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济贫院』

帝国历四三○年七月下旬──载货马车行驶在草原上宛如伤痕的便道，载着克罗洛一行人前往黄土神殿。

重新启用济贫院在即，需要载运席翁的行李。因为是去程，乘坐空间很宽裕，但是──

「──！」

马车突然遭受被某物上顶的冲击，克罗洛差点叫出来。原来是车轮辗到了小石头。

「冲击好强。」

「毕竟这总归是载货马车。」

克罗洛不自觉地咕哝，坐在隔壁的凯恩措辞斯文地说道。

虽然措辞令人在意，但他说的话没错。载货马车的车轮只包了铁皮，没有※悬吊系统这种贴心的装置。（编注：连接车轮与车体的一种装置，可减震。）

「明明天气这么好～」

克罗洛眺望景色。天空万里无云，草原一望无际。只要没有乘车的冲击就能够尽兴欣赏这幅景色了，着实遗憾。

「难得盖了工房，或许可以拜托工房打造乘坐舒适的马车。」

克罗洛说出突发念头，随后，凯恩拉了拉他的袖子。

「发生过什么事吗？」

凯恩这么说完，瞥了席翁一眼。席翁坐在车夫座的附近──车夫是凯恩的部下。

当然，如果她只是坐着，凯恩就不会说什么了吧。只见席翁抱腿而坐，眼神凶恶地瞪着克罗洛。

「这个嘛，一言难尽……」

「这样啊。」

虽然不知道凯恩是察觉事有隐情，还是认为不该扯上关系，总之他点头表示理解。老实说，克罗洛很感谢这种体贴。

「我懂您的心情。」

「谢谢。」

以前米诺说过克罗洛有时候会露出非常冷酷的眼神，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高度约二十公尺吗？克罗洛不理解宗教，但诚心觉得这会成为信仰对象也不足为奇。

席翁消失在前面的房间，克罗洛与凯恩则进入深处的房间。这间房间似乎被当成置物间，摆放着麻袋及锄头等农具。

「问题问完了吗？」

「没预算？」

「什么事？」

「不对！我和父亲为了众人──」

虽然很想就这么回宅邸赌气睡觉，但必须和席翁谈今后的事。

「在那之前我有事想问……」

「喔，神殿拿不到捐款就什么都不肯做喔。当然，预算也会优先分配给有捐款的领地。然后，没指望收到捐款的地方，就派遣一些优点只有认真的下级神官。这样一来，就不需要从头开始与领地建立关系。」

凯恩语带讽刺地说道。如果那番话是事实，就表示席翁的父亲即使受冷落依然努力不懈。

「……没错喔。」

「……这样啊。」

克罗洛深深叹气。不对，被讨厌是早就知道的事，但席翁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凯恩。

「刚才你说神殿没有回报就什么都不肯做，那是真的吗？」

「神、神殿很小，真是抱歉喔！」

「我说过了吧，有事欢迎找我商量。」

席翁将行李放到载货马车，看着农田。

「嗯，我有点沮丧。」

「是啊，数也数不清。」

「虽然不是克罗洛大人不好，但我想大人需要再多一点体恤喔？」

凯恩曾说父母惨遭杀害，妹妹也在逃命途中身亡，或许是曾向神殿求助却遭到拒绝吧。

「只有商量？」

「现在虽然是骑士，但我与我的部下原本是农民，小时候经常下田帮忙。」

「……跟印象不一样。」

凯恩反手关上门，深深叹气。

从农民变成骑兵。这在帝国是不合常理的发迹故事。

凯恩似乎以为克罗洛想要改变话题，面露苦笑。

「不要露出那种看起来很忧郁的表情啦。」

「是～！」打扫一楼大厅的四名女性随即跑过来。

席翁不耐烦地说道，克罗洛与凯恩跟在她后面。凯恩的部下没跟过来。

「凯恩先生我不知道，席翁小姐去了二楼。」

克罗洛一边感谢凯恩的贴心一边拿起锄头。

「是这样的……」

「言归正传，赶快把行李搬一搬就回哈谢鲁吧。」

「菾菜……」

板娘抓住克罗洛的手迈步走去。

「在一起时我会尽量帮忙打圆场啦。但体恤很重要喔。」

在席翁的带领下，他们进入神殿。里头只见一座小小的祭坛，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连供信徒坐的椅子都没有。

克罗洛抬起头来，发现板娘倚靠着载货马车。不知不觉间，他们似乎抵达了哈谢鲁。

「怎么了？竟然抱腿坐在载货平台。」

凯恩拍拍克罗洛的肩膀表示别在意，克罗洛点头。

「要不要去看看济贫院转换心情？」

「算是吧，毕竟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两个人独处时也要斯文地讲话比较好，我会那么办。」

就在克罗洛在载货马车等待的时候，席翁拿着小袋子与一捆书过来了。

「不是看起来很忧郁，是真的很忧郁喔。」

明明用宛如看虫子的眼神看着自己……

「没有人在。」

板娘别过脸去不看克罗洛，小声咕哝。因为板娘连耳朵都红了，或许可以期待一下。

车夫──凯恩的部下在神殿附近停下马车。克罗洛从货台跳下，然后仰望岩石。

「发生了什么事吗？」

「体恤啊～」

克罗洛深深叹气，板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重的我来搬，克罗洛大人搬轻的。」

「难得打扫过了，你就去看一看。而且，在这种地方抱腿坐着也无济于事吧。」

「交情变好的感觉。」

那种东西非营造不可吗？克罗洛在内心纳闷。

「克罗洛大人，基本上，没有回报神殿就什么都不肯做喔。」

凯恩深深低头道歉，席翁则充满歉意地低下头。

「大家注意，克罗洛大人来了喔！来打招呼！」

「虽然没具体决定什么时候，但我想再营造一下我们交情变好的感觉。」

「不再斯文地讲话了？」

听到凯恩这句话，席翁惊讶地瞠大眼睛。

「叨扰了。」

「菜田由我与我的部下照顾。」

「……我搬自己的行李，麻烦两位负责靠里面的房间。」

本来以为会花很多时间，结果比预想还快就将行李全部搬上马车。

「这样就好，比较轻松自在。」

对凯恩跟对我不一样啊──克罗洛这么心想，坐进载了行李变挤的载货平台。

「总、总之！去看济贫院里面！」

克罗洛不自觉低语，席翁就愠怒地说道。凯恩仿佛在说「说错话了」般，捂住脸。

席翁打开祭坛旁边的门走进去，克罗洛他们也穿过门。门的另一边是狭窄通道，并列三道门。

※

「这就表示席翁小姐是一个人供膳赈济的对吧。」

「我会努力的。话说回来，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在众人面前也很普通地跟我说话呢？」

克罗洛简单扼要地说明原委，凯恩就面有难色地皱起眉头。

「是，我知道了。」

「说到这个，凯恩与席翁小姐呢？」

就在克罗洛小声叹气的时候，载货马车剧烈摇晃。和至今往上顶的冲击不一样。克罗洛看向前方一探究竟，原来载货马车驶上了平缓的上坡。

济贫院是两层楼高的建筑物。因为闲置多年的关系，外观非常肮脏，有些石膏还剥落了。

凯恩略显哀愁地微笑，席翁似乎感慨至极般在胸前交握双手。

「该说是争执吗？被女生讨厌还真难受。」

「就剩一个问题……你对神殿有不好的回忆吗？」

载货马车到达坡顶，就看到远处矗立着巨大岩石。不对，与其说是岩石，不如说是岩床吧。黄土神殿就建在那座岩石的阴影处。

「要走了！」

克罗洛也自觉说错话，但这是诚实的感想。起初听到神殿，他就想到类似帕德嫩神庙的建筑物，但黄土神殿是老旧红砖建筑。而且周围都是农田，长满翠绿的叶子。

席翁无法把话说完，因为被凯恩瞪了。该说果然是身经百战的佣兵吗？

「……好难受。」

「对，我一个人！因为没预算，这也没办法吧！」

「我连站起来的心力都……」

「……失礼了。」

「毕竟我当过盗贼，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们赶快搬吧。」

板娘手扠腰，看不过去地说道。那么说或许没错──于是克罗洛下了载货马车，仰望济贫院。

「爬上这座山坡后就是神殿。」

「发生了争执吗？」

「看来克罗洛大人被讨厌了啊。」

她们的年龄似乎跟板娘一样，又或是稍微年长。

「不、不会，我也太过情绪化。」

「我们，不对，我的居住空间在这后面。」

克罗洛感到忧郁得不得了，甚至怀疑这样真的能够营运济贫院吗？

「我知道了。」

克罗洛一歪头表示疑问，席翁就烦躁地板起脸。凯恩似乎有不好的预感，介入克罗洛与席翁之间。

「您也吃过苦，对吧。」

「我有事相求，愿意听吗？」

「姑且听听。」

「能不能雇用在场四个人当济贫院的员工呢？」

「……板娘。」

板娘的声量大到响彻大厅。克罗洛懊恼地小声呻吟，视线转向四名女性。四个人都满怀期待地眼神发亮。

「所以可以吗？」

「我想也有素行不良的人会来济贫院，不要紧吗？」

「她们论力气可不输一般的男人喔，而且所有人都会读写与简单的计算。我想这笔交易很划算。」

「是啊。」

就算力气的部分只听一半，光是有最起码的学养就值得录用了。

「我知道了，就录用她们吧。」

「克罗洛大人看来愿意雇用妳们喔！」

「哇──！」欢呼声响起。

「既然知道了，就赶快工作！」

「是──！」四人精神饱满地回应之后继续打扫。

「板娘待过军队吗？」

「我向父亲学过防身术，但没待过军队。不过，怎么会问这个？」

「指示的态度很──」

克罗洛忽然感觉到视线而抬起头。席翁不知何时下来一楼，正横眉竖目地瞪着这边。

「怎～样，为什么横眉竖目地瞪着克罗洛大人？」

板娘挟住克罗洛的头使出头部固定，指着他右眼的伤。

「……那、那是为了『众人』。」

「为什么？」

席翁沉默地听克罗洛说话。或许是对他的反应感到傻眼。

投资工房也好、计划量产纸张也好、改革农业也好，都是为了自己。因为投资到头来会成为自己的利益。

早知道就派载货马车了。就在克罗洛真心开始后悔的时候，终于看到疑似席翁的人影。

啊──克罗洛捂住嘴巴。他起初认为对不熟的人讲话这么冲很不妙，但转念心想，现在就算掩饰也无济于事。

「就说了，那是席翁小姐要思考的事情。但是，既然那么痛苦，大可以不当神官吧？」

「等、等一下，板娘。」

「妳在说什么？领主就是那样吧。」

疑似席翁的人影似乎被石头绊倒，倒在地上。但是，她无意站起来。克罗洛趁机缩短距离一看，那个人影果然是席翁。

「席翁小姐？」

席翁坐起上半身，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咦？啊，是，不要紧。」

「不，她是必要的人才。」

某人同意板娘的话。转头一看，凯恩抚着下巴站在那里。

「的确是那样没错。」

「…………我想再当一阵子神官。」

克罗洛深深叹气，去追席翁。

「克罗洛大人，不是为了众人而战的吗？」

「站得起来吗？」

「妳是为了妳自己努力，而且因为努力得不到回报才闹别扭而已。」

「……」

「虽然希望能说些什么有用的话，但我没有话可以对席翁小姐说。顶多只能吐嘈妳：钻进洞里有什么用？」

「与其因为个人因素呛金主，从一开始拒绝就好了。济贫院也好、栽培菾菜也罢，都没有非席翁小姐不可的理由。」

「……妳所说的『众人』是谁？」

「我猜席翁小姐大概是因为父亲的事感到郁闷委屈，但我想那个问题只能靠席翁小姐自己找到平衡点。」

「说得太过火了。妳不仅否定他们至今的努力，甚至还否定他们的动机。」

板娘手扠腰说完，席翁欲言又止。

说得也是──席翁仿佛受到打击，低下头来。

席翁瞠大眼睛。

「妳所说的『众人』是指妳自己。毕竟，妳想想吧？如果妳是为了农民或贫民努力，妳就不会瞪做了妳做不到的事的克罗洛大人。」

「我和父亲也一样，为了众人努力！」

克罗洛边跑边埋怨。他接获部下报告，得知席翁离开了哈谢鲁时，以为只要跑步就追得上，但不管怎么跑，就是追不上席翁。

「对，既然是克罗洛大人的判断，我都没意见。」

勉强说起来，他只是想要尽领主的道义──简单说就是心情问题。

「我肯定妳父亲的功绩。但是，从菾菜提炼出砂糖的人是克罗洛大人。妳父亲不知道菾菜可以提炼出砂糖，为什么会进行菾菜的品种改良？」

「是因为我伪装自己的心，掌管丰饶的黄土母神才没收我的神威术吗？」

「说得太过火了吗？」

「一定是因为之前视野受到局限吧。」

「啊啊，真是够了！跑得真快！」

「虽然我自认是为了部下才留在战场，但我想最终是为了自己喔。」

席翁用手指擦去眼泪。

※

「我不晓得不当神官还能做什么。」

「我不晓得神的心情喔。」

克罗洛自己也觉得「我在说什么啊」，所以席翁的反应也是无可厚非。

「不要紧吗？」

「呜、呜呜──！为、为什么，为了众人、不行呢？为了众人，不是很好吗？」

席翁握住克罗洛的手站起来。

「……呜唔。」

「接下来就看克罗洛大人的判断了。」

「是，大人不嫌弃我的话。」

「因为我有很多工作希望席翁小姐做。当济贫院院长、为不想进济贫院的人供膳赈济、指导农业技术、教我的部下读书写字……也想提供类似职业仲介的服务，希望妳负责与各方面协调。」

「觉得意外吗？」

明明获得了席翁的好感，凯恩却不留情面。但是，凯恩的话不无道理。没有非席翁不可的理由。

「没那种事。」

「妳父亲也是为了自己，才进行菾菜品种改良的喔。」

板娘正面迎视席翁认真的眼神，并且嗤之以鼻。

克罗洛摸着右眼的伤。当时逃走就是临阵脱逃，将处以重罪。于是克罗洛判断，选择一战至少还有机会。

「父、父亲是、父亲是！」

「是讨厌妳把为了众人像口号一样挂在嘴上吧？」

「不把话说得那么重，克罗洛大人会很难做事，我的朋友也会很难工作吧。」

克罗洛低语。席翁抬起头来，眼神充满期待地望着克罗洛──

「……工作量好多。」

「这、这……」

「哈，别笑死人了。」

「板娘，讲得……唔！」

「多的是可以取代她的人。」

「……凯恩。」

席翁无话可说地跑出济贫院。

稍微振作起来了吗？──克罗洛朝她伸出手。只见席翁感到不可思议地凝视着他的手心。

「啊！」

席翁在经过漫长沉默后如此回答。虽然比不上感情爆发时，但说话声似乎已恢复了力量。

「……我──」

「我有点不安。我怕会像父亲一样一事无成地死掉。」

克罗洛战战兢兢地出声关切，但席翁依然趴在地上。她似乎不只跌倒一两次，长袍都弄脏了。

「我、我觉得他什么事都可以轻易决定，很不公平……」

「克罗洛大人挺身保护了领地喔！」

「看起来或许很容易，但妳看看这个伤！」

板娘毫不留情地一步步夺走席翁的退路。

「我想席翁小姐做得了神官以外的工作喔。女仆、事务官、教师，甚至学者也可以纳入选项。」

板娘手使力，封住克罗洛的话。

「是，我之前以为我当不了神官以外的人。」

「与其做那种事，不如脚踏实地教导新作物的栽培方法、或是推广新的耕作法，才是为了『众人』好吧？」

「能不能重新拜托妳……助我一臂之力呢？」

「是呀。」

板娘走近席翁，随手使出手刀。席翁头顶挨打，痛得往后仰。克罗洛担心吵起架来就糟了，走近板娘。

「我该怎么做……」

板娘放开克罗洛的头，尴尬地搔搔脸颊。

席翁稍微笑了。

退路完全断了，席翁脸色苍白地喘不过气。

「农村的人及贫困的人。」

「所以，妳打算怎么办？」

席翁强忍哽咽发出呻吟，用颤抖的手撑起身体。她站起来，脚步蹒跚地走去──然后前进不到十步再度摔倒。

「我、我的父亲进行菾菜品种改良……那、那个菾菜可以提炼出砂糖。」

「……我，真差劲。找借口、闹别扭、迁怒、一事无成、甚至失去神威术，还惹火难得来帮忙打扫的人。如果有洞，我真想钻进去。」

※

一周后，克罗洛与席翁一同仰望重漆石膏的济贫院。

从那之后，席翁仿佛从没发泄过不满般拚命工作，还提出用木板在大厅隔间以便居住者拥有个人空间之类的点子。

「终于要重新开放了。」

「虽然有点不安，但届时我会不客气地借助员工与克罗洛大人的帮忙喔。」

席翁露出柔和微笑这么说。这一周以来她似乎学会了妥善处理自己的情绪。

不对，或许只是很开心有努力就有成果吧。

「院长，居住者的报名要开始了！」

「啊，我马上去！」

员工呼唤道，席翁满怀歉意地凝视克罗洛。

「不必在意我。」

「是！」

克罗洛注视着席翁跑走的背影，小声说「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