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誓約』
《克羅洛戰記 轉移到異世界的我,最擅長的好像只有牀上功夫》 · サイトウアユム · 4.8萬 字
清晨——
「我回來啦——嘔!」
強尼推開自衛團駐地的房門。
雖說是駐地,其實也不過是位於村子偏僻角落的一間破舊小木屋。
一股濃烈的廉價酒臭味迎面撲來。
低頭一看,只見十來名自衛團員橫七豎八地躺在地板上。
看來這幫傢伙昨晚一直喝到了天亮。
強尼小心翼翼地避開躺在地上的人,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
清晨的涼風吹進屋裏,多少驅散了一些酒臭味。
他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深深嘆了口氣。
如果是昨天以前的自己,看到這種景象,大概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吧。
但見識過正規軍士兵的實力之後,他的想法已經改變了。
昨天在克羅洛大哥的宅邸裏,與他切磋的士兵們實在太強了。
無論強尼怎麼拼命,都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強尼低聲嘀咕着,試圖安慰自己。
說到底,自己不過是個鄉下自衛團員。
雖然平時也會負責處理一些糾紛,但那畢竟不是自己的本職工作。
而且,昨天自己還是赤手空拳。
只有握着慣用的短劍,才能真正發揮出自己的實力。
「話說回來,你剛纔不是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講嗎?到底是什麼啊?」
可是,既然已經知道自衛團的胡鬧會給埃克隆男爵領,甚至整個南境帶來巨大的麻煩,就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說起來,昨天還真是憋屈啊。明明差一點就贏了呢。」
然而,進行到一半,克羅洛察覺到她似乎有些難受。
「克羅洛大人,我先去準備洗澡水,可以嗎?」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蕾拉也坐了起來。
他覺得這樣下去不太好,便提議兩人互相侍奉。
強尼心中湧起一股暖意,感動得幾乎要哭出來。
「啊、是、是啊。」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強尼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木劍相互碰撞的聲音傳了過來。
自衛團的成員大多是農家沒有繼承權的三兒子、四兒子。
克羅洛睜開眼睛,蕾拉仍在身旁熟睡。
看來養父和菲伊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啊。
「那、那個,關於洗澡水的事情。」
她有些害羞地拉過牀單,遮住胸口。
克羅洛覺得,昨晚的情況正好符合這個比喻。
「可是,明明是我技不如人——」
「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有話跟大夥說?」
即便如此,每當有人向他道謝,他都會感到由衷的高興。尤其是成功趕走野豬或熊的時候,更會湧起一股自豪感。
「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別放在心上。」
「傷腦筋的事情等會兒再說吧。宿醉害得我頭疼死了。」
「就是說啊!下次就讓他們見識一下,埃克隆男爵領第一短劍手的厲害!」
說完,蕾拉下了牀。
對,絕對不是因爲自己實力不足。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沒錯,正如大家所說,自己是被對方使出的卑鄙招數給暗算了。
可是,昨天的強尼甚至連那個趕馬車的大叔都打不過。
自己——不,是大家真的太弱了。
強尼眼眶有些發熱,抬頭望向天花板。
一大早就這樣可不太妙。
對於過着壓抑生活的他們來說,自衛團的活動就是一種脫離日常的特別體驗。
蕾拉舒服地眯起眼睛。
克羅洛希望她能夠理解自己的心情。
看來教官大人的提醒完全說中了。
起初,強尼聽得有些不高興。
「沒事啦!下次再打肯定能贏。畢竟強尼可是個狠角色啊!」
強尼原本想坦白承認,是自己實力不足才輸了。
「自制力簡直就像肌肉一樣啊。」
克羅洛不由得翻了個身。
畢竟今天還得去駐紮地。
無論找多少藉口,事實都不會改變。
第二次請她侍奉自己時,蕾拉也乖乖答應了。
可是,一旦接受蕾拉的侍奉,身體就完全不聽使喚了。
修理壞掉的柵欄、抓回逃跑的牲口,平時做的大多是些跑腿打雜的小事。
「好啊……來得及準備嗎?」
可是,自制力一旦疲勞,就實在難以控制。
不過,那誘人的身段很快就被衣服遮住了。
「早上好。」
所以,輸給那些士兵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僅如此,大家還開始說起大哥——克羅洛的壞話。
※
真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啊。
不過,對蕾拉來說,畢竟是時隔一個月的夜侍,感受或許不太一樣吧。
穿好衣服後,蕾拉轉向克羅洛,深深鞠了一躬。
「只要堂堂正正地打,肯定能贏啦!」
然而,同伴們七嘴八舌地說個不停,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您的意思是,越鍛鍊就會變得越強嗎?」
說完,強尼站起身來。
「沒事,你先去洗吧。」
今天無論如何都得讓大家聽進去。
大家都在拼命替他辯護。
強尼堅持說道。
她背對着克羅洛,開始穿起放在桌上的衣服。
明明第二次結束後就該停下來的,卻怎麼也控制不住,結果又來了第三次。
之後甚至還有第四次……
蕾拉將臉埋進膝蓋之間。
下體捱了狠狠一腳,直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恢復過來。
「好、好的。」
不,克羅洛原本以爲自己能夠忍住的。
「昨天晚上,教官大人就已經替我準備好了。本來我只是說想找她商量一下事情的……」
說到底,昨晚還是自己沒能忍住。
考慮到這一點,輸給那個趕馬車的大叔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是用得越多,越容易疲勞,也就越使不上力的意思吧。」
身爲農家的四兒子,強尼平時總得忍氣吞聲。唯獨在自衛團裏,他才能體會到那種無拘無束的暢快。
其實,他很喜歡這份工作。
「克羅洛大人,您說自制力和肌肉很像,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互道早安後,克羅洛輕輕揉了揉蕾拉的耳朵。
「啊啊,那種小事怎樣都無所謂啦!好了,趕緊開始幹活吧!」
「被人使了那麼卑鄙的招數,輸了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對吧?」
而且,還有大姐頭在。
當、當。
克羅洛原本以爲自己只是小聲嘀咕,沒想到似乎還是把蕾拉吵醒了。
根本找不到任何借
其他人大概也是一樣吧。
「非常感謝。」
正當強尼思考着這些事情時,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嗯——」的呻吟。
一個人翻身坐起,接着其他人也陸續爬了起來。
必須停止那些抗議和挑釁行爲纔行。
可聽着聽着,連他自己都覺得大家說得很有道理。
蕾拉似懂非懂地歪了歪頭。
或許是因爲平時堅持鍛鍊,從脖頸一直延伸到臀部的身體曲線格外優美。
然而,剛冒出這樣的念頭,慾望又開始蠢蠢欲動。
看着大姐頭把帝國軍的大人物罵得啞口無言,實在痛快極了。
「原來如此?」
克羅洛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麥拉嗤笑一聲,說着「哈?開什麼玩笑」的模樣。
他很想這樣說服自己。
「大家,我有話想跟你們說。」
明明自己昨天出了那麼大的醜,同伴們卻沒有一個人嘲笑他。
「早上好。」
蕾拉雖然答應了,卻依舊滿臉困惑地點了點頭。
強尼望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的同伴。
「那麼,我就先去清洗身體了。」
「去吧,慢慢洗。」
「不,怎麼能讓您久等。」
蕾拉有些慌張地說完,便退出了房間。
克羅洛重新仰面躺下,望着天花板。
反正距離蕾拉洗完澡還有一段時間,他便閉上了眼睛。
耳邊不斷傳來木劍相互碰撞的聲音。
當、當。
那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或許是受了這聲音的影響,克羅洛漸漸有了睡意。
腦海中浮現出卡烏爾、埃克隆男爵領的自衛團,以及蠻族的事情。
不過,與其說是在思考,不如說只是任由思緒漫無目的地飄蕩,根本得不出什麼有意義的結論。
不知爲何,他又想起了蕾拉的胸部。
大小恰好能用一隻手完全握住,簡直稱得上是「順從之胸」。
既然蕾拉的是順從型,那麼艾琳娜的又該算什麼呢?
嬌小、挺拔而緊緻。
看來只能稱作「傲嬌之胸」了吧。
那麼,蒂莉雅的呢?
雖然豐滿得沉甸甸的,卻從來沒有答應過自己的請求。
簡直就是「唯我獨尊之胸」。
克羅洛無力地倒回牀上,深深嘆了口氣。
克羅洛含糊地回答了一句。
「您不覺得這樣生硬地轉移話題,有些太明顯了嗎?」
腦海中不由得再次浮現出麥拉的身影。
「雖然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面對徑直走進浴室的菲伊,克羅洛忍不住大聲吐槽。
她似乎很想成爲自己的情人,但一想到之前被她逼着接受的地獄式特訓,克羅洛就有些害怕。
雖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總算是撿回了一條命。
「等我們盡情快活一番之後,我會把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您的。現在就請讓我好好享受一下吧。」
「放過我吧!」
他反手關上門,開始脫衣服。
那副模樣讓克羅洛有些發毛。
克羅洛將衣服和內褲丟進洗衣籃,走進浴室。
不到一分鐘,便脫得一絲不掛。
「好麻煩啊——好痛!」
「出去再進來很麻煩啊。」
而且,她還一絲不掛!
「雖然很過意不去,但這可由不得您了。」
還是說,這就是她無聲殺人術的本領?
糟糕,大意了。
結果發現,麥拉正趴在被窩邊上。
不對不對!
難道是因爲剛睡醒,危機感知能力變遲鈍了嗎?
然而,下一刻,她的臉上卻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先用水沖洗身體,再進浴桶!」
「原來是蕾拉啊。」
看來麥拉是察覺到蕾拉快回來了,才主動離開的。
伴隨着一聲輕響,房門被推開了。
畢竟她可是個悶騷。
正想到這裏,克羅洛的意識突然回到了現實。
他察覺到了人的氣息。
不過話說回來,她的身體還真是驚人。
「果然,提前準備好洗澡水是正確的。年輕男女共處一室,怎麼可能只是商量事情就結束呢?不過話說回來,昨晚還真是盡情享受了一番呢。」
正當克羅洛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或許只是被麥拉嚇得疑神疑鬼時,更衣室的門突然被拉開了。
然而,菲伊卻毫不在意地裸露着身體。
眼看菲伊抬腿就要跨進浴桶,克羅洛連忙大喊。
難道麥拉又回來了?
麥拉嘴角浮現出一抹壞笑。
「真遺憾,看來只能到此爲止了。」
即使外表看起來再年輕,真要和她發生關係,克羅洛心裏還是有些牴觸。
「什麼沒辦法啊!你倒是給我出去重新進來啊!」
那經過千錘百煉的緊緻曲線,甚至讓人聯想到文藝復興時期的精美雕塑。
那就叫「背德之胸」吧。
克羅洛將背靠在浴桶上,抬頭望着天花板。
「哈~真舒服啊。」
克羅洛裝作翻身,稍稍挪動身體,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
「那我就打擾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她探出半個身子,低頭看向地面。
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克羅洛也不想和自己視爲父親、一直敬重着的人,變成與同一個女人有過關係的男人。
※
沒錯,就是唯我獨尊型。
克羅洛剛鬆了一口氣,敲門聲便響了起來。
「託您的福。」
不對,既然這裏是更衣室,脫光衣服進來也算理所當然。
難道她剛纔在地上打過滾嗎?
只見她翻身下牀,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
「咦?什麼意思?」
更何況,養父和她還有過一段舊情。
克羅洛長嘆一聲,推開了更衣室的門。
菲伊發出一聲痛呼,縮回了腳。
「那、那個,說起來,蠻族好像變弱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那麼,我就先告退了。」
再不逃跑,絕對會被喫幹抹淨!
「知、知道了。」
而且,年齡也是個問題。
她和養父是同一輩的人。
「爲什麼啊?」
從門縫裏探出臉來的是——
這根本就不正常吧!
他舀起熱水衝了衝身體,隨後跨進浴桶。
「等等!」
浴桶裏已經放滿了熱水。
「克羅洛大人,我洗好了。」
「哎呀,原來您還在裏面洗啊。」
「我是來叫少爺起牀的呀。」
有人就在旁邊。
「呀啊啊啊啊啊——!」
只要能夠平安無事地矇混過去,應該就能順利返回艾拉奇斯侯爵領地了。
「一大早就累得夠嗆。」
「我只是想盡可能多地掌握敵人的情報嘛。」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大概是因爲蕾拉剛洗完澡,更衣室裏還殘留着溫熱的溼氣,空氣中瀰漫着好聞的香皂氣味。
養父當年雖然迷戀養母,但不難想象,他和麥拉之間也曾有過親密關係。
那麼,亞妮朵德和德妮卜的又該——
麥拉輕輕吸了吸鼻子,臉上浮現出陶醉的神情。
因爲克羅洛伸手拍了她一下。
麥拉撐起身體,整個人俯身壓到了克羅洛上方。
「聞着這股刺鼻的雌性氣味,我……身爲雌性的那部分也開始隱隱作痛了呢。」
畢竟,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他警惕地撐起身體,緊緊抱住被子。
因爲走進來的竟然是菲伊!
見克羅洛態度強硬,菲伊這才跪坐下來,開始舀水沖洗身體。
簡直就像之前的蒂莉雅一樣。
「麥拉,你怎麼在這裏?」
克羅洛忍不住失聲慘叫。
「先舀水沖洗身體!」
至於板孃的胸部又該如何分類?
麥拉的眼中閃爍着獵食者般的光芒。
克羅洛還沒來得及問個明白,麥拉便徑直走出了房間。
幸好,從麥拉剛纔的態度來看,她似乎也沒有打算真的動手。
明明兩人的關係還沒有親密到那種程度,卻要赤身裸體地待在同一個房間裏,怎麼看都不正常!
看來是受到了昨晚殘留氣味的刺激。
髒兮兮的洗澡水沿着排水溝流了出去。
「這樣總可以了吧?」
「拜託你再衝洗兩三遍。」
「知道了。」
菲伊依照吩咐,又舀水沖洗了幾遍身體。
見她朝自己望過來,克羅洛便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位置。
菲伊這才跨進浴桶,抱着膝蓋浸入熱水中。
「訓練完之後泡個澡,真是舒服啊。」
「你就一點也不覺得害羞嗎?」
「反正遲早都要成爲您的情人,現在害羞也沒什麼意義。」
菲伊一臉坦然地回答。
克羅洛心想,就算將來要成爲情人,赤身裸體地被人看見,正常來說也會害羞吧。
不過,仔細想想,菲伊對男女之事——不,應該說對人情世故本來就相當遲鈍。
聽說她從小就爲了重振穆黎法恩家,一心撲在修行上。
或許正因爲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修行,纔沒什麼機會學習如何與人相處吧。
「搞不好還真是這樣。」
「什麼事情?」
「……沒什麼。」
「噗嘻。」
克羅洛稍微思考了一下,便得出了結論。
被麥拉這麼一揭老底,養父眼神遊移,低下了頭。
「招待不周了。」
「是!」
「早上好,辛苦您了。這邊已經全部準備就緒了。」
杯子裏似乎裝着冰涼的香草茶。
※
「路上小心點啊。」
或許是在浴桶裏泡得太久了,克羅洛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腦袋,走進食堂。
養父一本正經地說道。
車伕座上坐着薩布,車廂上則坐着蘇諾。
「哎呀,這您就不懂了——」
克羅洛雙手合十道謝,麥拉臉上浮現出滿意的微笑。
「雖然我也知道有這種說法啦……可她又不是主動投懷送抱。對現在的菲伊下手,未免也太不是人了吧。」
部下們已經在庭院裏整齊列隊。
克羅洛和養父異口同聲地回答。
「說得太棒了,麥拉!完美,簡直完美!這就好比強行讓那些深信『小寶寶是從捲心菜田裏長出來的,或者由送子鸛送來的』的純真少女觀看無碼成人片一樣!簡直就是下流又下作的勾當!可偏偏就是那份下流勁兒,才最讓人興奮啊!」
「大清早的,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拜託別誤會好嗎?我們只是碰巧一起泡了個澡而已,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做!」
接下來應該去巡視領地了。
沒過多久,交接便結束了。
「少爺真是讓我失望。膽小鬼。」
四人都騎在馬上。
兩人不由得對視了一眼。
他穿過走廊來到門廳,隨後走出了大門。
麥拉接過養父的話茬說道。
「虧你還好意思說什麼『把身爲雌性的自覺刻進身體裏』這種話啊。」
養父一臉無語地吐槽道,麥拉卻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
克羅洛雙手合十,拿起了麪包。
蕾拉似乎正在與泰虎進行簡單的交接,不時朝四周張望。
養父已經坐在那裏等着了。
「多謝款待。」
克羅洛伸手碰了碰,指尖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看來就算世界不同,男人的德行也都一個樣啊。」
「喲,來得挺慢嘛。」
蕾拉快步跑到克羅洛面前,停下腳步。
「——嗚!」
克羅洛頓時有些語塞。
「雖然不明白您說的『無碼成人片』究竟是什麼東西,但承蒙誇獎,屬下不勝榮幸。」
克羅洛拼命爲自己的清白辯解。
克羅洛向養父和麥拉告辭,離開了食堂。
「祝您一路順風。」
聽見克羅洛發出奇怪的笑聲,菲伊立刻交叉雙臂,護住了胸口。
「出發吧?」
「這算哪門子的女僕教育啊!」
她泡完澡後,說了句「我去準備馬匹」,便跑了出去。
「嗯,確實如此。」
過了一會兒,麥拉從廚房走了出來,將早餐一一擺上餐桌。
「哈?! 怎麼搞得好像是我做錯了什麼一樣?! 」
養父似乎也有同感,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覺得菲伊這樣下去不太好,但現在的自己也無能爲力。
「想必少爺心裏也清楚,菲伊大人在男女情事方面相當遲鈍。」
對於泡澡泡得有些過頭、身體仍然發燙的他來說,這簡直是救命稻草。
克羅洛雙手一拍,鼓起掌來。
「我出發了。」
「教導對男女之事一竅不通的少女,不正是其中的精髓所在嗎?」
看來菲伊突然闖進浴室,八成也是麥拉搞的鬼。
看來認識得太久,彼此的底細早就被摸得一清二楚了。
「說起來,老爹和麥拉……以前交往過嗎?」
「以前帶領傭兵團的時候,老爺可是風光得很呢。結果一結婚就徹底收了心,過起了安穩日子……害得我這副成熟的身子都快憋壞了。」
「居然只是一起泡了個澡,你腦子有問題嗎?」
克羅洛轉頭瞪向她,麥拉卻只是輕咳了一聲。
養父露出一臉無語的表情,麥拉則以居高臨下的鄙夷目光看着他。
另外還有一匹馬沒有人騎,背上已經裝好了馬鞍,顯然是蕾拉的坐騎。
「哎呀!我只不過是把老爺當年說過的話稍微改了改而已呀?」
「原來是這樣嗎。」
麥拉緊握拳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以菲伊大人現在的狀態,就算被人看見胸部或內褲,恐怕也會一臉滿不在乎吧。」
看來自己和養父對菲伊的印象,竟然驚人地一致。
「你們兩個還真是臭味相投啊。」
「行了,趕緊喫你的飯吧。你今天不是還要去駐紮地嗎?」
麥拉則優雅地提起裙襬,行了一禮。
「啊,確實。」
「吵死了!年輕的時候,我還以爲自己遲早會死,所以才那麼胡搞瞎搞的。」
昨晚雖然還在煩惱該以什麼態度對待她,但看來薩布已經摸索出了與蘇諾相處的方式。
順帶一提,菲伊並不在場。
「這就是保命之道啊。」
※
看來出發的準備已經全部就緒。
「被人看見胸部或內褲,竟然連害羞都不知道,這怎麼能行!爲了讓少爺享受到高品質的嬌羞反應,必須由少爺親自出手,讓菲伊大人的身體深深銘記自己身爲『雌性』的自覺纔行!」
「俗話不是說,送上門的肉不喫,是男人的恥辱嗎?」
「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耽擱了一會兒……」
雖然這番歪理根本毫無道理可言。
「雖然沒有正式交往過,但肉體關係倒是有過呢。」
看來,只要自己表現出一副色眯眯的模樣,她還是會產生戒心的。
早餐是麪包、熱湯和沙拉。
馬車附近還有菲伊、阿爾巴、格拉布和蓋納的身影。
「哈啊,活過來了。」
「和菲伊大人一起泡澡,感覺如何呀?」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克羅洛表示贊同。
「那我開動了。」
克羅洛原本是在問養父,沒想到搶先回答的卻是麥拉。
這時,養父朝他看了過來。
克羅洛在養父對面坐了下來。
克羅洛一針見血地指出,養父有些惱羞成怒地回了一句。
越過蕾拉的肩頭望向庭院,馬車已經停在那裏了。
還是暫且靜觀其變,等她慢慢開竅吧。
克羅洛剛把杯子放回桌上,麥拉便突然拋出了這麼一個直戳痛處的話題。
「這是女僕教育的一環,還請不要誤會。」
養父則露出一副像是喫了蒼蠅的表情。
他將剩下的冰涼香草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最後,她又放下一隻杯子。
克羅洛邁步向前,蕾拉稍稍落後半步,跟了上來。
「克羅洛大人,您真慢!」
菲伊騎在馬背上大聲喊道。
克羅洛只能苦笑。
明明早上才和養父過招切磋,之後又在浴室裏和克羅洛撞個正着,她卻依然精神十足。
蕾拉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讓人頭疼的,似乎不只有蘇諾一個啊。
「「早上好!」」
「早上好。」
阿爾巴、格拉布和蓋納三人精神抖擻地打着招呼,克羅洛也點頭回應。
「蘇諾,早上好啊。」
「克羅洛大人,早上好。」
「早上好。」
「早上好,薩布。今天也拜託你了。」
「我這邊纔要請您多多關照呢。」
薩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牙齒,隨後重新轉向前方。
克羅洛正這麼想着,薩布又回過頭來,越過肩膀朝這邊望了一眼。
打完招呼,克羅洛坐上了馬車的車廂。
隨後,蕾拉行了一禮,走向自己的坐騎,輕巧地翻身上馬。
自己光是騎馬就覺得喫力,這就是才能上的差距嗎?
「特別是宮廷貴族,真的很不容易呢。要是家主死了,收入可就徹底斷了。」
答案當然很簡單。
而且,他還有保護部下的責任。
「『沒落』和『快要沒落的狀況』有什麼區別嗎?」
之前聽凱恩閒聊時提起過,在治安較差的地區,底層官員收受賄賂,對犯罪行爲視而不見的情況並不少見。
※
菲伊有些惱火地反駁。
「這、這個嘛……」
「都說了是工作啦。」
一想到雙方可能在駐紮地拔刀相向,甚至演變成流血衝突,克羅洛的心情就變得沉重起來。
他摸了摸自己的側腦勺。
其實,從收入斷絕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算是徹底沒落了。
克羅洛調整了一下坐姿,反問道。
畢竟,他可沒有把部下弄哭的惡趣味。
克羅洛雖然這麼想,卻沒有直接說出口。
「道理很簡單吧?如果對犯罪行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地的治安就會惡化。可要想讓治安重新好轉,又得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你看,從長遠來看,反而會虧得更多吧?」
不過,現實中確實有人這麼做。
「那要怎麼做才能重振家業呢?」
那裏禿了一塊。
說實話,克羅洛自己也不想見她。
「她瞧不起菲伊,還把我當成蟲子一樣對待,甚至還想拔刀砍人呢。」
克羅洛咬緊牙關,將背靠在車廂上。
菲伊重重地哼了一聲,得意洋洋地回答。
「你的心情我倒是能理解。」
這筆賬遲早得跟她算。
雖然他還想順便講講商人行賄的事情,但又擔心說得太多會暴露自己學識淺薄,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沒錯!貴族可是非常辛苦的!」
蘇諾用感慨萬千的語氣這麼一說,在一旁並排騎馬的菲伊立刻大聲贊同。
「我還以爲貴族能活得更隨心所欲一些呢。」
「拜託了!」
馬車穿過村莊,越過田地,一路朝駐紮地駛去。
和昨天一樣,顛簸直接傳到了身上,屁股被震得生疼。
「原來如此。克羅洛大人也是因爲立下功勞,才獲得領地的吧。」
蘇諾則滿臉不情願。
大概是察覺到菲伊眼中已經泛起了淚花吧。
「貴族只要立下戰功,就能根據功績獲得金錢或領地作爲獎賞。」
「因爲收了賄賂,算總賬反而會虧本,所以我纔不收。」
蘇諾可愛地咂了咂舌。
那正是被塞西莉踢傷後留下的痕跡。
蘇諾突然站了起來。
克羅洛在心裏默默感慨。
「我纔不會幹那種事呢!」
「只要能在大人物面前混個臉熟,說不定還能被任命爲大隊長。這樣一來,人脈也能拓寬。要是運氣好,甚至還能賺到遠比軍餉多得多的錢呢。」
「那麼,出發!」
蘇諾卻可愛地歪着小腦袋,反問道:
菲伊急得漲紅了臉,連忙辯解。
早知道就帶個坐墊過來了。
據說,那些錢最終還會作爲孝敬,一層層送到上級手裏。
「這個我知道!也就是所謂的受賄吧?以前在貧民窟的時候,警備兵只要收了錢,就會故意對小偷和扒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
身後傳來了蕾拉的聲音,嚇得蘇諾縮起了脖子。
「區別就在於還有沒有機會重振家族!」
克羅洛坐在車廂上,蕾拉騎馬靠了過來,以沉穩的語氣問道:
「切——」
爲什麼還要去駐紮地?
「當然是立下戰功了!」
克羅洛也嚇了一跳,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轉過身。
克羅洛暗暗握緊了拳頭。
怎麼了?
菲伊一邊騎馬與馬車並行,一邊若有所思地歪着腦袋。
「還、還沒有!我還沒有徹底沒落呢!」
「克羅洛大人好厲害啊。」
真被人動手攻擊,克羅洛可沒辦法默默忍氣吞聲。
只見她挪到克羅洛身旁坐下,臉上浮現出惡作劇般的壞笑,湊過臉來直勾勾地盯着他。
冷嘲熱諷或者挑釁倒還可以忍受,但那個女人動不動就訴諸暴力。
「真的很厲害呢。我還以爲克羅洛大人只是個不折不扣的大色狼呢。」
面對這個天真無邪的問題,菲伊一時語塞。
天真有時候還真是殘酷啊。
「算總賬會虧本?」
「其實意外地不自由呢。」
不過,重振家族和立下戰功究竟有什麼關係,蘇諾顯然完全不明白,只是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我纔沒說家道中落!我只是說過『處於快要沒落的狀況』而已!」
「克羅洛大人沒有收過賄賂嗎?」
「你之前不是說過家道中落了嗎?」
「這樣啊,貴族也很不容易呢。」
聽蘇諾這麼一說,菲伊立刻高興起來。
坐在後方的蘇諾開口搭話了。
克羅洛不禁後悔起來。
「嗯,菲伊家還沒有沒落呢。」
蘇諾識趣地閉上了嘴。
「那沒落貴族菲伊可比克羅洛大人辛苦多了!」
另一方面,蕾拉她們也抱着保護克羅洛的想法。
就在這時——
蘇諾像是要扳回一城似的說了一句,菲伊立刻反駁。
突然,她猛地抬起頭。
隨着蕾拉一聲高呼,馬車緩緩駛動。
「怎麼了?」
蘇諾兩眼放光地讚歎道,克羅洛不由得挺起了胸膛。
「我可不想見那個女人。」
蘇諾像是在鬧彆扭似的撇了撇嘴。
「因爲這是工作啊。」
「就算是討厭的事,也得認真完成啊。」
真不知道到底誰纔是年紀小的那個。
「蘇諾——!」
聽了克羅洛的解釋,蘇諾頓時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連連點頭。
「我說,克羅洛大人。」
「沒錯!菲伊家纔沒有沒落!」
蘇諾似乎有些摸不着頭腦,疑惑地輕咳了一聲。
「克羅洛大人,可以出發了嗎?」
她口中的「那個女人」,顯然就是賽西莉。
「要不乾脆回去吧?」
「可是,當時那個情況……」
這也難怪。
「明明人家都叫我們回去了,爲什麼還要再去駐紮地啊?」
只見蕾拉正騎着馬,與馬車並排前行。
「因爲我聽說,克羅洛大人每晚都會把亞人帶上牀,所以才下定了決心。」
「雖然之前也聽賽門提起過,但沒想到謠言竟然傳得這麼離譜。」
克羅洛不禁有些鬱悶。
當時還以爲,提前知道的話,受到的打擊就會小一些,結果還是有點受傷。
也不知道蘇諾有沒有察覺到他的心情,只見她紅着臉,小聲嘀咕起來。
「聽說克羅洛大人還叫來了母親大人、亞妮朵德百人隊長和德妮卜百人隊長,說她們要是不來侍寢,就會有麻煩。」
「我可從來沒有強迫過她們!」
「艾琳娜殿下也說過,因爲克羅洛大人一直不肯陪她同牀,所以實在沒辦法了。」
「那只是情趣的一環啦!」
「情趣的一環?也就是男女之間的欲擒故縱吧。原來如此。」
菲伊有些困惑地歪了歪頭,但很快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連連點頭。
過了一會兒,蕾拉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
「蘇諾,我是出於自己的意願來侍寢的。其他人也一樣。」
「這樣啊,克羅洛大人還真受歡迎呢。」
蕾拉紅着臉解釋道,蘇諾則佩服地感嘆起來。
「不過,克羅洛大人到底喜歡母親大人的什麼地方呢?母親大人可是半精靈哦?」
「這個問題可以不用回答!」
「一開始只是誤會,後來也是順勢而爲吧。」
克羅洛稍稍停頓了一下,纔給出了回答。
「那不是塞西莉嗎?」
薩布點了點頭,目光朝四周掃了一圈。
駐紮地附近,有人正在進行徒手格鬥訓練。
如果真是這樣,底下的士兵恐怕早已怨聲載道了。
「去找加爾殿下。」
薩布用手背蹭了蹭鼻子下方,從車伕座上跳了下來。
雖然也有人赤手空拳地相互搏鬥,但大多數人都在使用木劍和木槍操練。
從鎧甲的輪廓來看,騎兵似乎是名女性。
對方雖然戴着全罩式頭盔,但除了塞西莉,克羅洛實在想不到還會是誰。
大概是塞西莉吧。
難道說,他根本沒有仔細覈查過從前任手中接收的軍需賬目嗎?
而且,還有另一件事讓克羅洛十分在意。
菲伊得意洋洋地哼了哼鼻子。
更何況,這次討伐蠻族的計劃,說不定只是卡烏爾爲了貪圖戰功而擅自策劃的。
薩布將馬車停了下來。
「讓我想想……不,稍等一下。」
克羅洛清了清嗓子,順着薩布的目光望去。
尤其是薩布,還擁有出色的交涉能力。
「「「遵命!!」」」
「克羅洛大人違抗了皇女殿下的命令,貫徹了自己的愛情呢!」
克羅洛跳下馬車,蘇諾也緊跟着走了下來。
聽到克羅洛的命令,蕾拉立刻恭敬地答應,而蘇諾則稍稍停頓了一下,纔開口回應。
那是用木材搭建而成的假人靶,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十」字架。
「阿爾巴、格拉布、蓋納就讓他們留在這裏待命,沒問題吧?」
這裏完全感受不到訓練時應有的緊張氣氛。
薩布邁步朝駐紮地走去。
按理說,即使身處和平年代,也應該居安思危,時刻保持警惕。
騎兵筆直地衝向目標。
這時,薩布開口問道:
正看得入神時,馬車突然晃動了一下。
如果當時沒有生米煮成熟飯,或許自己根本就沒有機會與蕾拉發展成那樣的關係。
然而,克羅洛卻順着當時的氣氛,直接抱了偷偷溜進病房的蕾拉。
雖然蒂莉雅曾經告誡過他「不能談身份懸殊的戀愛」,但是……
「你倒是看得挺明白。」
過了一會兒,他注意到遠處揚起了漫天塵土。
「是,屬下領命。」
不知道是不是強尼安排得當,埃克隆男爵領的自衛團並不在這裏。
「克羅洛大人。」
「不愧是克羅洛大人,您可真懂行啊。」
「蕾拉和蘇諾嗎?」
蕾拉和菲伊稍晚一步翻身下馬。
「……我知道了。」
克羅洛原以爲橫木會直接折斷,結果卻並非如此。
和平時期還得餓着肚子,自然不可能認真投入訓練。
這些士兵恐怕連飯都沒喫飽。
事後,他也曾後悔自己爲什麼會做出如此不誠實的事。
「阿爾巴、格拉布、蓋納!你們幾個留在這裏待命!」
讓他們就這麼閒着,未免太浪費了。
菲伊語氣篤定地說道,蕾拉感動得眼眶泛紅。
「好嘞,明白了。」
「不管是聲音還是氣勢,都很不對勁。」
如果無法準確刺中受力的中心,橫木不僅不會旋轉,騎兵甚至可能因爲騎槍折斷時產生的反作用力而墜馬。
這樣的人,按理說不可能眼睜睜看着部下連飯都喫不飽。
當初克羅洛勸說蕾拉留在軍中時,她大概誤以爲那是出於男女之間的感情吧。
卡烏爾這個人雖然容易感情用事,但好歹是個沒有壞心眼、表裏如一的直腸子。
克羅洛四下張望,想尋找卡烏爾的身影,卻一時沒能找到。
克羅洛朝那些正在進行格鬥訓練的士兵走去。
菲伊彷彿要保護克羅洛一般,擋在了他的身前。
「我們在這裏等着就行了嗎?」
薩布扯着嗓子吩咐了一聲,阿爾巴、格拉布和蓋納三人精神抖擻地齊聲回應。
看來,他並不打算找那些正在訓練的士兵,而是準備向待命的士兵打探消息。
除此之外,克羅洛一邊走,一邊繼續打量周圍的士兵。
「看來他們挺沒幹勁的呢。」
橫木竟然猛地旋轉起來。
該怎麼辦呢?
騎槍擊中了目標——槍尖準確地頂住了橫木。
雖然讓他們原地待命也沒什麼問題,但薩布這夥人都是精明能幹的傭兵。
「好了,咱們兩個也走吧。」
「拜託你們啦~」
「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啊。」
「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確實,有她們兩個幫忙,應該會更穩妥。」
「嘿嘿,多謝啦。」
獸人士兵的毛色看起來也很差。
「交給他們吧。」
「要是蕾拉小姐和蘇諾小姐也能幫我們一把,那就方便多了。」
這兩個人恐怕誰都沒有真正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上。
看來已經快到駐紮地了。
蕾拉可是那麼拼命、那麼全心全意地相信着自己啊。
「瞭解。」
「那我們該幹什麼呢?」
放眼望去,駐紮地裏的士兵顯然以亞人居多。
看似簡單的訓練,實際上難度卻相當高。
顯然是不可能做到的。
「蕾拉、蘇諾,你們兩個去幫幫薩布。」
蕾拉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立刻跟上了薩布。
不過,如今回頭想想,說不定那樣反而歪打正着。
克羅洛將視線投向前方。
就在這時,菲伊冷不防開口道:
克羅洛眯起眼睛,仔細望去。
「有人過來了。」
原來還有騎兵啊。
「能不能幫我打探一些情報?我想了解卡烏爾殿下的爲人,以及這處駐紮地的大致情況。」
雖然有些士兵朝他們投來了懷疑的目光,但似乎都不想惹麻煩,並沒有採取什麼過激的行動。
順着菲伊注視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名騎兵正策馬朝這邊而來。
不過,只要沒有仗打,人終究還是會漸漸鬆懈下來。
就在這時,馬車放慢了速度。
他與菲伊並肩而行,一邊走,一邊尋找卡烏爾的身影。
卡烏爾顯然對軍隊的管理一竅不通,而他的副官又是塞西莉。
照理說,那時候應該好好解開誤會纔對。
視線前方,一名騎兵正端着訓練用的騎槍疾馳而來。
克羅洛抱起雙臂,陷入沉思。
蘇諾雖然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緊隨其後。
聲音方面,克羅洛倒沒怎麼聽出來,但氣氛確實不對。
不過,取而代之的是,士兵們正在空曠的平地上進行訓練。
騎兵勒住繮繩,停下馬來,掀起了頭盔的面罩。
「哎呀,這不是菲伊小姐嘛?」
果然是塞西莉。
克羅洛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的態度似乎讓塞西莉很不高興,只見她眼角一挑。
「今天也是一身軍服啊?」
「我只是來見卡烏爾殿下的,沒必要穿鎧甲。」
「這話是真的嗎?」
「該不會是配發的鎧甲太寒酸,不好意思穿出來見人吧?」
面對菲伊的質問,塞西莉露出了輕蔑的冷笑。
「你真失禮!戈爾帝大人特地打造的鎧甲纔不寒酸呢!」
「啊,說起來,上次一起行動的時候,艾拉奇斯侯爵穿的也是胸甲呢。如果菲伊小姐口中那套不寒酸的鎧甲只有胸甲,那還真是可憐呢。畢竟,說到騎士的鎧甲,除了板甲之外,根本不作他想嘛。」
菲伊默默地躲到了克羅洛身後。
她一把揪住克羅洛的軍服,一副希望他替自己罵回去的模樣。
看來,在拌嘴吵架這方面,菲伊已經徹底敗下陣來了。
「你特意跑過來,就是爲了說幾句風涼話嗎?」
「真讓人不舒服。我纔沒那麼無聊呢。我只是過來打個招呼而已呀。」
「哼,我可沒聽見『早上好』,也沒聽見『辛苦了』啊?究竟是我耳朵不好使,還是你根本就沒說?」
「哎呀,該不會是您耳朵背了吧?」
「可能吧。那既然這樣,你能重新給我好好打個招呼嗎?」
「先報上你的名字吧。」
不過,眼下也沒有其他辦法,克羅洛只好跟在菲伊身後。
然而,塞西莉根本不理會她,自顧自地走遠了。
「是,明白了。」
身體一歪,他便狼狽地摔倒在地。
老實說,克羅洛完全聽不出有什麼區別。不過,既然菲伊說這是好聲音,那大概就是吧。
菲伊懊惱得咬牙切齒,卻也拿對方沒辦法。
「比這還要惡劣得多!張口閉口就是『傻女人』『蠢貨』之類的,我可沒少挨她的罵。之所以能忍到現在……」
「是嗎。雖然我想你應該知道,不過我還是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卡烏爾,卡烏爾·艾爾納多。」
「都是爲了重振穆黎法恩家,對吧?」
「好、好的,請用。」
卡烏爾大概是意識到,再怎麼無視也沒用,又或者是打算狠狠教訓她一頓,讓她閉嘴,於是朝尼亞揚了揚下巴。
「是我!」
「尼亞,把木劍借給她。」
她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克羅洛無奈地嘆了口氣,菲伊則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腦袋。
只見他單手握着木劍,正在與一名少年交手。
看來,她勉強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尼亞,先休息一下吧。」
她突然調轉馬頭,徑直朝其他騎兵所在的方向走去。
「真要打起來,肯定會出現傷亡。而且,就算是蠻族,說到底也都是人類啊。」
不過,先不說這個。
菲伊緊緊攥住拳頭。
「這就是你說的『好聲音』?」
他轉頭朝克羅洛這邊望來,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尼亞大喊着衝了上去。
「下一個是——」
「是因爲我一直想着,總有一天一定要讓她也嚐嚐被羞辱的滋味!」
「話雖如此……可我實在不想以『將一個部族徹底趕盡殺絕的男人』這種身份被載入史冊啊。」
菲伊直接打斷了克羅洛。
塞西莉氣得臉色鐵青,露出惡鬼般猙獰的神色,狠狠地瞪了過來。
「貴安,埃拉奇斯侯爵。」
周圍圍觀的士兵們見勢不妙,立刻像退潮般紛紛向後退去,與克羅洛等人拉開了距離。
尼亞爬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向卡烏爾深深鞠了一躬。
「菲伊,走吧。」
他是真心實意地在陪少年練習。
「我纔不是傻女人!」
「塞西莉大人!謝禮還沒給呢!」
少年奮力揮下木劍,卡烏爾卻始終專注于格擋防守。
卡烏爾竟然真的在這裏。
「可是不打仗,就沒辦法立下戰功了呀!」
克羅洛對他的好感頓時增加了不少。
「你的心情我懂,不過……」
「請跟我切磋一場吧!」
然而,他的話再次被菲伊強行打斷。
「要是能下馬行禮打招呼,那就更體面了。說起來,之前去瑪魯卡布市街的路上,我替你擋下毒箭的那筆謝禮,你可一直都還沒給我呢。」
似乎是徹底耗盡了體力,少年終於停下了動作。
「唔,那邊好像傳來了很吵鬧的聲音!」
就在她轉身背對這邊的瞬間,菲伊猛地衝了出去。
雖說是「好聲音」,但周圍到處都是木劍與木槍相互碰撞的聲響。在這麼嘈雜的環境下,真的能分辨出其中的區別嗎?
「下一個是誰——」
「爲什麼您會說這種話呢?」
「十分感謝,那我就不客氣地借用了。」
「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啊?」
尼亞小跑着來到菲伊麪前,遞出了木劍。
克羅洛拍了拍她的肩膀,邁步向前走去。
「勝負已定!」
菲伊將木劍橫在胸前,擺出了中段架勢。
「能夠名留青史,那可是無上的榮譽啊!」
「還……還能繼續!我沒事的!」
卡烏爾輕輕嘆了口氣,只用極小的動作便避開了攻擊。
卡烏爾轉過身去,打算無視菲伊,重新開口。
「……心服口服。」
「那是兩碼事!克羅洛大人,請您去討伐蠻族,好好殺一殺塞西莉大人的威風吧!」
「現在或許會被當成美名,但誰能保證幾百年後,世人還會這麼看呢?」
這份心情,克羅洛完全能夠感同身受。
菲伊有些困惑地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卡烏爾溫和地勸道,但少年——尼亞卻像是在逞強一般,再次架起了木劍。
「呀啊啊啊!」
菲伊微微躬身行禮,接過木劍。
沒走幾步,菲伊便停下了腳步。
「喝啊!」
菲伊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不知是因爲尷尬,還是氣得不輕,卡烏爾整張臉都漲得通紅。
「沒錯!這是充滿幹勁與氣魄的絕佳聲響!」
克羅洛頓時瞪大了眼睛。
明明看起來沒有使出多少力氣,空氣中卻驟然響起一聲凌厲的破風聲。
聽到菲伊的喊聲,塞西莉頭也不回地怒罵了一句。
克羅洛原以爲塞西莉會拔刀砍過來,但事情並沒有演變成流血衝突。
尼亞掙扎着想要爬起來,但——
然而,此刻他的體力早已耗盡,根本無力調整重心。
不,更準確地說,是在給那名少年當陪練。
「不,我覺得除了開戰之外,應該還有其他辦法纔對。」
「嚯——」
少年的劍術相當稚嫩,但卡烏爾的神情卻格外認真。
緊接着,他順勢伸出腳尖,輕輕碰了一下尼亞的脛骨。
「——!」
周圍的士兵們頓時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卡烏爾似乎有些喫驚,低呼了一聲,眼神也隨之認真起來。
菲伊走在克羅洛身旁,小聲嘟囔着。
看來,他認可了菲伊的實力。
「我真的不是傻女人啦。」
突然,菲伊改變方向,大步朝前走去。
「服氣了嗎?」
「菲伊·穆黎法恩!」
「是我!就是我啦!」
「給我閉嘴!你這個傻女人!」
卡烏爾將木劍的劍尖抵在尼亞的頸邊。
她隨手揮了一下,似乎是在確認木劍是否趁手。
克羅洛這麼嗆回去,塞西莉頓時板起了臉。
「塞西莉平時也一直是那副德行嗎?」
「幾百年後……原來如此。」
若是平時,尼亞即使無法避開,也應該能夠穩住身形。
卡烏爾正準備詢問下一位挑戰者是誰,話卻被菲伊硬生生打斷了。
菲伊羞得滿臉通紅,大聲反駁。
卡烏爾也同樣擺出了中段架勢。
克羅洛心中暗暗納悶。
按理說,憑藉卡烏爾優越的體格條件,應該擺出上段架勢纔對。看來,他是有什麼別的打算。
兩人一動不動地對峙着。
彼此之間顯然正在進行着高水平的心理博弈,只是克羅洛完全看不透其中的門道。
一陣風呼嘯而過。
菲伊率先動了。
她一口氣縮短雙方的距離,猛地刺出一劍,直取卡烏爾的咽喉。
然而,這一刺卻落空了。
卡烏爾已經閃身繞到了側面,順勢揮劍,猛地向下劈去。
「當!」
清脆的撞擊聲迴盪在四周。
菲伊硬生生彈開了這一劍。
她現在明明沒有使用神威術。
考慮到兩人的體格差距,按理說應該很難彈開卡烏爾的攻擊纔對。
看來,菲伊也運用了某種技巧,只是克羅洛看不出來而已。
兩人同時向後躍開,重新拉開了距離。
「有兩下子嘛。」
「您也相當厲害呢。」
兩人都認可了彼此的實力。
順帶一提,蕾拉算在騎兵之中,泰虎則被算作步兵。
「……是我輸了。」
是橫斬——不,是一記自下而上、兇狠凌厲的斜撩!
「我都說了用不着。把菲伊留下,你趕緊滾回去。」
卡烏爾頓時滿臉錯愕地望了過來,表情彷彿在說「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這是我和菲伊之間的事。」
考慮到發動第二擊時所需的短暫空當,他恐怕早就盤算好了,即使第一劍被躲開也無所謂。
緊接着,她順勢將木劍高高揚起。
「說起來,親征那會兒,糧草物資的管理確實是交給你負責的來着。」
然而,這一劍卻劈空了。
「也就是說,只要沒有正式命令,你就打算賴着不走,是吧?」
「這可是軍務局正式下達的軍令哦?」
「就是這麼回事!」
「當然是公事。我是來支援卡烏爾殿下的。」
看來,剛纔並不是誘敵,而是他真的失去了平衡。
不,不對!
或許,在擁有相同價值觀的武者之間,存在着某種不言而喻的默契吧。
克羅洛心中不禁感到疑惑。
卡烏爾一臉嫌棄地看着插話的克羅洛。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卡烏爾猛地揮動木劍,將菲伊輕易震飛出去。
「嘁,你也在啊。」
雖然他的重心出現了極其輕微的晃動,但看起來並不像是故意露出破綻。
克羅洛快步走上前去,卡烏爾不耐煩地咂了咂嘴。
卡烏爾卻向他投來了彷彿在看什麼不可理喻之物的目光。
「請您冷靜一點!那只是社交辭令啦!」
「克羅洛大人雖然確實有些讓人遺憾的地方……但他可是個真真正正的男子漢!」
因爲卡烏爾藉着向後躍開的動作卸去力道,拉開了距離。
卡烏爾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立刻突進上前,揮劍劈下。
卡烏爾用木劍硬生生接下了菲伊的攻擊。
卡烏爾全力揮下木劍。
卡烏爾則擺出了上段架勢。
劍勢伴隨着刺耳的破風聲,令人不寒而慄。
面對克羅洛的質問,菲伊壓低聲音,小聲反駁。
凌厲的劍勢甚至吹得她的頭髮狂亂飛舞。
「怎麼樣?要不要來當我的部下?」
那麼,卡烏爾又會如何應對呢?
不過,要是把距離拉得太遠,就無法立刻展開反擊。
「能得到您的誇獎,我深感榮幸!」
雖然總讓人覺得雙方還沒有使出全力,有些意猶未盡,但看來勝負確實已經分曉了。
雖然他看起來沒怎麼使力,但考慮到雙方的體格差距,這也在情理之中。
「等等!請不要隨便挖我的部下好不好!」
直接追上去,究竟是不是正確的判斷?
「話說回來,你今天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他看向克羅洛,緊鎖着眉頭,露出一副「難道真是這樣?」的將信將疑的表情。
這一次,是卡烏爾率先發動攻擊。
「不對!這分明也是我的事!」
卡烏爾的架勢明顯已經亂了。
正面硬接那種蠻力攻擊,簡直是腦子進水。
不過,要說勝負已經分曉,卡烏爾應該還有扭轉局面的餘地纔對。
「承蒙您的厚愛,我深感榮幸。但是,克羅洛大人甚至不知道我能做些什麼,就溫柔地接納了我。要是背叛這樣的人,可是會遭天譴的!」
清脆的撞擊聲驟然響起。
「如果卡烏爾殿下能負全責,我倒也無所謂。問題是,我不能只憑殿下一句話就打道回府,必須得到軍務局的裁決纔行。」
雖然雙方臉上都掛着笑意,但空氣中卻瀰漫着一股令人背脊發涼的兇險氣息。
「只要你肯負全責,我可以給你立張字據。所以,把菲伊留下,你自己滾!」
菲伊只是微微屈膝,便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一擊。
「自從亞爾科爾宰相推行改革以來,諸侯的勢力普遍衰退,但艾爾納多伯爵家依然保有相當的影響力。如果你想往高處爬,我們家可比克洛佛德男爵家管用得多。即便如此,你也不打算改變主意嗎?」
「你記性還真不錯呢。」
那一瞬間,看起來簡直就像菲伊整個人都要被木劍劈成兩半。
「真是個礙眼的傢伙。」
克羅洛轉過身大吼,菲伊連忙攤開雙手,試圖安撫他。
菲伊挺起胸膛,卡烏爾似乎也有些被說服了。
「立刻拒絕的話太失禮了!太失禮了啦!」
菲伊卻沒有絲毫遲疑,猛地飛身撲了上去。
正是因爲菲伊在千鈞一髮之際勉強避開,卡烏爾的木劍纔會直接劈空。
即便如此,考慮到出招的時機,也很有可能是在誘敵深入。
兩人同時停下了動作。
「雖然能得到您的誇獎,我是很高興啦……」
「你這個叛徒!」
「……那麼,你究竟帶了多少士兵過來?」
「非常感謝您陪我切磋。」
「哈哈!你這傢伙挺能打的嘛。」
「請不要若無其事地當着我的面繼續挖人好不好!」
這反倒讓克羅洛有些受傷。
「怎麼,不行嗎?憑你這傢伙的本事,應該很快就能當上副官了吧?」
卡烏爾主動認輸後,菲伊挺直身子,深深鞠了一躬。
雖然語氣聽起來頗爲不耐煩,但看來他確實對克羅洛帶來的兵力產生了興趣。
之前與養父切磋時,克羅洛也喫過同樣的招數。
這一次,菲伊沒有選擇硬擋。
不過,他大概覺得就算追問也沒用,於是重新面向菲伊。
克羅洛打斷卡烏爾的話,大聲喊道。
這麼一想,之前那些看似不自然的細節,似乎也就說得通了。
「當!」
「騎兵五人、步兵四十一人、弓兵十人,車伕一人。」
卡烏爾爽朗地大笑起來,菲伊則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
「既然是社交辭令,也就是說,你根本沒打算當我的部下吧?雖然我本來也不太喜歡用這種手段,不過艾爾納多伯爵家可是——」
他眨眼間便逼近了菲伊。
當時,他勉強擋住了第一擊,緊接着便被一記身體撞擊直接撞飛。
「就這麼點兵力,能派上什麼用場?」
就在克羅洛這麼想的瞬間,卡烏爾順勢斬出了第三擊。
聽克羅洛報出具體人數後,卡烏爾一臉無語地撇了撇嘴。
絕佳的反擊機會!
從目前的局勢來看,確實是菲伊佔據上風。
「爲什麼不立刻拒絕啊?! 」
「我們的任務純粹只是後勤支援。啊,不過,在部隊的管理和運作方面,我想應該還是能幫上忙的。」
「嚯,竟然能讓你誇獎到這種地步……」
菲伊用力蹬地,側身避開攻擊的同時,滑入了卡烏爾身側。
「……承蒙您如此抬舉——」
卡烏爾稍作停頓後,開口問道。
菲伊將木劍放低,擺出了下段架勢。
菲伊縮短距離,像閃避第一擊時那樣,貼着地面蹬步滑開,繞到了卡烏爾側面,揮出木劍,朝他的劍柄砸去。
菲伊順勢刺出木劍,卡烏爾扭轉身體,險險避開了這一擊。
「你嘴上裝模作樣地說什麼『想試探自己的實力』,才報名參加討伐蠻族的行動,結果私底下還是打算借用老家的權勢吧!拜託你別這麼拐彎抹角的!」
克羅洛一臉得意地附和。
卡烏爾揮下木劍後,立刻順勢變招,接上了第二擊。
「我可不是蠢貨。」
卡烏爾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部隊的管理和運作嗎……
他輕咳一聲,若有所思地抱起雙臂。
「行吧,那就讓我見識見識你的能耐。」
「那麼,關於物資調撥和送達的情況。」
「等等,訓練還沒結束呢。」
卡烏爾朝克羅洛攤開手掌,示意他先等等。
克羅洛原本想盡快開始處理正事,不過——
「那好,我就等你訓練結束。」
「怎麼,你小子不下場練練?」
「要是受了傷,耽誤了支援工作可就不好了。我纔不會幹那種蠢事。」
卡烏爾有些不爽地哼了一聲。
看來,他原本還打算親自動手,好好收拾克羅洛一頓。
卡烏爾深深嘆了口氣,朝駐紮地的大門方向揚了揚下巴。
「行了,去大門那邊等着吧。等這邊告一段落,我就過去。」
「多謝了。菲伊,我們走。」
「瞭解!」
克羅洛原本還擔心卡烏爾會再次嚷嚷着「把菲伊留下」,但對方這次什麼也沒說。
於是,克羅洛帶着菲伊朝駐紮地的大門走去。
看來卡烏爾只是第一印象不太好,倒也算不上什麼壞人。
大概是鼻息聲吧。
明明已經到了正午,空氣中卻連一絲誘人的飯菜香味都沒有。
「既然如此,那就沒問題了。剛纔打斷你們,是我不好。」
「打算怎麼處理?」
克羅洛伸手拿起一份文件,確認起上面的內容。
「那麼,我重新交代一下。蕾拉負責從旁協助。菲伊、蘇諾、薩布、阿爾巴、格拉布、蓋納,你們留在這裏待命。」
「請稍等一下!」
正當他暗自琢磨時,卡烏爾神氣活現地大步走了過來,在克羅洛等人面前停下腳步。
「久等了吧。」
卡烏爾打斷了蕾拉的話。
「幾乎聽不到什麼好話呢。有人說她只知道偏袒騎兵……」
「蕾拉識字,也受過教育,平時一直都有參與部隊的日常管理。」
「半精靈能勝任輔助工作嗎?」
「謝謝。」
看起來,裏面全都是物資交付清單。
沒過多久,卡烏爾便抱着——不,應該說是端着整個書桌抽屜走了過來。
「我們也剛來不久。」
訓練結束後,士兵們陸續返回駐紮地。
大概是在拼命忍笑吧。
「關於討伐蠻族一事,雖然反對的聲音佔了多數,但大家對卡烏爾殿下本人的評價倒沒那麼差。上次偵察時,他爲了保護部下,獨自一人衝向蠻族。因此,大家似乎都覺得他是個靠得住的人。」
他將抽屜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中午——
克羅洛原本只是開個玩笑,卡烏爾卻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
她的臉頓時扭曲了起來。
克羅洛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原以爲免不了捱上一頓數落,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幹脆地認了錯。
「請容我先向部下交代幾句。」
「你們也是,辛苦了。」
「挺順利的。彙報的事就交給蕾拉小姐來說,可以吧?」
「沒問題。」
「是這樣嗎?」
面對克羅洛的詢問,蕾拉有些爲難地回答道。
走進屋內,只見裏面擺着一張碩大的長桌。
他不由自主地抬頭看向卡烏爾。
兩人分工合作,按照日期順序逐一排列。
卡烏爾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向克羅洛。
「少扯這種一聽就知道是假的鬼話。」
「首先,我想確認一下物資調撥的接收清單,以及實際交付情況。」
「嗯,知道了。」
眼下必須先把文書整理好,弄清楚實際情況纔行。
聽着卡烏爾這番沒什麼底氣的辯解,克羅洛輕輕嘆了口氣。
薩布客客氣氣地躬身致意,克羅洛也溫和地慰勞了他們一句。
考慮到這一點,卡烏爾會提出這樣的疑問,也並非完全無法理解。
畢竟帝國的識字率本來就不高,讀書識字基本上只是少數特權階層纔有的機會。
「卡烏爾殿下的風評如何?」
「總之,先按照日期順序重新排列吧。」
不過,光嘆氣也解決不了問題。
「不用,你坐着別動就好。」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帶路吧。」
已經打探完情報的蕾拉一行人,正在那裏等候。
見卡烏爾邁步就走,克羅洛連忙叫住了他。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聲粗重的「哼——」。
「咚!」
蕾拉見狀正要起身,克羅洛卻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則重新靠回椅背。
「既然你說能在部隊管理方面幫上忙,那你打算從哪裏入手?」
「也就是說?」
「「「得令——!!」」」
「是,屬下遵命。」
克羅洛剛從蕾拉手中接過清單,將它們整理成一疊,門口便突然傳來「咔嗒」一聲輕響。
克羅洛抽了抽鼻子。
「請讓我過目一下相關文書。」
雖然沒人開口抱怨,但他們一個個神情陰鬱,腳步也格外沉重。
「真是的,下賤的雜種就跟蟲子一樣噁心呢。一不留神,居然就混進來了。」
「屬下領命。」
「瞭解。」
整理工作比想象中更快完成了。
「……確實是你說得有理。是我不對。」
克羅洛探頭往裏面一看,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雖然心裏難免有些不快,但卡烏爾倒也不是存心羞辱蕾拉。
克羅洛將交付清單取了出來,分別攤放在自己和蕾拉麪前。
克羅洛儘量保持平靜地回答道。
卡烏爾雖然沒有低頭道歉,但好歹承認了自己的失禮。
「你們用這張桌子。」
對卡烏爾的評價是一回事,士兵們的不滿則早在意料之中。
克羅洛將視線轉向蕾拉,她隨即邁步走上前來。
昨天這裏還只有卡烏爾和塞西莉各自的辦公桌,想必這張長桌是後來才搬進來的。
他帶兩人來到的,正是之前迦南和羅伯特待過的那棟營房。
「蕾拉,輔助工作就拜託你了。」
難道是因爲口糧不足,所以一天只喫兩頓飯嗎?
「不過,大家都希望能喫上一頓飽飯呢。我說在克羅洛大人手底下幹活,一天能喫上三頓飽飯,他們可羨慕了。」
「等等。」
蕾拉、菲伊、蘇諾、薩布,以及阿爾巴、格拉布、蓋納各自應聲答道。
「進展如何?」
卡烏爾自己大概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剛纔纔會說出「讓我見識見識你的能耐」那種話吧。
他條件反射般抬起頭,只見塞西莉推開房門,站在那裏。
「怎麼了?」
「沒什麼啦。」
克羅洛循聲望去,只見菲伊正氣鼓鼓地鼓着腮幫子。
「幹嘛?」
克羅洛剛坐下,稍晚一步的蕾拉也跟着入了座。
「克羅洛大人,我——」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老子也沒覺得這樣有什麼好的。」
蕾拉彙報完士兵們對卡烏爾的評價後,蘇諾接着補充了他們的不滿。
卡烏爾指了指長桌,隨後走向自己的辦公桌。
「克羅洛大人,給您。」
「克羅洛大人,辛苦您了。」
菲伊兩頰微微抽動着回答道。
「行,跟我來吧。」
卡烏爾走在前面,克羅洛和蕾拉緊隨其後。
抽屜裏塞滿了羊皮紙,亂七八糟,毫無章法。
「那塞西莉的風評怎麼樣?」
塞西莉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那張原本端莊標緻的臉龐,此刻反而透出一股令人畏懼的壓迫感。
然而,克羅洛絕不能退縮。
他是奉軍令來到這裏的。
而且,爲了完成任務,蕾拉的協助必不可少。
總不能因爲被罵了幾句,就讓蕾拉退出工作。
更何況,要是在這裏退縮,就會徹底失去部下的信任。
身爲上司,唯獨這一點絕對不能允許。
「要是你不肯滾出去的話——」
「住手,塞西莉。」
就在塞西莉準備把手按上佩劍時,卡烏爾出聲喝止了她。
「爲什麼非要阻止我啊?卡烏爾隊長昨天不也叫他們滾回去嗎!現在卻反過來阻止我,簡直不可理喻!」
「昨天和今天的情況不一樣。是我拜託他們來幫忙的。」
「那讓他們去別的地方辦公不就好了嗎?只要跟這種下賤的下等人待在同一個屋子裏,我就噁心得想吐!」
「是嗎?既然身體不舒服,你就回自己房間躺着去。」
「——呃!」
大概是氣得不輕,塞西莉的臉頰頓時漲得通紅。
然而,卡烏爾始終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我再說一次,是我拜託他們留下來幫忙的。要是你看他們不順眼,不想跟他們待在一起,那該滾出去的人就是你。」
「——!失禮了!」
「可以啊。」
「蕾拉和菲伊都是我領地裏的士官候補生,目前正處於接受軍事教育的重要階段呢。」
「這就不得而知了。」
克羅洛則邁步朝馬車走去,蕾拉和菲伊也各自走向自己的馬匹。
埃克隆男爵領自衛團以及蠻族的事情,突然掠過克羅洛的腦海。
既然敢與卡烏爾對練,按理說應該有相當的膽量纔對。
卡烏爾一臉不解,但光憑這些送貨單,根本無法查明其中的內情。
面對卡烏爾的追問,克羅洛毫不猶豫地答道。
克羅洛刻意將視線從她的領口移開,蘇諾則微微笑了起來。
大隊長本來就有權決定與哪家商會交易,只要行使這項裁量權就行了,根本沒什麼好猶豫的。
「好嘞。」
克羅洛剛踏上馬車的車廂,薩布便回過頭來。
克羅洛向蕾拉遞了個眼色,兩人一同走出了營房。
菲伊輕撫胸口,鬆了口氣。
「那就拜託你了。」
「雖然這麼說可能有些越權,不過我認爲,今後驗收送達的物資時,最好安排專人到場監督。另外,也應該讓精通算術和賬目管理的部下,統一負責糧草管理。」
卡烏爾發出一聲略帶欽佩的讚歎。
「請別打蕾拉的主意好嗎?」
「那傢伙膽小怕事,性格又軟弱,根本沒法讓他負責與人交涉談判吧?」
「卡烏爾殿下,駐紮地共有一千名士兵,對吧?」
卡烏爾大概以爲自己被調侃了,微微皺起眉頭。
「人選是有,但有個問題。尼亞那傢伙的性格實在太軟弱了。」
「送貨單上都已經簽字確認收貨了,我想恐怕很難。」
尼亞?
「克羅洛大人,辛苦您了!」
「總之,今天能辦的事就先到這裏吧。這些交付清單,我可以借走嗎?」
「辛苦您了。」
「那之前短缺的那部分物資,能追討回來嗎?」
緊接着,他便帶着複雜的表情,低頭向克羅洛道謝。
「我們父子關係好得很呢。」
上面寫着貝利商會的布魯克邁耶伯爵領分店。
「不,多謝殿下替我們解圍。」
從交貨日期來看,對方每個月都會在固定的日子前來送貨。
「這樣啊。」
「艾拉奇斯侯爵,那該怎麼辦纔好?」
「聽老子把話說完啊!」
「由於採購小麥的價格遠高於市價,送來的物資只有實際所需數量的八成。」
面對克羅洛的確認,卡烏爾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人選倒是有,不過——」
「嚯。」
不過,那也只是短短几秒鐘的事。
見克羅洛搶先下了決定,卡烏爾有些不爽地瞪了他一眼。
卡烏爾點了點頭,語氣低沉地說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
「進展如何了?」
克羅洛道了聲謝,隨後重新將目光移回交付清單,開始逐項覈對上面的內容。
不過,也許正是因爲兩人之間建立了深厚的信任關係,他才能毫無顧忌地放開手腳吧。
克羅洛先發制人地挑明瞭自己的態度。
「啊啊。步兵和弓兵合計九百人,騎兵一百人。怎麼了嗎?」
「……我知道了。」
卡烏爾點了點頭。
「這樣合適嗎?」
「嗯,麻煩你了。」
塞西莉懊惱得咬牙切齒,隨後猛地摔上了房門。
「辛苦啦。直接回克洛佛德宅邸就行了吧?」
雖然能想到好幾種可能性,但終究都只是猜測。
當務之急,是先取得卡烏爾的信任。
雖然那笑容看起來天真無邪,但克羅洛心中還是忍不住生出一絲懷疑。
這反倒讓克羅洛有些喫驚。
「讓卡烏爾殿下站在他身後替他撐腰,不就行了嗎?」
「啊,拿去吧。沒有那些東西,你也沒辦法估算預算吧。」
克羅洛先看向菲伊和蘇諾,隨後將視線轉向薩布等人。
「那得看預算估算的進度了。」
雖然克羅洛自己也沒有這方面的人脈,不過——
「精通算術的部下嗎?」
「這樣啊。不過,這下可難辦了。我這邊根本沒有這方面的人脈。」
克羅洛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招啊。」
卡烏爾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相當佩服這個主意。
薩布點了點頭,轉身面向前方。
「也就是說,你在自己的領地裏給她們安排了正規的軍事教育?」
「畢竟有學識、有教養的人才可不好招攬啊。那麼,關於精通算術和賬目管理的部下,你有合適的人選了嗎?」
說起來,之前在訓練場上與卡烏爾用木劍切磋的那個少年,好像就叫這個名字。
「馬馬虎虎吧。」
克羅洛不解地歪了歪頭。
「是的,我特意聘請了曾在軍校任職的人來擔任教官。」
由於制服的領口有些寬鬆——
「別拐彎抹角的,直接說結論。」
逐一覈對品名和數量後,克羅洛發現了一件事。
他原本想趁這個機會談談,但又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蕾拉也稍晚一步,跟着站了起來。
「你小子倒是挺懂得培養部下的嘛。」
「這方面就交給我父親吧。我會藉助父親的力量,您儘管放心。」
糟糕,不行不行!
「很好,那就這麼定了!交給那個人吧!」
「非常感謝。」
負責供貨的商家是貝利商會。
克羅洛正說明着糧草的標準消耗量,卡烏爾便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
怎麼能偷瞄這種年紀尚小的女孩子的胸口呢?
「要是對方不肯接受呢?」
「我說,克羅洛大人,今天我也可以借自行車騎嗎?」
「先向其他商會詢價,取得報價,再拿去跟貝利商會談判壓價吧。」
卡烏爾稍微停頓了一下,纔開口回答。
「下次什麼時候過來?」
「嘿嘿,謝謝您。」
「你們兩個也是……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按照標準,一名士兵每天需要消耗一千克小麥、一百五十克肉和十二克鹽。一匹馬每天則需要五千克大麥,以及乾草和秸稈各四千克。」
「那麼,屬下就先告辭了。」
克羅洛剛一坐下,蘇諾便手腳並用地爬上車廂,湊到他身邊。
「抱歉了啊。」
「那就直接終止交易。」
聽到克羅洛的提議,卡烏爾面露難色,緊緊皺起眉頭。
克羅洛將清單收進隨身的包裏,站起身來。
剛一踏出大門,菲伊和蘇諾便快步迎了上來。
「怎麼會變成這樣?」
難道這是她故意算計好的?
不,應該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一定是因爲自己心思不純,纔會把少女毫無防備地湊過來的舉動想得那麼複雜。
「今天一個人騎也沒問題嗎?」
「嗯,我已經能自己騎了。」
蘇諾挨着克羅洛坐了下來,馬車也緩緩駛動。
※
夕陽逐漸西斜時,克羅洛一行人抵達了克洛佛德宅邸。
穿過大門後,馬車駛入庭園。
泰虎他們正在兩人一組地進行徒手格鬥訓練。
不過,泰虎本人只是四處走動,負責指導其他人。
泰虎正準備行禮,克羅洛便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馬車在庭園的一角停了下來,薩布回過頭來。
「到了喲。」
「多謝了,薩布。」
克羅洛道了聲謝,隨後站起身來。
或許是因爲一直坐着,渾身都有些痠痛僵硬。
跳下車廂後,他輕輕伸展了一下身體,關節頓時發出一陣咔吧咔吧的輕響。
好了,得去父親那裏一趟了。
克羅洛剛朝玄關走去,宅邸的大門便突然被人猛地推開。
從屋裏走出來的人是正是麥拉。
「真是太精彩了。故意把事情搞砸,再把卡烏爾殿下推到風口浪尖上當替罪羊,是吧?真是狠辣無情呢。不愧是克洛佛德男爵家的長子!」
感覺還是別深究比較好吧?
即使不把那種成功報復對方的痛快說出口,光看她的表情也能明白。
「板娘?! 」
「那麼,我該做些什麼纔好?」
「纔沒有那回事!根本沒有好不好!」
克羅洛忍不住脫口而出。
「那麼,少爺特意找我商量,是爲了什麼呢?」
「那麼,貝利商會怎麼了嗎?」
「啊,嗯,其實是這麼回事——」
到底要怎麼做,她才肯相信我啊?
「莫非,你很討厭貝利商會?」
她將目光投向克羅洛身後。
就在這時,麥拉的耳朵突然動了一下。
她大概以爲,克羅洛會徹底放棄那些人吧。
麥拉無奈地嘆了口氣,板娘則像是在耍賴似的抗議道。
「什麼事?我這邊正趕時間呢。」
「如果是爲了這件事,屬下自當全力協助!」
「何止是過節!簡直氣死人了!我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作物,被他們拼命壓價,低價收購!還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說什麼『嫌價格不滿意,你們大可以找別家去賣啊』……哼!等到開墾工作走上正軌,我們立刻換了其他商會合作!那時候負責人的臉色,可真是精彩極了……哈哈!活該!真是大快人心!」
看來是躲不過去了。
「唉,馬馬虎虎吧。」
「——嗚!」
「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過節嗎?」
「恐怕是卡烏爾殿下的前任長官故意把小麥的採購價格定得很高,好從中收取回扣吧。」
「不過,雖然我會盡力而爲,卻無法保證自衛團成員的安全。情況要是惡化,說不定得把他們全部殺光。」
看着她那副模樣,克羅洛感覺自己都快被帶偏了。
「我的工作只是從旁協助,做決定的是卡烏爾殿下。」
「少爺,就算您想息事寧人,貝利商會那些奸商也肯定會抓住證據早已被銷燬這一點不放。光是一味防守可贏不了,必須先下手爲強纔行。」
「歡迎您回來。」
「我剛回來,還沒見到呢。」
「嘖,又在偷懶。」
「是的,這位是前任埃克隆男爵的千金,榭菈小姐。」
「屬下覺得他們最好全都去死呢。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克羅洛在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
任誰看了,都會懷疑她們有血緣關係吧。
「迦南正在幫忙拖延時間,應該還來得及。求你了,幫幫他們吧。」
「光是這樣,可弄不死貝利商會的人啊?」
聽完克羅洛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麥拉彷彿在說「儘管交給我吧」,信心十足地拍了拍胸脯。
「打住!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
簡直就像急剎車甩尾一樣。
「要是一直陪着榭菈小姐胡鬧,事情可就辦不下去了。雖說您是貴族,但要是身份暴露,彼此的關係恐怕也會徹底鬧僵。雖然不知道您是不是在考慮什麼少女心事……」
板娘還在支支吾吾,麥拉便在一旁嘆了口氣,直接揭穿了她的身份。
「我回來了。怎麼了嗎?」
那個人是——
當然,馬背上還騎着一個人。
「話說回來,差事辦得如何了?」
「我想請你設法攔住自衛團那幫人。」
「等一下!不是說好要保密的嗎?! 」
克羅洛打斷了板孃的話。
或許是一路騎馬趕來的緣故,她的衣衫顯得相當凌亂。
出什麼事了嗎?
「只要找其他商會做一份報價單就行了。」
麥拉一臉認真地反問道。
「迦南小姐,是板孃的妹妹嗎?」
他能夠理解她的心情。
「這肯定錯不了。畢竟貪污挪用軍費可是死罪。」
克羅洛連忙打斷了她的話,麥拉卻一臉認真地歪了歪頭。
板娘翻身下馬,快步跑了過來。
「哈哈,少爺您真愛開玩笑。」
「新貴族本來就容易招人反感。要是自衛團傷了駐紮地的士兵,就等於給了舊貴族借題發揮的把柄。唯獨這種結果,必須避免。」
看來她是真的覺得解氣。
她到底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在裝糊塗啊?
麥拉放聲大笑起來。
「那、那個——」
但對方似乎根本沒有聽見。
板娘就這麼策馬疾馳而來,在克羅洛面前猛地一勒繮繩,調轉馬頭。
「真的可以嗎?」
麥拉嘴角掛着微笑,用大拇指在喉嚨前比劃了一個割喉的手勢。
板娘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一般,猛地睜大眼睛,隨後有些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克羅洛回頭望去,只見一匹馬正朝這邊飛奔而來。
「攔住他們……現在還來得及嗎……?」
難道是看到養父了嗎?
她的眼神卻是認真的。
「真是的,迦南也好,羅伯特也罷,明明只要擺出一副嚴厲的樣子,狠狠訓斥他們一頓就行了。」
「說起來,你聽說過貝利商會嗎?」
麥拉咂了咂舌,像是在罵人似的低聲嘟囔了一句。
雖然本來也沒指望他們能有多配合,但昨天才剛談完,今天就鬧出這種事,未免也太快了吧。
「自衛團那幫傢伙,居然嚷嚷着要把帝國軍趕出去啊。」
「我可壓根沒那麼想過啊。」
不過,克羅洛倒也能夠理解她的心情。
「那可真是太好了。」
麥拉嗤笑了一聲。
「太好了!我還以爲要跟你們錯過了呢,嚇得我直冒冷汗。」
「您見到老爺了嗎?」
「是的,屬下知道。那是一家在布魯克邁耶伯爵領設有分店、規模『還算挺大』的商會。」
克羅洛繼續說道:
蕾拉她們正在卸下馬鞍。
還是去那邊吧。繼續待在這裏,感覺太危險了。
克羅洛將目光投向馬廄的方向。
「我根本沒打算弄死他們!」
「板娘,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當然也不想殺人。」
「與其說是妹妹,倒不如說……那個——」
克羅洛摸了摸腰間的隨身包,隨口問道:
板娘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板娘猛地睜大了眼睛。
克羅洛正疑惑地打量着她,麥拉便已快步迎了上來,在他面前停下,恭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克羅洛正想邁步離開,麥拉卻側身繞到他面前,用一副非要聽他解釋清楚不可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真叫人毛骨悚然。
「直冒冷汗……出什麼事了?」
畢竟長得那麼像,要說兩人沒有血緣關係,誰會相信啊?
麥拉說到「還算」和「挺大」時,特意加重了語氣。
即使已經離家多年,那些人畢竟曾經是她的同鄉。她自然不希望有人因此喪命。
更何況,她還是前任領主的女兒。
然而,身居高位的人有時爲了顧全大局,就不得不狠下心來,做出棄車保帥的決定。
「我會咬緊牙關,儘可能周旋到最後一刻。不過,你也得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我知道了……」
板娘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彷彿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一樣。
「蕾拉、菲伊、泰虎!埃克隆男爵領的自衛團正朝駐紮地趕去!我們現在立刻前去攔截!馬上準備出發!」
「「「得令!!」」」
克羅洛一聲令下,蕾拉、菲伊和泰虎三人齊聲應道。
三人聽完具體指示,立刻忙碌起來。
趁着部隊整裝待發的這段時間,克羅洛必須儘快敲定作戰方針。
他將視線轉向板娘。
「板娘,自衛團走的是哪條路線?」
「這事我早就打聽清楚了,完全沒問題。」
克羅洛抱起雙臂,開始思索對策。
抄近路提前趕到目的地,應該不成問題。
接下來就是設伏。
部下們倒還好說,問題在於克羅洛自己。
他完全沒有信心能像部下們那樣,完美地藏身於凹坑或低窪處。
不過,要是使用那個能隱藏身形的魔術。
「嘿嘿,非得讓帝國軍那幫混賬見識見識咱們的厲害不可!」
就算他們當場服軟,只要最後的結果不合心意,事後肯定還是會借題發揮,提出抗議。
就在這時——
就在迦南暗暗握緊拳頭,拼命忍受腹痛時,強尼畏畏縮縮地開了口。
要是埃克隆男爵領的自衛團襲擊帝國軍駐紮地,其他家族勢必也會受到牽連,被追究責任。
迦南急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暗自在心中祈禱。
幹得好!
要是現在突然說一句「我肚子疼,想回家休息」,會有什麼下場?
板娘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道。
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幫傢伙居然還在做這種白日夢。
倒也不是行不通。
迦南只覺得這羣人的腦袋肯定燒壞了。
他們肯定正幻想着自己單槍匹馬殺進帝國軍陣中,大殺四方的英勇模樣吧。
就在迦南忍不住嘆氣的那一瞬間——
緊接着,她又開始擔心姐姐究竟能不能成功說服克羅洛。
簡直就是典型的狗仗人勢。
迦南騎在馬上,死死按着自己的下腹部。
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或許就能想出辦法。
可是,要是好主意能這麼輕易想出來,自己也就不用如此頭疼了。
「板娘,迦南小姐和羅伯特先生都希望和平解決這件事,對吧?」
而且,就算羅伯特再怎麼厲害,終究也是寡不敵衆。
眼下最缺的就是時間。
下腹部還不斷傳來咕嚕咕嚕的不祥聲響。
迦南調轉馬頭,回頭望去。
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往前走了。
迦南這邊明明已經痛苦得快要死了,偏偏身旁這幫山猴子卻——
自己以前對帝國軍使過的那些惡劣手段,說不定就會原封不動地報應到自己身上。
這樣一來,埋伏的問題姑且算是解決了。
光靠幾句威脅,絕不可能讓他們乖乖退縮。
如果殺掉一個人來殺雞儆猴,或許能夠起到震懾作用。
※
可是,自己又會落得什麼下場?
但關鍵在於,該如何把局面引導到自己期望的方向。
迦南在心底狠狠罵道。
到了那個時候,這幫山猴子肯定會被殺得一個不剩。
真後悔初次見面時對克羅洛那麼無禮。
如果只是失去威信,那倒還好。
胃痛得要命,噁心感也一陣接着一陣地湧上來。
真想直接回家,躺在牀上好好休息啊。
「喂喂,強尼,事到如今你小子還慫什麼啊?」
姐姐,快來救救我啊……
首先,肯定免不了被活捉。
可是,之後又該如何收場?
「我看還是趁早收手比較好吧?」
「可是,對方有一千人吧?」
就在這時,迦南和羅伯特的身影忽然閃過腦海。
只要克羅洛能夠權衡利弊,按理說應該會答應出面阻止這件事。
然後被關進陰暗骯髒的地牢,在遭受折磨、最終被處死之前,還會被那些渾身散發着惡臭的看守輪番凌辱——
「是、是的!」
「再說了,咱們這邊不是還有羅伯特大哥在嘛!」
沒想到,當初爲了捉弄艾琳娜而學會的隱身魔術,居然會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
毫無疑問,她一定會徹底失去衆人的信任。
即使由克羅洛出面主導,自衛團那幫傢伙也絕不可能乖乖聽話。
仗着別人的本事逞威風,算什麼能耐?
「真拿你沒辦法。我們等着你,趕緊滾到路邊的草叢裏解決去!」
從走出自家宅邸的那一刻起,肚子就一直是這副德行。
然而,她根本做不到。
「難不成是被踹碎了蛋,連骨氣都給踢沒了?」
「平時一個個擺出一副人五人六的臭架子!」
「啊,大姐頭!」
就在克羅洛猶豫不決的時候,時間仍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如今,迦南一直以「值得信賴的大姐頭」的形象示人。
偏偏現在根本沒有那麼多時間。
只見強尼也騎在馬上,正死死捂着自己的下腹部。
迦南在心底歡呼起來。
沒錯!快給我狠狠澆滅這幫山猴子的囂張氣焰!
至少當時也該老老實實地向他道個歉纔對。
光是想象那種下場,她就噁心得幾乎要吐出來。
一個人怎麼可能打得過一千人?
這幫山猴子連野豬和狗熊都能嚇得落荒而逃,究竟打算拿什麼去跟正規軍較量?
然而,人並不總是按照利害得失來做決定的。
對方可是行家裏手,和父親他們一樣,是真正精通戰鬥的專家。
所以,即使前方等待着她的是無間地獄,她也只能硬着頭皮走到底。
就算知道勸不動他們,好歹也該再堅持勸上幾句啊!
克羅洛腦中靈光一閃,將目光投向菲伊。
但萬一引發恐慌,導致他們失去理智、一擁而上,那可就麻煩了。
爲什麼偏偏在放棄這件事上這麼不乾脆?
這羣沒用的廢物!
「等他們見識了咱們的本事,肯定立馬嚇得尿褲子投降!」
「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那當然了!」
「去給強尼報仇雪恨啊!」
「咱們一個人解決二十個,區區一個駐紮地,分分鐘就能端了!」
自衛團那幫人可是經歷過真正廝殺的。
她正在爲自己的坐騎——黑王裝上馬鞍。
「啊?怎麼了?」
可雙方事先根本沒有商量過,要她臨場領會自己的意思,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
雖然羅伯特應該會在一旁幫忙打圓場,但不確定的因素實在太多。
如果迦南能夠察覺這邊的意圖,配合行動就好了。
可萬一被他們徹底看扁……
這幫山猴子之所以突然這麼有底氣,果然全是因爲羅伯特在場。
「要拉大號嗎?」
他們死光了倒也無所謂,反正是自找的。
「既然如此——」
不過,先把這事放到一邊。
啊啊,爲什麼偏偏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只要有菲伊和蕾拉在,應該就能彌補自己的不足。
還是應該再想想其他辦法。
至少在那幫山賊眼中,她就是這樣的人。
「對、對啊!也是哈!」
真要打起來,別說戰勝帝國軍了,羅伯特說不定會當場倒戈投降。
克羅洛在心中權衡起這個辦法的可行性。
「非常抱歉!」
強尼跳下馬背,一頭鑽進了路邊的草叢深處。
迦南暗自鬆了口氣。
居然把「拉大號」這種粗俗的詞直接掛在嘴邊,真讓人受不了。
不過,這樣一來,好歹又爭取到了一點時間。
「在強尼回來之前,大家原地休息!全體休息!」
「大姐頭髮話了!休息!」
「哈?憑什麼啊?」
「強尼那小子在拉大號啦!拉大號!」
「那我也去撒泡尿。」
迦南剛喊完,羅伯特便跟着附和起來。
緊接着,又有幾隻山猴子跳下馬背,走到路邊的草叢前解手。
過了一會兒,撒完尿的山猴子們紛紛重新翻身上馬,唯獨強尼遲遲沒有回來。
雖然迦南巴不得就這麼繼續拖延下去,但隨着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強尼那傢伙,也太慢了吧?」
「肯定是拉肚子了吧。」
「就算拉肚子,也不至於這麼久吧?」
「那你過去瞧一眼啊。」
「憑什麼讓我去啊?我纔不要!誰樂意跑去看強尼拉屎啊!」
「老子也不想看啊。」
唯一的問題是,雙方事先根本沒有商量過,沒法保證彼此心領神會。
另外兩人則是女性。
不行。
就算問她該怎麼辦,她也很爲難啊。
迦南原以爲他們還會繼續叫囂幾句,沒想到竟然全都被震懾住了,乖乖閉上了嘴。
好!我求之不得!
恐怕還沒來得及調轉馬頭,就會被當場射殺。
大路筆直地向前延伸。她滿腹狐疑地極目眺望,卻連半個敵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那雙眼睛閃爍着野獸般的精光,簡直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動手。
就在這時,羅伯特開口說道:
迦南正在苦思冥想,羅伯特忽然轉頭看向了她。
倒不如說,這種時候不應該由克羅洛那邊主動提出條件嗎?
真是窩囊透頂。
迦南含糊其辭地咳嗽了一聲。
「『開陽迴廊』本來就是一種通過其他魔術彌補視野缺陷,或是配合其他士兵協同作戰的技巧。所以,這倒也算不上什麼致命缺陷。不過,如果是敵人使用這種魔術,只要發動大範圍攻擊,直接把對方轟飛,也能破解這種局面……」
被關進陰暗的地下牢房,任由那些渾身散發着酸臭味的看守輪番凌辱——
畢竟,她還不知道對方究竟是敵是友。
只見前方約二十米處的空氣微微扭曲起來,宛如熱浪升騰時出現的海市蜃樓。
但她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迦南連忙環顧四周。
「我哪有那種本事啊!」
雖然早就聽說過他們的存在,但她萬萬沒想到,人數竟然多達五十人。
「開陽迴廊?」
其中甚至還有年紀尚幼的少女。
「就是說啊!」
「蠻橫無理!簡直就是強盜行徑!」
「我們絕不後退!」
「恐怕是『開陽迴廊』。」
雖然她很想相信,是姐姐帶着克羅洛趕回來了,但也不能排除對方另有其人的可能。
「那不就是個殘次品魔術嗎!」
「大小姐,我們被包圍了。」
到時候就繼續想辦法拖延吧。
「難道是……帝國軍?! 」
「像平時那樣狠狠教訓他們一頓啊!」
「騎馬往前衝——」
山猴子們驚恐地叫嚷起來。
如果對方認真動起手來,己方恐怕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會被殺得一個不剩。
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我們被包圍了!」
不過,現在還不能掉以輕心。
迦南小聲嘆了口氣。
迦南連忙環顧四周,只見獸人和精靈紛紛從路旁的草叢中現出身形。
見迦南一臉不解,羅伯特便向她解釋起來。
「這個嘛……」
迦南一聲怒喝,山猴子們頓時安靜下來。
不管別人說什麼,總之先賴在這裏不走。
迦南差一點就這麼喊出了聲。
那片扭曲逐漸擴大,隨後猛地消散。
路邊的野草隨風搖曳。
其中一人是男子——克羅洛。
聽着山猴子們壓低聲音的起鬨,迦南暗自嘆了口氣。
「聽說雖然能夠隱藏身形,但相對的,施術者自己也會什麼都看不見。」
到底該怎麼打破僵局?
這幫山猴子果然開始沉不住氣,漸漸騷動起來了。
可是,這種話根本不可能當着衆人的面說出口。
既然如此——
說到底,他們也不過是一羣只會窩裏橫的半吊子罷了。
她渾身上下散發着一股兇悍的殺氣,彷彿根本不會看場合,隨時都有可能不管不顧地撲上來,全力廝殺一番。
如果真是那樣,可就糟透了。
絕不能在這幫山猴子面前露出半點怯意。
山猴子們紛紛破口大罵。
「煩死了!老孃正在說話呢!都給我閉嘴!」
「大姐頭!懟回去啊!」
真不愧是前帝國軍人,對魔術還真是瞭解得一清二楚。
「我已經知道你們是誰了!是克羅洛嗎?! 躲躲藏藏算什麼本事,給我滾出來!」
「那是艾麗兒·薩爾德梅利克子爵開發的一種能夠隱藏身形的魔術。」
迦南扯開嗓門大喊。
周圍的山猴子們完全不顧迦南的心思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起來。
「這裏可是埃克隆男爵領!憑什麼聽你們帝國軍的命令!」
迦南頓時靈光一閃。
一人手持長弓,另一人身穿白色軍服。
「哇!有敵人!」
「我們是帝國軍!埃克隆男爵領的自衛團,立刻撤退!如果不聽從警告,我們將採取武力行動!」
「要怎樣你們才肯退兵?」
然而,毫無疑問,這些人每一個都比那幫山猴子強得多。
看來,姐姐確實把克羅洛帶來了。
只要推選羅伯特作爲己方代表出戰,再提出「如果輸了就乖乖退兵」的條件,進行一場一對一的決鬥不就行了嗎?
明明已經察覺到被包圍了,卻連一個人影都找不出來。
「還不清楚。」
畢竟對方一箭射到跟前,換作是誰都會嚇得不輕。
箭矢扎進地面,嚇得山猴子們一陣騷動。
就在這時,四周突然傳來一陣沙沙的草木摩擦聲。
「有什麼弱點嗎?」
既然是己方主動提出的決鬥,那幫山猴子也就沒法挑刺抗議了。
「該死!帝國軍那幫混賬居然設了埋伏!」
克羅洛一言不發,只是默默舉起一隻手。
就在迦南這麼盤算着的時候,羅伯特策馬靠了過來,壓低聲音,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由此可見,對方必定是經驗豐富的老手。
而且,認賭服輸地撤退,也能保住面子。
羅伯特出聲打斷了她。
原來如此,這個主意確實妙極了。
「正前方也有敵人。」
三道人影出現在那裏。
她甚至隱隱有些期待,乾脆像個男人一樣,堂堂正正地打一場算了。
更要命的是,迦南注意到,克羅洛身旁那個身穿白色軍服的女人正死死盯着這邊。
「我們要和大姐頭血戰到底!」
冷汗順着她的後背滑落。
然而,迦南心中卻湧起一股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情緒。
決鬥!
不過,距離他們真正鬧起來,應該還有一點時間。
迦南重新調轉馬頭,面向前方。
總之,必須先確認對方究竟是不是克羅洛。
就在這時,站在他身旁的女子射出了一箭。
總不能對方叫自己退下,就乖乖回一句「好的」,然後灰溜溜地撤退吧。
要掉頭撤退嗎?
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順勢而爲了。
「來決鬥吧!羅伯特,給我狠狠揍扁他們!」
迦南放聲大喊。
克羅洛也彷彿在回應她一般,高聲下令:
「菲伊,交給你了!」
※
「決鬥吧!羅伯特,給我狠狠揍扁他們!」
「菲伊,交給你了!」
漂亮!
克羅洛在心中暗暗握緊了拳頭。
原本還擔心對方無法領會自己的意圖,如今總算順利跨過了第一道難關。
接下來,只要堂堂正正地贏下這場決鬥就行了。
然而,真正困難的是如何拿捏分寸。
必須打一場既能讓自衛團心服口服,又不會鬧出人命的決鬥。
在事先毫無排練、只能臨場發揮的情況下,真的辦得到嗎?
儘管心中充滿不安,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
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菲伊邁步向前,羅伯特也翻身下馬。
兩人不緊不慢地縮短距離,隨後停下腳步,彼此相距約五米。
菲伊緩緩壓低重心,將手搭在劍柄上,擺出了架勢。
漆黑的光芒宛如煙霧般從她周身升騰而起。
然而,就在羅伯特的劍與光之壁壘接觸的瞬間,突然響起了玻璃碎裂般的清脆聲響。
就在劍刃即將觸及軍服的剎那,菲伊身上升騰的光芒驟然暴漲。
然而,菲伊卻猛地向後躍開。
然而,菲伊卻展現出了一名劍士真正的本色。
這本來就不是一場菲伊非贏不可的決鬥。
不對。
她迎着攻擊大步踏前,揮劍劈下。
石柱轟然碎裂,無數碎石頓時朝菲伊鋪天蓋地地飛射而去。
克羅洛長長地鬆了口氣。
好險!
「神啊!」
羅伯特奮力向下壓劍。
無數礫石頓時從他的掌心噴射而出。
羅伯特短促地詠唱了一聲。
仔細想想,其實也不一定非得讓菲伊獲勝。
克羅洛在心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的攻擊被羅伯特一一接下、化解。
要是剛纔貪圖那一劍,菲伊恐怕就要身受重傷了。
不,或許就算預料到了,他也根本來不及應對。
菲伊以一隻腳爲軸,迅速旋轉身體,順勢卸去了羅伯特的力道。
劍光一閃。
羅伯特再次用劍擋下了攻勢。
這一變化完全出乎羅伯特的預料。
菲伊再次踏步向前。
可惡!
劍刃雖然擊中了目標,但光之壁壘依舊堅如磐石。
這一擊恐怕也要無功而返了。
趁着碎石拖住菲伊的腳步,迫使她使用神威術進行防禦的這段時間,羅伯特已經徹底穩住身形,重新擺好了架勢。
兩人一點一點地拉近距離。
「「神啊!請賜福於吾刃!神威術·祝聖刃!」」
兩人的詠唱聲重疊在一起。
剛纔那陣狂暴的連續攻擊,真正的用意就在這裏。
他打算憑藉體格與力量上的絕對優勢,直接壓垮對手。
緊接着,菲伊再次發起猛攻。
顯然是在顧忌剛纔受傷的手臂。
雙方已經打得如此激烈,自衛團那羣人想必也該心服口服了。
驟然浮現的光之壁壘,將所有飛來的碎石盡數擋下。
菲伊雖然成功避開了陷阱,但羅伯特也還沒來得及重新擺好架勢。
那顯然是毫無準頭的倉促一擊。
菲伊隨即挑起劍尖。
這場冒險,她賭輸了。
菲伊判斷自己已經無法使出強力的重擊,因此才試圖憑藉速度壓制對手。
不,他們並非單純地接近對方,同時也在爭奪對自己更有利的位置。
換作克羅洛,恐怕早就向後撤退了。
一塊礫石擊中了她的上臂,疼痛令她的表情微微扭曲。
轉眼之間,五米的距離便被一口氣拉近。
就算輸了,也沒什麼關係。
然而,結果已經很明顯了。
羅伯特動了。
她從上下左右接連揮出斬擊,攻勢如同狂風暴雨般席捲而來。
彷彿與之呼應一般,耀眼的黃色光芒也從羅伯特身上湧現。
然而,碎石根本沒能傷到菲伊分毫。
菲伊雖然拼命想要將劍頂回去,但劍身還是被一點一點地壓了下來。
清脆高亢的金屬交擊聲不斷迴盪在四周。
他一口氣拉近距離,揮劍劈下。
羅伯特則猛地轉身,揮出一記橫斬。
菲伊的動作頓時一滯。
羅伯特舉劍迎擊,但由於剛剛纔避開上一擊,沒能佔據有利的態勢,被迫向後退去。
破碎的光之碎片彷彿融入空氣一般,轉眼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只要將結果說成雙方經過一番激戰,菲伊最終力竭惜敗,自衛團那羣人應該也會乖乖退兵。
只要趁勢補上一劍,就能當場分出勝負。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撞擊聲響起。
羅伯特一腳踩空,毫無防備地將後背暴露在菲伊麪前。
克羅洛在心中暗罵了一聲。
劍刃斬空了。
羅伯特同樣踏步閃避,躲開了這一擊。
既然如此,菲伊根本沒必要如此執着於勝負。
羅伯特重新面向菲伊,大步踏前。
隨後,菲伊橫劍護在身前,拉開了距離。
然而,她終究沒能避開所有攻擊。
克羅洛望向羅伯特,只見他一臉嚴肅地架着劍。
菲伊向側方躍開,試圖躲避飛來的礫石。
拉近距離後,他順勢揮出一記橫斬。
明明是主動搶攻的菲伊,反而顯得毫無餘裕。
緊接着,劍身被反震之力彈開,兩人也踉蹌着向後退去。
下一瞬間,雙方同時蹬地衝出!
克羅洛卻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雖然有幾次沒能完全擋住,但劍刃也只是擦過皮甲,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劃痕。
光之壁壘應聲粉碎。
稍慢半拍,一根石柱便轟然破土而出!
兩人幾乎同時拔劍出鞘。
羅伯特隨即將掌心對準菲伊——
菲伊的攻勢卻絲毫沒有停歇。
突然,兩人的動作同時停住了。
然而,雙方立刻穩住架勢,再次揮出橫斬。
畢竟,說到底,他們就是一羣膽小鬼。
菲伊順勢將劍向上一頂,卻僅僅推回了幾釐米,便再次陷入僵持。
羅伯特又一次使出全力,將劍向下壓去。
看來,她進一步強化了自己的身體能力。
雖然沒能傷到菲伊,但對羅伯特而言,這樣就足夠了。
菲伊雖然不斷髮動狂風驟雨般的猛攻,羅伯特卻逐漸恢復了從容。
正因爲如此,毫無準備地臨場應戰才最讓人頭疼。
原來如此。
雙劍猛烈相撞,爆發出宛如滾雷般的金鐵交鳴聲。
隨着時間推移,克羅洛越發確信自己的直覺沒有錯。
想到這裏,克羅洛不禁感到一絲疑惑。
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劍拔弩張。
就在克羅洛暗叫不妙的下一瞬間,羅伯特的身體突然傾斜,失去了平衡。
那是羅伯特的劍斬中石柱的聲音。
羅伯特揮劍格擋。
她的動作略顯僵硬。
雙劍再度碰撞,隨後便順勢抵在一起,陷入了力量的較量。
菲伊僅憑身體的晃動便避開了這一擊。
看來,她已經無法再用受傷的手臂進行格擋了。
一旦演變成力量上的正面較量,誰處於劣勢便一目瞭然。
確信自己佔據絕對優勢的羅伯特,接二連三地發動猛攻。
然而,他的攻擊卻無一例外地落了空。
菲伊憑藉精妙而華麗的閃避動作,將所有攻擊盡數避開。
緊接着,菲伊揮劍反擊。
她抓住兩人攻防之間的空隙,刺出一劍,在羅伯特的皮甲上留下了一道傷痕。
不過,傷口極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羅伯特彷彿在宣示這種程度的輕傷根本無關緊要,再次展開攻勢。
攻擊、攻擊、攻擊、攻擊,然後防守——
反擊的機會,再次來到了菲伊手中。
平均每五次攻防,菲伊才能獲得一次反擊的機會。
但每一次,她都確實抓住了。
羅伯特的皮甲上已經多出了好幾道傷痕。
雖然大多隻是劃破表皮的輕傷。
攻擊、攻擊、攻擊、防守——
緊接着,菲伊再次展開反擊。
羅伯特紋絲不動。
因爲經過之前的交手,他自認爲已經徹底摸清了菲伊的攻擊距離。
緊接着,石柱轟然碎裂,化作粉末四散飛揚。
待距離拉開到一定程度,菲伊重新轉過身,正面迎向羅伯特。
他並未因此慌亂,而是立刻變招,銜接下一次攻擊。
緊接着,石柱接二連三地破土而出,將她團團圍住,徹底封死了退路。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本該如此纔對。
下劈、上挑、袈裟斬——
羅伯特接連不斷地發動攻擊,菲伊則抓住間隙穿插反擊。
菲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相似的攻防不斷重複,甚至讓人產生了正在觀看同一幕重播的錯覺。
這幫混賬,難道就看不出來,自己究竟是爲了誰纔打這場毫無意義的決鬥嗎?
「好耶!羅伯特大哥贏了!」
操縱植物,自然也不在話下。
菲伊重重撞上石柱,隨後無力地跌落在地。
菲伊則始終保持警惕,謹慎地注視着他的一舉一動。
不。
菲伊猛地蹬地衝出。
然而,彷彿要封住她的退路一般,石柱接二連三地從腳下突刺而出。
目睹這違背常理的一幕,克羅洛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然而,反覆的攻防,以及自以爲佔據優勢的傲慢,讓羅伯特放鬆了警惕。
難道他的體力已經徹底耗盡了?
「神啊!」
原本菲伊每五次攻防才能反擊一次,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每四次一次、每三次一次。
羅伯特放聲咆哮。
菲伊雙腿猛然發力,輕而易舉地將纏住雙腳的藤蔓盡數扯斷。
「可惡!神啊!」
雖然這隻能起到微不足道的拖延作用,但對羅伯特而言,已經綽綽有餘。
然而,隨着交鋒持續,戰局悄然發生了變化。
「執掌黃土與豐收的母神啊!」
但他顯然也意識到了,繼續這樣消耗下去,自己絕無勝算。
不,並非如此。
他痛苦地眯起一隻眼睛。
恐怕是菲伊利用「祝聖刃」凝聚出的劍光,延長了劍刃的有效攻擊範圍。
不知何時,她的雙腳已經被藤蔓牢牢纏住。
羅伯特雖然向後躍開,但動作終究慢了半拍。
菲伊順勢躍上石柱,以石柱爲落腳點,接連騰躍。
羅伯特向前刺出一劍。
雖然剛剛喫了一記反擊,但他依然堅信自己的優勢不可動搖。
克羅洛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菲伊下一刻就會一頭撞上石柱,當場喪命。
恐怕是打算抓住石柱接連冒出地面的間隙,一口氣縮短距離吧。
羅伯特甚至單膝跪倒在地。
她的身影飛掠而過,徑直朝羅伯特的頭頂撲去。
羅伯特身上早已傷痕累累。
羅伯特的長劍順勢橫掃而過,將菲伊整個人狠狠擊飛了出去。
菲伊倉促間再次展開光之壁壘。
臉頰被劃開了一道傷口,鮮血不斷從中滲出。
然而,菲伊卻不可思議地在空中扭轉了身形,一腳蹬在石柱上。
菲伊不斷向後躍開,每次落地便立刻轉身疾奔。
羅伯特揮劍橫斬。
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拉開。
執掌黃土與豐收的母神,本就是掌管大地的神明。
體力消耗巨大,是不爭的事實。
聽着自衛團那幫傢伙的叫囂,克羅洛不禁怒火中燒。
然而,就在劍刃掠過眼前的瞬間,羅伯特卻慌忙向後躍開。
「看到了沒有?! 少瞧不起我們啊!」
菲伊將這一連串攻擊盡數避開,隨即反手揮出一劍。
然而,菲伊一邊踩着光之壁壘與石柱借力,一邊不斷縮短與羅伯特之間的距離。
雖然勉強站穩了腳跟,但她的腳步依舊虛浮,呼吸也變得異常急促而沉重。
就在他蹬地發力的瞬間,地面轟然炸裂。
但下一瞬間,他便明白了其中的原理。
羅伯特懊惱地咬緊牙關,再次高聲詠唱神術。
他大步踏前,揮劍狠狠橫掃而出。
藤蔓!
羅伯特終於停止了進攻,將劍狠狠刺入地面。
那是一根根石柱以爆發般的驚人氣勢破土而出!
最後,甚至每兩次攻防就能反擊一次。
菲伊向側方躍開,避開了攻擊。
是光之壁壘!
菲伊將展開在半空中的光之壁壘當作踏板,借力強行改變了方向。
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真想幹脆把他們全部宰了算了。
此時,兩人之間已經相隔約二十米。
下一瞬間,又一根石柱在她眼前轟然聳立。
菲伊此時正身處半空,按理來說,根本不可能改變方向。
然而,伴隨着一聲清脆而響亮的破裂聲,壁壘瞬間粉碎!
一根石柱轟然破土而出,擋在了他的身前。
她微微屈膝,周身升騰的黑色光芒驟然暴漲。
菲伊輕輕咳嗽了一聲。
當然,羅伯特不可能讓她輕易得逞。
正常情況下,這種伎倆應該很容易識破。
畢竟,她已經無法沿着直線全速突進了。
即便如此,她的速度還是大幅下降了。
她的速度快得宛如離弦之箭。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
就在這時,光芒從石柱的縫隙間溢了出來。
「休想得逞!」
石柱接二連三地破土而出。
難道是判斷錯了攻擊距離?
他立刻扭轉身體,重新面向菲伊。
那是黑色的光芒。
這一次,傷口已經相當嚴重。
石柱表面浮現出一道道裂痕。
皮甲被劍刃劃開,鮮血四濺。
石柱彷彿在追逐她的腳步,一根接着一根拔地而起。
就在她準備再次踏步衝出的瞬間,身體卻突然向前一傾,踉蹌了一下。
黑色光芒緩緩消散。
就在菲伊動作停滯的短短數秒間,羅伯特已經衝到了她的面前。
菲伊輕盈地後退一步,避開了這一擊,隨即試圖繞入羅伯特的視線死角。
穿過雜亂林立的石柱後,她輕巧地躍下,落回地面。
然而,一想到南境的局勢,克羅洛還是強行壓下了心中的怒火。
鮮血飛濺。
然而,羅伯特卻彷彿毫無所覺,再次踏步向前。
石柱接連拔地而起,朝菲伊襲去。
然而,菲伊卻將懸浮在空中的光之壁壘當作落腳點,輕巧地避開了迎面襲來的石柱。
不過,說到底也只是些植物罷了。
然而,劍尖卻刺了個空。
她接連深吸了幾口氣。
突然,彷彿察覺到了什麼,菲伊猛地抬頭望向天空。
克羅洛也下意識地跟着抬起頭來。
——羅伯特竟然就在上方!
他究竟是怎麼跳到那麼高的地方去的?
克羅洛垂下視線,迅速掃視四周。
在無數根從地面突刺而出的石柱之中,唯獨有一根以奇怪的角度傾斜着。
原來如此。
羅伯特是藉着石柱破土而出時的衝力,將自己一口氣送上了半空。
「哦哦哦哦哦哦——!」
「可惡!神啊,請賜福於吾刃!」
羅伯特一邊放聲咆哮,一邊順勢揮劍劈下。
菲伊則自下而上揮劍迎擊。
雙劍猛烈相撞!
黑色與黃色的光芒瘋狂迸濺,衝擊波一波接着一波向四周擴散。
簡直宛如天災降臨一般。
而在這場風暴的中心,菲伊與羅伯特正以劍刃相抵,展開激烈的力量較量。
乍看之下,雙方勢均力敵,誰也不肯退讓。
然而,局勢卻一點一點地向羅伯特傾斜。
彷彿與之呼應一般,他身上散發出的黃色光芒也越發耀眼。
彷彿正發自內心地享受着這場廝殺,甚至覺得這場戰鬥痛快得無以復加。
自衛團的成員們嚇得紛紛發出慘叫。
然而,即便如此,她依然在笑。
雖然渾身浴血,但他的眼中卻沒有絲毫放棄戰鬥的意思。
就在拔劍斬出的瞬間,耀眼的光芒驟然從菲伊手中迸發而出。
斷裂的半截劍刃徑直刺入泥土之中。
緊接着,巖塊徹底粉碎,化作無數細微的粉塵。
克羅洛凝視着菲伊的側影。
聽到克羅洛的話,菲伊氣勢十足地高聲應道。
它不僅護住了羅伯特自己,還將身後的迦南與自衛團衆人一併保護了起來。
耀眼的黃色光芒沖天而起。
碰撞產生的餘波化作一道弧形光浪,朝羅伯特及其身後的衆人席捲而去。
「執掌黃土與豐收的母神啊!」
究竟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
待變化徹底結束,原本的長劍已經化作一柄由巨大巖塊構成的重型武器。
羅伯特彷彿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猛地蹬地衝了過來。
伴隨着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他手中的長劍竟然開始不斷「生長」。
剎那間,兩人的動作同時停住了——
菲伊一口氣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羅伯特震退。
他全身的肌肉以驚人的氣勢隆起、膨脹。
換句話說,他是借用神明之力的代行者。
菲伊依然緊緊盯着羅伯特,輕聲呢喃。
克羅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手中握着岩石般龐大的重型武器,動作卻絲毫不顯笨重,速度更是快得驚人。
羅伯特將折斷的劍橫在身前,重新擺好架勢。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初對菲伊說過的那句話。
那是狂暴而兇悍的笑容。
克羅洛在心中反覆思索,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難道是打算用折斷的劍刃,代替已經失效的「祝聖刃」嗎?
羅伯特靜靜地獻上祈禱。
就在這時,漆黑的光芒驟然迸裂四散。
菲伊猛地發力,將羅伯特反推了回去。
僅僅是凝視着那柄劍,便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死亡。
渴望得到一句能夠徹底點燃鬥志、讓自己全力以赴的話語。
「咳咳……」
「畢竟,我可是克羅洛大人的騎士啊。現在正需要一點能讓我鼓起幹勁的話呢。」
羅伯特整個人彷彿遭到那股力量反噬一般,被狠狠掀飛出去。
但那絕不是因爲恐懼。
那是一柄美麗得令人屏息的劍。
然而,變化還不止於此。
劍身散發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妖異氣息,隱隱透着不祥。
他的雙眼死死鎖定菲伊,克羅洛等人根本不在他的視線之內。
然而,神器卻彷彿在嘲弄那份神力一般,輕而易舉地將巨大的巖塊一分爲二!
那是黃色的光芒。
起初只是噼啪作響的細小電光,轉眼間便變得越發猛烈。
既然如此,神器同樣兼具這兩種截然相反的特性,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既然如此,用人類的常識去衡量這種超乎常理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呢?
與此同時,黑色與黃色的光芒也隨之消散。
羅伯特張開雙臂,向神明獻上祈禱。
既然是通過神威術創造出來的武器,其中蘊含着神明之力也是理所當然的。
「哇啊啊啊啊!」
「我想向您討一句話。」
菲伊雖然拼命想要將劍頂回去,但膝蓋最終還是被迫彎曲下來。
「……克羅洛大人。」
羅伯特一邊咳血,一邊掙扎着爬起身來。
菲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依然維持着居合拔刀的架勢。
菲伊循聲轉動視線。
劍刃轉眼間延伸開來,表面甚至變成了岩石般厚重堅硬的質地。
那尺寸和重量,怎麼看都不是人類能夠單手揮動的東西。
然而,即便如此,那股撲面而來的恐怖威壓,依然讓克羅洛雙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巖塊表面瞬間閃過一道耀眼的光芒。
那是漆黑的光芒。
她微微屈膝,擺出了近似居合拔刀術的架勢。
雖然光之壁壘勉強支撐了片刻,但終究無法一直維持下去。
菲伊則將斷劍收入劍鞘。
羅伯特是侍奉執掌黃土與豐收的母神的神威術士。
「喔喔喔喔喔——!」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咆哮,羅伯特揮下了手中的重型武器。
弧形光浪撞上壁壘的瞬間,整面光壁頓時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克羅洛聞言反問了一句。
六柱神執掌着大自然。
「遵命!」
一道光之壁壘驟然升起。
「菲伊,贏下來!」
「一句話……?」
羅伯特再次放聲咆哮。
就在這時,突然響起一聲刺耳的金屬脆響。
「喝啊啊啊啊啊啊——!」
在那團黑光之中,原本斷裂的劍刃竟然獲得了新生。
最終,光壁消散了。
她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
「執掌黃土與豐收的母神啊!」
光之壁壘上的裂痕逐漸消退,整面光壁隨即爆發出刺眼的強光。
她是在渴望。
這股壓迫感,甚至足以與伊格尼斯將軍相提並論。
黑色的雷霆瘋狂亂舞!
究竟發生了什麼?
然而,光是維持這面壁壘,似乎就已經耗盡了羅伯特的力氣。
她受了傷,體力也消耗得所剩無幾。
他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
菲伊也是一樣。
「怎麼了?」
然而,它絕不僅僅只有美麗而已。
菲伊進一步壓低了身形——
重型武器與神器猛烈相撞!

他的後背重重砸在地面上。
劍柄上雕刻着精美繁複的紋飾,劍身則泛着彷彿被水浸潤過一般的溫潤光澤。
「神啊!」
羅伯特趁勢進一步發力,將長劍狠狠向下壓去。
就連佩劍都折斷了。
面對這誇張得近乎荒唐的景象,克羅洛甚至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神器召喚!拔劍——!」
而大自然既會慷慨地賜予恩惠,也會毫不留情地奪走一切。
就在那一瞬間,她手中的長劍竟從中間應聲折斷。
然而,拂過他們身體的,卻只有一陣柔和的微風。
原來,那道弧形光浪竟然比光之壁壘更早消散了。
羅伯特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不知是因爲體力消耗過度,還是受到了神威術的反噬,汗水如瀑布般從他的臉上滾滾滑落。
克羅洛轉頭看向菲伊。
她依然維持着全力揮劍後的姿勢,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難道昏過去了嗎?
克羅洛恨不得立刻衝上前去,確認她是否平安無事。
然而,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處理。
他邁步上前,停在菲伊與羅伯特之間。
「是我們贏了。迦南小姐,請退兵吧。」
「嗚……我知道了。願賭服輸,既然事先約定好了,就得說話算話。」
「怎麼能這樣,大姐頭!羅伯特大哥可是被他們打倒了啊!」
「難道我們就要這樣灰溜溜地撤退嗎?! 」
聽到迦南這番等同於認輸的話,自衛團的成員們紛紛叫嚷起來,表示抗議。
迦南調轉馬頭——
「吵死了!剛纔不是已經說好了嗎?! 輸了就乖乖退兵!誰要是非賴着不走,那就自己去送死好了!」
迦南氣急敗壞地怒喝一聲。
自衛團衆人頓時被吼得鴉雀無聲,再也沒人敢吭聲。
「羅伯特,還站得起來嗎?」
「唔……父親的佩劍,父親的劍……」
那麼,心跳呢?
緊接着,一個人影從裏面鑽了出來。
門前站着板娘、麥拉,以及養父。
「哎呀,幹得相當漂亮嘛。辛苦你了。」
「這個嘛——」
「到地方了喲。」
夜幕已經開始降臨,四周漸漸籠罩在暮色之中。
「讓大家久等了!」
強尼。
當初來到艾拉奇斯侯爵領地時,菲伊幾乎身無長物,除了身上穿着的衣服,便沒帶什麼東西。
菲伊輕輕嘆了口氣,隨即渾身一軟,癱倒在地。
克羅洛正苦惱着該如何安慰她,眼角餘光卻忽然瞥見車廂角落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把佩劍,是她唯一留存下來、寄託着家族回憶的遺物。
畢竟,她的妹妹纔剛剛從鬼門關前撿回一條命。
克羅洛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解釋了一遍。
「你剛纔絕對說了『這樣就好』吧?」
他一臉疑惑地瞪大眼睛,環顧着空蕩蕩的四周。
「看來並無大礙。」
「那麼,就由屬下來代勞吧。」
她依然保持着全力揮劍後的姿勢,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麥拉嘴上矢口否認,腦袋卻像是在撒嬌一般,不停地往克羅洛身上蹭。
面對克羅洛慌忙的解釋,蕾拉蹲下身,將手輕輕貼在菲伊的胸口。
「已經都回去了。」
「交給我來嗎?」
只見菲伊正橫躺在馬車的車廂裏,蘇諾則守在她的身旁。
「菲伊,你還好吧?」
就在這時,身旁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他喫力地爬上自己的戰馬,隨後轉頭望向菲伊。
「好啦,回去吧!」
迦南率先策馬離去,羅伯特稍慢一步,跟了上去。
「理性告訴我,必須服從老爺的命令。可本能卻不斷催促着我,想在少爺懷裏再多依偎一會兒。還請原諒如此軟弱的我吧。」
克羅洛連忙在她身旁跪下,將手湊到她的鼻子前,確認她是否還有呼吸。
克羅洛慌忙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以示自己的清白。
「那你倒是趕緊鬆開啊!」
這算是什麼新型的拷問嗎?
能趕在天黑之前回來,真是太好了。
※
「咦?大夥兒都去哪兒了?」
克羅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板娘立刻小跑着迎了上來。
「那麼,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你這傢伙,還真是一如既往啊。」
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馬車逐漸放慢速度,最後在宅邸的玄關前穩穩停下。
這打擊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克羅洛轉過身,快步走向菲伊。
聽完他的說明,養父一把按住克羅洛的腦袋,使勁揉了起來。
養父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挖苦了一句,隨後轉頭望向克羅洛。
面對克羅洛的反問,板娘頓時語塞,支支吾吾起來。
板孃的話還沒說完,便戛然而止。
「啊啊,勉強吧。」
再過不久,整片天空就會徹底被黑暗吞沒吧。
呼吸平穩而有規律。
「您聽錯了吧?」
她抱起雙臂,豐滿的胸脯也隨之顯得越發突出。
「怎麼這樣?! 居然趁我拉大號的時候擅自回去,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蕾拉、阿爾巴、格拉布、蓋納——四名騎兵穿過了克洛佛德宅邸的大門。
「少爺,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也不知道菲伊究竟有沒有聽見,她只是緊緊抱着劍鞘,嘴裏喃喃地重複着同一句話。
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在兩人終於放下心來時,身後的草叢突然傳來一陣沙沙聲。
載着克羅洛等人的馬車緊隨其後。
「這樣啊。」
「畢竟是你妹妹吧?」
「謝謝。」
克羅洛向薩佈道了聲謝,隨後跳下車斗。
「唉——」
「唔嗯……」
「喂喂,鬧到這個地步也差不多該收手了吧。」
看來不光是同伴,就連他的馬也把他拋下了。
麥拉趁機佔盡了便宜,養父則不停地搖晃着克羅洛的腦袋。
仔細一看,原來是強尼正蜷縮在角落裏,抱着腦袋蹲在那裏。
他低頭望去。
隨後,她順勢挽住克羅洛的手臂,將雙手放了下來。
伴隨着一聲清脆的聲響,她手中的長劍徹底崩碎,化作無數碎屑。
自衛團的成員們面面相覷,最後也一個個灰溜溜地跟着離開了。
見狀,麥拉也跟着舉起雙手。
準確地說,是直接撲上來抱住了他。
蘇諾一臉擔憂地向菲伊搭話。
那個人正是——
就在這時——
這也難怪。
「人沒事比什麼都——」
大概就像之前與卡烏爾交手時一樣,雙方之間建立起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吧。
「父、父親的遺物……」
「你可得好好提醒迦南小姐,別再鬧出這種亂子了。」
克羅洛抬頭一看。
只見蕾拉正站在他的面前。
就在他準備伸手探向菲伊胸口的瞬間,眼前突然暗了下來。
克羅洛長長地鬆了口氣。
「這樣就好了。要是少爺受了傷,麥拉可是會擔心得不得了呢。」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見麥拉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養父忍不住吐槽起來。
啪!
完全被她搶佔先機了。
一旁的板娘深深地嘆了口氣。
聽到迦南的詢問,羅伯特撐着顫抖的雙腿,勉強站直了身子。
「不,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她的心跳。」
克羅洛抬頭望向天空。
因爲麥拉已經朝克羅洛撲了過去。
「既然老爺都這麼吩咐了……」
「唉……」
「雖然總覺得你是在遷怒於人,不過這件事就由我來替你收拾殘局吧。」
見板娘長吁短嘆,養父終於鬆開了按在克羅洛腦袋上的手,出言替她解圍。
「真的沒問題嗎?要是鬧出人命,可就全完了啊?」
「處理屍體和善後事宜,就儘管交給屬下吧!」
「你們兩個到底把老子當成什麼人了啊?」
聽到克羅洛和麥拉接連插嘴,養父一臉嫌棄地皺起眉頭。
「那您打算怎麼解決呢?」
「這還不簡單?給那個正在帝都過隱居生活的瓦茲寫封信不就行了。」
「給父親大人?! 」
板娘驚訝得失聲叫了出來。
原來如此,看來她的父親名叫瓦茲。
「真的靠譜嗎?」
「已經退位隱居的人,要是再大張旗鼓地插手領地事務,反而會惹出麻煩。所以得顧及現任當家的面子,不能讓人家下不來臺。嗯……在羅伯特康復歸隊之前,先把自衛團交給一個信得過的人暫時統領。這樣既能給對方一個臺階下,也算是最妥當的折中辦法了吧。」
面對板娘擔憂的神情,養父只是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總之,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好了,喫飯喫飯!」
養父嘿嘿一笑,轉過身去。
他邁步朝玄關走去,卻又在半路停下腳步,回頭喊道:
「麥拉,喫飯了!喫飯!」
「再等一下嘛!就讓我再抱一小會兒!」
儘管養父已經出聲催促,麥拉卻依然緊緊抱着克羅洛不肯鬆手,還得意洋洋地從鼻子裏發出哼哧哼哧的聲音。
※
「裏面可能積了不少灰塵,稍微忍耐一下吧。」
然而,麥拉只是面無表情地將空盤子一個個疊起來,看上去心不在焉。
「克羅洛大人,您辛苦了。」
「哇——好厲害啊——!」
蕾拉輕輕嘆了口氣,隨後彷彿終於回過神來一般,抬頭望向克羅洛。
「嗯。就是文明興起以前,人類還主要依靠狩獵和採集維生的時代。」
「我們要找什麼東西呢?」
蕾拉將手按在胸前,鄭重地表明態度。
「她說身體有些不舒服,現在正在房間裏休息。另外,雖然未經允許便擅自作主,實在非常抱歉,但爲了讓她能夠安心靜養,屬下已經調整了房間的分配,讓她單獨住一間房。」
「抱歉,我完全沒考慮到這件事。蕾拉,謝謝你。」
「有照明就沒事了。出來吧,光芒。」
「什麼叫怎麼好上的啊?根本就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啦。」
三人一邊小心避開揚起的灰塵,一邊沿着折角樓梯向下走去。
克羅洛打了個響指,照明隨即亮起。
箱子裏存放着克羅洛從原本的世界帶來的各種物品,包括學生制服、手機、錢包、教科書等等。
「居然還存在過那樣的時代……」
他有些在意地轉頭望去,只見蕾拉正目不轉睛地盯着一本書。
「這是我分內的事。」
克羅洛單手朝養父揮了揮,隨後離開了餐廳。
「那我先去把事情辦了。」
「有點私事要處理一下……」
因爲她手裏捧着的,是克羅洛從原本的世界帶過來的歷史資料集。
「雖然不知道你要去幹什麼,不過加油啊。」
「克羅洛大人,您接下來打算去探望她嗎?」
「真的可以嗎?」
裏面的照明已經全部熄滅,樓梯深處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那黑洞洞的景象,簡直就像恐怖電影裏經常出現的經典場景。
沿着那條冷清而單調的通道一路前行,最後停在一扇緊閉的門前。
克羅洛雙手合十,向麥拉道謝。
好了,該去辦正事了。
克羅洛站起身來。
上面印着豎穴式房屋和石器的照片。
「久別重逢的老相識回到了老家,想打聽點八卦也是人之常情吧?對吧?」
克羅洛回答了蘇諾的詢問。
聽見他的呼喚,蕾拉猛地一顫,整個人頓時僵住了。
「是的。畢竟有這麼多證據擺在眼前……」
「那好,跟我來吧。」
聽到克羅洛的道謝,蕾拉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略帶自豪的笑容。
「有什麼我能夠幫忙的嗎?」
克羅洛想找一把能夠代替那柄斷劍的佩劍送給菲伊,好讓她重新振作起來。
「繩文時代?」
原來是介紹繩文時代的那一頁。
麥拉的臉上浮現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大概是被這些東西勾起了好奇心吧,她的雙眼閃閃發亮。
蘇諾一溜煙地從克羅洛身旁鑽了過去,興致勃勃地在倉庫裏四處轉悠。
「怎麼,這就準備出門了嗎?」
「屬下從未見過如此精美細緻的插畫。而且,上面記載的內容,也與歷史書中所寫的截然不同。再加上那輛自行車……難道說,克羅洛大人,您真的是……?」
「是介紹繩文時代的那一頁啊。」
蕾拉慌忙低下頭,將歷史資料集放回木箱,又小心翼翼地蓋上了箱蓋。
他們逐一打開木箱,檢查裏面裝着的東西。
「多謝款待。」
蘇諾也跟着提高嗓門,主動請纓。
養父轉過頭,似乎想找個人附和。
不,說她在「讀書」,或許並不準確。
「喂喂,你們幾個在倉庫裏搞什麼名堂呢?」
「不,在那之前,我還有點別的事要辦。」
「可以拜託你們嗎?」
蕾拉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心意,語氣柔和地應了一聲。
「有灰塵倒是無所謂啦,可我最討厭黑漆漆的地方了~」
隨後,她再次將視線移回歷史資料集,眼中閃爍着求知的光芒。
只見蕾拉正百無聊賴地站在那裏,蘇諾也陪在她身旁。
「是!請儘管吩咐!」
他穿過略顯冷清而昏暗的走廊,來到了前廳。
「嗯。不過在那之前,先幫我找劍吧。」
「劍。」
「屬下明白了。」
蕾拉輕聲回答,緩緩垂下了視線。
他伸手推開房門。
克羅洛悄悄走到她身旁。
這裏是克洛佛德宅邸的倉庫。
「現在總該相信我了吧?」
來到樓梯底部,映入眼簾的是雜亂堆放的木箱和舊傢俱。
然而,門後出現的並不是普通的房間,而是一段通往地下的樓梯。
該不會早就拿去典當換錢了吧?
板娘險些把嘴裏的香草茶一口噴出來,好不容易纔硬生生嚥了回去。
見狀,養父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
原本以爲這麼大的倉庫裏,總該有一兩把佩劍纔對。可翻來翻去,找到的盡是舊衣服和一些日常雜物。
「我這邊也沒有。」
「好的,我明白了。」
「辛苦了。菲伊呢?」
「真沒意思。我還想聽聽你們兩個究竟是怎麼認識、又是怎麼好上的呢。」
蕾拉點頭應下,蘇諾則有些不情願地嘟囔起來。
三人走進倉庫深處,分頭尋找長劍。
這對話,還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克羅洛完全能夠理解她的心情。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借給你看哦。」
「我對別人的戀愛八卦一點興趣都沒有。光是忙自己的事,就已經夠我焦頭爛額的了。」
「……這樣啊。」
「怎麼,沒興趣嗎?」
克羅洛邁步走向樓梯對面的走廊。
克羅洛開口詢問,卻沒有得到回應。
「——啊!非、非常抱歉!」
克羅洛越過她的肩膀,朝攤開的書頁望去。
養父嘿嘿壞笑着,將目光投向坐在餐桌一側的板娘。
「蕾拉呢?」
她的目光落在一個木箱上。
「粗茶淡飯,招待不周。」
沒能得到麥拉的附和,養父有些失望地嘟囔了一聲。
「如果是爲了菲伊,我也要幫忙!」
「這裏面也沒有呢。克羅洛大人,您那邊找到了嗎?」
「蕾拉?」
要不是這裏是異世界,這種行爲早就可以告他職場性騷擾了。
養父的聲音突然傳來。
克羅洛循聲望去,只見養父正雙臂抱胸,站在倉庫門口。
「菲伊跟羅伯特先生打了一場,結果佩劍折斷了。我正想找把劍送給她,作爲替代呢。」
「劍這種東西不就是消耗品嗎?難道她自己沒準備備用劍?」
「備用劍倒是有。可是,折斷的那把是她父親留下的遺物。我看她消沉得厲害,就想着要是能找一把名匠打造的好劍送給她,說不定能讓她重新振作起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真是的,拿你沒辦法。你在這裏稍微等一下。」
說完,養父便轉身快步離開了倉庫。
沒過多久,他又折返回來。
這一次,他手中多了一把收在劍鞘裏的佩劍。
養父走到克羅洛面前,隨手將劍遞了過去。
「拿去,接着。」
「這是……!」
克羅洛接過佩劍,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劍柄上雕刻着精美的花卉紋飾,就連劍鞘也經過了細緻入微的雕琢。
「這不是母親的遺物嗎……真的可以給我嗎?」
克羅洛抬頭望向養父。
「我和艾露亞的回憶,全都在這裏。」
養父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他的意思是,那些回憶全都留在心裏吧。
「不光是這間宅邸,還有庭院……我領地上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我和艾露亞的回憶。說到底,這片領地本身,不就相當於她的化身嗎?」
克羅洛環顧四周。
聽到克羅洛的話,菲伊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情,彷彿心絃突然被撥動了一般。
她神情憔悴,臉上滿是失落。
麥拉輕笑了一聲。
「心動了!」
「請不要說這麼見外的話!」
這是在戒備我嗎?
開門的自然是菲伊。
「雖然我不想勉強您,但我還是希望能夠得到對這份愛與忠誠的回報!」
「在此,我發誓,必將回報你的這份愛與忠誠。」
菲伊一把抓住克羅洛的手,不由分說地將他往房間裏拉。
真拿她沒辦法。
沒想到,菲伊的回應竟然如此鄭重,甚至沉重得讓人有些不知所措。
菲伊近乎嘆息地說着,目光卻在這時落到了克羅洛手中的佩劍上。
「我在此起誓,將此生永不褪色的愛與忠誠,悉數獻給克羅洛大人。縱使蒼穹墜落、大地崩裂、汪洋吞沒一切,我也絕不背棄此誓。」
隨後,他將劍收回鞘中,再次鄭重地遞到她面前。
「菲伊小姐的房間在東館二樓的客房。我已經讓人準備好熱水了,請您務必好好享受,玩得開心哦。」
這裏是東館二樓的客房,也就是菲伊現在休息的房間。
總覺得手裏這把養母留下的佩劍,似乎又沉重了幾分。
「這把劍,可以給我嗎?! 」
「唔……」
克羅洛在一扇房門前停下腳步。
正因如此,她看起來才格外令人擔心。
※
「心動了嗎?」
還是趕緊把劍交給她,然後立刻離開吧。
緊接着,她猛地將房門一把拉開。
「我是來送你一把替換用的劍的!」
「父親……」
明明只是出去了一小會兒,養父究竟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想出如此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的?
當然,克羅洛並沒有把這句吐槽說出口。
菲伊順手關上房門,抓着他的手卻絲毫沒有放鬆,反而更加用力地將他往房間深處拖去。
「哈?開什麼玩笑。」
克羅洛望着菲伊,簡直哭笑不得。
「父親,謝謝您。」
「請便……!」
菲伊從門縫裏悄悄探出半張臉。
與平時那副精神十足——與其說是精神十足,倒不如說有些缺心眼——的模樣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等、等一下!至少聽我說兩句也好啊!」
麥拉剛纔那番話忽然浮現在腦海中,他連忙搖了搖頭,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了出去。
「——啊!」
既然如此——
克羅洛不禁有些感動。
菲伊一路將克羅洛拉到房間中央,這才終於鬆開了手。
「那請您快點進來!到房間裏來!」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快點拿去送給她吧。」
克羅洛下意識地問道,菲伊卻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輕咳兩聲,清了清嗓子。
然而,房間裏沒有任何回應。
所謂忠誠,本來就應該有這樣的分量嗎?
養父稍稍停頓,又繼續說道:
明明自己是特意來安慰她的,卻被如此提防,還真有點打擊人。
「還說什麼『玩得開心』……我纔不會做那種事呢。」
房間裏雖然沒有點燈,但窗簾敞開着,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灑滿了整個房間。
「唔……」
菲伊一言不發,作勢就要關上房門。
克羅洛連忙再次敲門。
克羅洛隨手將佩劍遞了過去,菲伊卻有些不滿地噘起了嘴。
看來是自己弄錯了什麼。
剛纔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莊嚴氣氛,轉眼間就蕩然無存了。
克羅洛深吸一口氣,在心中默唸着「心無雜念」,隨後抬手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房門又重新打開了。
自己可是來讓菲伊重新振作起來的,怎麼能胡思亂想呢?
「那就只能等待下一次機會了。」
菲伊順從地跪在克羅洛面前。
「喏,拿去吧。」
「請便什麼啊……?」
「就算拿別的劍來代替,也不可能取代父親留下的遺物——!」
聽到這番忠誠的誓言,克羅洛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菲伊神情肅穆,恭恭敬敬地接過佩劍。
她默默站起身,徑直撲倒在牀上。
克羅洛一邊在心裏盤算,一邊任由菲伊將自己拽進房間。
下一瞬間,她彷彿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沐浴在月光之下的劍刃,泛着一層妖異的光澤。
他沿着樓梯回到上層,穿過走廊,來到了前廳。
畢竟,好不容易纔醞釀出如此溫馨的氣氛,要是隨口破壞掉,那就太不識趣了。
雖然覺得有些難爲情,但他還是拔劍出鞘,彷彿獻上祈禱一般,將劍尖筆直地指向天花板。
「咳、咳。」
「嗯,是這樣沒錯……」
過了好一會兒,房門才終於打開。
「沒事,快去吧。」
「不,在這裏交給你就行了。」
到底該怎麼做纔對呢?
不過,他心裏同時冒出了另一個念頭。

只見麥拉正站在那裏。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不過,就算再怎麼反駁,恐怕也只是白費口舌。
「如果我說,想改天再說呢?」
那副表情分明寫着「我纔不信」。
「……如果是來夜襲的話,還請恕我敬謝不敏。那麼,我就先失禮了。」
克羅洛莊嚴地宣告,同時用劍身的側面輕輕觸碰菲伊的肩膀。
「只能等嗎?」
不,等等。
克羅洛緊緊握着養母留下的佩劍,走出了倉庫。
「菲伊·穆黎法恩,以亡母艾露亞之劍爲證,我在此任命你爲我的騎士。」
「我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克羅洛大人!換句話說,現在正是夜襲的絕佳機會!」
「要是能用這把劍來保護你這個兒子,艾露亞在九泉之下肯定也會高興的吧。老子也是難得動了一回腦筋,才終於想通了這個道理。」
克羅洛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這次只開了一條大約五釐米寬的縫隙。
克羅洛歪着腦袋思索了一會兒,忽然靈光一閃。
自己原本只是想配合她,像模像樣地演上一場授劍儀式而已。
她攤開手掌,朝樓梯的方向示意,似乎有什麼話要交代。克羅洛見狀,便停下了腳步。
克羅洛低聲沉吟起來。
既然對方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似乎也只能認真回應她的期待。
腦海中彷彿已經浮現出麥拉那副帶着壞笑的表情。
「少爺的做法,還真是每次都出乎意料呢。」
她大概會這麼說吧。
「來吧,請您做出決斷!」
面對菲伊的催促,克羅洛——
※
菲伊推開浴室的門,走了進去。
隨手關上門後,她一邊對下半身殘留的陌生感覺感到困惑,一邊脫下衣服。
她拿起木桶,從浴桶裏舀起熱水,自肩頭緩緩淋下,沖洗身體。
原本以爲沖洗一遍就足夠了,可心裏總有些在意,於是又接連沖洗了兩三遍。
隨後,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踏入浴桶。
水溫恰到好處。
菲伊慢慢將身體浸入水中,直到熱水沒過肩膀,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洗過臉後——
「啊哇哇哇哇……我、我、我、我終究還是太小看侍寢了啊!」
菲伊雙手捂住臉頰,羞得忍不住扭動身體。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艾琳娜曾經說過的話。
侍寢是一件苦差事。
艾琳娜確實是這麼說的。
克羅洛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拜託了,把肥皂抹在胸口上吧。」
菲伊這才鬆了口氣,從浴桶裏走出來,跪坐在克羅洛身後。
「不需要嗎?」
「哪、哪裏啊?」
「不、不行!太不知羞恥了!簡直厚顏無恥!」
「不用那個也行吧。」
然而,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早知道就該帶進來了。
就連克羅洛偶爾調整一下姿勢,也會讓她緊張得不得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想着,乾脆一起泡個澡好了。」
菲伊咬緊牙關,終於下定決心,開始替他清洗後背。
「…………好吧。」
「咦~爲什麼啊?」
「我們的漫漫長夜,現在纔剛剛開始呢。」
「嗚……」
每做出一個動作,她都覺得自己的精神和體力正在飛快流失。
「因爲會讓人害羞啊!」
「用胸部幫我擦就好了。」
「熱水都快被你灑光了,別亂撲騰啦。」
「爲、爲什麼啊?! 」
菲伊依照克羅洛的指示,僵硬而小心地挪動身體。
要幫人擦背,得先有搓澡巾纔行。
可是,實在太害羞了,雙腿根本不聽使喚。
這期間究竟發出了多少次悲鳴,連菲伊自己都數不清了。
「——哈?! 」
「啊哇哇……我以前到底都幹了些什麼啊……」
菲伊抱住腦袋,忍不住呻吟出聲。
菲伊終於妥協了。
而且,他身上當然是一絲不掛。
克羅洛突然握住菲伊的手,示意她還有其他地方需要清洗。
實在太丟人了,簡直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菲伊,還有地方沒洗到哦?」
沒想到,竟然會讓人難爲情到那種地步。
「那麼,就讓菲伊來幫我擦背吧。」
糟糕。
克羅洛在小板凳上坐下,開始舀水沖洗身體。
「……已經在動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疲憊感頓時席捲全身。
簡直連做夢都沒有想過。
然而,事情還遠沒有結束。
沉默了好一會兒,菲伊才終於答應下來。
除了羞恥,還是羞恥。
不過,既然克羅洛都這麼說了,想必也不會輕易改變主意吧。
「拜託了,把肥皂抹在胸口上吧。」
只要再堅持一會兒——
菲伊正準備站起身,卻突然察覺到有人在看着自己。
菲伊自然也把這番話聽進去了。
她可不覺得幫忙擦背是什麼理所當然的事。
「呀啊啊啊啊!爲、爲什麼克羅洛大人會在這裏?! 」
菲伊不由得歪起腦袋。
「再動一動。」
菲伊緊緊扒着浴桶邊緣,小聲嘟囔起來。
理所當然?
「能幫我擦背嗎?」
菲伊屏住了呼吸。
好不容易完成清洗,她終於鬆了口氣,整個人脫力般地靠在克羅洛背後。
她恨不得立刻逃出浴室。
她不禁在心裏歪了歪頭。
每當木桶碰到浴桶,發出輕微的聲響,菲伊的身體便會不由自主地顫抖一下。
她戰戰兢兢地繼續幫忙清洗,只盼着能趕快結束。
他在說什麼啊?
沒有搓澡巾,要怎麼幫人擦背呢?
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轉頭望去,只見克羅洛正盯着這邊。
她覺得自己已經無路可退。
「克羅洛大人,請幫我拿一下搓澡巾。」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咔嗒」的輕響。
偏偏搓澡巾放在離克羅洛比較近的地方。
「請不要看這邊!」
「把肥皂抹在胸口上.」
「呀啊啊!」
羞恥。
「我拒絕!」
只要把剩下的地方洗完,就能解脫了。
菲伊扯開嗓子大喊。
這時,她纔想起更衣室裏明明放着浴巾。
過去那些她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妥的言行,如今回想起來,竟然全都令人羞恥得無地自容。
不過,他還是乖乖把臉轉了過去。
她終於明白,剛纔那股不祥的預感果然應驗了。
袒露肌膚、彼此親吻……
菲伊嚇了一跳,連忙循聲望去。
菲伊嚇得尖叫起來。
然而,菲伊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她本能地想要抽身逃開,可經過剛纔那番折騰,早已身心俱疲,幾乎提不起半點力氣。
克羅洛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既然如此,還不如趕緊擦完了事。
兩人就這樣你來我往,也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
那個竟然要求別人用胸部替自己擦背的可怕惡魔,此刻就近在眼前。
接下來,她還得按照克羅洛的要求替他擦背。
那些令人羞恥的回憶,彷彿一根根細針,不斷刺痛着菲伊的心。
無論菲伊如何拒絕,克羅洛都只是反覆提出同樣的要求。
「……這裏。」
然而,她畢竟也是個女人,心裏多少還是抱着「到時候總會有辦法的吧」這種輕率的想法。
她扯開嗓子尖叫起來,在浴桶裏慌亂地撲騰着,濺得熱水嘩啦嘩啦地往外灑。
「…………我知道了。」
「我、我纔不要!」
她將肥皂搓出泡沫,抹在胸前。光是這麼做,就已經羞恥得幾乎要發瘋。
只見克羅洛正邁步走進浴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