望向前方,用力踩下踏板。
※
「什、什麼任務!? 」
麪包、醃捲心菜,以及盛得滿滿的什錦熱湯主菜則是香草烤豬肉。最後,麥拉擺好茶杯,倒入冰涼的花草茶。
「我開動了。」
「請慢用。」
等麥拉說完後,克羅洛伸手拿起麪包。
將麪包掰成兩半,熱氣便從切面冒了出來。麪包內部鬆軟細膩,稍微吸一口氣,濃郁的麥香便撲鼻而來。
克羅洛不禁露出了笑容。
接着是熱湯。
他用湯匙舀起一口送進嘴裏。味道雖然清淡,卻有着豐富的層次。
麥拉在烹調這種滋味豐富的料理方面,確實很有一套。
「味道怎麼樣?」
「看他的表情不就知道了嗎?」
坐在對面搭話的是養父。他正大口吃着香草烤豬肉。
「話說回來,你小子喫東西還真是一臉幸福啊。」
「因爲真的很好喫嘛。」
克羅洛將湯裏的食材送入口中。
食材充分吸收了湯汁的滋味,入口即化,燉煮的火候恰到好處。
接着,他將目光移向醃捲心菜。
光是看着那爽脆的模樣,就讓人食指大動。
正當克羅洛伸出手時,養父開口了。
「家畜的事情怎麼樣了?」
「沒辦法啊。我就寫封信給他們吧。」
「雖然剛進駐的時候發生過一些小衝突,但蠻族從來沒有發動過全面進攻呢。」
「什麼意思?」
「蠻族衰弱的事情我是明白了,可是這跟家畜有什麼關……啊!? 」
一陣沉默籠罩了餐桌。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確實是個美人啦。」
「不愧是少爺,真是慧眼如炬。麥拉深感佩服。」
「我這裏除了麥拉之外,還有幾位認識多年的精靈幫忙。至於人手不足的部分,則僱用了退役軍人擔任自衛團員。全部加起來,大概有五十人左右吧。」
「真是的!明明纔剛決定讓他繼承家業,你這態度也未免差太多了吧!」
一方面得注意埃克隆男爵領的自衛團,避免他們惹出麻煩;另一方面,還得協助卡烏爾完成討伐蠻族的任務,讓他順利建立功績。
「老爺。」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忽然閃過克羅洛的腦海。
養父頓時說不出話來。
看到克羅洛一臉不解地反問,養父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過啊——」
麥拉完全無視養父的抗議,繼續說道。
「不過,討伐已經衰弱到這種地步的蠻族,真的能算是軍功嗎?」
「咳咳。不是那個。我是問你,去了駐紮地之後,有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
養父一臉厭煩地敷衍道,麥拉則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
「別這樣。這種事情不過是常識而已。」
「大笨蛋!家畜可是重要的財產啊!你也替那些辛辛苦苦養大牲畜的農戶想想!光是雞、鴨和豬被偷走,就已經夠讓人心痛了。那幫混蛋竟然連牛都敢偷!老子絕對饒不了他們!」
養父喫驚地回應,麥拉則在一旁責備似的瞪了他一眼。
「難道說。」
「這樣啊。關於亞列歐斯山地的蠻族,你知道多少?」
克羅洛突然叫出聲來。
「那麼,現在的損失也很嚴重嗎?」
見克羅洛還是沒有領會,養父露出一副「你這傢伙怎麼這麼遲鈍」的表情。
「家畜的事?」
「那麼,這次就各退一步吧。」
「能不能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啊?」
養父接着克羅洛的話說道。
因爲飯菜實在太好喫,他早就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就算養父說「就是這麼回事」,他也完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
「話說回來,我們領地的自衛團怎麼樣了?」
「您是從哪裏聽說這些事情的?」
「簡單來說,他們根本就沒有跟蠻族交過手。」
雖然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想法有些荒唐。
「光聽事情的經過,實在不能說是高明的做法。要是因此跟帝國軍發生衝突,那抗議還有什麼意義?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嘛。凡事還是簡單一點比較好。」
經他這麼一說,克羅洛纔想起來,似乎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埃克隆男爵領的自衛團一直在正門前來回走動,挑釁帝國軍。另外,迦南小姐還直接跑去找卡烏爾大人理論。看得我都覺得情況相當不妙。」
麥拉呵呵地笑了起來。
「你就不挖苦少爺幾句嗎?」
世界還真是小啊。
「以種族的壽命來說,我現在正值妙齡,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請您收回剛纔的話。」
話雖如此,需要處理的事情卻一下子增加了不少。
「不。在同意帝國軍進駐的時候,我們已經簽訂了契約。無論是帝國軍士兵還是蠻族造成的損失,都會由帝國軍負責賠償。所以,您不必擔心。」
「根據以往的經驗,這種事情往往非得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纔會平息下來。」
「蠻族的戰力還沒有恢復嗎?」
「八成是吧。不過,他們當中也有不少單憑個人實力就強得像怪物一樣的傢伙,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過了一會兒,養父才緩緩開口。
克羅洛忍不住反問。
站在餐桌旁的麥拉輕輕拍了拍手。
養父搖了搖頭。
「今天早上聽麥拉說,家畜會那麼吵鬧,是因爲卡烏爾大人的緣故。我有點好奇,這兩件事究竟有什麼關係。」
「不愧是老爺。」
「不愧是老爺。那麼,老爺的晚年生活就請放心交給麥拉照顧吧。」
「嗯。」
「那還用說,當然是做做樣子啊。」
「南部邊境可是有不少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總不能因爲拿到了賠償金,就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吧?更不能讓人覺得只要付了錢,就可以爲所欲爲。所以纔會特地跑去抗議,表現出『我們可是非常生氣』的態度吧。」
「駐紮地嗎?」
「帝都的咖啡館啊。之前也是在那裏遇見亞瑟的。」
養父雙手抱胸,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
「真的假的!? 那幫傢伙居然已經鬧到這種地步了嗎!? 」
見狀,養父咧嘴一笑。
克羅洛將目光轉向麥拉。
「我不是說過,等晚餐的時候再跟你談嗎?」
「以前家裏的牛被偷走的時候,老爺可是氣得在街上橫衝直撞呢。」
「你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挖苦我啊!至少選一個吧!」
「雖說剛完成家督交接,但就不能想想辦法調解一下嗎?」
「雖然整體規模變小了,但他們個人的戰鬥能力依舊很強。對於那些想證明自己實力、建立功績的軍官來說,簡直是再好不過的機會了。」
「說什麼照顧晚年,你的年紀不也跟我差不多嗎!」
「戰力還沒有恢復,也就意味着糧食不足吧?而且,就算卡烏爾大人派兵偵察,他們也不得不抽調人手應付。所以——」
麥拉在一旁補充道。
「畢竟老爺您也上了年紀,我總得爲將來的生活考慮一下呀。」
「看在我們相處這麼久的份上,這種事情我當然會好好交代啦!」
「不過,既然損失都會得到賠償,迦南小姐爲什麼還要特地跑去抗議呢?」
「不過,我認爲還是別對那封信的效果抱太大期望比較好。」
養父扯開嗓門怒吼,麥拉則在一旁深深地嘆了口氣。
麥拉卻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麥拉輕輕嘆了口氣。
喝了一口花草茶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麼說來——
「人果然會隨着年紀增長而有所成長呢。要是老爺年輕的時候也能這麼明白事理就好了。」
看來養父也沒有把事情全部推給帝國軍處理。
「對吧?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原本想表現出自己是個可靠的領主,結果卻搞砸了啊。」
「做做樣子?」
克羅洛總覺得她暗地裏似乎還做了些什麼,不過還是決定不要多問。
養父放下雙臂,端起茶杯湊到嘴邊。
「少爺有什麼值得挖苦的地方嗎?」
養父大概是想起了過去的事情,皺着眉頭回答。
克羅洛多少有些受傷。
克羅洛抬頭望向天花板,回想起駐紮地的情景。
沒想到蠻族竟然已經衰弱到這種地步了。
「說起來,你今天去了駐紮地吧?那邊情況怎麼樣?」
「我只知道三十一年前,多部族聯盟發生了分裂,其中一部分人入侵了帝國,卻在接連戰敗後,最終被驅逐到了亞列歐斯山地。大概就這些吧。」
雖然聽起來有些嚇人,但她應該也是以自己的方式擔心着目前的局勢吧。
「明明說是跟蠻族交戰,駐紮地卻好像沒有什麼遭到破壞的痕跡。」
「話題突然變得好現實啊。」
克羅洛點了點頭。
「所以,還請老爺立下字據,寫明『在我死後,麥拉的生活就拜託少爺照顧了』。要是能這樣,麥拉就感激不盡了。」
「所以,他們只能去偷家畜了。」
「不過,埃克隆男爵家畢竟纔剛完成家督交接,會發生這種事情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養父清了清嗓子。
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了。
正當克羅洛思考着該從哪裏着手時,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養父大概是察覺到了他的神情變化,朝他看了過來。
「怎麼了?」
「仔細想想,其實根本沒有必要特地去討伐蠻族吧?如果能夠通過談判——」
「那恐怕很難啊。」
「爲什麼?」
克羅洛向養父問道。
「喂喂,雙方當年可是打得你死我活啊!彼此之間結下了血海深仇。哪有可能光靠談判就輕易解決?換作是你,你能這麼簡單就原諒對方嗎?」
「……也是啊。」
克羅洛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回答。
他想起了亞爾科爾宰相與亞爾佛特的嘴臉。
如果有人問他能不能原諒那兩個人,他絕對會回答不可能。
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把握在面對仇人時保持冷靜。
「好了,麻煩的事情就先說到這裏吧。先把飯喫完。」
「說得也是。」
克羅洛點了點頭,伸手拿起麪包。
雖然飯菜已經稍微涼了,但依然十分美味。
※
「今天也真是累人啊~」
克羅洛在心裏慰勞着自己,整個人倒在牀上。
蕾拉的臉上終於浮現出安心的笑容。
看着她那副溫順可愛的模樣,克羅洛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慾望——不對,是想要好好疼愛她的心情。
「那種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啦。」
「值得……煩惱嗎?」
克羅洛自己大概也還在摸索答案吧。
「真的嗎?」
會是誰呢?
明明纔剛睡醒沒多久,明天卻又得去一趟駐紮地。大概明天也會被要求再過去吧。
克羅洛將蕾拉迎進房間,關上了門。
沒問題的。
自從離開艾拉奇斯侯爵領之後,直到昨天爲止,自己不是一直都忍耐得很好嗎?
「好的。真的非常感謝您。」
「因爲這是感情的問題啊。只能由你自己不斷摸索,找出屬於自己的答案。」
「再讓我摸一會兒嘛。」
有人來了。
「防、防止教官進來嗎?」
站在走廊上的是蕾拉。
「……好的。」
大概是因爲害羞吧,她頭上的獸耳微微垂了下來。
見狀,蕾拉有些害羞地別過了臉。
「就是您把自行車借給蘇諾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
面對克羅洛的反問,蕾拉帶着幾分敬佩,卻又有些微妙的表情點了點頭。
「發生什麼事了嗎?」
麥拉似乎趁他外出的時候曬過被子。被窩裏還殘留着陽光的暖意,讓克羅洛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蕾拉舒服地眯起眼睛,露出陶醉的表情。
克羅洛輕輕嘆了口氣。
「總覺得自己好像一點長進也沒有呢。」
「非常感謝您的誇獎。」
聽了克羅洛的解釋,蕾拉反而紅着臉,將頭轉向一旁。
話雖如此——
「……!」
糟糕,好像讓她誤會了。
「克羅洛大人,可以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見蕾拉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克羅洛主動道了歉。
「連克羅洛大人也會爲這種事情煩惱嗎?」
如果連續一個星期每天都往駐紮地跑,事情卻還是毫無進展,那就寫信向帝都報告吧。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畢竟我們做的是隨時可能丟掉性命的工作,而且還有部下在看着。究竟該在哪裏劃清界線,確實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
更何況,蕾拉原本只是來找他商量事情的。如果在這種時候提出那種要求,未免也太像禽獸了。
「很意外嗎?」
明天一早還得去駐紮地,應該早點休息纔對。
克羅洛翻了個身,仰望着天花板。
但她偏偏做不到。
蕾拉恭敬地低頭行了一禮。
必須保持理智纔行。
「克羅洛大人是……不,沒什麼。」
「這是爲了防止麥拉進來啦。」
克羅洛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耳朵。
然後,他不禁鬆了口氣。
「是的。因爲我一直覺得,克羅洛大人能夠很好地區分公事和私事。」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手肘撐在膝蓋上,託着臉頰。
雖然可能會因爲報告得太遲而捱罵,但只要解釋說是爲了顧及卡烏爾的面子,應該就能矇混過去。
克羅洛在牀沿坐下,蕾拉則調整椅子的方向,坐了下來。
蕾拉恭敬地低頭致謝。
「有什麼煩惱嗎?」
聽到克羅洛的問題,蕾拉沉默了片刻,才低聲回答。
克羅洛自嘲地說道,最後還是得出了這件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結論。
克羅洛從牀上起身,走向房門。
克羅洛微微向前傾身,十指交握。
「蠻族的事情,就不能和平解決嗎……」
就在他嘆氣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糟糕,誤會好像更深了。
「那個,克羅洛大人,我差不多該……」
原本還想再清醒一會兒,但眼皮卻沉重得彷彿隨時都會睡着。
「怎麼了嗎?」
「是的。因爲在貧民窟的時候,一直都是由我照顧他。不知不覺就習慣了那樣的相處方式,怎麼也改不過來。」
大概是注意到克羅洛鬆了口氣的模樣,蕾拉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看來道謝只是個藉口,她似乎還有其他事情想說。
「平時多虧有你幫忙整頓紀律,還負責跟皮克斯商會交涉。有你在,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明明還打算明天早點起牀的……
爲了保險起見,他還順手把門鎖上。
「要是覺得太難受了,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會聽你說,也會盡可能陪你一起想辦法。」
蕾拉有些遲疑地開口,但最後還是答應了克羅洛的請求。
「是在煩惱該怎麼跟蘇諾保持距離吧?」
「畢竟要是說到一半,她突然闖進來,那可就麻煩了。」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您。」
「這……」
到時候自己真的應付得來嗎?
儘管如此,他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萬一是麥拉怎麼辦?
「我倒不覺得自己有把公私分得那麼清楚……真要分得那麼清楚,就不會把自己的部下收作情人了吧。」
蕾拉環顧了一下房間。
克羅洛猶豫了一會兒,終於打開房門。
「如果要我給你什麼建議的話……我覺得,這正是值得你好好煩惱的事情。」
如果能夠狠下心來推開蘇諾,或許就不會這麼煩惱了。
蕾拉輕輕點了點頭,卻不時偷瞄克羅洛。
雙方都揹負着難以化解的仇恨。要他們輕易放下過去的恩怨,實在太困難了。
蕾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蕾拉困惑地眨了眨眼。
「當然可以。」
然而,就在他伸手準備握住門把的時候,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這、這樣啊。」
「真是僞善啊~」
養父說得確實有道理。
克羅洛當然明白她在顧慮什麼。
敲門聲再次響起。
「你坐椅子吧。我坐牀上就好。」
蕾拉倒吸了一口氣,輕輕點了點頭。
「纔沒那回事呢。」
「我該坐在哪裏呢?」
「抱歉,我剛纔說得有點惡趣味了。」
「來了,我馬上開門。」
難道是因爲忍耐太久了?
所以昨晚纔會那麼放縱嗎?
昨晚的板娘實在太可愛了。
克羅洛回想起昨夜的事情,嘴角不禁浮現出笑容。
沒想到她竟然會害羞到那種地步。
下次一定要找機會再拜託她一次。
不過,搞不好會被討厭吧。
得想個好理由纔行。
正當克羅洛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
「克羅洛大人?」
「……!」
聽見蕾拉的聲音,克羅洛猛然回過神來。
不知不覺間,他撫摸蕾拉耳朵的手已經停了下來。
「那個,如果……您真的無論如何都想要的話……」
蕾拉滿臉通紅地別過臉,低聲提出了可以用其他方式服侍他的建議。
這個提議確實讓克羅洛有些心動。
然而,他剛纔明明才下定決心,要做一個懂得剋制自己的男人。
「那……就拜託你了吧。」
「……好的。」
聽見克羅洛的回答,蕾拉輕輕點了點頭。
「我聽得很清楚啦!不用再說一遍!」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建議您選擇他。」
她氣得在原地直跺腳。
「就是在駐紮地遇見的,克洛佛德男爵家的那個。」
「哈!? 」
「你怎麼連這種事情都知道啊?」
※
「好嘞!」
可是,對方都已經鼓起勇氣主動提議了,要是在這種時候拒絕,豈不是太不解風情了嗎?
「沒什麼啦。」
「戶籍上確實是養子,但實際上可是親生兒子。」
「可是,就算這樣,也算是個把柄吧?」
「克羅羅大人已經有愛人了。」
「啊啊,您是說克羅洛大人嗎?我勸您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吧。」
「那不是正好很有安全感嗎?」
「明天還得輪值巡邏!都別給我喝得太過頭了!」
「領主大人,您辛苦了。」
「……!」
「所以我才勸您打消這個念頭啊。大小姐連區區一羣山賊都應付不了,又怎麼可能駕馭得了克羅洛大人?搞不好連整個領地都會被他奪走。」
面對迦南小心翼翼的試探,羅伯特含糊其辭。
剛纔顯然是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
「煩死了!煩死了!」
「爲什麼啊?」
其實,她很清楚相親屢屢碰壁的原因。
迦南粗暴地踢掉皮靴,任由它們飛到一旁,破口大罵起來。
克羅洛在心裏自嘲地嘆了口氣。
這傢伙就不能稍微顧及一下別人的心情嗎?
迦南勒住繮繩,調轉馬頭,面向自衛團的團員們。
迦南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他還沒有正式迎娶正妻,對吧?」
迦南輕輕嘆了口氣,走向正門。
蕾拉緩緩站起身,隨後在克羅洛腳邊跪坐下來。
「纔沒有!大家不也都很高興嗎!」
迦南翻身下馬,羅伯特也跟着下了馬。
她慌忙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宅邸前。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了在駐紮地遇見的那個青年。
「情況不太樂觀。」
理智固然重要,但情趣也同樣不可或缺吧?
「羅伯特,相親的事情怎麼樣了?」
迦南猛地回過神來。
「還是不行嗎?」
羅伯特深深嘆了口氣。
魔道具特有的冷白色光芒照亮了整個村莊。
「大概得等到您結婚吧。只要擺出以丈夫爲尊的姿態,應該就能矇混過去。」
「啊啊,煩死了!什麼定下約定、什麼達成協議!憑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去當面抗議啊!你們這幫傢伙倒是也跟着一起來啊!光知道在駐紮地門前騎着馬跑來跑去,是在耍我嗎!這算哪門子的自衛團啊!根本就是一羣土匪強盜!」
「啊,對哦……那孩子只是養子來着。」
「爲什麼啊!你幹嘛潑我冷水!我看你才該趁早打消這個念頭!雖然我的確比他大了一點點,但只要好好打扮一番再去見他,說不定會相處得很愉快呢!」
不一會兒,一名年邁的馬伕小跑着迎了上來。
迦南總覺得他心裏正在想着「問題根本不在於有沒有正妻吧」,不禁有些惱火。
「大姐頭?」
迦南委屈得幾乎要哭出來了。
「那個男孩子怎麼樣?」
「失禮了。」
迦南穿過門廊,走進門廳。
「理論上確實如此,不過……」
「最開心的明明就是自以爲成了可靠領主的大小姐吧。」
「得意忘形的我當然也有錯……不過,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嗎?」
現在不管說什麼,他們恐怕都聽不進去。
留下來的只有羅伯特一個人。
迦南雙手捂住臉,痛苦地哀嚎起來。
雖然不知道這種用來防範蠻族的照明究竟能起多大作用,但總比整夜點着篝火不敢熄滅要好。
沒辦法,還是趕緊交代完,讓他們走人吧。
羅伯特自然也緊跟在她身後。
「因爲他是個非常有才能的軍人。軍校畢業才一年左右,就已經經歷過實戰,甚至立下了顯赫的戰功。」
自己果然是個意志薄弱的凡人啊。
砰的一聲,身後的大門關上了。
「我認爲還是儘早收手比較明智。」
聽到羅伯特的聲音,迦南猛地回過神來。
「絕對是哪裏搞錯了!」
「因爲之前在舞會上,聽克羅洛大人和麥拉大人提起過。」
迦南漫不經心地抬頭望向自家的宅邸。
糟糕。
迦南整個人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盯着羅伯特。
「纔不會呢!我們家跟克羅德大人可是老交情了,他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嘛!」
羅伯特嘆了口氣,脫下皮靴,不知從哪裏取出一副單片眼鏡,戴在眼前。
「好的。」
直到這時,迦南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畢竟,哪個正常男人會願意跟一個整天帶着一羣無賴堵在駐紮地門口,還滿嘴髒話地辱罵軍官的女人相親呢?
然後,迦南的英勇事蹟就會在領地裏傳開。
早知道就該早點下馬了。
那幫傢伙一進酒館,肯定又會吹噓什麼「大姐頭狠狠威嚇了帝國軍」,甚至說得好像自己當時就在現場一樣,添油加醋地大講特講吧。
全都是因爲她的惡名傳得太廣。
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改建和增築,如今的埃克隆宅邸顯得東拼西湊,毫無章法。
肯定會越傳越誇張,最後八成會變成「大姐頭把帝國軍的大隊長生吞活剝了」之類的離譜傳聞。
「您指的是哪一位?」
「也是呢。要是讓那幫山賊看到我真正的樣子,肯定會被他們看扁的。可是,這種日子到底還要持續多久啊?」
「真是受夠了,煩死人了……跟那羣山賊混在一起,還不如一頭扎進馬糞堆裏呢!一想到自己剛纔那副粗鄙又丟人的模樣,我都快哭出來了。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肯定是姐姐的錯!都是因爲姐姐爲了追男人離家出走,連老爸追到天涯海角都沒能把她帶回來。當然,老爸也有錯!而且……憑什麼就因爲我幹得不錯,便隨隨便便把家業交給我繼承啊?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去找姐姐嗎?明明應該有村民站出來反對纔對,爲什麼大家都贊成讓我繼位啊!? 」
看來一個個都饞酒饞得不行。
「……那位大人已經有愛人了。」
「我又沒怎麼辛苦。比起這個,馬就拜託你好好照顧了。」
「您怎麼了?」
迦南深深嘆了口氣,朝自家宅邸走去。
年邁的馬伕露出苦笑,牽着馬朝馬廄走去。
真是失策。
她本想趁着衆人注意力集中的時候訓上幾句,可眼下有一半的人正直勾勾地盯着酒館。剩下那一半雖然看向了她,卻也心不在焉,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
「……大小姐。」
而且,絕不可能只是照實傳述。
他推開大門,恭敬地低頭行禮。
迦南猛地轉過身反駁。
不過,話說回來——
距離正門還有幾米時,羅伯特快步走到迦南前面。
換作迦南自己,也會得出同樣的結論。
自衛團員們精神十足地應了一聲,隨即一窩蜂地湧向酒館。
「大小姐,請別忘了,我們家也是共犯,同樣參與隱瞞了這件事。」
「知、知道啦!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嘛!」
看着羅伯特那副無奈的表情,迦南連忙改口。
不過,如果好好運作一下,說不定真能找到什麼突破口呢。
「大小姐,還請您別再打這些歪主意了。還是腳踏實地,走正道比較好。」
「我都說了我知道啦!」
迦南再次不耐煩地嚷了起來。
說到底,就是要她繼續應付那羣山賊嘛。
真是受不了。
找不到合適的相親對象也就算了,可要把寶貴的青春都浪費在那羣山賊身上,未免也太痛苦了。
簡直讓人想哭。
就在這時——
「總算回來了呀?怎麼這麼晚?我還以爲你今天不回來了呢。」
一道令人懷念的熟悉聲音響起。
迦南猛地抬起頭。
只見姐姐——榭菈正沿着樓梯緩緩走下來。
羅伯特見狀,恭敬地低頭行禮。
「啊,不用在意啦。反正我已經離開這個家了。」
姐姐雖然這麼說,羅伯特卻依舊恭敬地站在原地。
這傢伙骨子裏還真是固執。
「我聽軍營裏的朋友說,曾經親眼看見克羅洛大人和一位被稱作『板娘』的女性緊緊相擁呢。」
「沒什麼呀。只是沒想到迦南居然也會說這種體貼的話呢。」
「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原來如此。
姐姐打斷迦南的話,索性豁出去似的喊了出來。
迦南忍不住驚叫起來。
迦南終於明白了。
「姐姐,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啊?」
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再說了,當初根本就沒人反對姐姐的婚事吧?」
聽見迦南提高音量,姐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回答。
真是受不了。
「不,我只是覺得有這種可能而已。」
迦南有些惱火地回嘴。
迦南警惕地環顧四周,像是在尋找什麼。
迦南隱隱覺得不對勁,抬頭一看,只見姐姐正把臉別向一旁。
「再大聲一點——!」
「那倒不用擔心啦。」
明明是親姐妹,爲什麼身材差距會這麼大啊?
今後,她們姐妹倆可以一起好好生活。
「原本我經營着一家兼營住宿的酒館,可爲了替丈夫治病籌措醫藥費,不知不覺間欠下了一百枚金幣的鉅債。後來,對方提出願意替我還清債務,條件是……」
「這、這樣啊……真是不幸。」
姐姐將左手按在胸前,彷彿刻意展示着無名指上的婚戒。
「姐、姐姐,難道你……已經跟那麼可愛的男孩子睡過了嗎!? 」
「姐姐!」
「…………哎呀,嗯,該怎麼說呢,多少還是有那麼一點啦。」
「你在找什麼呢?」
「都說了做過了啊!」
迦南扯着嗓子吼了回去,隨後無力地垂下腦袋。
「——了啦!」
「——嗚!」
自己每天都被一羣粗魯的山賊圍着,忙得心力交瘁,姐姐卻跟年輕英俊的男孩子親親熱熱。
姐姐的廚藝確實很好。
「在侯爵宅邸當廚師。」
「你就不覺得對不起姐夫嗎!? 」
姐姐將額頭抵在地上,含含糊糊地嘀咕着。
「你在那裏做什麼工作?」
「廚師?侯爵家的廚師!? 」
「什麼?給我說大聲點!」
「因爲他生病去世了呀。」
面對迦南的追問,姐姐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什麼。
「沒、沒什麼。既然姐姐在這裏,那姐夫該不會也來了吧?」
不知爲何,姐姐突然不說話了。
姐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姐姐嘴裏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麼。
雖然難免會遇到一些困難,但兩個人一定能熬過去的。
「怎、怎麼可能嘛!人、人家心裏可還是深愛着丈夫呢!」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哭了。
羅伯特卻再次補了一句。
「爲什麼?」
「不過,既然這樣,你倒是早點——等等,你那是什麼眼神?」
說到底,迦南根本不認爲隱姓埋名的姐姐能在那種地方找到正經工作。
「那、那個嘛,確實覺得有點對不起丈夫啦?不過,我們是先有了身體上的關係,後來才產生感情的,所以也不能算是背叛吧?而且,他當時露出一副被人拋棄的小狗般的可憐表情,看到那樣的眼神,誰還能狠下心來拒絕他嘛……」
姐姐見狀,向她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兩人的境遇未免也差太多了。
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炫耀。
「…………在埃艾拉奇斯侯爵領地工作哦。」
姐姐揹負了鉅額債務,不得已才成了別人的情人。
「姐、姐姐……?」
迦南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姐姐的胸口。
沒想到姐姐居然一路追着那個養子,跑到了北方那種偏遠而寒冷的地方。
「當然大錯特錯了好不好!」
嘴上說得好聽,可這哪裏是在反省,根本就是在炫耀嘛。
就在這時,羅伯特突然開口了。
姐姐是真的喜歡上那個男孩子了。
「那你怎麼會跑去侯爵宅邸當廚師啊?」
「堂堂埃克隆男爵家的女兒,竟然跟別人發生這種沒有愛情的肉體關係……」
「就是這樣!不過,姐姐可能也有顧慮家族體面的地方吧……所以,你現在在哪裏工作?」
看來她已經害羞到了極點,就連耳朵都紅透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看到他那副失落的模樣,不知不覺就有了那種氣氛啊!」
「姐——姐——!」
「等等!你在看哪裏啊!? 」
姐姐沉默下來,有些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想到這裏,迦南終於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迦南猛地將目光轉向姐姐,姐姐則立刻把臉別到一旁。
一想到姐姐經歷了這些苦難,迦南就忍不住眼眶發熱。
迦南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安慰的話。
「那時候人家既想保住店,又正好處在人生最脆弱的時候!被他趁虛而入之後,就想着要是能靠他把債務一筆勾銷也不錯嘛!這有什麼錯啊!? 」
但要在貴族宅邸工作,通常必須有能夠證明身份和來歷的可靠擔保。
迦南不禁瞪大了眼睛。
「是這樣嗎?」
難道說——
她試着回想姐夫的模樣,卻只記得他是個身材瘦削、性格溫和的男人。
姐姐露出了有些落寞的苦笑。
迦南終於徹底明白了。
「……」
姐姐顯得十分慌張,急忙否認。
「說起來,艾拉奇斯侯爵正是克羅洛大人的領地呢。」
「姐姐……你們之間,應該沒有愛情吧?」
「怎、怎麼可能嘛!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我說……做過了啦!」
雖然自己確實還不夠成熟,有時也有些固執,但她可不是那種會對失去丈夫的寡婦冷嘲熱諷的惡毒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