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入夢』
《克羅洛戰記 轉移到異世界的我,最擅長的好像只有牀上功夫》 · サイトウアユム · 3.1萬 字
晚上──伊葛尼斯與傳令兵一同進入營帳。那頂營帳設置在山丘上。神祇官坐在辦公桌前。他並不是在工作,而是在喝葡萄酒。腳下散落好幾支空瓶,但神祇官沒有喝醉的感覺。是壓力沉重導致想醉也醉不了吧。
「報告──」
「爲何你會在這裏!」
神祇官大叫打斷傳令兵的話。伊葛尼斯小聲嘆氣,走上前。
「前線指揮官戰死了。」
「什麼啊,那種事嗎。先不管那種事……你爲何擅自離開崗位!我應該是下令待命纔對!」
神祇官語氣突然變得粗暴。
「太陽下山了。在隘路待命很危險。」
「你說隘路哪裏危險了!」
「有夜襲的可能性。」
「只要點燃篝火,小心注意就沒問題!」
神祇官大聲說道。看樣子他似乎忘了丘陵地帶發生過的事。
「應該暫時一度撤兵纔對。」
「怎麼可能那麼做!被逃掉該怎麼辦!」
碰的一聲響起。神祇官拍桌子。葡萄酒瓶倒下。
「那幫人的任務是爭取時間。不會逃走。」
「那種事說不準吧!」
神祇官歇斯底里地大叫,伸出顫抖的手拿起葡萄酒瓶。他試圖倒酒進玻璃杯。但是,倒不出酒。只流下幾滴而已。神祇官不耐煩地將葡萄酒瓶舉起來扔掉。
「那麼,意思是不能撤兵對吧。」
「囉唆!」
「這是命令。你留在這裏,待命。」
「講得臉不紅氣不喘的姐姐真可恨!真可恨!」
克羅洛一宣告,亞妮朵德與泰虎就左右分散。亞妮朵德在右,泰虎在左。每隊構成是弓兵五十、步兵一百。雖然感覺勢單力薄,但帶太多士兵,陣地守備會變薄弱。那樣是本末倒置。
「「數、數量驚人。」」
「請問是爲什麼呢?」
「泰虎隊是這邊。」
「對不起我是不中用的上司。」
「但是,克羅洛大人下得去的地方,敵兵就爬得上來。」
賀爾斯正拖長音下指示。克羅洛擔心那種態度不要緊嗎,但接獲指示的那方俐落進行。他們挖掘地面,捆樹枝,在第二防衛線蓋土,製作木樁。
「真不懂克羅洛大人爲什麼在這種狀況還笑得出來。」
唔嗯~──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沉吟。
「接下來我們將從敵軍側面發動攻擊。目的有三。一是爲了儘量減少敵軍數量,二是爲了不讓敵軍休息,最後一個是爲了不讓敵軍看扁我們。至今我們都一味防守,要讓他們見識我們並不是只會躲在牆後面。簡單來說就是嚇死他們。」
「回部下那邊。有我在,敵軍指揮官也會猶豫要不要夜襲吧。」
克羅洛轉頭看向背後,只見亞妮朵德按着肚子。
※
克羅洛高舉拳頭,泰虎就率領部下爬上斜坡。斜坡相當陡峭,但泰虎隊穩健地爬了上去。
「還需要一點心理準備……」
神祇官恫嚇着說完,伊葛尼斯嘆了口氣。對部下留下指示纔過來是正確決定。班恩的身影忽然掠過他的腦海,希望班恩不要心急做傻事就好──
「危急時愈發可靠也是值得商榷的問題。」
克羅洛探頭往下看,這麼回答兩人。這裏坡度比較緩,高度也相對低。
「……差不多該走了嗎。」
遵從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指示,部下爬上斜坡。亞妮朵德隊也爬得很穩健。半數步兵並不是從艾拉奇斯侯爵領地帶來的士兵,可見原本體能就很高吧。
神祇官叫住伊葛尼斯,伊葛尼斯停下腳步。
「樹枝要捆起來放在第一防衛線後方。土要移動到第二防衛線那裏。木樁前端要削尖喔~」
伊葛尼斯感到厭倦地重新面向神祇官。
「不許說謊!」
「我們也要上去!」
亞妮朵德得意挺胸,德妮卜趴在地上捶打地面。克羅洛小聲嘆氣,張望四周。如同報告,斜坡頂上是森林。樹木密度比原生林稀疏。這樣看來就算不牽手也能走。
克羅洛一行人半蹲移動回到部下所在處,再度邁步走去。這次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走前面。是因爲她們在黑暗中看得見吧。她們走得很快。克羅洛光是跟上去就費盡全力。兩人冷不防停下腳步,半蹲移動到斜坡。當然克羅洛也跟在後面。
克羅洛帶着兩人離開斜坡。從腰包取出通訊用魔術道具,拿近嘴邊。
「「瞭解。」」
「目前在哪裏?」
「遵命。既然是命令就沒辦法。」
「希望大家先上去!」
「這裏好像就有辦法。」
「可以拜託妳們嗎?」
「克羅洛大人,敬祝武運昌隆!」
「最後,要最優先打倒弓兵。」
「這時候交給我們。」
亞妮朵德大叫,德妮卜大叫回應。克羅洛慌忙確保立足點。亞妮朵德與德妮卜鬆了一口氣。克羅洛繼續爬斜坡。雖然途中發生過好幾次驚險場面,但總算平安爬到頂端。
「「而且超正向思考。」」
「好,討論完之後就發動攻擊。」
「好,作戰開始。」
克羅洛半蹲靠近斜坡,悄悄往下看。在距離克羅洛他們的陣地約三百公尺處,敵兵似乎正圍着火堆烹飪,飄來陣陣香味。
「這個發言相當窩囊。」
「沒那──」
「不可以往下看!」
喫喫的笑聲響起,但沒有人舉手。
「好恐怖!斜坡超級陡,而且風好大!」
『在下聽得見。』
「是錯覺喔。」
「如果從這裏掉下去……」
「「瞭解。」」
克羅洛最後看向第二防衛線的前方。裏薩多等人正在休息。他們圍着火堆,用樹枝滾着某樣東西。是在加熱石頭吧。雖然在休息中,但準備隨時動起來。第三班也認真幹活。之後就剩第四班幹活了。
「總覺得好像有四個目的,是錯覺嗎?」
「我會在緊要關頭扶着。」
克羅洛站起來,亞妮朵德、德妮卜、泰虎就隨之站起來。克羅洛一路問候部下,走向第二防衛線。越過第二防衛線,在隘路前進約一百公尺之後來到斜坡突出處。克羅洛迂迴地繞過斜坡。斜坡背面有精靈弓兵與獸人步兵在。人數約三百──弓兵一百,步兵兩百。克羅洛停下腳步,注視部下。部下神情凝重。有緊張感不是壞事,但總覺得有點太僵硬。
亞妮朵德用手臂擦拭額頭汗水的時候,德妮卜爬了上來。光是爬斜坡就消耗不少體力。原因有九成在於自己,克羅洛感到愧疚。
克羅洛緊緊攀着斜坡大叫。從下面看時就覺得斜坡很陡了,實際攀爬發現斜坡比想像中更陡。而且風也很強。
克羅洛在設置於第一、第二防衛線之間的休息區,漫不經心地注視着火堆。在火中,柴薪發出劈啪劈啪的聲響。克羅洛抬起頭,只見亞妮朵德、德妮卜、泰虎三人也漫不經心地看着火堆。克羅洛覺得不要找三人說話比較好,視線轉向第一防衛線。第一防衛線有米諾在。米諾默默盯着前方,順着米諾的視線看去──在兩百公尺遠處搖曳着火光。敵軍在那裏野營。目前沒有攻過來的跡象。克羅洛又將視線轉回第一、第二防衛線之間。
「是,準備好了。」
「亞妮朵德隊是這邊。」
「來,要上去了!我走前面!」
泰虎爬上斜坡,在途中轉過頭來,高舉拳頭。
「斜坡太陡,不覺得下得去。」
部下笑了。大家都神采飛揚。希望設法帶領所有人一起生還。
「希望妳不要忘記我的努力。」
既然帶着繩子,爲什麼剛纔不用呢?雖然疑問掠過腦海,但如果她們說「沒想到克羅洛大人爬不上斜坡」會很討厭,克羅洛決定不問。雖然自尊餵狗喫了,但面子還要。
「撐住~!」
「看上面!看上面就好!」
「既然有空叫就用力拉、用力拉!」
「不要緊,戰力差距沒去年那麼大。」
克羅洛一低語,左右就傳來說話聲。那是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聲音。
神祇官尖聲大叫,伊葛尼斯轉身離開。接着──
「我是克羅洛。泰虎,聽得見嗎?」
「我們去找克羅洛大人下得去的地方。」
「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情況,帶了繩子過來!」
「慢着!你要去哪裏!」
「來,走吧。」
克羅洛往下看,吞了吞口水。接着,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大叫。就在克羅洛慌忙地重新往上看的時候,腳踩滑了,飄浮感包住全身。但是,飄浮感很快就消失。因爲亞妮朵德抓住了克羅洛的手,德妮卜也從後面扶着克羅洛。
「那當然!」
「你打算搶走我的功勞吧?」
「我、亞妮朵德、德妮卜負責隘路右側,泰虎負責隘路左側。事先已經分班,有人不知道自己是哪班嗎?」
「大家好像都準備好了。」
「那麼,泰虎隊出發了。」
「「這裏如何?」」
「你留在這裏待命!」
「大家,準備好了嗎?」
「亞妮朵德、德妮卜,謝謝妳們。」
「……還是別從這裏吧。」
「平安爬上來了。」
神祇官再度拍桌。伊葛尼斯無意搶功。只不過,伊葛尼斯想過,如果帝國軍肯乖乖回自己的國家,放過帝國軍也無妨──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雙手掩面。
克羅洛注視着自己的陣地,接着將視線轉到隘路。篝火綿延不絕。這幅景象很美。但是,一想到篝火圍繞的範圍全是敵軍,雙腳就開始發抖。
「我們只是做了當然之舉。」
克羅洛邁步走去,亞妮朵德與德妮卜隨後跟上。當然其他部下也是。一行人走在距離斜坡稍遠處。走了一段路之後,克羅洛指示部下停住。
亞妮朵德爬上斜坡,克羅洛跟在後面。德妮卜在克羅洛後面。爲什麼要這樣安排呢?理由很快就揭曉。
「「那是爲什麼呢?」」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發出顫抖的聲音說完,克羅洛笑了。雙腳不再發抖。
喔喔──部下高呼。雖然希望再更熱烈一點,但總不能大聲驚動敵軍警戒。儘管躲在斜坡背面,但畢竟敵軍近在眉睫。
「你們也是!」
克羅洛重新面向部下說完,從背後傳來亞妮朵德的聲音。部下失笑,氣氛因此緩和了。高招,不愧是百人隊長。
亞妮朵德挑起語病,但克羅洛略過。
『在克羅洛大人的對面。』
克羅洛看對面的森林,但看不見泰虎等人的身影。克羅洛定睛細看。然後覺得樹叢後面好像躲着人。純粹只是覺得而已。
「從這裏發動攻擊。」
『……遵命。』
泰虎隔了一下之後纔回答。他擔心克羅洛打頭陣吧。但是,這裏是戰場,克羅洛是指揮官。而且戰況並不理想。這種時候,指揮官正應該打頭陣鼓舞己軍纔對。當然,真心話是不想冒險犯難──
『同時攻擊嗎?』
「不,錯開時間。希望你趁敵軍以我們爲目標聚集過來的時候,從背後突襲。」
『很危險。』
「是沒錯,但是不吸引敵軍的注意力就無望脫身。還有,你們撤退時由我們掩護。」
『在下知道了。』
泰虎勉爲其難地點頭。
「之後的事就交給亞妮朵德。」
『那麼,之後跟亞妮朵德閣下連絡。』
通訊結束。通訊用魔術道具固然方便,但有點拿不定主意該何時切斷通訊纔好。感覺就像在社羣網站不知何時該停止回應,有時沒完沒了地回應,有時煩惱該不該在這時結束。
「亞妮朵德,交給妳了。」
「責任重大。」
「我會支援。」
克羅洛將通訊用魔術道具收進腰包之後指示。亞妮朵德神情嚴肅地點頭,兩人也理解了責任重大吧。德妮卜握緊拳頭。
「步兵,上前。」
「是。」獸人步兵上前。第一個上前的是黑豹獸人,他身穿着戈爾帝謹制的裝備。光是那樣就認得出對方是自己的部下──
「可惡、可惡!明明只要抓到亞爾佛特就能功過相抵了……」
「因爲厄吉很顯眼。」
「抱歉!我先走一步!」
「敵、敵襲──」
「天樞神樂!」
「傳令!我軍遭到敵軍襲擊!」
「撤退!」
也許是部下因此察覺了吧。在克羅洛動起來之前,他們已經扛起樹木從斜坡扔下去。樹木一路削着斜坡滾落。
「砸啊!」
就在神祇官伸手拿葡萄酒瓶的時候,外面響起傳令兵的聲音。隘路似乎發生了什麼事。當然沒好預感。不久傳令兵衝進營帳,冷風隨之吹了進來。
克羅洛仰躺低語。劍也仍牢牢握緊。克羅洛爬起身,發現敵兵成了墊背。敵兵沒了呼吸,看樣子似乎是成了緩衝。明明本來就是打算殺了對方纔發動襲擊,卻覺得過意不去。
厄吉的語氣聽起來很困惑。黑豹獸人在黑暗中不顯眼,但全身包含裝備都是黑色這點很顯眼。
克羅洛一大喊,部下就跟敵軍拉開距離。隨即着手組成圓陣。突擊的目的是爭取撤退的時間。第一、二次奇襲是趁泰虎隊從背後奇襲的時候撤退,但這次敵方知道我方的位置。可是相對的,有左右掩護。似乎是因爲這個緣故,敵兵的動作很遲鈍。
「遵命。」
「變更陣形!築成兩列橫陣,別讓敵軍匯流!」
克羅洛拔劍,衝下斜坡。厄吉等人也跟上。他們沒嘶吼,而是等到敵兵發覺以後。克羅洛不發一語地擺動雙腳,很快就發覺自己失誤了。速度愈來愈快,覺得不妙時已經太遲了。腳打結,摔飛到空中。飄浮感包住身體,在飄浮感消失的同時,衝擊貫穿全身。
「咿咦咦咦咦咦!」
「嗚喔喔喔喔!衝過去!」
黑豹獸人──厄吉倒抽一口氣,這麼問道。克羅洛苦笑。
箭矢從斜坡射出。這是弓兵的掩護。但似乎並不順利。因爲箭矢必須往下射的關係。克羅洛一爬上斜坡就立刻往下看。部下有九成貼着斜坡,厄吉等四名獸人圍成圓陣抵禦攻擊。這樣下去會完蛋。雖然想大喊「掩護!」,但弓兵已經在拚命掩護。克羅洛掃視四周,沒有能用的東西。不對,明明就長滿了能用的東西。克羅洛站起來──
第三名傳令兵衝進營帳,神祇官尖聲怪叫,抓起葡萄酒瓶扔過去,幸好飛向無人的方向。
「嗚喔喔喔喔喔喔!」部下大聲嘶喊着衝過去。這嚇到敵兵了吧。敵兵的動作變得格外遲緩。箭矢傾注,敵兵發出短促慘叫。這時部下衝過去。給予一擊──
「既然遭受襲擊就追擊!血祭那些傢伙!」
「什麼?」
「傳令!」
「轉進!」
神祇官雙手掩面,如夢初醒般抬起頭來。
「雖然點了篝火,但敵人,就是,畢竟不是野生動物……」
「……沒死。」
但是,厄吉大概是認爲不能讓夥伴白死,他隨即爬上斜坡。負傷的獸人拿劍攻擊敵兵。雖然英勇奮鬥,仍然寡不敵衆,而且還受了傷。獸人漸漸動作遲緩,最終被長槍貫穿。那時,厄吉已經爬到斜坡頂了。他頭也不回地踏出腳步。
泰虎的聲音響起,從相對側的斜坡落下箭雨。敵兵倒下,但不至全滅。部下與敵兵發生衝突。最初的奇襲雖然順利打倒對方,但部下的動作不夠精細,因爲疲勞的關係。傳來「嗷」的慘叫聲。敵兵的長槍貫穿了部下。一名獸人採取行動要支援夥伴。雖然這是當然的行動──
對着附近的樹木發動魔術。太陽穴痛了起來,但沒空管。克羅洛一握緊拳頭,樹幹就被剜掉一半,發出聲響倒下。部下看向倒下的樹木想一探究竟。
「不,這跟他是不同件……」
「是己方增援!」
伊葛尼斯沒理由拒絕,行一禮之後出了營帳。三名傳令兵騎上馬,前往隘路。伊葛尼斯小聲嘆氣。冰冷、清新的空氣令人心曠神怡。
傳令兵請示指示,但神祇官只是歇斯底里地大叫而已。神祇官再度朝葡萄酒瓶伸手,又停住不動。因爲傳來馬鳴聲。他的眼睛浮躁地動來動去,也許是有不好的預感吧。傳令兵伴隨着冷風衝進來。
「那、那個……」
「我們心驚膽寒。」
「克羅洛大人,我們走吧。」
神祇官像野獸一樣吼叫,用額頭敲桌子,發出很大的聲響。神祇官繼續反覆用額頭敲桌子,最後他抬起頭來,臉染着血。
「橫陣!築成兩列橫陣!」
克羅洛重新問道,厄吉就挺直背脊回答。克羅洛邁開步伐,厄吉稍後跟上來。後面跟着獸人步兵,更後面跟着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率領的精靈弓兵。克羅洛俯視斜坡。在下方,敵兵正圍着火堆放鬆。似乎還沒發覺我方。
「篝火怎麼了!」
「「「是!」」」
「不要打亂隊列!」
掩護止歇。敵兵似乎認爲這是機會,衝了過來。但是,我方已經佈陣完畢。而且敵兵之間配合不佳。拜這之賜,能專注應付正面的敵軍。每當部下刺出長槍就有敵兵倒下。不消多少時間,隘路就堆起屍體。但是,即使造成這麼多傷亡,敵兵仍然繼續攻擊。雖然還是配合不佳,但已經無法一擊擊倒敵兵。是因爲疲勞。不管獸人的體能比人類再優秀,持續戰鬥終會疲勞。
※
敵兵停住不動,七嘴八舌大叫。敵兵固然沒陷入恐慌,但因爲情報錯綜而陷入混亂。要撤退就要趁現在這個機會。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聲音響徹隘路,樹木及石頭朝敵兵落下。因爲是就地取材,有什麼就砸什麼,無法造成多大損害。頂多跌打損傷吧。儘管如此,敵兵也被拖慢速度。趁這時──
厄吉發出低沉壓抑的聲音說完,克羅洛點頭。只能點頭。
克羅洛發出怪叫砍向敵兵。鮮血噴出。敵兵表情愣怔地摸脖子,俯視手。手染上了鮮血。他看了好一段時間,突然翻白眼倒下。其他敵兵終於動了起來。但是太慢了。克羅洛刺出劍,貫穿附近敵兵的喉嚨。敵兵口吐血泡倒地。剩下兩人站起來,這時厄吉等人抵達。他們用長槍刺殺殘存的兩人,接連除掉周圍的敵兵。
「突擊!」
營帳中充滿酒與嘔吐物的味道。伊葛尼斯儘量小口呼吸,避免聞到臭味。
「我相信你們會來。」
神祇官大叫,兩名傳令兵就面面相覷。
「報告!我軍遭到帝國軍襲擊,至少百名士兵死亡!」
克羅洛抬起頭來,發現敵兵表情錯愕地看着克羅洛。人數是四人。敵兵似乎嚇了一大跳。像打撈到陸地上的魚一樣嘴巴一開一闔。
三名傳令兵簡短回應之後出了營帳。
克羅洛攀爬斜坡。坡度雖然陡,但就如亞妮朵德與德妮卜預估,不至於爬不上去。獸人通過克羅洛旁邊。本來以爲獸人會直接爬上去,但獸人只是稍微領先而已。克羅洛感覺到動靜,轉頭看向背後一下面,只見獸人步兵仰望着克羅洛。看樣子似乎害獸人士兵費心了。克羅洛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不中用,繼續攀爬斜坡。
「……我知道了。」
「……伊葛尼斯,準備明天總攻擊。」
「發射!」
克羅洛一大喊,厄吉就提高嗓門號令。厄吉是可靠的士兵,能彌補不足之處。大概就是因爲那樣纔派了厄吉過來吧。
「追擊敵軍的部隊全滅了。」
「不斷砸啊!」
厄吉大喊的同時,敵兵高聲嘶喊着衝了過來。箭矢從兩側斜坡齊射。但是,敵兵沒有放慢速度。這樣不如砸樹木及石頭還比較有絆住腳步的效果。到極限了嗎?克羅洛提高嗓門號令:
神祇官歇斯底里地大叫,傳令兵吞吞吐吐地回答。
「現在正在想!」
「決定了!明天發動總攻擊!這麼傳令下去!」
「是,準備萬全。」
「厄吉,準備好了嗎?」
「躲開!」
「沒錯。殺死惡魔就是我的使命。非殺不可,要殺了惡魔。」
敵兵遭受兩次奇襲學到教訓了嗎?不,不對。是敵兵的熟練度很高。早知道熟練度這麼高,就不會起意攻擊最尾端附近的敵兵了。但是,講喪氣話也無濟於事。而且論熟練度,我方也不輸人。
「──!你,不對,您記得我的名字?」
「怎樣!還有什麼嗎!還要再繼續考驗我嗎?啊啊,神啊。我就洗耳恭聽!儘管說!」
「神祇官閣下,請指示……」
動作真快──克羅洛板起臉。敵兵舉着長槍趕過來。那並非不經大腦的橫衝直撞。敵兵沿着弓兵所在的斜坡奔跑。敵兵在那個位置,弓箭準確度就會大幅下降。那是意識到弓箭掩護而採取的行動。
「重新確認,準備好了嗎?」
「克羅洛大人,請先!」
克羅洛一大喊,厄吉就複述。部下立刻展開行動。但是,這樣會是敵軍比較快抵達。克羅洛抿脣懊惱是否判斷錯誤的瞬間,箭矢傾注。這是弓兵的掩護。真不愧是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敵兵發出短促慘叫倒下。雖然也有人逃過攻擊,但動作確實變遲緩。部下趁這段時間築成兩列橫陣。
「來幫忙!」
從背後傳來神祇官的聲音,伊葛尼斯無視他的聲音,前往自己的營帳。
「我以爲自己不顯眼。」
厄吉大口嘆氣,克羅洛耍嘴皮子回應。克羅洛轉動視線。附近的敵兵似乎大致都清掉了。有聲音喊着「敵襲」,敵兵趕了過來。那並非有秩序的行動。但我方也差不多。目前我方以克羅洛爲中心組成圓陣。這樣會被敵人包圍。
「居然兩度遭到夜襲,你們是飯桶嗎!」
※
「是惡魔!是惡魔想要害我破滅!不除掉惡魔,我、王國都沒有未來!得消滅惡魔纔行……」
「那聽過了!」
「跟我來!」
第三名傳令兵戰戰兢兢地舉手。
「你們還在發什麼呆!既然遭受襲擊──」
神祇官大呼小叫,大手一揮。葡萄酒瓶發出刺耳的聲響隨之翻倒。
「嗚喔喔喔喔喔喔!」
「可惡,難得的大好機會……」
神祇官這麼說完,啃起拇指指甲。他臉上染血,眼睛佈滿血絲。這模樣看起來神智不太正常。神祇官突然拍桌。三名傳令兵打了一個哆嗦。
「噫呀啊啊啊啊!」
「笨蛋!沒看到亞人嗎!」
克羅洛探身大叫,厄吉等人就靠向斜坡。樹木彈起來,越過厄吉等人掃倒敵兵。厄吉等人趁機要爬上斜坡。此時一名獸人摔了下去。敵兵用長槍刺穿他的大腿。厄吉往下看。只見負傷的獸人揮手示意他快走。厄吉停住不動。
怎麼辦?克羅洛自問。該等待泰虎支援嗎?就在克羅洛朝腰包伸手要使用通訊用魔術道具的時候,爆炸聲轟然響起。克羅洛眯起眼睛一看,泰虎正率領部下衝下斜坡。
「撤退!一邊轉移爲圓陣一邊撤退!」
就在克羅洛思考這次能否無人犧牲地撤退時,敵兵趕了過來。那是拿着圓形盾牌的士兵。箭矢傾注。恍若箭雨。但是,敵兵高舉盾牌突破箭雨。膽識非比尋常。
「別讓那傢伙靠近!」
厄吉大叫,部下踏出步伐。幾乎在同時,敵兵投擲盾牌。盾牌猛烈地撞上部下,並未造成多大傷害。部下隨即刺出長槍。但長槍刺空。敵兵一瞬間迅速跳起。然後,在圓陣中着地。厄吉上前掩護克羅洛。接着──
「我的名字是班恩!看來你就是克羅洛•克洛佛德閣下!爲了被你殺死的戰友、爲了克服你代表的恐怖,我希望單挑對決!」
敵兵──班恩提高嗓門說道。克羅洛按住太陽穴。明明在打仗卻要求單挑,真不知道神聖雅魯哥王國的人在想什麼。克羅洛頭痛起來。但是,兩軍停住不動。目睹這幅光景就覺得,這個人或許意外擅於算計。雖然只是覺得而已──
「敢問答覆如何!」
「請拒絕。」
厄吉小聲低語,克羅洛掃視四周。雖然很想拒絕,但一旦拒絕,敵兵將會一擁而上攻擊吧。部下累了。而且捨不得浪費突擊爭取到的時間。
「我知道了。我答應單挑對決。相對地,希望你撤走部下。」
「……瞭解。」
班恩隔了一下之後回答。接着拔劍高舉。
「大家,聽得見嗎!這是賭上名譽的戰鬥!絕對不許出手!」
敵兵大聲歡呼。克羅洛用眼神示意包含厄吉在內的部下。「唔。」厄吉雖然懊惱呻吟,但依然帶着部下爬上斜坡。克羅洛一拔劍──
「感謝你答應單挑對決。我知道這樣很厚臉皮,但我希望你以你的父親之名發誓,會堂堂正正戰鬥。」
「我以我父親克羅德之名發誓,會堂堂正正戰鬥。」
班恩滿足地微笑,拿劍擺出架式。克羅洛也拿劍擺出架式。寂靜降臨。風吹來,班恩蹬地而出。下一瞬間,有東西直接命中班恩的臉。是動物的屍體。
克羅洛轉身朝斜坡跑去。衝上斜坡,抓住繩子。繩子一口氣拉昇到斜坡一半處。但是,就此停住不動。克羅洛往下看,只見班恩抓住自己的腳踝。克羅洛踹班恩,但班恩沒有鬆手的跡象。
「以父親之名發誓卻逃走嗎!不只自己,連父親的名譽都想敗壞嗎!」
「所以我纔沒用母親的名字!而且如果是父親……」
養母艾露亞•佛朗德是皇后的護衛騎士──正統的舊貴族。年輕時似乎恪守榮譽及騎士道,所以不能敗壞養母的名譽。
「我們是情夫情婦,一點點喪氣話OK的。」
「「克羅洛大人,有沒有受傷?」」
「是嗎。」克羅洛夾雜嘆息回應。戰死者十五名,負傷者二十名──發動了三次奇襲,擊退了追擊的敵兵。造成的敵方損害就算低估也有十倍以上。應該可以當作做得很好了吧。然而卻會不禁思考是否還能做得更好。
克羅洛聽了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話,掃視周圍。克羅洛回想方纔的戰鬥。大家顯然都累了。方纔是因爲班恩打岔才得以無人犧牲地撤退,但下次就不可能了吧。箭矢所剩無幾也是令人憂心的事項。克羅洛思考半晌之後──
克羅洛臨時起意呼叫米諾,米諾似乎從先前就在聆聽對話。
「我想不要緊,但我還想再坐一下。」
『遵命。』
「看來很棘手。」
德妮卜像鸚鵡一樣反問。
「……克羅洛大人。」
「箭矢差不多快不夠了。」
克羅洛扭了扭身體說完,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就撫胸放心。
米諾這麼說完,看向第一、第二防衛線之間。那裏立着四根木棒。面積相當大,部下避開那裏躺着。
「好像有點困難。」
「雖然想說『瞭解』,但那樣不好。」
亞妮朵德顯得害臊,德妮卜與厄吉則是嘆着氣。
「撤退吧。」
「我纔是被姐姐嚇了一跳。」
班恩放鬆力道,克羅洛踹了班恩一腳。班恩滾下斜坡。下一瞬間,旁邊插了箭矢。是敵兵放箭吧。弓兵立刻應戰。克羅洛拉着繩子衝上斜坡。
『是,聽得見。』
「明知故問。但是,我不討厭克羅洛大人那種地方。」
「米諾先生纔是辛苦了。感覺強化很多。」
亞妮朵德伸手摟住克羅洛的脖子。
厄吉迅速回應,德妮卜隔了一下之後回答。兩人眼神懷疑,是因爲亞妮朵德的信賴度很低嗎?德妮卜與厄吉率領部下邁開步伐,克羅洛將通訊用魔術道具拿近嘴邊。
亞妮朵德露出驚愕的表情看着這邊。她閉上眼睛反覆深呼吸。過了半晌睜開眼睛,跨坐到克羅洛身上。不是背對,而是面向克羅洛。
「是,雖然不知道能派上多大用場,還是挖了坑洞應對神威術。當然石頭也補充完畢了。還有……仿效老大挖了陷阱。」
「還在候補階段。」
「呀咿咿咿咿咿咿!」
「話說,接下來該怎麼辦?」
「明天是關鍵。無論如何都要撐過去。」
克羅洛一行人沿原路回到野戰陣地。克羅洛看到覆蓋着土的第二防衛線,瞠大眼睛。第一防衛線後方堆起柴薪,與第二防衛線之間多了好幾個疑似戰壕的坑。而且斜坡還造了立足點。恐怕會從那裏用弓箭狙擊吧。
「那邊怎樣?」
「克羅洛大人,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我是克羅洛。」
「那是爲什──咕呀!」
「站得起來嗎?」
「我想要簡單迅速地成爲情婦。」
「遵命。」
『俺會全力以赴。』
「德妮卜大概會說是喜歡克羅洛大人溫柔的地方,我倒是沒有特別的理由。不過基本上我是奉獻自我的的類型,不需要擔心移情別戀。」
亞妮朵德對克羅洛的指示提出異議。「唔嗯~」她可愛地沉吟──
「我稍微嚇了一跳。」
「那邊有落差。」
「克羅洛大人想得太長遠了。」
「隔幾個小時回來一看真是嚇了一跳。」
「瞭解。」
「暫且先回陣地。」
「那有點困難吧~」
米諾與泰虎鏗鏘有力地回答,克羅洛苦笑。
「「瞭解!」」
「老大,辛苦了。」
「以上,通訊完畢。」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精神飽滿,厄吉則是靜靜點頭。克羅洛從腰包取出通訊用魔術道具,視線看向三人。
亞妮朵德這麼說完,在克羅洛旁邊坐下。距離近到肩膀互碰。
「我不要緊喔。」
「……是該想想。」
亞妮朵德嘆着氣說完,親吻克羅洛的嘴脣。雖然很快就移開嘴脣,但很害羞吧。耳朵稍微垂下。
「米諾先生,聽得見嗎?」
「在下會全力以赴。」
「可以再一次嗎?」
如果只有我就行嗎──克羅洛一邊這麼思考一邊低語。
「……這邊戰死者十人。」
「會囉唆嗎?」
「有五分鐘就能完事了。」
亞妮朵德驚訝得瞠大眼睛,德妮卜深深嘆氣。早知道就請大家多等五分鐘就好了嗎。克羅洛思考那種事的同時跨越第二防衛線,接着米諾就跑了過來。
克羅洛尖叫,從落差──高低差相當大──滑落下去,重重撞到屁股。相當痛。克羅洛本來要立刻站起來,卻索性靠背坐了下來。是因爲疲勞的關係吧。克羅洛還想再休息一下。

亞妮朵德跳下落差,靠近克羅洛。
「現在講得輕鬆,但我可不想要到時候爲了分財產起爭執。」
「畢竟認識很久了。」
「我的父親會大笑!」
『是,老大說得對。』
亞妮朵德發出短促尖叫。因爲被德妮卜手刀劈中頭頂。
「五分鐘?」
「──!」
「克羅洛大人問了囉唆的問題。」
「克羅洛大人,你還好嗎?」
「希望再等五分鐘。」
「不過話說回來,妳們居然看得出我說謊。」
『這邊五人,負傷者約二十人。』
「我來護衛克羅洛大人,希望你們兩個跟部下一起回去。」
『這邊沒問題。在老大你們發動攻擊之後,雖然稍微躁動過。』
「你們遲遲沒出現,我就擔心地回來看,果然不出所料。」
「好像沒事。」
「你們三個先走。」
「並沒有。」
「真不知道是輕浮、還是沉重。」
「那麼,我也休息一下。」
「我心驚膽戰以爲大人真的打算對決。」
「我哪裏好?」
「──唔!」
克羅洛說謊了。自己也知道在勉強自己。但是,畢竟處於這種狀況。不該說喪氣話。亞妮朵德小聲吐氣,倚靠過來。
※
克羅洛歪頭疑惑,他覺得這是相當重要的事情。但是,仔細想想,總覺得至今好像都是順水推舟、或是按捺不住就發生關係。
克羅洛這麼說完,將通訊用魔術道具收進腰包。是因爲決定撤退,像斷了線一樣鬆懈下來的關係嗎?疲勞席捲而來。
「克羅洛大人放輕鬆看待就OK了。」
「要做什麼?」
『在下泰虎。』
米諾同意克羅洛的話。敵軍沒奮然發動攻擊,就表示敵兵保持着冷靜在判斷狀況。
「……瞭解。」
克羅洛手持通訊用魔術道具邁開步伐,亞妮朵德跟了過來。
「掉下去不是開玩笑的,請不要進入木棒圍着的範圍。」
「我知道了。我會小心。」
克羅洛一邊心想「殺傷力似乎很高啊~」一邊點頭。
「老大你們請小睡一下。」
「米諾先生呢?」
「俺也會找時機休息。」
「那麼,我先休息了。」
「抱歉無法準備營帳,但準備了睡牀。」
「何必那麼費心。但是,謝謝。」
「沒什麼,身爲副官只是做了當然的事情。」
克羅洛一道謝,米諾就害臊地搔搔頭。
「睡牀在那裏。」
「晚安,米諾先生。」
克羅洛前往米諾指着的地方。那裏鋪着布。克羅洛在布上坐下,解下披風。接着,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在兩旁坐下。
「爲什麼坐我旁邊?」
「身爲情婦候補少不了一起睡。」
「需要監視以免偷跑。」
對於克羅洛的問題,亞妮朵德興沖沖地回答,而德妮卜則是溫怒地回答。克羅洛一邊希望兩人處得好一點,一邊躺了下來。稍後兩人也躺下。
「這就是傳說的一起睡!」
「感覺有點難爲情。」
「是,雖然失去了右眼,但俺認爲老大擔任指揮官表現得很傑出。」
「我也想要。」
「老大,怎麼了嗎?」
克羅洛一打招呼,裏薩多他們──爬蟲人就低頭行禮。賀爾斯沒有回應。克羅洛斜移視線一探究竟,發現賀爾斯抱着大腿發抖。
「話說,老大跟賀爾斯聊了什麼?」
「以聖人而言,老大殺太多人了。」
「沒有地方可回?」
「賀爾斯好像有點神經質,我交給裏薩多處理了。」
克羅洛拔劍,衝出路障。「哦。」伊葛尼斯不自覺驚歎。克羅洛雖然是卑鄙小人,卻不是膽小懦夫。那打先鋒的模樣,正是個傑出的指揮官。獸人緊跟在克羅洛之後,卻不見大型亞人──不見牛頭人與爬蟲人的身影。克羅洛打算一鼓作氣縮短距離,封住弓兵的戰鬥能力吧。
「俺想相信。」
克羅洛在避免吵醒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情況下,前往第二防衛線。裏薩多他們圍着火堆,是正在加熱石頭吧。不知爲何賀爾斯也在。發生了什麼事嗎?總之,現在先消除尿意要緊。克羅洛越過第二防衛線,到斜坡遮蔽處小解。小解之後回到野戰陣地,就看到賀爾斯與裏薩多圍着火堆烤火。
※
「「爲什麼?」」
伊葛尼斯再度提醒,神祇官提高聲調大叫。步兵動起來──
那幫人恐怕處於不得不節約箭矢的狀況吧。聽班恩的說法,帝國軍似乎多用弓兵掩護。如果有得補給還另當別論,但那幫人在敵地孤軍作戰。在那種情況多次發動攻擊,當然會用光箭矢。
「……奮起。」
兩人越過克羅洛互瞪。看這個氣氛,難保不會要求克羅洛選一個。克羅洛速速閉上眼睛。想必是累了吧,睡魔很快就到來了。
「會冷嗎?」
克羅洛──被獸人人潮吞沒。並不是臨場膽怯,單純是腳步跟不上吧。
「我也想要傳說的臂枕Please。」
克羅洛站到米諾旁邊,眯起眼睛。敵軍似乎沒有動作。
「老大,老大沒做任何一件可恥的事情。那是俺,不對,是俺們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神祇官閣下,請指示。」
「……米諾先生,謝謝你。」
「那麼,你爲什麼不逃走?」
「蕾拉他們回來的時候,我這麼想過。是因爲精靈慢吞吞,纔會死了一百多名部下。不是我的錯。那時候的我是無恥、卑鄙、最爛的人渣。所以啊。被人指指點點也沒關係。被罵卑鄙小人也無所謂。但是,死也不想要自甘墮落當最爛的人渣。」
「步兵,上前──!掩護弓兵!」
克羅洛撫摸右眼。明明纔剛覺得是時候了卻臨陣退縮。
「在我出生的世界,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克羅洛睡得不太舒服而醒了過來。一看胸口,就發現被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緊抓不放。難怪會呼吸困難。克羅洛忽然感覺到尿意,於是爬起來,打了個呵欠張望周圍。天邊泛起魚肚白。因爲斜坡的關係,周圍還很昏暗,但再過幾小時陽光就會照到隘路吧。屆時戰爭又會開始。
我果然是靠着貴族的頭銜當指揮官──克羅洛苦笑。
「殺啊!殺啊──!」
「怎麼,原來都聽到了嗎?」
「別說謊。先不論初次上陣那時候,現在的老大是有領地的貴族喔。還有三個情婦,只要有心就大可以掌握幸福。那種人基於義務感選擇留在死地,就算是沒讀書的俺也知道那是說謊。」
「──唔!」
「弓兵!上前──!」
「搞不懂?」
克羅洛稍微笑了。不禁有點感傷。
「怎麼會害怕,賀爾斯不是很奮力戰鬥嗎?」
「話說,爲什麼老大這次也留下?」
克羅洛低語,米諾神情凝重地點頭。
「別這樣!」
「呣呣,意思是臂枕要等到兩人獨處的時候嗎?」
「老大是大善人。不只對領民,連對俺們都很重視。只要洗心革面,連盜賊都納爲部下。不只那樣,連奴隸或娼妓都想要保護。俺至今看過各種人,稱老大爲聖人也不爲過。」
帝國軍的兵力則是一千五百。兵力差近四倍。如果在平原正面衝突,毫無疑問能贏。但是,戰場是無法充分活用兵力的隘路,而且敵軍指揮官是克羅洛。存在「或許又會出奇招」的不安。
神祇官大呼小叫。不知道是把那句話當作命令實行,還是出於自己的判斷。弓兵開始放箭。獸人中箭,但不放慢速度。是視死如歸嗎?不,不對。是裝備抵擋了致命傷。不知何時老虎獸人跑在最前面。
「裏薩多才不會懂俺的心情。俺是很弱的男人,不可能像裏薩多那樣勇敢戰鬥。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不可能逃走。逃走也沒有地方可回。」
「啊、啊嗚、啊──殺啊!殺了那個惡魔!」
克羅洛隔了一下之後回答。
「不、不是。俺,很害怕。」
老虎獸人跳進弓兵之中,大劍一閃。稍後發生爆炸。弓兵被炸飛,獸人趁機一擁而上。弓兵拔劍果敢應戰,但轉瞬間人數愈來愈少。這也難怪,弓兵的近身戰鬥能力比步兵低。而且體能與裝備也有差距。正面攻擊遭到防禦,出其不意攻擊也受到堅固的裝備阻礙。弓兵的攻擊不管用,敵軍的攻擊卻貫穿、切開皮鎧。雖然這幅光景宛如惡夢,但弓兵仍帶着五十個獸人同歸於盡。
「能不能說真話呢?」
「那、那是因爲對手是外行人才敢。這次的對手不是外行人,是老鳥。俺纔不敢跟那種傢伙戰鬥,這次真的會死。」
「我想是我有類似義務感的念頭。」
克羅洛一反問,米諾就嘆着氣說道:
「你們兩個起得真早。」
想撤兵。這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雖然造成多人戰死,但已經成功擊退帝國軍。再繼續下去只會消耗寶貴人才,毫無益處。
「因爲醒了,就來確認大家的情況。」
「……因爲我是長官。」
伊葛尼斯停馬。距離帝國軍的野戰陣地──距離路障約兩百公尺。伊葛尼斯轉動視線。克羅洛從路障低處看着這邊。雙手交抱胸前的模樣甚至給人大剌剌的感覺。伊葛尼斯仰望斜坡。斜坡上部造了弓兵用的立足點。可見斜坡上部也有弓兵吧。但是,沒有攻擊。
神祇官大叫,伊葛尼斯深深嘆氣。下那種命令,根本沒有士兵會懂得行動。有弓兵站起來,張弓搭箭。但是,那在弓兵隊全隊中是少數。有人被圓木掃到當場死亡,有人身受重傷站不起來。
賀爾斯壓抑聲音哭泣。裏薩多再度摸着賀爾斯的肩膀,這次沒被揮開。裏薩多看着克羅洛,總覺得裏薩多好像在說:這裏交給我。
「今天果然是關鍵。」
「神祇官閣下,請下令。」
「火焰!」
「別說傻話。就算老大來自異世界這種鬼話是真的,就算老大的價值觀在那個世界是理所當然,普通情況下可做不到那種事。」
「在緊迫情況會做不到理所當然的事情。一般來說是這樣。然而老大卻在攸關自己性命的狀況,實行理所當然的事。這並不普通。剛纔也說過,這是聖人。但是,正因爲如此,俺搞不懂了。」
總之,得以確認戰力。伊葛尼斯與神祇官的部下加起來的數量是五千九百──其中騎兵九百,弓兵五百、步兵四千五百。由於隘路地形因素,再加上帝國軍築起路障,馬無用武之地。騎兵將下馬戰鬥。因此實質兵力是弓兵五百,步兵五千四百。
「給妳們兩個枕手臂,我會動不了。」
「這不是什麼傳說喔。」
「勞煩老大了。」
神祇官提高嗓門號令,弓兵一齊衝了出去。弓兵上前五十公尺,組成隊列。路很窄,排成橫排只能排二十個人,因此也利用了斜坡。將蹄鐵左右拉開就是這種形狀吧。
「突擊!」
克羅洛姑且吐嘈。感覺就像親子排排睡。
米諾冷不防大叫,克羅洛注視前面──注視敵軍。敵兵動了。本來以爲終於要攻過來,但並不如他所料。敵兵後退。當然不是打算放過我方吧。既然如此──
※
米諾闡述論點:
弓兵遵從神祇官的命令,張弓搭箭。就在神祇官爲了下達下一個命令而大口吸氣的時候。圓木從斜坡滾下來。當然不是一、兩根,那是無數圓木。圓木掃倒弓兵,趁這個時候──
克羅洛一含糊其辭,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就齊聲問道。
克羅洛前往第一防衛線──米諾那邊。米諾從第一防衛線瞪着敵軍。他似乎發覺克羅洛,轉頭越過肩膀望向這邊。
裏薩多摸着他的肩膀要鼓舞賀爾斯,但賀爾斯揮開裏薩多的手。
「聽不清楚對話內容。」
「舉弓──!」
「那有點不方便。」
哞~──賀爾斯抱頭苦惱。
克羅洛苦笑了。不是因爲米諾不肯信服,而是因爲本來以爲被看透的心思其實藏得很好。克羅洛覺得,是時候了吧。
早上──伊葛尼斯聽着背後「沙、沙」的腳步聲,騎馬在隘路前進。伊葛尼斯看向旁邊,是騎着馬的神祇官。「要殺死惡魔。」神祇官啃着拇指指甲喃喃自語。雖然看起來不像神智正常,但要說陷入瘋狂又難以判斷。
克羅洛像鸚鵡一樣反問,米諾低聲說道。克羅洛並沒有受到打擊。
「姐姐愈來愈不隱藏真心話了。」
「老大,請看前面!」
克羅洛痛切體會到,說真話需要勇氣。
「……米諾先生記得,去年我的第一場仗嗎?」
「是啊。」
「無法相信?」
這是因爲在天亮的同時,神祇官下令退到隘路入口。然後重新編成部隊,聽伊葛尼斯的意見擬定作戰計劃。神祇官徵求意見時,伊葛尼斯以爲神祇官終於顧不得那麼多了。但是,在組成隊列之際,神祇官將自己的士兵配置在前方,將伊葛尼斯的士兵配置在後面。想到這點就覺得神祇官還有餘裕。正因爲如此,伊葛尼斯難以判斷。
克羅洛低下頭,握緊拳頭。
賀爾斯驚訝地抬起頭來。似乎是因爲期待,眼神發亮。但很快就失去光輝。賀爾斯無力地搖頭。
「無須道謝。而且我做不了什麼。」
賀爾斯淚如雨下。
「俺家很窮。俺家嫌俺笨拙不中用,就趕出家裏。根本沒有地方可回。俺好怕,怕得不得了。雖然很想逃、很想逃,但俺不想丟下朋友逃走,也不想被輕蔑。爲什麼俺只能活在這裏。」
「撤退!」
克羅洛立刻大喊。獸人轉身,井然有序地開始撤退。
「好機會!快追!快追──!」
「請等──」
「嗚喔喔喔喔喔喔!」步兵嘶喊突進。伊葛尼斯的聲音被嘶喊聲吞沒。但是,雄壯嘶喊立刻變成短促慘叫。因爲箭矢從斜坡傾注而下。明明斜坡設置了弓兵用的立足點,爲什麼會命令士兵毫無防備地突進呢?步兵應聲倒下,充滿濃濃血味。「唔。」神祇官懊惱呻吟,視線飄移不定。
「伊葛尼斯將軍!想想辦法!」
「……遵命。」
既然要求助,何不早點求助──伊葛尼斯下馬,朝野戰陣地踏出步伐。下一瞬間,箭矢刺進腳邊。是警告嗎?居然以爲這種程度就會膽怯,真是把人看扁了。
「專司破壞的真紅戰神啊。」
伊葛尼斯獻上祈禱,踏出步伐。箭雨落下。但是,箭矢沒碰到伊葛尼斯就直接在空中蒸發。
「……神啊。」
伊葛尼斯將左手舉到胸部高度,獻上祈禱。紅光凝聚,形成球形。伊葛尼斯朝斜坡發射紅光。隔了一拍,發生爆炸。立足點、斜坡崩塌,敵軍弓兵摔下來。步兵衝過去,刺出長槍。下一瞬間,火焰包住步兵。步兵中了反擊。敵軍弓兵──精靈會魔術。魔術棘手之處在於嘴能動就能用,精靈在戰場是最應該警戒的敵人。
「神啊!」
伊葛尼斯將弓兵交給步兵收拾,朝相反側的斜坡發射光芒。跟先前一樣發生爆炸,立足點與斜坡崩坍。眼前發暈。這是神威術使用過度的副作用。平常的自己不會因爲這點程度就出現副作用。這就表示體力消耗比預想的多嗎?伊葛尼斯咬緊牙關,盯着前方。克羅洛在那裏。在獸人保護下正要回到野戰陣地。
「神啊!」
伊葛尼斯朝克羅洛的背發射光芒。
※
克羅洛一回過神來,已經倒在地面。沒有上一秒的記憶。全身很痛。聲音聽起來很模糊。想不起來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忽然想起看過紅光。對了。看到紅光的隨後被炸飛了。肯定是伊葛尼斯用了神威術。不妙,這裏在伊葛尼斯的射程內。
得逃纔行──克羅洛爬起身。然後,發覺周圍散佈着部下的屍體。沒有一具屍體是完整的。喉嚨緊繃。眼球深處發麻。明明面臨生命危險,卻快要哭出來。
「……神啊。」
虛弱的說話聲響起。一道聲音說「快跑」。克羅洛遵從聲音踏出步伐的下一瞬間,鮮紅光芒在背後炸裂。克羅洛被爆炸衝擊波震飛。就在克羅洛試圖站起來時,身體浮上空中。原來是泰虎與厄吉抓着克羅洛的手奔馳。兩人衝進第一防衛線的內側,倒了下來。克羅洛摔進戰壕。
陣地與兩翼的死者人數加起來超過三百人,負傷者不計其數。當然克羅洛他們也不是默默捱打。至少做掉了三倍以上的敵兵。
「老大,再多休息一下也無妨。」
「……遵命。」
「箭矢逐漸耗盡。雖然下令重新分配……」
賀爾斯刺出長槍。長槍貫穿敵兵的胸膛。完全不把革鎧當一回事。真不愧是戈爾帝制作的武器。敵兵癱跪。但是,背後的敵兵遞補空缺。賀爾斯再度刺出長槍。武器攻擊距離的差距形成絕大優勢,敵兵被貫穿喉嚨而癱倒。鬆一口氣──這可不行。後面還有敵兵伺機而動。
「上前!趁這段時間退到後方!」
「投石不管用!敵兵逼近到眼前了!」
「你說得對。」
「那邊的情況如何?」
『同前。』
克羅洛注視敵方。敵兵靠過來,跟昨天一樣。不一樣的是,敵兵用成捆樹枝──用枝束防禦。石頭直接命中枝束,敵兵一屁股跌坐在地。只是跌坐而已。很快就站起來邁步前進。
克羅洛回答米諾,用手背擦拭鼻子下面。因爲喉嚨沙沙的,克羅洛吐了口口水。只見地面多了一灘烏黑的口水。似乎是不小心吸了神威術炸起的塵土。克羅洛咳了兩、三次之後,異物感就減輕了。
在米諾催促下,克羅洛邁開步伐。第二防衛線近在眉睫。克羅洛跨越覆蓋着土的第二防衛線,掃視周圍。部下似乎都退避完畢了。
克羅洛一叫名字,裏薩多就小聲低語,從大槌發射雷電。雷電疾馳掃過第一防衛線,放在第一防衛線背面的柴薪起火燃燒。
「陣地守備會變得薄弱喔?」
「意思是?」
米諾低聲報告,克羅洛板起臉。箭矢消耗得比想像中還快。
『『瞭解。』』
如果可以,希望在戰壕窩到戰鬥結束爲止,但克羅洛是指揮官,不能那樣做。只能靠現有戰力對抗。克羅洛雙手拍臉頰,爬出戰壕。在第一防衛線,賀爾斯與裏薩多率領的士兵投擲石頭。克羅洛走近站在第一防衛線後方的米諾。
「別過來這邊!」
『就算重新分配,一個人頂多五枝。』
「老大,要撤了。」
米諾對着通訊用魔術道具大喊,納斯爾淡淡回應。
「在下了解。」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慘叫。克羅洛咬緊嘴脣。但是他無法責備兩人。爲了擊退敵兵,勢必要用到箭矢。
「嗯,我知道了。」
『箭矢!箭矢快用光了!』
『『瞭解!』』
「請看那個。」
米諾提高嗓門大喊。背後的爬蟲人上前刺出長槍。其他人趁這段時間將負傷的牛頭人抬到後方。雖然用手按住頸子,但已經回天乏術了吧。
克羅洛問道,亞妮朵德、德妮卜、納斯爾分別回答。敵軍恐怕是打算配合第一防衛線燒光的時機發動攻擊吧。
克羅洛掃視周圍,到處都上演着同樣的光景。第一防衛線的另一邊擠滿敵兵。光是思考要殺多少人才能休息就覺得噁心起來。克羅洛看向敵軍後方,神祇官在馬上大呼小叫。靠數量取勝的草率作戰,卻導致我方陷入困境。克羅洛湧上怒氣。
『這邊是三個人。』
「瞭解。」
不久第一防衛線就陷入火海。敵兵雖然因爲伊葛尼斯登場而處於興奮狀態,但不至於衝進火海。成功截斷了敵軍,我軍刺出長槍,血祭入侵第一防衛線內側的敵兵。
傍晚──斷斷續續傳出短促慘叫聲。防守第一防衛線的牛頭人受到敵兵攻擊而負傷。
「聊勝於無!」
「不,就算無法掩護,失去制高點也是一大損失。」
『克羅洛大人!敵兵接近中!』
伊葛尼斯走到神祇官前面。接着,神祇官浮現慍怒的表情,走到伊葛尼斯前面。實際發生的事只有那種程度,然而來自敵軍的壓力卻變強了。敵軍雄壯嘶喊,越過己方屍體蜂擁而來。
「話是那麼說沒錯,但是我想減少側面遭到攻擊的可能性。」
克羅洛鬆了一口氣。雖然伊葛尼斯有可能再度上前線,但不會現在立刻轟掉野戰陣地。
「泰虎與厄吉的首要任務是排除敵兵,亞妮朵德、德妮卜、納斯爾儘可能保留箭矢應戰。我知道很難,但拜託了。」
原本支撐前線的部下後退,敵兵的重量壓得第一防衛線傾斜。
「休息一下。」
米諾點頭,視線轉向泰虎與厄吉。
就在這時,賀爾斯發出近乎悲鳴的大叫。
『但是,瞪着我方。』
從通訊用魔術道具響起亞妮朵德與納斯爾的聲音。克羅洛從腰包中取出通訊用魔術道具問道:
「怎麼辦?要下令集中戰力嗎?」
三人回答,克羅洛將通訊用魔術道具收進腰包。
「泰虎與厄吉呢?」
不安冷不防湧上心頭。在去年的戰鬥,神聖雅魯哥王國軍試圖繞過柵欄。這次也有可能會繞過陣地從側面攻擊。
『雖然成功擊退敵兵,但這次有四個人陣亡。』
兩人的聲音從通訊用魔術道具響起,克羅洛撫胸感到安心。
※
「弓兵的掩護呢?」
「裏薩多!」
賀爾斯等人當場扔下石頭拿起武器。敵兵似乎感受到意圖,扔掉枝束拔劍。然後就這麼衝過來。
『這邊也有敵兵接近。』
「……雷。」
『這邊也一樣。』
「中止投石!拿起武器!」
「可惡,總是這樣。」
『直到剛纔敵軍都在猛烈進攻,但似乎停止攻擊了。』
『瞭解。』
似乎是代表其他人。只有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聲音響起。克羅洛瞪向神祇官。
就會節節敗退──克羅洛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克羅洛提高嗓門號令,部下一陣譁然,但還是服從命令。正因爲切身感受到這樣下去將會潰敗纔會有這種反應。
「對老大使出神威術之後,突然屈膝跪下被抬到後方了。」
「可惡,那是犯規吧。」
米諾出言勸戒,克羅洛深深吸氣,仰天吐氣。此時響起「哞」的慘叫。那是牛頭人的慘叫。克羅洛看向慘叫聲方向,牛頭人跪倒,頸子被長槍貫穿。「唔。」克羅洛感到懊惱。真想殺了剛纔還仗恃着武器攻擊距離的自己。就像我方會更換武器,敵方也會更換武器。遺漏這麼單純的道理還要怎麼打仗。
「退到第二防衛線!幫助負傷者!屍體則……放置!」
米諾提高嗓門號令,賀爾斯與裏薩多指示部下。輕傷者自力移動,重傷者則藉助夥伴攙扶移動。克羅洛注視着陷入火海的第一防衛線,這樣應該能爭取到一些時間,接着他從腰包取出通訊用魔術道具。
克羅洛唾罵。在一瞬間,斜坡的立足點就遭到破壞,衆多弓兵死亡。野戰陣地的機能毫無疑問大幅降低。克羅洛往下看手,手正微微發抖。再度感到可怕。即使覺得犯規,敵方仍會毫不留情地使用神威術。
米諾大喊,納斯爾果然還是淡淡回應。聽起來有些慍怒是因爲沒有餘裕吧。當然,可以說所有人都是這樣。
「若不打倒敵軍指揮官……」
「……遵命。撤退。」
「伊葛尼斯將軍呢?」
「知道了。」
「俺知道了。」
「老大,請冷靜。」
「知道了!要逃了!」
「休息夠了。」
「米諾先生,派一半步兵去上面。」
「無法派出增援。設法撐過去。」
第一防衛線終於失守了。爬蟲人倒下,敵兵趁機一擁而上。牛頭人與爬蟲人立刻應對。他們排成隊形圍住敵兵,刺出長槍。長槍貫穿敵兵。但是,敵兵沒發出慘叫,也沒倒下。敵兵嘶喊攻擊。不行,這樣下去會潰敗。米諾似乎察覺了,視線轉向克羅洛。克羅洛立刻曉悟他的意思。
賀爾斯使出長槍大喊。爬蟲人遞補倒下的牛頭人的空缺。趁這段時間,負傷的牛頭人要不是自力離開第一防衛線,就是由夥伴拖到後方。第一防衛線的後方充滿死傷者。多虧急救講習,輕傷者獲得還算好的處置,但重傷者就愛莫能助。只能稍微延後死亡。
「伊葛尼斯將軍不在也無法安心喔。」
『瞭解。』
『這邊也是!』
從通訊用魔術道具響起泰虎與厄吉沉痛的聲音,米諾語氣苦惱地回應。針對兩翼的攻擊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回。雖然撐了過去,但每次都有人犧牲。不對,只是勉強免於失守而已。所以纔會有人犧牲。
克羅洛唾罵,瞪着敵軍──的後方。那裏有神祇官在。神祇官在馬上大呼小叫,一下「殺啊」、一下「衝啊」。現在是第二天的傍晚。明明要抓到亞爾佛特已經近乎絕望,神祇官卻不緩和攻勢。在神祇官腦中,手段與目的顛倒過來了嗎?目的變成殺死克羅洛了吧。敵兵冷不防鼓譟起來。克羅洛有不好的預感。只見後方的敵兵左右散開,伊葛尼斯騎着馬走上前了。克羅洛冷汗直流。最先思考若伊葛尼斯使出神威術該怎麼辦,隨即搖搖頭。從那之後還沒過多久。而且,在目前的狀況下肯定會波及到己方。應該用不了神威術纔對。
『在下已經抵達。』
「撤退!後退到第二防衛線!跟第一防衛線保持距離!」
「重新分配!重新分配!」
泰虎與厄吉敬禮之後轉身離開。他們號召部下,動身爬上斜坡。
「遞補倒下的人的空缺!絕對不能讓敵軍突破!」
「泰虎、厄吉,率領部下去上面。」
克羅洛看向正面。就如賀爾斯所言,敵兵迫在眉睫。距離第一防衛線就剩十公尺左右了嗎?投石已經不管用。米諾大喊:
「下令輪流休息。」
「嗯,麻煩了。不過,在那之前……」
克羅洛將視線轉向隘路一角的木箱。
「能不能將金幣分給大家呢?」
「可以嗎?」
「這大概是最後了。我想回報捨命陪君子的大家。」
「……俺知道了。」
米諾低下頭,肩膀顫抖。
「但是,俺就不用了。直到最後都會跟老大一起。」
「好沉重喔~」
「俺負責照顧老大。會相隨到地獄。」
這時候要說天國啦──克羅洛笑了,米諾也笑着。
「但是,我直到最後都不打算放棄。」
「俺也是。」
「對吧。或許別人會說我沒有貴族的樣子,但我會掙扎到最後。」
克羅洛握緊拳頭,瞪着敵方。還有很多事想做,也承諾過要活着回去,所以他不能死。
※
「上啊!突擊啊!獨眼惡魔就在眼前!」
神祇官在馬上大呼小叫。但是,士兵沒有服從。這是當然的,畢竟路障燒得正旺,並不是下令衝進火牆就衝得進去。
「伊葛尼斯將軍,用神威術!用神威術轟掉!」
「那樣會無法保護神祇官,可以嗎?」
一部分是因爲伊葛尼斯的存在鼓舞了他們吧。但是,主要是敵兵認爲只要用破城槌就打得贏。看見希望的人,有時會發揮難以置信的力量。希望不是隻屬於克羅洛他們。
「這裏需要人!」
「阻止他!阻止那傢伙!」
「神祇官閣下,您覺得撤兵如何?」
周圍的士兵俯視着陷阱,似乎是想看那名敵兵在搞什麼。然後他們突然恍然大悟般地面面相覷。敵兵該不會在這麼短時間內就發現了破解辦法吧?正是那個該不會,只見拿着枝束的人站在前面防禦攻擊,其他人從背後將枝束投入陷阱。敵兵接力傳遞着枝束,填平陷阱。
「哞喔喔喔喔喔喔!」
儘管如此神祇官仍把自保擺第一。恐怕這個男人其實並不認爲自己會破滅吧。想必直到破滅之時都是這個樣子。就算如此──
身體受到一陣衝擊。克羅洛把視線往下移動,就看到敵兵的頭抵着自己的腹部。大腿發熱,化爲劇痛直擊腦袋。克羅洛反射性地推開敵兵。敵兵再度跌坐在地,緊握短劍。克羅洛揮劍刎向敵兵的脖子。
這次一定要繃緊神經。敵兵還很多。
米諾提高嗓門。接着,賀爾斯手忙腳亂,裏薩多則是不發一語地拿起武器。這時敵兵一擁而至。我軍刺出長槍,但敵兵果然沒有退縮。是因爲伊葛尼斯的存在鼓舞了他們嗎?早知道在夜襲時除掉他就好了。就在克羅洛思考那種事時──
「別哭!我絕對會想辦法!所以,別再被敵兵突破!」
『克、克羅洛大人!遭到突破了!』
神祇官滔滔不絕地主張着。伊葛尼斯本來以爲神祇官只想着殺克羅洛,但他似乎仍想着要抓亞爾佛特。
米諾充滿氣魄,賀爾斯則是聲音發抖地回答。克羅洛盯着斜坡看。幾十名敵兵衝下斜坡。首要之務是絆住他們。
※
克羅洛注視着第一防衛線。構築第一防衛線的木材已被燒成焦黑,火即將就要熄滅了。克羅洛把手伸向腰包,取出糖果。
「趁現在!」
「遵命。」
神祇官粗聲粗氣地回應。果然沒用嗎?疲勞感朝伊葛尼斯席捲而來。但是,即使明知道沒用,自己好歹也任職將軍,應該要努力吧。
『對不起!沒能完全撐住!』
「什麼啊,你不是剛纔還哭哭啼啼的牛頭人嗎?真是的,因爲你哭着求饒才放過你……不要現在才跑出來礙事!殺掉指揮官就能回家了!我想回家啊!」
「喂他們石頭!」
敵兵一填平陷阱,就再度發出嘶喊一擁而至。不知道是因爲攻克陷阱增長氣勢,還是氣憤同袍被殺。即使我方投石,敵方也毫不退縮地衝過來。
「……雷。」
克羅洛尋找賀爾斯的身影。只見賀爾斯被敵兵包圍,流着眼淚與鼻水。克羅洛踏出步伐要去救賀爾斯,但隨即就有敵兵阻擋在前方。年齡跟凱爾差不多嗎?
米諾發出近乎慘叫的大叫,這是他第一次發出那種聲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克羅洛盯着前方,瞠大眼睛。
「沒、沒錯!我是國王陛下任命的指揮官!還沒解任指揮官!我還是指揮官!服從我!」
「拿起武器!」
「……天樞神樂。」
「看就知道了!」
「俺、俺纔沒求饒!俺很強!俺很強的!不可能求饒!俺不是廢物!俺不是一味受人保護!俺會、俺會……會奮力戰鬥!」
「有陷阱!」
亞妮朵德、德妮卜、泰虎、納斯爾、厄吉五個人就不曉得怎樣了。不時會有精靈與獸人的屍體從斜坡間歇滾下來,可見他們拚命戰鬥過了吧。明明殺了那麼多人,卻無法顛覆戰況。
伊葛尼斯靜靜地點頭。結果不出所料,伊葛尼斯感到失望。說來說去內心某處還是有所期待吧,他將視線轉向敵方的野戰陣地。
「米諾先生繼承賀爾斯的指揮,在第二防衛線遏阻敵兵!賀爾斯進入第二防衛線的內側收拾敵兵!」
「不了,俺自己有。」
『抱歉!這邊也是!』
啊啊──克羅洛再次哀嘆。數名敵兵一點一點靠過來。或許已經不行了──克羅洛漫不經心地思考。但是,握着劍的手使力。已經決定要掙扎到最後。已經承諾要回去。所以,要戰鬥。
「是陷阱!」
「不試就不知道吧!而且,得殺死那個惡魔纔行!那個惡魔必定會爲王國帶來災厄!我看得出來!」
「我也是被推過來的!」
克羅洛掃視周圍。周圍散落着無數屍體,快要淹沒地面。比率是敵兵比較多。米諾拚命在第二防衛線撐住。
沒有回應。相對的,從斜坡飛來箭矢。克羅洛差點尖叫,因爲箭矢密度實在太稀了。儘管如此,仍成功擊倒幾名扶着破城槌的敵兵。但立刻就有別的士兵接手。總覺得如今好像理解敵兵不退縮的理由了。
「別、別推!」
就在賀爾斯發出窩囊慘叫的時候,裏薩多衝出第二防衛線。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聲音響起。那是好像隨時會哭出來的聲音。
「抓緊!哪怕一秒也好,爭取時間!」
「米諾先生,要喫嗎?」
敵兵之一不耐煩地大叫,刺出長槍。但是,槍尖沒碰到賀爾斯。因爲賀爾斯更快揮下長槍。敵兵當場跪倒。
「誰來阻止破城槌!」
米諾這麼說完,從腰包取出糖果。他將糖果放進嘴裏,滿足地笑了。克羅洛也將糖果放進嘴裏,甜味在嘴裏擴散。他轉動視線,只見部下也將糖果放進嘴裏。克羅洛一邊在嘴裏轉動糖果,一邊注視着第一防衛線。僅剩的火漸漸變小。糖果融化光的時候,火熄了。白煙升起,一陣風吹來,第一防衛線崩塌。下一瞬間──
「去死──」
敵兵的聲音被別的聲音蓋過。那是賀爾斯的聲音。下一瞬間,敵兵捱了賀爾斯的身體衝撞而摔飛。敵兵一齊攻擊,賀爾斯亂無章法地揮舞長槍。敵兵遭到槍柄毆打,摔飛出去。
只見士兵排成一列,克羅洛正在交給士兵某樣東西。不曉得是什麼,但必須繃緊神經纔行。
或許不行了──克羅洛漫不經心地思考着。始終都有打不完的敵兵闖進第二防衛線內側。還要再殺幾個人纔行?血腥味讓鼻子變得不靈光。似乎因爲魔術使用過度,頭很痛,眼前很昏暗,聲音也很遙遠。周圍發生的一切,感覺就像別的世界一樣遙遠。
神祇官在馬上吵鬧。這是宛如惡魔的命令。不對,想必就連惡魔都還有一點慈悲心。但是,敵兵似乎因此心生一計,將枝束投進陷阱。下一瞬間,敵兵就被投石砸爛了臉。
克羅洛大叫回應。破城槌逼近。雖然構造簡陋,只是在板車綁上圓木,但不知道第二防衛線撐不撐得住。克羅洛從腰包取出通訊用魔術道具大叫:
敵兵揮下劍,克羅洛蹣跚躲開,也揮下劍。是因爲痛楚吧,敵兵板起了臉。原來是刃向沒對準。克羅洛不以爲意地再度揮下劍,一次又一次。敵兵終於承受不住而倒下。
克羅洛一大喊,賀爾斯與裏薩多就放下武器,拿起石頭。兩人的部下也是。賀爾斯與裏薩多一投擲石頭,他們的部下就緊接在後。石頭挖開肉,打碎了骨頭。雖然也有人靠手中的枝束逃過一劫,但結果還是一樣。那些人失去平衡,淪爲陷阱的犧牲者。本來平安無事的人,也在互相推擠的最後步上了相同的命運。等到發覺時,敵兵已經在陷阱的遙遠前方停下腳步。
「支援,請求支援!」
敵兵跌坐在地,手腳並用後退。克羅洛不打算饒命,他緩緩縮短距離,揚起劍。然後,敵兵抱頭大叫起來。聽得見敵兵在叫媽媽。克羅洛因此被拉回現實。光、聲音、味道伴隨着真實感洶湧而來。
「俺知道了!」
賀爾斯大叫,牛頭人衝近敵兵,毫不留情地刺出長槍。短促慘叫響起,敵兵斷氣。克羅洛肩膀受到衝擊,一踉蹌轉頭就看到敵兵。明明不是掉以輕心的時候,卻顧着應對側翼的敵兵而鬆懈了。
「只要破壞路障就是我方贏定了!」
「裏薩多!破城槌已經很近了!」
克羅洛一大叫,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就跟着大叫回應。克羅洛掃視周圍。敵兵從第二防衛線的縫隙蜂擁而入,兩翼也出現敵兵。
「休想!休想殺掉克羅洛大人!」
「那、那就傷腦筋了。」
「老大!」
「突擊────!」
克羅洛大叫。但是,裏薩多沒有理會克羅洛,逕自使用了魔術道具。雷電從大槌迸射,遭到雷擊的敵兵倒下。儘管如此,破城槌並沒有因此停住,衝勁過猛了。裏薩多似乎打算接住破城槌,他將大槌放在地面,擺出預備姿勢。
伊葛尼斯夾雜嘆息問道,神祇官就提高聲調回答。伊葛尼斯眯起眼睛,凝視着隘路。帝國軍開始撤退以後已經過了一天半,就算能擊破克羅洛一幫人,也很難抓到亞爾佛特。神祇官只有破滅一途。
啊啊──克羅洛哀嘆。殺人沒有罪惡感是騙人的。聽到他的話的瞬間,自己遲疑了。在不殺就會被殺的現狀遲疑了。那就表示有罪惡感。一定是以往拚命掩蓋的念頭爆發了。這沒什麼。克羅洛並沒有瘋。
敵兵襲向裏薩多。但是,裏薩多不把敵兵的妨礙當一回事,奮力前進。裏薩多舉着大槌半蹲擺出架式。魔術道具想必能擊倒扶着破城槌的敵兵,但是──
那是馬後炮。凱爾已經死了,而且克羅洛不能被殺。要回去,回去艾拉奇斯侯爵領地。克羅洛小聲嘆氣,往前栽地踏出步伐。敵兵無法反應。克羅洛踩穩地面,賞了敵兵的鼻樑一記柺子。鼻骨斷掉的觸感傳來。敵兵比出手勢要求住手,克羅洛不理會地揮下劍。劍沒入肩膀。刃向對了,但力道不夠。
「即使擊破眼前的敵軍,也不可能抓到亞爾佛特。」
「前進!前進──!用你們的屍體填平陷阱!」
※
敵兵大聲喊叫,停下腳步。周圍有兩個洞。
「知道了!」
凱爾──神聖雅魯哥王國的可憐孩子,受到拷問後遭到殺害。事到如今說這種話也於事無補,早知道應該留心他的生命安全就好了。
「你在說什麼!」
神祇官在馬上提高嗓門號令。敵兵拿着枝束一擁而至。真希望敵軍認定不會有投石攻擊就好了。克羅洛討厭小心謹慎的對手。突然間,跑在最前面的敵兵消失不見了。跑第二的敵兵變成在最前面,但也跟着消失不見。跑第三的敵兵放慢速度,掃視四周。然後──
從通訊用魔術道具響起亞妮朵德與納斯爾的聲音。克羅洛仰望斜坡,就看到敵兵衝下來。第二防衛線毀掉時就已經夠絕望了,還這樣雪上加霜也太過分。克羅洛不自覺湧上笑意。
「趁現在──!衝過去──!」
裏薩多與破城槌衝撞在一起。破城槌停了下來。只不過,僅只一瞬間。下一瞬間,破城槌就連着裏薩多一起撞進第二防衛線。第二防衛線的一角崩塌,塵土飛揚。歡呼聲響起。那當然是敵兵的歡呼。那幅光景在克羅洛他們眼中則是絕望,克羅洛甚至覺得眼前發黑。但是──
「意思是不能撤兵?」
「知、知道、知道了!你們大家,跟俺來!」
克羅洛懂她們的心情,因爲他也一樣。如果他不是指揮官,早就哭出來了。
『怎、怎麼辦!』
克羅洛低聲詠唱術名,魔術式在眼前傾瀉而下。太陽穴痛了起來。魔術啓動,產生漆黑球體。克羅洛朝跑在最前面的敵兵發射出漆黑球體。當漆黑球體碰到敵兵的頭,克羅洛便握緊拳頭。敵兵的頭消失,連累後續敵兵從斜坡滾落。
「已經不行了!早知道就先花掉薪水了!」
克羅洛拔劍出鞘,朝敵兵刺出劍尖。敵兵是新兵嗎?劍尖意外地輕易就貫穿喉嚨,敵兵跪倒在地。
『『瞭解!』』
後續敵兵也停下來大叫。但是,來自背後的推擠一味地增強。雖然前面的敵兵仍設法站穩腳步,但不久就決堤了。不敵推擠的敵兵之一踏出了一大步,地面陷沒,敵兵墜落。從洞底響起了毛骨悚然的慘叫,敵兵試圖倒退,但是當然無法倒退,因爲背後有自己人。敵兵被自己人推擠,發出慘叫掉進洞裏。
「是破城槌!」
「停下來!」
「……投石。」
「你們等着!現在就過去!」
敵兵求救,新敵兵過來了。他們攻擊賀爾斯。但是,賀爾斯揮舞長槍抵抗。得救賀爾斯纔行──克羅洛踏出步伐,跌坐在地。他看向大腿,板起臉。鮮血溢了出來。克羅洛從腰包取出寬布條,包紮大腿按住傷口,然後站起來,讓受傷的那隻腳承受體重。雖然相當痛,但不至於不能走。
賀爾斯呢──克羅洛張望四周。但是,到處不見賀爾斯的身影。有股不好的預感。克羅洛拖着一條腿尋找賀爾斯,接着停下腳步。
「……賀爾斯。」
克羅洛注視着斜坡,看到賀爾斯手腳一攤倚靠着斜坡。克羅洛走近,搖搖賀爾斯的肩膀,但賀爾斯一動也不動。賀爾斯死了。
「是破城槌!破城槌又過來了!」
某人的聲音響起,克羅洛奔跑。因爲一隻腳受傷,無法跑得很自然。
「天樞神樂、天樞神樂、天樞──」
克羅洛邊跑邊啓動魔術、啓動魔術、啓動魔術──重疊的魔術式淹沒視野。劇烈頭痛襲來。假如有手槍,他早就拿來抵着太陽穴轟掉腦袋了。當然這個世界沒有手槍,就連火繩槍都沒有,他也不曉得作法。
頭昏腦脹,彷彿地面變成軟墊。克羅洛衝出第二防衛線時,破城槌已然逼近。克羅洛朝着破城槌奔跑。跑、跑、跑。敵兵冒出來,刺出長槍。克羅洛自認華麗地躲過了,但長槍擦過側腹部。
噗滋的一聲響起,克羅洛眼前發黑。冷不防恢復視覺時,地面已經逼近。他踏出一大步免於摔倒。當他抬起頭來,破城槌就在眼前。克羅洛像野獸一樣吼叫,蹬地而起,翻滾到破城槌上,讓漆黑球體同時消滅。在超過二十發的天樞神樂攻擊下,破城槌變得像坑坑洞洞的乳酪。當然,扶着破城槌的士兵也是。眼前景象陡然傾斜,不對,是破城槌傾斜。
一聲巨響,克羅洛被拋到地面。翻滾兩三圈才終於停住,克羅洛稍微嗆咳。鐵鏽味在嘴裏擴散開來。有滑溜溜的東西滑進喉嚨深處的感覺。是流鼻血了吧。
在既不像痛也不像熱的感覺折騰中,克羅洛爬起來。神祇官喋喋不休。一下說惡魔,一下說殺啊,口無遮攔。距離神祇官剩下大約幾十公尺嗎。只要前進幾十公尺就能結束這場戰鬥。然而那幾十公尺卻近乎絕望地遠。更何況還有敵兵逼近。不可能突破這段距離。
或許已經不行了──克羅洛這麼心想的同時雙腳使力。設法站起來。
劍不見了。或許是掉在某處了吧。所以,克羅洛舉着短劍。
「我名爲……」
飄出沙啞的聲音。太好了,還說得出話,發得出聲音。
「我名爲克羅洛!救國英雄克羅德•克洛佛德與艾露亞•佛朗德之子!這支部隊的指揮官!不怕就放馬過來!」
克羅洛一笑,敵兵就停住不動。「老大!」他聽得見米諾的聲音。克羅洛因爲背對着米諾,看不見他的身影。但是,彷彿看得見他用長柄斧一路掃蕩敵兵前進的模樣。不要緊,自己並沒有放棄。會掙扎到最後。
今後還有很多事要做。絕對要活着回去。克羅洛才踏出步伐,身體就突然無力。這次撐不住了,他屈膝跪地。視野冷不防蒙上陰影,克羅洛抬起頭來。
「想喫冰淇淋喫個飽。克羅洛大人呢?」
『這邊也是。』
那樣就夠了──裏薩多甩開敵兵,單手高舉大槌。敵軍指揮官就在眼前。然後,下一瞬間,裏薩多的視線範圍被火焰淹沒。
我知道──伊葛尼斯在心中低語。所以才誘導神祇官走到這步田地。不過伊葛尼斯無法否認自己的手段很粗糙。老太婆的評價是正確的,自己對打仗以外都一竅不通。不管怎樣,任務達成了。之後就是政治的領域。
※
「神祇官閣下自己用神威術比較好吧?」
「……遺物。」
「那個希望好像會實現。」
「站得起來嗎?」
然而,就連要保持氣力都很難。當然,克羅洛拚命鼓舞部下。也講過無聊的笑話,也承諾要給大家喫美味料理。用盡了所有辦法。儘管如此,生還的九百名部下仍然接連脫隊。
『負傷者,衆多。』

※
克羅洛嘆氣吐出話語。
「……結束了。真的嗎?」
克羅洛冒出這麼一句低語。初次上陣曾經想要將責任推卸給蕾拉。雖然未遂告終,但瞞着這件事維持關係,讓克羅洛很有罪惡感。
亞妮朵德語氣虛弱地低語。但是,克羅洛一言不發地踏出步伐。在身旁,米諾揹着德妮卜走。米諾揹着人走,相較之下克羅洛只是攙扶肩膀而已。還不到極限。
「神祇官閣下陣亡了!撤退到瑪魯卡布市街!在那裏防備帝國軍襲擊!」
「當然是跟板娘做到腿軟……」
伊葛尼斯將視線轉向神祇官,正好看到神祇官下馬靠過來。他俯視着爬蟲人,板起臉。然後──
「伊葛尼斯將軍,幫我治癒!」
「是別件事……」
爲了夥伴,爲了克羅洛,不對,是自己有所期待。世界人權宣言──克羅洛應該就能改變世界,成爲亞人、奴隸、平民、貴族都具有平等價值的世界。
「神祇官閣下!」
身體稍微變輕鬆,是亞妮朵德重拾氣力了吧。克羅洛在內心鬆了一口氣。他在這五天學到,氣力耗盡的人會最先死。大家無不負傷,疲憊至極。除了氣力以外已經沒有其他東西可依靠了。
伊葛尼斯猶豫半晌之後吐出讚賞之辭。他的讚賞之辭沒有虛假。這名爬蟲人很了不起。儘管身受重傷仍逼近到距離神祇官只剩一步。若不是伊葛尼斯礙事,爬蟲人早就達成本願了吧。
「殺、殺人兇手。」
伊葛尼斯不回答。自己的個性沒那麼慷慨,不會送對方安心上路。
裏薩多小聲低語,舉着大槌奔馳而出。
伊葛尼斯下馬,走近倒臥在地面的爬蟲人。爬蟲人慘不忍睹,失去了半張臉與左手,身體佈滿槍傷與燒傷。
「還沒道歉嗎?」
「亞妮朵德、德妮卜、泰虎、納斯爾、厄吉,活着嗎?」
「……克羅洛大人,已經夠了。」
「喔喔,伊葛尼斯將軍,做得好。」
『多虧敵方撤兵,撿回一條命。』
「撤退!撤退到瑪魯卡布市街!在那裏佈陣,防備帝國軍再度襲擊!」
「不是那──」
「這、這這、這隻爬蟲人活着!」
「……想跟蕾拉道歉。」
「設圈套沒有意義。」
「不是圈套對吧?」
神祇官抓着伊葛尼斯的胸襟這麼說道。那是遺言。神祇官整個人一歪,直接往旁邊倒下。伊葛尼斯俯視神祇官。沒有特別的感慨。他太過自我中心,不值得哀悼。至少,不對,思考也無濟於事。伊葛尼斯深深吸氣──
「撤退?差一點就能打倒帝國軍了喔。」
本願──沒錯,本願。這名爬蟲人只看着神祇官。恐怕直到臨終瞬間都沒發覺伊葛尼斯的存在吧。正因爲如此,伊葛尼斯猶豫自己是否有資格讚賞他。
「哈噫咿咿咿!」
「神殿知道神祇官閣下不會用神威術就不會說什麼吧。」
※
「……神祇官閣下。」
「有空說喪氣話就自己走。妳要當我的情婦吧。」
「神祇官閣下陣亡了!撤退到瑪魯卡布市街!在那裏防備帝國軍襲擊!」
「……雖然是敵人,但了不起。」
神祇官踩踏爬蟲人,伊葛尼斯的語氣不自覺變得粗魯。
神祇官用手按住傷口,求助伊葛尼斯。
「雖然不曉得是什麼事,但想道歉就應該道歉。」
「我、我,不會用神威術。」
虛弱的說話聲傳來,那是德妮卜的聲音。克羅洛看向旁邊,只見德妮卜指着前方。
神祇官一邊嚇得失禁,一邊用拳頭毆打爬蟲人的鼻尖。然而,爬蟲人沒有放鬆力道的跡象。不僅如此,似乎還增強力道。獠牙刺穿皮膚,刺進肉裏。
克羅洛依然坐着,茫然低語。明明打得那麼激烈。老實說,聽到戰鬥結束也不敢置信。就在克羅洛發愣半晌之後──
五天後──克羅洛一行人在丘陵地帶往東前進。腳忽然無力。差點直接屈膝。但是,克羅洛咬緊牙關,勉強支撐自己與亞妮朵德的身體。克羅洛重新穩住姿勢,拉起亞妮朵德。她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不攙扶肩膀就站不起來。
「爲什麼不早點……」
「太好了。這樣就能休息。」
「這麼說來是沒錯。」
自己會死,裏薩多這麼理解。如果就這樣停下腳步的話,或許暫時還能存活。儘管這麼理解,裏薩多仍拚命不斷挪動雙腳。敵兵刺出長槍,但裏薩多不躲避。長槍刺進手臂、胸膛、後頸。
克羅洛將通訊用魔術道具收進腰包。雷歐死了,賀爾斯死了,裏薩多死了。還有其他很多人死了。疲勞感洶湧而至。克羅洛用顫抖的雙腿站起來──
「……裏薩多。」
「……」
「這樣下去,連克羅洛大人都會死掉。」
「老大,得救了!托里薩多的福!」
克羅洛抬着頭茫然低語。眼前的是裏薩多。不知道里薩多至今是昏厥過去,還是在戰鬥,如今他全身是血,半張臉稀爛。裏薩多將搖搖欲墜的獠牙隨手拔掉,遞了過來。克羅洛不明白裏薩多想表達什麼,就這麼伸出雙手。然後,裏薩多鬆手放開獠牙。染血的獠牙掉落到手上。
「亞妮朵德回艾拉奇斯侯爵領地以後想做什麼?」
伊葛尼斯一提高嗓門號令,敵兵就一陣譁然。但是,敵兵似乎無意違抗命令。伊葛尼斯獨自轉身走掉,敵兵魚貫跟上。
克羅洛說到一半就緘口不語。心突然平靜無波。其中湧上一個念頭。那就是──
爲什麼?裏薩多心想。生而爲爬蟲人的自己,沒有理由爲了帝國而戰。身爲士兵應該已經打夠多仗了。至少沒有道義爲了把自己當成棄卒的帝國軍而戰。
「噫咿咿咿咿!血、血,拜託,伊葛尼斯將軍,幫我止血!」
「你是神聖雅魯哥王國的將軍卻要包庇亞人嗎!」
※
「伊、伊葛尼斯將軍,你、你、你這傢伙,該不會?」
克羅洛藉助米諾攙扶站了起來。伊葛尼斯的聲音再度嘹亮響起。
裏薩多手持大槌奔跑。爬蟲人的痛覺很遲鈍,不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傷。但裏薩多知道,每當踏出一步又一步,生存所需的力量就逐漸從身體流失。
「你這隻!下賤的臭蜥蜴!居然想要殺我,不知天高地厚!」
「勉強。」
「我等你們。」
米諾趕過來。他看到克羅洛的大腿,板起臉。
理想,那個辭彙掠過腦海。理想,是爲了理想。是爲了下課後與夥伴高談的夢想。能懷抱理想了。能懷抱夢想了。能期待明天了。
『但是,死了很多人。』
克羅洛一問,米諾就夾雜嘆息說道。米諾說得對。克羅洛他們滿身瘡痍。只要繼續戰鬥就能輕易殲滅。
「撤退!撤退到瑪魯卡布市街!在那裏佈陣,防備帝國軍再度襲擊!」
『做完急救處理就會合。』
伊葛尼斯提高嗓門號令。士兵雖然大聲鼓譟,但沒有人抗命。神祇官的部下都消耗甚鉅,身心具疲。
「大家,我們回去吧。」
他的聲音嘹亮,簡直就像對克羅洛他們宣告戰鬥結束。恐怕就是那樣沒錯吧,因爲敵兵已經邁步走向瑪魯卡布市街。克羅洛從腰包取出通訊用魔術道具。
神祇官突然發出錯愕的大叫聲。爬蟲人咬住神祇官的後頸。
「神、神殿不會,默不作聲,喔。」
伊葛尼斯開口正要反駁的瞬間,視野角落有東西動了。
爬蟲人摸上神祇官的肩膀,就發出嘰嘰的聲響。那是神祇官的骨頭遭到擠壓的聲音。聲音忽然停止,伴隨着噗滋的一聲,肉撕裂了,血從神祇官的後頸噴出。爬蟲人就這麼倒下,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
板娘從鍋子舀起湯,盛到小碟子。那是琥珀色的湯。板娘把湯呼呼吹涼,含進嘴裏。濃淳的味道擴散開來,湯煮得很美味。在不熟悉的──前線基地的廚房煮得出這樣的湯,板娘感到滿足,覺得自己或許是天才。
「這麼美味,克羅洛大人也會……」
很開心吧──板娘正要這麼說就哽咽了。鼻子深處傳來酸楚,眼前模糊泛淚。板娘覺得不妙,但剋制不住眼淚,眼淚流下。最近──自從跟克羅洛離別以後就總是這樣,動不動就哭。如果至少知道狀況就好了,卻什麼都不曉得。情報不會到她這邊。
板娘用手背使勁地擦眼淚,接着就看到手帕遞了過來。那是條刺繡精美的手帕,板娘不自覺地抬起頭來,只見身穿白色軍服的人站在那裏。印象中那個人應該叫作里約•凱隆。板娘來回看着手帕與里約──
「借妳。」
「這麼昂貴的東西,我不能借。」
「那麼,就送妳。」
里約將手帕塞給板娘,倚靠着調理臺。板娘覺得不用也很失禮,於是擦起眼淚。
「爲什麼給我手帕?重點是貴族大人居然光臨廚房──」
「呵呵,小弟聽說妳是克羅洛的情婦。小弟身爲克羅洛的情人想要照顧妳。」
情人?板娘不自覺瞠大眼睛。先看胸部,接着看臉。總覺得里約以男人而言個子很嬌小,以女人而言胸部很──不,算了,也有那種情況吧。板娘停止思考里約的性別。
「開玩笑的。」
「什麼嘛,原來是開──」
「想照顧妳的部分是開玩笑。」
板娘正要撫胸鬆一口氣,就這麼停住不動。里約發出喫喫笑聲。這種時候大可不必取笑人吧──板娘不禁噘嘴。
「獨自等待也很痛苦。小弟是想要講話對象。」
「騎士大人應該有事可做吧?」
「很遺憾,上頭下令待命就必須待命,騎士就是這麼不自由。」
里約在胸前交抱雙手,小聲嘆氣。
「……凱隆伯爵不擔心克羅洛大人嗎?」
「據說克菲烏斯帝國的初代皇帝是來自異世界的黑髮男子。」
「我忽然想起以前聽過的故事,這是建國神話喔。」
「那哪裏好笑了?」
貝提爾躲在門後,含含糊糊地說道。雖然聽不清楚,總覺得他好像在說他很忙。
「該怎麼說,這種事是第一次。雖然覺得靜不下心,但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妳又如何?啊啊,不必在意措辭喔。」
「爲了防止泄漏情報。而且,我要安排醫生……」
「爲什麼那麼重要的事情不告訴我呢!那個,鬍子男!」
「無論主子是誰,我都只求謹守近衛騎士的本分揮劍。」
「在路上,他們頻頻問克羅洛閣下還好嗎?我只是想起這件事。」
「就算很忙,凡事有所謂優先順序──!」
對不起──克羅洛浮現虛弱的微笑。
倘若蒂莉雅在舞會不是那種態度,里約其實願意站在蒂莉雅那邊。只不過,就算當時站在蒂莉雅那邊,總覺得有一天也會背叛蒂莉雅──
板娘撥起頭髮。
「爲什麼我非回答那種問題不可呢?」
板娘轉開視線不敢直視里約。雖然不是惡人,但是恐怖的人。
「以王者而言很其貌不揚。」
里約呵呵笑了。只有自己知道無人知曉的建國神話。這麼思考就覺得有點得意。今天是亞人之王──或者是帝國所有受壓迫者之王的誕生之日。
「里約閣下對皇女殿下不滿嗎?」
「是結過婚喔。前夫……因爲生病就兩腿一伸走了。」
「爲什麼要等那兩個人呢?」
兩人並肩走着走着,雷恩哈爾特彷彿忽然想到般開口:
「哦~」里約應聲,在嘴裏反芻着建國神話這個詞。聽起來不錯。亞人沒有王,即使過去可能有稱爲王的存在,但那個存在已經被埋葬在歷史的黑暗中了。如今沒有人知道他們有過怎樣的文化、走過怎樣的歷史。
板娘再度倒抽一口氣,拔腿就跑,她推開躲在門後的貝提爾,從廚房衝出去。太陽已經下山了,空氣很冷。板娘打了一個哆嗦,環視周圍,但不見克羅洛他們的身影。板娘自問該去哪裏纔好,接着發覺士兵正朝某個方向移動。克羅洛肯定就在那前方。板娘跑過去,連裙子掀起來都不在意。一抵達基地外緣部分,就看到士兵在那裏集合。
「都一樣吧!」
「雷恩哈爾特閣下又如何呢?」
「嗯哼~所以妳喜歡克羅洛嗎?」
假如,先前的光景是建國神話的一部分──
一個是第二近衛騎士團團長塔烏爾。另一個則是──克羅洛。克羅洛扶着塔烏爾的肩膀走路。板娘情緒爆發,衝了過去。她的腳打結摔交,但板娘並不覺得丟臉。克羅洛發覺板娘了,便跟塔烏爾分開然後走了過來。
「並沒有不滿,但是小弟不怎麼討皇女殿下喜歡。」
「那當然是,並不討厭喔,並不討厭。」
呵呵──雷恩哈爾特不禁竊笑。
哈哈──雷恩哈爾特裝模作樣地笑了。
「是、是嗎?」
「……那是呱呱墜地聲。」
簡直就像喪禮一樣安靜。板娘想到可能性,但拚命否定。克羅洛約定絕對會回來、約定不會讓板娘孤單。光是想到又要變得孤單就胸口苦悶。板娘承受着呼吸困難持續奔跑,撥開士兵前進。總覺得好像遭到了抗議,但克羅洛更要緊。板娘穿過人牆。只見身穿白銀鎧甲的男子們,有的攙扶亞人,有的拉着板車載負傷者。
「不巧小弟是識趣的人。」
「哦呀,不來場感動的會面嗎?」
「所以,是怎樣呢?」
「榭菈,我……回來了。」
板娘一反問,里約就稍微聳聳肩。
「沒什麼。」
「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啊!」
板娘別過臉去,不看里約地回答。臉頰很燙。明明必須要回答得若無其事纔行,這樣簡直就像表明自己喜歡。
「亞人也在一起喔!」
板娘衝進那羣人之中,呼喊克羅洛的名字。板娘呼喊到喉嚨叫痛,發覺兩名人物靠過來。
「是好奇心。」
里約若無其事地回答。板娘羨慕里約的坦率。看樣子里約似乎不是惡人──
畢竟,克羅洛只有比外行人好一點的器量,也沒有神的庇佑。但是,他是溫柔的人,是願意爲了部下留在死地的勇敢男人。
「里約閣下說了什麼嗎?」
「搜索隊回來了!」
「賀爾斯也是、裏薩多也是、還有其他很多人……雖然努力了,但力不從心!」
板娘氣得跺腳。鬍子男,也就是貝提爾沒告訴板娘,第一、第二近衛騎士團去營救克羅洛他們的事。
「雷歐死了。」
「我不是醫生,不敢肯定,但只要獲得適當治療,應該就沒問題。」
※
「做愛做到腿軟要暫緩了。」
「啊啊,我知道。我知道。」
里約稍微聳聳肩。當然真心話是,他不認爲這有什麼了不起,只是加強了「雷恩哈爾特只是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念頭而已。
「也有人會擔心裏約閣下吧?」
「喔喔,原來妳結婚了。」
「嗯?擔心喔。」
「是救援隊吧?」
「凱隆伯爵又怎樣呢?」
「我記得。是在丘陵地帶吧。」
里約從胸前放下雙手,拄着調理臺。然後,傷腦筋地笑了。
「這麼唐突是怎麼了?」
「傻瓜!這種時候胡說什麼啊!」
假如他們再度擁戴王,而那個王跟建立克菲烏斯帝國基礎的初代皇帝一樣都是黑髮──里約轉頭看向背後。克羅洛與板孃的身影被人牆遮住看不見。但是,想必現在也仍相擁而泣吧。
「雖然我很想相信。但想起死去的丈夫就不能自拔。」
里約看向入口。只見貝提爾在那裏,他顯得很難堪。只不過,板娘也一樣。
「愛到如果克羅洛被殺,會想殺光神聖雅魯哥王國的人喔。」
從外面傳來說話聲,板娘聽了倒抽一口氣。
「真是了不起。」
「我……」
「小弟愛克羅洛喔。」
克羅洛嗚咽,板娘使力抱緊克羅洛,眼淚湧出。那不是爲了死去的士兵而流的眼淚,而是爲了克羅洛回來而流的眼淚。板娘心想,自己是多麼自我中心的女人,真是令人生厭。但是,那是最真實的心情。板娘抱緊克羅洛,放聲大哭。
「……他們是擔心克羅洛吧。有點羨慕。」
克羅洛短短低語,板娘點頭。
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說這種話──板娘小聲嘆氣。
「怎麼了?」
「這還真是不留情面。」
克羅洛與板娘相擁而泣。里約小聲嘆氣,轉過身去。明明小弟也想與克羅洛互相擁抱──里約噘嘴心想。但是,今天就讓給她吧。當里約靜靜邁步離去,雷恩哈爾特就過來攀談。
里約夾雜嘆息低語。
是因爲大腿負傷的關係吧,克羅洛差點倒下。但是,他勉強撐住,踏出了兩、三步,在第四步到達極限。克羅洛屈膝,但是,沒倒下,因爲板娘攙抱住克羅洛。她感受到他的體溫與心跳。克羅洛活着,活着回來了,遵守約定了。
「不是那個意思。我們這些近衛騎士沒有揮劍效力的對象,他們卻有。小弟是羨慕這點。」
「亞人的情況如何?」
「問爲什麼,是因爲第一、第二近衛騎士團去救克羅洛他們了。」
「──!」
「要不要殺光,要等雷恩哈爾特閣下與塔烏爾閣下。」
「她這麼說。爲什麼沒告訴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