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盤中棋』
《克羅洛戰記 轉移到異世界的我,最擅長的好像只有牀上功夫》 · サイトウアユム · 2.4萬 字
帝國曆四三一年一月下旬──雷恩哈爾特在庭園散步。這裏是位於帝都第一街區的帕拉提姆宅邸庭園。雷恩哈爾特停下腳步,視線轉向人工池。人工池的水面有一半覆蓋着冰。去年這時候池水是完全冰封的,但今年似乎是暖冬。
說到這個,今年也還沒下雪。冷風吹來,人工池起浪,枯草沙沙作響。只要使用神威術•活性,也有可能讓枯草恢復青翠。據說有部分貴族或商人捐獻重金,請神殿在冬天讓百花齊放。
雷恩哈爾特注視着枯草,輕輕搖頭。神威術不該輕易使用,即使草恢復青翠,但現在是冬天,所以很快又會枯萎吧。而且冬天的庭園別有一番意趣。
雷恩哈爾特漫不經心地望着庭園。因爲還有戰爭後續的處理,之前每天都過得很忙碌。身爲第一近衛騎士團團長的自己,今天能像這樣優閒度日,想到死去的部下就覺得這樣運用時間很奢侈。就在雷恩哈爾特思考着這種事時──
「真是的!原來在這種地方嗎!」
庭園響起莉菈的聲音。似乎是因爲穿得很厚,莉菈比記憶中的模樣還要圓潤。莉菈撩起裙子,大剌剌地走近。
「穿得那麼薄,要是感冒了要怎麼辦!」
莉菈在雷恩哈爾特前面停下腳步,粗聲粗氣地說道。雷恩哈爾特看着腳下,枯草被踩爛了。雖然應該不能算是垂死抵抗,但葉子的尖端從他的鞋底下探出。
「雷恩哈爾特大人在看什麼?」
「看枯草──」
「啊~啊!都是因爲你待在這種地方,纔會變得這麼冰!」
莉菈用雙手夾住雷恩哈爾特的臉這麼說道。似乎是想要弄暖雷恩哈爾特,莉菈的手前後搓揉。因爲手滿是乾裂,感覺像被銼刀磨。
「話說,雷恩哈爾特大人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欣賞冬天景觀喔。」
「咱從之前就覺得,雷恩哈爾特大人明明很年輕卻像老頭子。」
「會嗎?」
「那當然。年輕人都會到外頭玩。」
莉菈挺胸說道。那是堅信自己正確的態度。
「而且窩在家裏,身體會荒廢。」
「唔嗯,莉菈會去玩嗎?」
「老爺子在找你就是在急!」
「昨晚也頻頻夢囈。請醫生看或許比較好。」
彷彿從地底響起的說話聲,嚇得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跳起來。只見麥拉站在房間入口,雙手交抱胸前面帶笑容。
「不過話說回來,克羅洛大人睡到流了好多汗。」
克羅洛一邊向兩人道早安一邊伸懶腰。
「嗚、嗚喔喔喔喔,聽得見頭蓋骨被擠壓的聲音!」
「何、何必講得那麼難聽。兩人是擔心我才留下來的。」
「那麼不擅長講話,能勝任隊長的工作嗎?」
「……原來如此。」
「我知道了。麻煩妳。」
「哦,是怎樣的戲碼呢?」
兩人懶洋洋地說完就離開房間了。「唉~」麥拉無以復加地深深嘆氣。腳步聲也好、嘆氣也好,盡是少見的反應。克羅洛儘可能不要刺激麥拉,輕輕下牀。然後──
「啊,對不起。得寸進尺了。我立刻準備早餐。」
「託優秀部下的福,就憑我也能勝任喔。」
「克羅洛大人還躺在牀上。」
「──!」
「有句話說,再親也要有禮儀。」
「「克羅洛大人!早安!」」
「什麼嘛,原來是那個意思嗎?不直接問哪聽得懂啦。」
雷恩哈爾特連續問同樣問題,莉菈訝異又疑惑地皺眉頭。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躺臥在牀上說道。
「莉菈,在戲中有克羅洛這個角色嗎?」
莉菈抓着雷恩哈爾特的手邁步走去。她嘀咕着「真是的,沒有咱就什麼都不會」。雷恩哈爾特輕笑。在她心中,自己仍舊是相遇時那樣──不對,仔細回想起來,幾乎沒有受她照顧的記憶。
「身爲情婦的自尊也太卑微了。」
「那兩個人……」
「是!是!聽說兩人是擔心少爺纔跟來的時候,我很佩服;在兩人希望接受女僕修業的時候,我也滿心感動!但是,之後就不行了!」
「我想大概是精神問題,看了也沒用。」
「不然今天睡一整天也OK。」
麥拉歇手,輕聲說道。
「要直接粉碎頭蓋骨還是準備早餐,選一個。」
「……太快了。」
「了不起的決心。前提是妳沒喫定我不敢粉碎頭蓋骨。」
「我們懂克羅洛大人的心情,但請再多睡一下吧。」
「……我要起來了。」
亞妮朵德的話嚇得德妮卜瞠大眼睛。
亞妮朵德顯得高興,德妮卜則是顯得疲憊。
「今天受到傳喚,要到城堡論功行賞,不能再睡了。」
「克羅洛大人起牀就得準備早餐。」
「論功行賞嗎?」
「老爺子說了論工欣賞之類的話。」
「那當然。」
從相遇時就是這樣。恐怕在相遇的瞬間,莉菈就覺得自己是不成才的弟弟,這樣的認知一直都沒變吧。或許到死都不會變,雷恩哈爾特嘆了口氣。
「隨便逛街,喫飯。啊啊,說到這個,有巡迴藝人演戲喔。」
「莉菈不肯告訴我具體玩什麼嗎?」
「可以再多睡一下OK的。」
※
雷恩哈爾特稍微頓了一下之後點頭。出現亞爾佛特的名字,就表示戲碼主題是帝國與神聖雅魯哥王國的戰爭吧。
「就說了去新市街玩喔。」
哼哼──莉菈從鼻子發出得意的聲音。雷恩哈爾特稍微瞠大眼睛。莉菈獲得公爵家收留當僕役是有支薪的。但是,莉菈與玩這個詞無法連想在一起。
「傳喚是大事吧!」
「啊啊,說到這個,老爺子在找你喔。」
「玩什麼呢?」
「少爺,你頭髮睡到都亂翹了。要不要梳頭呢?」
「雷恩哈爾特大人,立刻去老爺子那裏!」
克羅洛吐氣,倒回牀上。全身是汗,溼溼黏黏很噁心。克羅洛仰望着天花板深深嘆氣──
「雷恩哈爾特大人有出場。」
「玩什麼呢?」
莉菈這麼說完,秀起二頭肌。
莉菈露出慍怒的表情。雷恩哈爾特自認是直接問了,但溝通是一門相當困難的學問。
麥拉一加深笑意,亞妮朵德就爽快推翻前言。麥拉不以爲然地嘆氣,放開手。亞妮朵德趴在地上,氣喘吁吁。
門伴隨着碰的一聲打開,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衝了進來。兩人不是穿軍服,而是女僕服。跟蕾拉穿過的那套不一樣,尺寸很合身。兩人就這麼飛撲到牀上,牀發出軋軋聲。
就莉菈的說法聽起來,似乎並沒有煽動不安。既然如此,幕後黑手是軍務局或亞爾科爾宰相其中之一吧。雷恩哈爾特殿後的劇情,肯定是出於想美化舊貴族印象的盤算。
「早餐準備好了。」
莉菈稍微慍怒地說道。
「所以,莉菈在新市街玩什麼呢?」
「妳們兩個都早。」
「去新市街。」
「我想不需要那麼急。」
克羅洛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從牀上跳起來。他坐起上半身掃視周圍。這裏是自己在帝都的克羅德宅邸的房間。克羅洛疑惑自己爲什麼會在克羅德宅邸,開始回想至今的經過。
「不、不不、不是!這、這是身爲情婦的自尊!」
「論功行賞就是……簡單說就是受到傳喚。」
「有空說明狀況就趕快回答!」
雷恩哈爾特小聲低語。是某人試圖操作輿論吧。帝國臣民雖然沒有直接的政治影響力,但任何君主都無法無視輿論。只要人民懷抱不安,光是那樣國家就會混亂。
德妮卜表示看不過去,亞妮朵德狠瞪德妮卜。
「當女僕消耗的心力跟當士兵不一樣。」
「那麼,兩人去準備早餐。」
「那兩個人很差勁。我沒看過那麼沒用的女僕。」
「莉菈,我不是演員喔。」
克羅洛小聲嘆氣。如果可以,是很想接受兩人的好意,但那樣來帝都就沒意義了。而且,即使身體不舒服也應該工作。
「「是~」」
「就這麼想睡嗎!」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一噘嘴說完,麥拉就快步走過來。克羅洛忽然覺得不對勁。是哪裏不對勁呢?克羅洛納悶,隨即想到答案。是腳步聲。人稱無音殺人術的麥拉的她發出了腳步聲。只見麥拉抓住亞妮朵德的頭,直接拎起來。亞妮朵德固然嬌小,但麥拉居然單手拎起來──握力與腕力非比尋常。
在那之後──回到前線基地的克羅洛一行人接受治療。是貝提爾幫忙安排醫生的。接受過治療,到了要回艾拉奇斯侯爵領地的時候,帝都派了使者過來。使者表示,因爲要論功行賞,希望克羅洛來帝都。於是,克羅洛將之後的事交給米諾,來到帝都。
克羅洛小聲嘆氣,在椅子坐下。麥拉快步走近,動手梳起克羅洛的頭髮。麥拉似乎相當煩躁,動作很粗魯。
莉菈驚訝地瞠大眼睛。
「我們可以陪克羅洛大人睡回籠覺。」
莉菈突然想起來似地說道,雷恩哈爾特歪頭納悶。問題來了,有什麼事呢?宅邸的維持、營運應該都交給老爺子處理──
「克羅洛大人,已經早上了。」
「我喫過早餐就要洗澡了,不要緊。」
「那種、話,應該要等到頭蓋骨快要粉碎以後、再說。」
「老爺子嗎?」
「那種事咱知道。咱是指戲的角色……是角色對嗎?算了,總之,在戲中有雷恩哈爾特大人的角色。咱不知道雷恩哈爾特大人做什麼工作,所以稍微嚇了一跳。尤其是雷恩哈爾特大人爲了保護亞爾佛特大人,迎戰大軍的那幕,咱以爲心臟要停了。」
「我、我我、我選擇粉碎頭蓋骨!」
「我們的工作是叫克羅洛大人起牀。」
「沒有。克羅洛怎麼了嗎?」
「「──唔!」」
「沒事,看樣子似乎是我誤會了。」
莉菈露出訝異又疑惑的表情,但沒追問。說到這個,克羅洛現在怎樣了呢?雷恩哈爾特仰望天空。自從在前線基地分開以後就沒見面。希望克羅洛過得好──
「唉~雷恩哈爾特大人的部下真辛苦。咱也得加把勁纔行。」
「話說,論功行賞是什麼?」
「……妳們兩個趕快下牀準備早餐。」
克羅洛露出微笑。雖然他自認爲有笑了出來,但亞妮朵德與德妮卜露出痛心的表情低下頭去。自己大概笑得很勉強吧。
「就是那麼說。」
麥拉粗魯地梳頭,每次都一陣痛楚,頭髮被扯掉了。多麼恐怖啊,麥拉是魔鬼。
「早上睡過頭是理所當然。打掃會漏掉房間的四個角落,煮飯會偷喫。去買東西會矇混找零金額。這不叫差勁要叫什麼?」
「那、那個,麥拉小姐,再輕一點……」
「我本來認爲菜女僕纔是最下等的女僕,但那兩個人才是最下等的女僕!是廢女僕!」
頭髮被連連扯掉。克羅洛忍不住提高嗓門提醒,但無法平息麥拉的怒氣。不僅如此,怒氣愈來愈升溫。不妙,頭髮面臨危險了。
「最後竟然!叫我老、老太婆!是,我的確是六十歲的老婆婆!最、最近二十年缺桃花!認識的人都當祖父祖母了!但是,之前都忙着開拓南部邊境,這是情有可原吧!假如我有時間,區區結婚!區區結婚!」
唔嘰嘰──!麥拉咬牙切齒,手自然停了下來。好機會,得找別的話題平息怒氣,自己的頭髮只有自己能拯救。
「麥拉小姐那麼想結婚嗎?」
「不,並沒有。」
克羅洛一問,麥拉就迥然變了一個態度,用平靜的語氣回答,同時用力握緊拳頭。看樣子似乎成功平息了怒氣,這樣頭髮就高枕無憂了,克羅洛覺得心情輕鬆了一點。
「我姑且確認一下,結婚的條件是?」
「並沒有條件,但年收入有兩千五百枚金幣最好。」
「哦~這樣啊。」
克羅洛雖然應聲,但年收入兩千五百枚金幣,是有領地的下級貴族等級的收入。總覺得門檻頗高。就在這時,麥拉把手放到克羅洛的肩膀,克羅洛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說到這個,少爺的收入──」
「「盯──」」
麥拉的話被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聲音打斷。麥拉深深嘆氣,轉過頭去。克羅洛也跟着轉頭。只見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從門後看着這邊。麥拉扶着太陽穴輕輕搖頭。
「妳們兩個,早餐準備到哪裏去了?」
「我們有不好的預感就回來了。」
「結果不出所料。」
「拜託克羅洛大人調停!」
「妳們兩個講話真愉快呀。」
「什麼?」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會提醒。」
「這樣似乎就不會在論功行賞的途中昏倒了。」
「我沒那麼差勁!」
「雖然非常難以啓齒……」
「嗯,總之,怎麼,你好像沒怎麼睡。」
「恕難保證。」
「只能戰略性撤退。但是,在那之前……」
麥拉不耐煩地說完,動手疊起盤子。克羅洛小心不要刺激到她,在養父對面的位子坐下。
養父托腮,輕輕地笑了。
養父語帶抱怨,克羅洛拒絕評論。
「去準備早餐。」
「遺言只有這些嗎?」
「沒克服嗎?」
從走廊響起兩人的聲音,麥拉深深嘆氣,然後回到飯廳,板起臉來。因爲兩人幾乎把料理喫完了。養父笑嘻嘻的。
「嗚嘿,順風耳。」
克羅洛在男子的催促下搭上馬車。從車窗向外一看,玄關站着養父、麥拉、亞妮朵德、德妮卜四人。克羅洛輕輕揮手,然後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就使勁揮手。這孩子氣的舉動惹得克羅洛苦笑。
麥拉一喝,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就離開食堂。麥拉追着兩人,從門口探出身子。
嗚唔唔──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發出哀號。
亞妮朵德走上前,放肆地指着麥拉。
「──!」
克羅洛跟麥拉一起進入飯廳,就看到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已經就座用餐。養父浮現彷彿看好戲的表情。麥拉迅速走上前。
「父親,爲什麼……」
克羅洛倒抽一口氣,因爲他想到了原因。是賽西莉,是被賽西莉踢的部位。怎麼會有這種女人,救她一命卻恩將仇報──
「看得出來嗎?」
「「知道了!」」
男子走近克羅洛,停下腳步,挺直背脊敬禮。「哦。」圍觀羣衆不禁驚歎,男子的敬禮就是這麼美。稍後克羅洛也敬禮,很遺憾並沒有博得驚歎。男子解除敬禮,克羅洛也跟着解除。
克羅德宅邸所在的第四街區是富人居住的區域,真要說起來是平民比較多。刻着皇室徽章的廂型馬車來到這種地方,有人圍觀也無可厚非。一名男子下馬,圍觀羣衆就拉開距離。
「當然,我好歹是父親。」
「這個嘛,試過各種方法喔。鬼扯歪理自我催眠、順從憤怒殺敵、喝酒、抱女人……應該說,其實並沒有克服吧?」
「不會吧!」
養父用完全不當一回事的語氣說道。畢竟兩人認識很久,麥拉似乎知道養父無意提醒,氣呼呼地前往廚房。
「那麼,這邊請。」
※
「──!」
「久等了。」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從門後跳出來,擺出宛如歌舞伎演員的姿勢。
「去準備浴室!敢偷懶就剝了妳們背上的皮!」
風吹過亞妮朵德與德妮卜之間,響起咚的一聲。是麥拉投擲短劍。不知道隱藏了多大的威力,短劍沒入牆壁相當地深。
「啊哇哇,施壓更強了!」
廂型馬車緩緩駛動。因爲沒有講話對象,克羅洛漫不經心地望着窗外度過時間。帝都街景流逝而過。雖然這輛馬車比戈爾帝魔改過的廂型馬車難坐,但順暢前進。真不愧是刻着皇室徽章的廂型馬車。
「不要對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太過分喔。」
「唔,腳擅自動了起來!這就是上了年紀的精靈施壓!」
「我無話可說。」
「好喫!超好喫!」
「──喂。」
「居然對年紀可以當孫子的人出手,不可原諒。」
「怎麼面對,嗎?」
「所以,要怎麼面對很重要吧。」
「有時也會一個人喝酒陷入感傷。」
「撤退!」
麥拉笑嘻嘻地踏出步伐,兩人就膽怯地倒退。
「辛苦了。」
「對手太強。」
「父親是怎麼克服的?」
「也請老爺提醒她們!」
「怎麼了嗎?」
克羅洛一低語,麥拉就將麪包與清湯端上桌。他沒什麼食慾,這樣正好。克羅洛舀湯,往嘴裏送。喝了之後,稍微瞠大眼睛,立刻舀第二口。真好喝,調味清爽卻充滿層次。
克羅洛忽然想起養父的話,想要試着以自己的方式面對部下之死。就算只會放不下,也比擅自決定部下的想法好。這麼思考就覺得心情稍微變輕鬆了。
「──!」
「嗯,還好,別在意。以前那傢伙也──」
「女人不管到幾歲都是女人,但這跟那是兩回事。」
「「──!」」
「哎呀~兩人喫相真豪邁。」
「原來是那樣。」
「喫過這麼好喫的料理,就回不去原本的生活了!」
克羅洛一反問,養父就放遠目光仰望天花板。
麥拉這麼說完,再度梳起克羅洛的頭髮。這次動作很細心,是因爲憤怒到達極限,反而冷靜下來了吧。這樣就能放心交給麥拉梳頭。就在克羅洛思考那種事時,麥拉停下了手。
「好喝,嗯,好喝。」
「真是的,老人家就愛美化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就好。最近少爺的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
在養父呼喊下,克羅洛回過神來。
麥拉滿足地微笑。克羅洛覺得害她擔心很抱歉。
克羅洛一呼喊,養父就探出上半身問道。爲什麼裏薩多會犧牲自己?爲什麼沒停下腳步?爲什麼將遺物託付給自己?爲什麼──就在克羅洛自問的時候,死亡的光景重上心頭。被長槍打破頭的雷恩。被燒死的精靈女子。被長槍、被神威術殺死的精靈與獸人。瞠眼死掉的賀爾斯。全身被長槍貫穿也絕不停下腳步的裏薩多。爲什麼──克羅洛摳抓胸口。
「那麼,這就繼續。」
「問我怎麼克服……」
養父尷尬地搔搔頭。
「是、是,看就知道了!」
「艾拉奇斯侯爵,我來迎接您。」
「妳們兩個!」
從廚房響起麥拉的聲音,養父縮起頭。
「失禮了,這似乎是傷痕。」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添了大麻煩……」
克羅洛做好登城準備後來到屋外,就看到屋外停放着雙馬廂型馬車。那是刻着皇室徽章的廂型馬車。馬車周圍圍着多名騎兵,騎兵身穿白色軍服,應該是近衛騎士團的團員吧。更外圍是素昧平生的羣衆──圍觀羣衆。
「味道如何呢?」
克羅洛慌張摸向側頭部。指尖感受到光滑觸感,的確如麥拉所言。克羅洛感到暈眩與反胃。沒想到這個年紀就禿頭──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飛快地轉身離開房間,腳步聲匆匆忙忙。「真是的。」麥拉低語,重新面向克羅洛。
「該怎麼說,就是,沒有『我從部下之死走出來了』的感覺。」
「那是當然的吧,我又不是神。雖然我年輕時也煩惱過,煩惱了半天,結論只有死人的心情沒人會知道,只是發覺了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而已。」
※
麥拉苦惱地說道,克羅洛的心跳加速。該不會,不,怎麼可能,難道是──不不不,是自己多心了。要數質數讓自己冷靜。
「原來父親也一樣。」
「一、三、五、七──」
「側頭部有落髮的部分……」
「這裏沒老婆娘的事了!」
克羅洛握緊拳頭懊惱地說道。總有一天一定要算這筆帳──
「爲什麼部下犧牲自己,如果是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喔。」
養父不自在地重新坐好。從神聖雅魯哥王國生還以後,克羅洛就睡不好。不僅很難入睡,即使睡着也會頻頻醒來,還經常作惡夢。夢見雷歐、賀爾斯、裏薩多──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精靈女子死去的光景。不對,不只那樣。還會夢見與雷歐、賀爾斯、裏薩多講話之類的平凡日常往事。真要說起來是後者比較難受,因爲夢醒之後會有強烈的失落感鋪天蓋地襲來。
「可惡,賽西莉!」
廂型馬車改變方向,就這麼筆直前進。過了半晌,艾爾佛克城映入眼簾。廂型馬車越過吊橋,穿過格子門──通過城門。之後廂型馬車的速度變得徐緩,在庭園一角停住。就在克羅洛發呆等待時,車門打開了。開門的人不是近衛騎士而是女官。女官長得很美,但給人距離感。
「我帶您前往謁見廳,這邊請。」
女官這麼說完,文靜地邁步走去。克羅洛慌忙地跟了上去。艾爾佛克城的庭園很大,並且經過精心修整。當然城堡裏也是。克羅洛在女官帶領下抵達門前。門巨大而豪奢,這裏恐怕就是謁見廳吧。兩名騎士隨侍在門旁邊,雷恩哈爾特、塔烏爾、里約、貝提爾集合在門前。
「唷,克羅──」
「喔喔!艾拉奇斯侯爵!」
貝提爾擠開里約走近克羅洛,緊緊握住克羅洛的雙手。里約露出慍怒的表情。被擠開會不高興是當然的。
「貝提爾副軍團長閣下,之前非常謝謝您。」
「不會不會,我身爲副軍團長只是做了當然之舉。」
之前是指貝提爾幫忙安排醫生治療負傷者,不然會有更多人死於傷勢惡化吧。
「話說,情婦怎麼了?」
「如果是板娘,我請她跟副官一起回艾拉奇斯侯爵領地了。」
「是嗎,那還真是抱歉了。」
「不會,很快就會見面了。」
「感謝你的諒解。」
貝提爾突然放手。並不是主動放手,而是因爲被裏約擠開。里約挽住克羅洛的手,感覺還很生硬。
「這是做什麼。」
「貝提爾副軍團長閣下,可以不要妨礙情人相會嗎?」
貝提爾慍怒地說完,里約也慍怒地回敬。「呣呣。」貝提爾懊惱呻吟,最後倒退了,似乎是屈服於里約的氣勢。
「你們兩個真的──」
「當然正在交往。」
克羅洛握緊紅毯。因爲太用力,指甲剝落。殺意湧上。殺掉吧,殺掉這些傢伙。作勢站起來的下一瞬間,被按住了頭。是塔烏爾。塔烏爾按住克羅洛的頭。
「放開──」
「呣呣?該不會是懷疑我們的忠誠吧?」
雷恩哈爾特停頓,視線轉向女官,女官頓時臉紅。態度差真多,明明對克羅洛一直襬出保持距離感的態度──她略顯慌張地行一禮之後離開現場。
這是在說什麼?
「是,叩謝隆恩。」
戰爭就是從小處累積妨害。除此之外還可以增兵、練兵,該做的事數不清。儘管如此,這次卻只給了一個月左右的準備期間,累積的要素太少了。但是,如果是早就在臺面下進行交涉,事情就說得通了。帝國從一開始就無意佔領瑪魯卡布市街。就算順利佔領瑪魯卡布,肯定也會製造不得不撤退的情況。
克羅洛渾身顫抖。他壓抑恐懼、掩蓋罪惡感、一心不想讓部下死去而戰鬥了。儘管如此卻力不從心,讓許多部下戰死了。那一切都是在棋盤上。克羅洛他們不知道自己是盤中棋,死命作戰。
克羅洛下了廂型馬車,差點屈膝跪下。男子抓住克羅洛的手。
貝提爾邁開步伐,接着依序是雷恩哈爾特、里約、塔烏爾,克羅洛走在最後。克羅洛踩上紅毯,不自覺縮腳,紅毯就是如此柔軟。兩名騎士苦笑,克羅洛因爲羞恥而臉頰發燙。他再度踏出步伐,走在四人後面轉動視線。謁見廳大到裝得下第四街區的克羅德宅邸,儘管如此,卻只有一直線延伸的紅毯與王位,不對,包含王位的臺座。只有三樣東西嗎?感覺很殺風景,甚至感覺很空虛。
「艾拉奇斯侯爵!」
「「克羅洛大人,歡迎回來!」」
「我們也要努力支援克羅洛大人。」
「──!」
「「我們爲了克羅洛大人……」」
兩人浮現微慍的表情。克羅洛不知道爲什麼,感覺很不舒服,覺得反胃,好像一不小心就會把早餐的麪包與湯吐出來。
「唔嗯,拜託了。」
克羅洛單膝跪地行禮,亞爾科爾宰相再度開口。
「克羅洛閣下,氣色似乎不好?」
「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
貝提爾報告完畢,亞爾科爾宰相將視線轉向克羅洛。
「是、是嗎?那、那就好。」
「艾、艾拉奇斯侯爵,對、對這次談和有什麼想法?」
「謝謝關心。」
「──以上。」
「叩謝抬愛。」
在亞爾科爾宰相的催促下,貝提爾開始報告這次的戰爭。雖然大致沒說錯,但扭曲了事實。就算省略亞爾佛特看到篝火脫糞一事是情有可原,但加油添醋稍微過頭了。光聽報告好像亞爾佛特是優秀的軍團長一樣。就算事前協調過,仍不禁佩服居然沒人吐嘈。
「「喔喔!那真厲害!」」
亞爾科爾宰相繼續說道,但克羅洛處於混亂的漩渦之中。不合常理。假設亞爾佛特一行人回來帝國以後開始交涉,那樣也才過不到二十天。那麼短期間內就締結談和條約很奇怪。克羅洛冷不防想起行軍第二天的事。那時,克羅洛思考過,只要讓商人無法在東西街道輕易往來,或許就能削弱神聖雅魯哥王國的國力,也思考過,爲什麼帝國不做能做的事。
「艾拉奇斯侯爵?」
聽了克羅洛的話,男子浮現懷疑的表情。但是,男子應該是認爲自己的工作結束了吧,他行一禮之後就轉身騎上自己的馬。克羅洛漫不經心地目送他們。就在那時,背後響起喀嚓的一聲。那是開門聲。轉頭一看,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正好出來。
「這次我國與神聖雅魯哥王國締結談和條約。」
「要忍耐。克羅洛閣下的命不只屬於自己。」
「論功行賞結果如何?」
「「嗯?怎麼了嗎?」」
「是、是嗎?我還以爲皇女,哎呀,算了,那種事因人而異。」
「艾拉奇斯侯爵,感謝您拯救兒子脫離險境。」
「──!」
里約聽了雷恩哈爾特的話,跟克羅洛分開。里約不滿地噘嘴,似乎並不服氣。克羅洛不禁覺得那很可愛。雷恩哈爾特冷不防將視線轉向克羅洛。他盯着克羅洛看──
克羅洛行一禮,走近塔烏爾。克羅洛挺直背脊敬禮,塔烏爾也挺直背脊敬禮回應。
「可以了嗎?」
「小弟知道。」
「那麼,雖然纔剛結束戰爭……」
「別看我們這樣,我們可是忠心耿耿。」
「臣民會……感謝亞爾佛特大人的英明判斷吧。我的部下肯定也很自豪成爲和平的基石。」
貝提爾無精打采地告退。說到因人而異的同時,大臀肌──臀部的肌肉使力。克羅洛覺得不澄清誤會也沒關係,只要能保持目前的良好關係就好。
「最近沒什麼食慾……還有稍微睡眠不足。」
亞爾科爾宰相指名,克羅洛簡短回應。
「啊、是,我沒事。」
「塔烏爾閣下,之前非常謝謝您。若不是塔烏爾閣下趕來,所有人早就精疲力盡而死了。」
「能不能稍微看場合呢?」
雷恩哈爾特喪氣地說道,這稍微刺激克羅洛的罪惡感。
「唔嗯,如果不嫌棄,要不要我派人送我愛喝的香茶過去?這茶有鎮靜效果。情緒亢奮睡不着的時候,喝了這茶會睡得很好。」
「──唔!」
聽了亞爾科爾的話,克羅洛輕輕搖頭。不成。剛纔還滿腦子想着新領地的事,但戰爭還沒結束。雖然纔剛受到那麼大的損害,不至於立刻下令出擊,但是──
「我們走吧。」
「獲得獎賞了嗎?」
克羅洛繼續倒退。希望兩人別這樣,真的希望兩人別這樣。快吐了。被削掉頭的雷歐、被燒死的精靈女子、睜眼而死的賀爾斯、被長槍貫穿仍奔馳的裏薩多的身影──在戰場看過的死亡景象閃過眼前。
「但是,改變心意就告訴我一聲,我隨時等着。」

「大家都知道,我國與神聖雅魯哥王國在國境附近重複着數不清的小規模衝突。這次戰爭是對那件事表明不快感。」
「雖然我無意妨礙他人的戀情……」
亞爾科爾宰相用眼神示意,女子──法娜上前一步。
「我們要表揚功績,賜予你卡德伯爵領地。」
亞爾佛特深深地坐進王位,浮現僵硬的笑容。既然安排亞爾佛特在這個場合坐在王位,可見是打算讓亞爾佛特當新皇帝吧。被士兵恫嚇會膽怯、看到篝火會脫糞的人當新皇帝不要緊嗎?雖然克羅洛這麼覺得,但上頭的人也不是期待他的本事才拱他出來的吧。
「是!」
「啊,不好意思。我現在就下車。」
※
貝提爾一點頭,兩名騎士就轉頭推門。門伴隨着沉重的聲響打開,門的另一邊是寬敞的空間,紅毯筆直延伸。
克羅洛感受到宛如頭被狠狠揍了一拳的衝擊,當場倒退。兩人很歡喜,認爲雷歐、賀爾斯、裏薩多──大家的死有意義。不對,並不是那樣,那場戰爭是鬧劇。克羅洛等人的奮戰沒有意義。戰爭始於棋盤上,終於棋盤上。但是,那種話不可能說得出口。
兩人充滿朝氣地說完,撲抱克羅洛。克羅洛抱不住兩人,當場站不穩。
「貝提爾副軍團長,報告。」
亞爾佛特鬆了一口氣,克羅洛作嘔。這是鬧劇,爲了這種鬧劇,部下死了。自豪成爲和平的基石──纔不可能有那種事。他們應該不想死纔對,應該想活着纔對。被那樣用過就丟,怎麼會自豪。克羅洛低着頭,肩膀顫抖。
「沒什麼,不足掛齒。身爲並肩作戰的夥伴,只是做了當然之舉。」
亞爾佛特問道。沒神經的話激發更多殺意。爲什麼要問那種問題?真要說起來,要不是你吵着要撤退,當時就能更安全撤退了──水滴落在紅毯上。那是血淚。克羅洛用手背擦掉血淚,抬起頭來。然後拚命浮現笑容。
「想必大家也……雷歐、賀爾斯、裏薩多也一定很高興。」
「抵達宅邸了……」
克羅洛一問,男子就訝異又疑惑地皺起眉頭說道。克羅洛看向男子背後,他的背後的確是克羅德宅邸。不知何時回來了嗎?記憶從論功行賞的途中就變得模糊。
克羅洛再度行禮。卡德伯爵領地是參加舞會時路過的領地之一,位於艾拉奇斯侯爵領地西邊。從廂型馬車車窗看到的印象,那裏是隻有小漁村的窮鄉僻壤,但臨海的領地很有魅力。這樣就喫得到海鮮類,而且只要開闢港口或許就能貿易。
克羅洛發出心虛的聲音回答兩人的追問。可惡──克羅洛在心中咒罵。我這個三流演員,連這種程度的即興表演都不會嗎?
「你在這次戰爭負責殿後,亞爾佛特殿下非常感謝你的獻身。關於這點,老夫、殿下的尊堂──法娜閣下也一樣。」
因爲亞爾科爾宰相的目的是與神聖雅魯哥王國談和,並非膠着的戰爭。再加上締結談和條約,就連亞爾佛特繼承皇位所需的實績都有了。一切都正中這名老人的下懷。
兩人繞到克羅洛前面,互相擊掌,發出清脆聲響。
腦中一瞬間空白。
但是,地板擦得像鏡子一樣亮,王位則是精雕細琢,好像光是那張椅子就價值連城。而且紅毯兩側是成排的宮廷貴族。雖然沒有認識的人,但光看服裝就知道那些人位居要職。似乎是因爲那個緣故,克羅洛感到壓迫感。
「啊,嗯,得到卡德伯爵領地了。」
「是,宰相閣下。我們──」
克羅洛一道謝,塔烏爾就笑了,那是略顯悲傷的微笑。塔烏爾是痛心部下之死吧。就在這時,兩名騎士互看,其中一人開口:
「您還好嗎?」
「什麼事?」
「沒、沒有,沒事。」
大叫聲響起,克羅洛回過神來。一陣風吹來,風很冷。克羅洛看向風吹來的方向一探究竟,就看到穿着白色軍服的男子。
克羅洛看向前面,王位周圍有六名男女。左右是禿頭老人與妙齡女子。禿頭老人恐怕是亞爾科爾宰相吧。女子則是──能跟宰相併列的人物不多,可以合理推測她是亞爾佛特的母親嗎。如此一來,剩下四人是軍務局長、財務局長、尚書局長、宮內局長嗎?
貝提爾停下腳步,克羅洛等人也停下腳步。雷恩哈爾特與里約分別站在貝提爾的左右,塔烏爾站在克羅洛的旁邊。貝提爾單膝跪地,其他三人也仿效他。克羅洛稍遲跪下。亞爾科爾宰相走上前,瞥了克羅洛等人一眼。
「是嗎。」
「……艾拉奇斯侯爵。」
「──!」
克羅洛本來要順從激動甩開手。但是,塔烏爾的話讓他多少恢復了冷靜。沒錯。有人等着克羅洛。激動行事會給大家添麻煩。
「唔嗯,必須獎賞特別有功者纔行。」
「「死也願意!」」
「──!」
克羅洛忍不住嘔吐了,嘔吐物嘩啦啦地灑了一地。總覺得好像聽到兩人的聲音,但聽不清楚她們說了什麼。
「克羅洛大人,怎麼了?」
「如果身體不舒服就好好休息比較好。」
「──!」
兩人靠了過來,死亡景象再度閃現。克羅洛倒退,轉身背對着兩人跑走了。不對,是逃走了。總覺得好像終於理解爲什麼裏薩多會壯烈成仁。是克羅洛害的。世界人權宣言──裏薩多也一定像亞妮朵德與德妮卜那樣期待,所以才壯烈成仁。
克羅洛一直害怕提倡理想。因爲提倡理想就會樹敵。克羅洛本來這麼認爲。但是,真的只有那樣而已嗎?其實是因爲發覺世界人權宣言的危險性吧?這個世界跟克羅洛原本的世界不一樣。但是,只要這個世界經歷過跟原本世界相同的歷史,幾百年後應該就會產生世界人權宣言──產生人權思想。克羅洛將本來應該要在遙遠未來產生的思考帶進了這個世界。
那對克羅洛而言是理所當然的知識,對這個世界正在受苦的人而言卻是救贖。會讓那些人覺得即使犧牲自己也想保護。會引誘那些人赴死。那是毒。侵蝕思考的猛毒。於是那些人奮不顧身保護了克羅洛。但是,用性命交換保護的人,卻是沒發覺自己是棋子的呆瓜。
「父親,我做不到啊。」
眼淚滾落。養父說面對部下之死很重要。做不到,根本無法面對死。不敢提倡理想,也沒有能力實現。無法承受部下之死──再多任何一個人都不行。
想去某個遙遠的地方,克羅洛萌生那種念頭。不對,不是這樣。並不是想去某個遙遠的地方,是想去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蕾拉的臉龐忽然掠過腦中,但克羅洛輕輕搖頭。去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吧。
這麼心想的克羅洛以城門爲目標──因爲碰到肩膀之類的理由被小混混纏上,被揍了一頓之後,被丟到巷弄,連錢包都被偷了。別說是去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了,連帝都都出不去。
自己渺小到很可笑,克羅洛笑了。部下爲了這種男人死了,眼淚停不下來,笑着哭了。繼續這樣躺着就能死了嗎?克羅洛仰望天空。只見一名淺褐色皮膚的少女俯視着克羅洛。
那是名眼神兇惡的少女,年齡大約十五歲吧。頭髮很短,身材曲線很苗條。從她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來看,可以知道她並不富裕。少女一跪下就動手翻找克羅洛的懷裏。

「……錢包已經被偷了喔。」
「──!」
少女嚇得繃緊身體,然後大口吐氣。
「怎麼,原來你還活着啊。」
「姑且算是。」
少女撥起頭髮,大口嘆氣。
「我叫克羅洛。」
「我想跟貴族講話看看。」
不知道哭了多久,大概過了相當久吧。眼睛周圍很刺,喉嚨很痛。但是,感覺不錯。
克羅洛在激情驅使之下衝了過去,麥拉迅速上前。克羅洛本來想要抱養父,不自覺放慢速度。本來要穿過麥拉旁邊,但被麥拉繞到前面。克羅洛只好抱緊麥拉。似乎是因爲感動,麥拉打了一個哆嗦,也抱住克羅洛。
少女宛如辯解般說道,克羅洛點頭。克羅洛擦了擦眼角,緩緩地站起來。
「部下死了。」
「還有一件事想問妳……」
「明、明白就好。」
「但是,這個嘛,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
少女的話不可思議地觸動克羅洛的心絃。克羅洛忽然想起蕾拉。在醫院慰留她的時候,自己的想法是不能原諒歧視嗎?不對,那時候只是拚命要慰留蕾拉而已。世界人權宣言只不過是藉口。會想到能否儘量改善部下置身的環境,也只是單純討厭自己喜歡的人受到不當待遇。
「我想已經二十年沒有被人這樣熱情擁抱了。雖然跟少爺有年齡差距,但少爺要求我就無法拒絕。啊啊,老爺,請原諒。麥拉是脆弱的女人。」
「維爾娜喔。」
「被小混混纏上,被揍了一頓之後丟在巷弄,錢包也被偷了。」
「那麼妳呢?」
亞妮朵德含含糊糊地低語,德妮卜接口說道,兩人一副隨時會哭出來的樣子。似乎害她們擔心了,克羅洛覺得自己真是沒用的傢伙。該道歉嗎?不對,有應該先做的事。
「我說錯了嗎?」
「我是笨蛋,想不到該說什麼纔好,總之振作點。」
「麥拉?麥拉小姐?差不多可以放開我了嗎?」
「但是,我不說理想或許就不會死。或許現在也活着,有一天結婚、生子……假如活着,應該會有那樣的未來纔對。」
「這樣不行吧!至少也要走出城門吧!」
少女這麼說完,再度跪下。
克羅洛大叫,手放開少女。
「天底下哪裏有隻聽了理想就願意死掉的笨蛋啊。」
少女──維爾娜害羞地別過臉去。
「……活下來的部下也說願意爲了我而死。」
「怎樣?」
少女輕聲說了這麼一句話,克羅洛受到衝擊,宛如心臟被一把揪住。克羅洛不自覺看向少女的臉。少女露出愣怔的表情。
養父吐嘈,但麥拉立刻否認。
「是錯覺。」
「爲什麼妳回來了?」
「沒考慮克羅洛大人的心情。」
「──!」
克羅洛抬起頭來,發現少女眼睛很紅。
麥拉低語,克羅洛戰慄了。克羅洛一心以爲麥拉是想要虐待死自己,沒想到她居然是要這個打算。
「那當然囉。」
「這是多麼心機!但是,我也同意。」
「呿,這次學乖了就別在這種地方亂晃。」
「……原來你很喜歡那些傢伙。」
少女嘀咕說完,克羅洛同意。
「然後?」
「…………真拿少爺沒辦法。」
「對不起。」
「我本來要去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
「話說妳的名字是?」
「你並沒有要求他們爲你而死吧?」
「啊~總覺得很普通,原來是普通人。」
少女咂舌以後遠離克羅洛。雖然無關緊要,但這句話說得好像是自己教訓了克羅洛。少女轉身走掉,但很快又回來了。
※
「但、但是,不、不錯……我也喜歡!」
「哦、喔嗚,講得那麼正經嚴肅也很困擾。」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倒抽一口氣。因爲克羅洛抱緊兩人。
「我是孤兒喔。大可不必同情。像我這樣的小鬼在帝都多得是,就算獲得同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嗯哼~克羅洛是吧。算了,名字不重要。爲什麼你會倒在這種地方?看你的裝扮是貴族吧?」
「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啊啊,那麼不可靠的少爺竟然成長得如此傑出……果然人要栽培。」
少女大叫。克羅洛無法反駁,她說得對。
克羅洛提高嗓門呼喊,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就驚訝地抬起頭來。兩人如果是平常會跑過來,現在卻依舊沮喪。所以,克羅洛主動走近。
眼淚奪眶而出。自己很喜歡雷歐、賀爾斯、裏薩多。想再次見面、想當面表達自己很喜歡他們、想見死去的部下。但是,他們不在了。他們死了。克羅洛放聲大哭。
「欸?爲什麼你想去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
德妮卜一誠實大叫,亞妮朵德就擺臭臉。但是,立刻緩和表情。兩人也抱住克羅洛。喀嚓一聲,開門聲響起。克羅洛看玄關,只見養父與麥拉走出來。
麥拉不情不願地分開,然後轉身背對克羅洛,仰望天空。她似乎在反芻記憶,不時渾身顫抖,有點恐怖。克羅洛輕輕搖頭,重新轉換心情衝向養父。
「貴族也不好當喔。」
「我知道。」
「我說你啊。」
「我想你的部下是基於自己的意志行動的喔。」
「沒說錯。我……很喜歡雷歐、賀爾斯、裏薩多。」
「我喜歡妳們。」
「但是,我說了理想──」
「「──!」」
克羅洛一謝罪,少女就有些害羞地說了。
「「咦!」」
克羅洛踏出步伐。爲了他們能做什麼?應該爲了實現他們的心願而行動吧。但是,他們走了,無法傾聽他們的心願,只能自己盡力思考該怎麼回報他們。養父想表達的意思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在踏出巷弄之前,克羅洛停下腳步轉頭,少女表情一愣。
克羅洛大叫,推開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兩人發出困惑般的聲音,但克羅洛不在意。他要傳達這份心情。
克羅洛苦笑,離開巷弄,沒說再會。他出了巷弄,邁開步伐。起初身體痛得不得了,但不知何時克羅洛跑了起來。
「我喜歡你們!」
「所以,感想是?」
「就說了不要同情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自己掙飯喫喔!」
「……亞妮朵德、德妮卜。」
「克羅洛大人,對不起。我們,就是……」
「那些傢伙一定也很喜歡你。」
「麥拉,放開我。」
少女打斷克羅洛的話。語氣彷彿在說「你根本就不懂」。
「嗯,謝謝。」
「是被我殺死的!因爲我不經大腦,說了理想……說了這個世界不存在的價值觀,部下才會死掉!」
「我纔沒有跟着哭喔!」
「熱情擁抱的人看起來是妳喔?」
「父親!麥拉!」
腦中變得一片空白。一回過神來,克羅洛已經爬起來,抓住少女的胸襟。不妙,克羅洛一瞬間恢復冷靜。但是,停不下來。
「如果錢包沒被偷就能給妳錢了。」
「……亞妮朵德、德妮卜。」
「亞妮朵德!德妮卜!」
「哦~部下死了就表示你們是軍人嗎?」
克羅洛在熱情驅使下不斷奔跑,抵達了克羅德宅邸。在門前,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垂頭喪氣地杵着不動。
「對啊。」
「我說啊,那是你需要在意的事嗎?」
「……原來貴族也不好當。」
少女一邊整理衣襟一邊說道。
從身體深處湧出力量、湧出熱情。不乾淨的街道看起來很美。蘊含腐臭味的空氣感覺很新鮮。好想跟某人傳達這份心情。
「喔喔,那個嗎?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不清楚情況,但我想果然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
「父親!我喜歡──」
「就說了我的屁股不會給你吧!」
養父大叫,揮下拳頭。「咿!」克羅洛尖叫着躲開。養父大概是沒想到會被躲開吧,他感到意外地瞠大眼睛。
「真虧你躲得開,我有點傷心喔。」
「啊,抱歉,我不會再撲抱了,請不要折手指。」
養父折着手指靠過來,克羅洛一邊倒退一邊懇求。
「別客氣,我正好想活動筋骨。」
「拜託請饒了我。我被小混混打,現在全身都在痛,肋骨或許斷了。咳、咳,突然呼吸困難……」
「開玩笑的,別那麼拚命。」
「原來是這樣。」
養父厭倦地說道,但不能大意,仍殘留着引誘克羅洛大意的可能性。直到養父放下手,克羅洛才鬆了一口氣。
「你好像終於能面對了。」
「大概……但是,今後也會不斷思考。」
養父凝視着克羅洛,眯起眼睛。那是彷彿懷念從前的眼神。養父突然抓住克羅洛的頭,左右搖晃。他該不會是想摸頭吧?雖然這份心意很難能可貴,但頸骨有危機。養父冷不防停手。
「老實說我以爲你會逃走。你跟我不一樣,個性纖細,而且把部下當成夥伴。我以爲你會無法接受部下之死。」
「抱歉害父親擔心了。」
「不需要道歉。總之,我之前都小看你了吧。因爲你給我的印象就是哭哭啼啼。我一點都不覺得你會成長。真是的,世間父母都是這樣嗎?」
養父這麼說完,難爲情地搔搔頭。
「『一點都不覺得』是不是太過分了?」
「不能怪我吧。是因爲你有太天真的部分。」
德妮卜漲紅了臉,克羅洛這麼回答。沒說謊,很遺憾沒看到。
「心臟跳得有點快。」
「在艾拉奇斯侯爵領地?還是在帝都?」
「直接說出來很害臊。」
「女僕服,別脫。」
「款式很單純,但心呢?」
「這次兩個人一起。」
「唔嗯~這個比喻差強人意。」
「笨蛋,那是,妳,就是那個,那個……我是假裝什麼都沒思考。」
「這次太用力了。」
「有什麼關係。想要做驚天動地大事的人都多少會煩惱。」
「接下來好戲纔要上場……沒辦法,就讓給德妮卜吧。」
「我比較喜歡再普通一點。」
「希望更淺顯易懂一點。」
「哦~店員沒說什麼嗎?」
德妮卜側眼看着亞妮朵德,氣惱地說道。
「我、我知道。」
克羅洛決定接受亞妮朵德的提議,因爲突然3P門檻很高,這個提議正好。屆時判斷不行只要重新來過就好。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點頭。
「沒有不行。只不過,『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跟『使一件事變得理所當然』是不一樣的。弄錯這點會很悲慘。」
「女僕服別脫。」
「那麼父親,晚安了。」
「當然,我也穿了新內褲過來。」
「雖然說性慾減退卻還挺有精神的。」
「好了好了,妳們兩個都冷靜。」
※
「跟妹妹面對面總覺得難爲情。」
亞妮朵德雙手夾着臉頰,德妮卜則是手按胸口。兩人似乎都很緊張。有新鮮的感覺,很棒。
亞妮朵德很豪邁,德妮卜則是略顯遲疑地掀起裙子。亞妮朵德的是簡單款式,德妮卜的則是蕾絲內褲。克羅洛發出哦的一聲,探出上半身去看德妮卜的內褲。德妮卜大概是很害羞吧,她稍微夾緊大腿。這個反應很生澀,克羅洛不自覺地流露笑意。
因爲兩人快吵起來,克羅洛介入。在這種狀態吵架會很困擾。
「順便一提,我也是在帝都的皮克斯商會買的。」
「總之,喫飯,洗澡,然後喝酒吧。」
「感覺克羅洛大人很講究坐地板這個指示。」
克羅洛伸手滑過德妮卜的臀部,德妮卜稍微顫抖。
「……雖然想問理由,但問了也沒用。來,請。」
亞妮朵德發問,克羅洛就站起來脫掉褲子,然後將脫掉的褲子摺好放在牀上,重新坐回牀緣。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放掉裙子,盯着克羅洛的胯下看。雖然很害羞,但害羞是大敵。
「呃~接下來要請兩位奉侍──」
「克羅洛大人明白德妮卜的心意了嗎?」
「在哪裏買的?」
「就這樣,我要睡了。」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從房間衝出來,克羅洛不自覺低語。兩人究竟期待怎樣的反應?總覺得光是靜靜關上門就算是很努力了,他反而希望兩人稱讚自己。
「唔、嗯,那我無法否定。」
「既然如此就應該露自己的內褲纔對。」
「嗯,雖然我想會一再煩惱。」
「「原來如此。」」
「直接說出來就覺得害羞。」
養父近乎強辯地反駁。有個多嘴的女僕似乎很辛苦。
「「那有哪裏不行呢?」」
「你的天真就像一種病,所以更加惡質。」
「呀啊啊啊!」
「居然關門也太扯了!」
「「病!」」
亞妮朵德嘆着氣說完,讓出位置。德妮卜起初默默注視着克羅洛,最後下定決心移動到先前亞妮朵德所在的位置。德妮卜小心翼翼地觸摸克羅洛,手動起來。
「看到了?」
「既然如此就拜託妳們好了。」
「父親也是嗎?」
「不是那個意思啦。這傢伙活在跟我們從根本就不同的價值觀。或許有些人會覺得很中意,願意爲了這傢伙助一臂之力。」
養父尷尬地搔搔頭。
「有時天真會殺死自己。不僅是別人,甚至連自己都會侵蝕。喏,很像一種病吧?」
兩人似乎都有微詞,但乖乖在地板坐下,呈高跪姿勢。就在克羅洛煩惱該不該下指示的時候,亞妮朵德動起來。觸摸克羅洛,輕輕遊移。
「兩位請先。」
養父豎起拇指說完,麥拉就看不慣地嘆氣。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走進房間,克羅洛確認走廊沒人之後便關上門。轉頭一看,兩人坐立不安地站着。克羅洛走近牀,在牀緣坐下。亞妮朵德與德妮卜靠了過來,兩人在克羅洛前面停下腳步,作勢要脫女僕服。克羅洛不自覺嘆氣。兩人根本不懂。
克羅洛正要進房間,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就按住門。
「然後,雖然我想繼續問『選哪邊?』,但你好像下定決心了。」
「「會髒。」」
養父的話嚇得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倒退。克羅洛對兩人的好感度稍微下降。
「不,沒看到喔。」
「我最近有點性慾減退,沒自信應付兩人……」
「妳們兩個都坐地板。」
「我們非常懂克羅洛大人的心情。但是,罔顧買了新內褲來的德妮卜的心意是怎麼回事!」
克羅洛挺起身,視線轉向亞妮朵德。德妮卜鬆了一口氣。
「先治療。」
「克羅洛大人嘴巴真甜。我就鼓起勁奉侍吧。」
克羅洛重複叮嚀,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就點頭了。
亞妮朵德開心地說完,開始奉侍,用手與舌頭服務。託亞妮朵德的福,完全恢復精神了。德妮卜目不轉睛地盯着亞妮朵德的服務看。過了半晌,德妮卜戰戰兢兢地開口:
大概是因爲閒着沒事纔會吵起來吧。克羅洛把雙腳張得更開。
「那當然,我也──」
「非常明白了。話說──」
「我、我也想服務。」
「這麼說也是。那麼,差不多要請妳們奉侍了。」
「什、什麼都沒說。」
「不然只有奉侍也OK。」
「能不能稍微讓我自由發揮──」
亞妮朵德瞪大眼睛,德妮卜放聲大叫,因爲亞妮朵德掀了德妮卜的裙子。德妮卜立刻揮開亞妮朵德的手。
「「……是。」」
「……什麼反應?」
「「打擾了。」」
「再用力一點比較好。」
「託亞妮朵德的福吧。」
「Reaction Please!」
「老爺看起來什麼都沒思考喔?」
「凡事單純最好。話說,要持續這樣到什麼時候?」
「在、在帝都。」
「喔,我再喝一下再睡。」
克羅洛一問,德妮卜就渾身輕顫回答。
克羅洛向養父道晚安之後離開了飯廳。雖然只是一邊講話一邊小酌葡萄酒,但感覺輕飄飄的。所謂飄飄然就是這麼回事嗎?不管怎樣,那是好酒,還想再一起喝酒。
克羅洛爬上樓梯,前往自己房間。他伸手握住門把,就這麼停住不動。不知道爲什麼。有股不祥的預感。克羅洛靜靜地開門,探頭看向裏面。眼睛對上了。有人從房間裏面看着克羅洛。克羅洛靜靜關上門。然後──
「我覺得比喻得很好了。」
「今天我想就這樣睡個好覺……」
「在皮克斯商會,呃,買的。」
「首先,請讓我看內褲。」
「「等一下!」」
「我也一樣。」
德妮卜顯得不滿,但亞妮朵德不客氣地偎過來。兩人再度奉侍。

「還有,下一個準備也拜託了。」
「「下一個準備?」」
兩人停下手與舌頭,可愛地歪頭表示疑問。但是,似乎很快就理解意思,驚訝地倒抽一口氣。「沒辦法。」亞妮朵德輕聲說道,朝下半身伸手。接着,德妮卜也不情不願地跟着做。兩人重新繼續奉侍。克羅洛感到深深滿足。如果要舉出不滿,就是從克羅洛的角度看不清楚兩人準備的樣子吧。
「已經可以了吧。」
「大人不滿嗎?」
克羅洛低語,亞妮朵德抬起頭來反問。
「妳們兩個面對面躺在牀上。當然,內褲不要脫掉。」
「克羅洛大人實在不枉費我們奉侍。」
亞妮朵德爬上牀,仰躺下來。
「快,德妮卜也過來。」
「唔、嗯,我知道了。」
德妮卜戰戰兢兢地爬上牀,趴在亞妮朵德身上。
「跟妹妹面對面果然很難爲情。」
「嗚唔唔,腦袋好像快要沸騰。」
「看來妳們兩個都準備OK了。」
克羅洛看着兩人的內褲低語。他爬上牀,跟兩人縮短距離。接着拉掉兩人的內褲綁繩,最初是德妮卜,接着是亞妮朵德。當然只解開單邊。內褲布料掀起。
「哪一個先?亞妮朵德先嗎?」
「隨時請便。」
「克羅洛大人展現的溫柔,讓我覺得那個表情或許是騙人的……我不想失去克羅洛大人的寵愛。還有……」
「我討厭帝國。因爲是亞人、因爲是平民,因爲那種理由,帝國就蔑視我重要的人,不可原諒。我也無法喜歡奴隸制度。但是,我並不是想消滅帝國。所以,我要改變這個國家。我想要改變這個國家。不分亞人、平民、貴族,所有人都具有同等價值與意義,我想要將帝國打造成這樣的國家。」
克羅洛這麼說完,摟近蕾拉。聽得見「鏗──鏗──」的聲音,那是戈爾帝他們在侯爵宅邸工房打鐵的聲音。不知何時他們似乎已經來到侯爵宅邸附近。該慶幸嗎?這裏就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了。
「……蕾拉。」
蕾拉打斷克羅洛的話。
「德妮卜,妳好重。」
「在這次的戰爭,我們失去了雷歐、賀爾斯、裏薩多等等衆多部下。他們的性命換取主力部隊平安回到帝國,我受封卡德伯爵領地。」
「……蕾拉。」
「居然這麼快成立談和條約──唔!」
※
克羅洛語塞。他一言不發地邁步前進,下定決心開口。
「我心想,啊啊,又來了嗎?所以,既然道歉了就好。」
克羅洛呼喚名字,蕾拉繃緊身體。
她不自覺低語。雪從鉛色天空飄落。蕾拉稍微瞠大眼睛,本來以爲今年不會下雪,還真意外。就在蕾拉仰望天空的時候,廂型馬車經過眼前。反正這次也不會是克羅洛,蕾拉這麼心想,繼續仰望天空,但廂型馬車緩緩放慢速度,最後停住。
蕾拉停下腳步,抓住克羅洛的手。然後,克羅洛停下腳步,重新面向蕾拉。罪惡感驅使蕾拉別過臉去,蕾拉強忍住。
儘管如此仍會失落,是因爲懷抱着希望吧。克羅洛從哈謝魯出發以後過了兩個月。起初只有非輪值日會站在城門,後來變成五天一次、三天一次──米諾回來以後這變成每天的功課。
「──!」
「……我有事要跟蕾拉道歉。」
「不要特地說──啊嗚!」
帝國曆四三一年二月上旬──躂躂聲響起,是馬車的聲音。不是這個聲音,蕾拉儘管這麼心想仍抬起頭來。載貨馬車從眼前經過。果然不是克羅洛,從一開始就覺得不是。
「你是瘋了,不對,是認真的嗎?」
「我覺得是真愛。」
克羅洛表明決意,靜寂籠罩入口門廳。知道世界人權宣言的人──米諾、蕾拉、亞妮朵德、德妮卜、戈爾帝、白朗、灰朗、泰虎略顯興奮,不知道的人──凱恩、菲伊、板娘、艾琳娜、席翁、艾莉莎則是似乎很困惑。打破寂靜的人是凱恩。
蕾拉語塞。這不該說出口吧,說出口就會失去寵愛吧。那種念頭束縛身體、束縛心靈。
克羅洛的話被打斷。是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聲音。克羅洛放開蕾拉。「啊。」蕾拉不自覺出聲,想到兩人明明兩個月沒見了就忍不住噘嘴。
克羅洛發出稍微緊張的聲音說道,蕾拉靜靜地點頭,兩人並肩邁開步伐。穿過城門,經過板娘之前的店的時候,克羅洛摟住蕾拉的肩膀。只是那樣,心臟就加速跳動。儘管覺得膚淺仍壓抑不住喜悅。兩人經過濟貧院前,再通過廣場──
「怎麼會這樣。這樣就搞不懂俺們是爲何而戰了。」
「……我回來了。」
「我認爲只要克羅洛大人懷抱罪惡感,我就能長久獲得寵愛,所以才一直刻意不提那件事。非常,抱歉。」
克羅洛低聲冒出這麼一句話。蕾拉腦中掠過亞妮朵德與德妮卜的事,但從他的口氣察覺是別件事。究竟要對什麼事道歉呢?
「……我有事想告訴大家。」
「是。」
但是──蕾拉心想。克羅洛說出了應該想隱瞞的事實,想要在表白一切之後向前進。既然如此自己也應該面對纔對。即使不期望的未來在前方等待。蕾拉下定決心開口。
「我們,悲傷。」
「對不──」
「果然德妮卜先吧。」
「這是什麼意思呢?」
但是,儘管如此,仍無法消除爲什麼的念頭。爲什麼不能陪在他身邊?爲什麼當時沒有更堅持?
「唔呣呣,看妹妹拚命忍耐的模樣,感覺很不可思議。」
爲什麼滿腦子想着克羅洛?真的盡是爲什麼。跟着克羅洛學習,應該稍微變聰明瞭纔對,「爲什麼」卻愈來愈多。甚至覺得或許她只是自認變聰明,其實更笨了。蕾拉低頭嘆氣。這時有個白色的東西忽然飄落到地面。蕾拉反射性地仰望天空──
克羅洛靜靜地切入正題。他這麼自認,但聲音比預想還要洪亮。
德妮卜挺起身,克羅洛開始緩緩抽送。德妮卜沒有反應。雖然自己有反應──克羅洛加快速度。
蕾拉隔了一下之後回答。那時候,克羅洛以僅僅千人的兵力擊退了神聖雅魯哥王國軍的一萬大軍。蕾拉不知道那次作戰是對是錯,但是,如果沒實行那次作戰,我方早就悽慘地曝屍荒野,哈謝魯也已經遭到蹂躪了吧。光看結果,克羅洛是對的。然後,在戰場,結果就是一切。
克羅洛說到這裏停頓。
泰虎充滿惋惜地低吼,白朗與灰朗無力地垂下尾巴。
「──唔!」
「對不起,但是,既然蕾拉早就發覺──」
「危險!危險!」
「帝國與神聖雅魯哥王國締結了談和條約。」
「……雪。」
「我、我纔沒那麼重。」
「軍人會死。士官也好、士兵也好,都不例外。但是,死是結果,我不認爲死是軍人的職責。假如,有人說軍人的職責就是死,我的回答只有一個。別鬧了,我們不是棋子,我們是人。既然要利用我們,應該也有該講的道義、該守的信義纔對。但是,帝國不講道義。欠缺信義。」
德妮卜大叫一聲,雙手捂住嘴巴。亞妮朵德揚起嘴角一笑,開始撫摸德妮卜的耳朵。德妮卜渾身顫抖,克羅洛加快動作。不久德妮卜到達極限,開始放聲呼喊。不過話說回來,亞妮朵德沒發覺嗎?下一個受攻擊的人是自己──
「唔,那麼雷歐閣下是爲了什麼才……」
「那時候,我……」
雷歐、賀爾斯、裏薩多──上戰場的夥伴有四成死了,自己卻爲了克羅洛活着回來而喜悅、爲了還能獲得寵幸而喜悅。這不叫膚淺要叫什麼?而且,那種自我厭惡之情實在太過微小。
「想要把責任推卸給妳們、推卸給蕾拉。」
「妳們兩個先回去,叫大家集合!」
蕾拉小聲低語,想起米諾的話──雷歐、賀爾斯、裏薩多的死訊與克羅洛的苦戰,她抿緊嘴脣。克羅洛明明遭逢那麼大的苦難,爲什麼自己卻連陪在他身邊都不能呢?蕾拉當然知道理由,因爲是克羅洛決定的。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蕾拉勉強擠出這句話。那時候,克羅洛浮現了好似放心的表情。那是在貧民窟看過很多次的表情。那個表情,跟弱者發現比自己更弱者時的表情很相似。
克羅洛將分身挺進德妮卜。不知道德妮卜是嚇了一跳,還是其他理由。德妮卜往後弓起身體,酥軟地靠在亞妮朵德身上。
「要、要不要一起走段路?」
「蕾拉記得我的第一場仗嗎?」
除了亞妮朵德與德妮卜之外,衆人譁然。
「今晚也在侯爵宅邸共度火熱的夜晚吧!」
菲伊懊惱地說完,凱恩板起臉。
克羅洛呼喚名字,蕾拉倒抽一口氣,渾身顫抖。只是聽到對方呼喚名字就這麼開心,蕾拉痛切感受到自己是克羅洛的女人,咒罵起自己的膚淺。
菲伊百思不解地歪頭,凱恩夾雜着嘆息低語。
米諾似乎跟克羅洛得到相同結論,倒抽一口氣。
「那太過分了。」
「我也覺得蕾拉的愛是真愛。」
※
蕾拉如夢初醒般地看向馬車,車門打開。蕾拉心跳加速。克羅洛緩緩地走下馬車,他穿着軍服,披着披風。他下到地面,視線轉向蕾拉。得主動走近纔行。得說歡迎回來纔行,儘管如此蕾拉卻無法走近,也說不出話。
「妳覺得我的愛是真愛嗎?」
「是啊,很惡劣。」
那是甜蜜、令人神魂盪漾的吻。
克羅洛走上階梯,在途中回頭。侯爵宅邸入口門廳一片寂靜,部下──米諾、蕾拉、亞妮朵德、德妮卜、戈爾帝、白朗、灰朗、泰虎、凱恩、菲伊、板娘、艾琳娜、席翁、艾莉莎站在那裏。
「……是。」
克羅洛等大家平靜下來之後開口:
德妮卜把亞妮朵德拉進廂型馬車。只是那樣,蕾拉就知道兩人,不對,三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了。蕾拉早有心理準備才自願委身於這種關係,這也無可奈何。
「我是膚淺的女人。」
「下雪了,趕快回侯爵宅邸吧!」
「…………是,我早就知道了。」
「賀爾斯、裏薩多也死了。」
「簡單說,就是上頭的人預謀。」
「噗──噗──!你們要抱到什麼時候!」
克羅洛停下腳步。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伸手可及的距離。
沒有人出聲,就連菲伊都浮現陰鬱的表情。克羅洛煩惱着,該不該告知帝國與神聖雅魯哥王國締結談和條約一事,但是──
兩人互訴衷情,不約而同地相吻。
「歡迎回來,克羅洛大人。」
「我也愛克羅洛大人,我的愛只屬於你。」
蕾拉哽噎難言地說着。接着,克羅洛走上前,抱緊蕾拉。那是輕手輕腳有所顧忌的抱法。蕾拉也抱住克羅洛,眯起眼睛。
「我,好擔心。」
「……克羅洛大人。」
克羅洛提高嗓門說完,亞妮朵德與德妮卜就坐上馬車。廂型馬車緩緩駛動,亞妮朵德從窗戶探身出來。
「蕾拉,我愛妳。」
「或許克羅洛大人不相信,但我的愛只屬於克羅洛大人。」
「「瞭解!」」
「認真的喔。」
凱恩似乎很困惑地說道,克羅洛苦笑了。接着開口的人是艾琳娜。她面有難色皺着眉頭。
「雖然你說要改變帝國,但要怎麼改變呢?」
「基本路線是維持現狀喔。首先透過農業改革與交易讓自己的領地變富庶。」
「是嗎,我稍微安心了。」
「我的領地不富庶就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吧。還有就是產業活性化,只要產業活性化就會產生僱用需求,只要生活基礎安定,平民……這也包含亞人,地位就會自然提升。」
「聽你這麼說,就覺得好像能輕易辦到。」
板娘雙手交抱胸前,連連點頭。
「妳知道知易行難這句話嗎?」
「這點道理我還知道。」
艾琳娜的諷刺惹得板娘浮現慍色。
「不管再怎麼努力,憑一介地方領主之力不可能改變帝國。要改變這個國家就得當上皇帝纔行。」
「嗯,我想立志當皇帝也是一個辦法。」
「──!」
艾琳娜倒抽一口氣,大家也都浮現驚訝的表情。這是當然的,克羅洛沒有皇位繼承權,要當皇帝的方法有限,被當成謀反也不奇怪。
「如果必須當皇帝才能達成我的目的,我就會那麼做。」
「意思是皇帝也只是過程之一。」
「這個嘛,是啊。」
艾琳娜板起臉說完,克羅洛同意。
「我今後會想方設法,其中包含參加戰爭累積功績。途中也會出現犧牲者。希望大家想清楚這點之後決定今後的去留。」
「我、我……妳打算怎麼辦?」
「今後要開始看不見未來的戰鬥。不知道要花費多少勞力,也不知道會累積多少犧牲。就連能不能獲得回報都不曉得,更無法期待神的庇佑。」
克羅洛靜靜地宣告。
「晚了一步!」
「在下雖然不懂困難的道理,但打算繼承雷歐閣下的遺志。」
這是缺東缺西的戰鬥。而且,敵人沒有實體。要改變衆人的價值觀、改變社會。這就是這樣的戰爭。
入口門廳再度籠罩在寂靜之中。並不是因爲困惑。
亞妮朵德與德妮卜手忙腳亂地當場跪下。
艾琳娜這麼說完,雙膝跪地。板娘驚訝地瞠大眼睛。
「那麼輕易就決定服從好嗎?」
「我的答案只有一個喔。」
板娘雖然點頭,但似乎不怎麼信服。這也難怪,因爲她不知道艾琳娜在舞會上試圖殺害前未婚夫。恐怕艾琳娜的叔父也已經得知艾琳娜存活了。雖然派刺客過來的可能性不高,但站在艾琳娜的立場,會警戒也是當然的。
「俺會遵守約定,相隨到地獄。」
「我的生命已經奉獻給克羅洛大人。」
板娘雙手交抱胸前發出「嗯~」的沉吟。克羅洛用嘴形表示:勿•忘•約•定。
克羅洛一問,席翁就含含糊糊地低語。
艾琳娜嗤之以鼻,克羅洛打圓場。雖然很像健康食品的廣告,但願意協助都值得感激。克羅洛清了清喉嚨,注視着部下。
「咦,是,那個,克羅洛大人並沒有違反掌管豐饒的黃土母神的教義。我想協助也沒問題。雖然純粹是個人見解……」
板娘不以爲然地說完,艾莉莎就傷腦筋地笑了。
蕾拉跪下,米諾緊接在後。
嗯哼──菲伊振奮地說道,口氣彷彿在表示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是因爲大家理解,克羅洛是在問「願意同行嗎?」。
「唔、嗯,我、我就到還清債務爲止。到還清爲止。」
「克羅洛大人飛黃騰達就是我們飛黃騰達。」
板娘欲言又止,問艾琳娜。艾琳娜以鬧彆扭的語氣反問。
「講得那麼好聽,其實是爲了捐款吧?」
「「我們,跟克羅洛大人一起。」」
「妳驚訝什麼?我是克羅洛大人的奴隸,只能服從吧。」
「可以嗎?」
「這條命是老爺救回來的。」
「更晚了一步!」
「儘管如此,我相信值得一戰。」
「喔喔,原來是那麼回事。」
「我想聽妳的意見當作參考。」
泰虎、戈爾帝、白朗與灰朗跪下。
「是嗎?」
板娘浮現懷疑的表情。
凱恩搔搔頭,單膝跪下。克羅洛移動視線看艾琳娜她們,只見艾莉莎雙膝跪地。
「臉很紅喔?」
「或許是我想得太難了。」
「爲什麼問我啦?」
板娘粗聲粗氣回應,雙膝跪地。最後剩下席翁。克羅洛仔細想想,總覺得大可不必叫她來的。席翁環視周圍,戰戰兢兢地跪下。
「而且,我早就決定要爲老爺鞠躬盡瘁。榭菈打算怎麼辦呢?」
菲伊跳起來當場跪下,仰望凱恩。
「因爲這裏很熱!」
「好了好了,就算是個人見解,願意協助都很開心。」
「嗚嗚,好糗。」
似乎是出於羞恥心,板孃的臉漲紅。
「沒、沒那種事。」
「哼,這可難說了。」
「所以,妳打算怎麼辦?」
「凱恩閣下不跪下嗎?」
「妳跪下我才覺得意外……」
「要讓領地富庶就需要我的力量吧。」
「沒事,我自言自語。仔細想想,我承蒙克羅洛大人救回一命。沒辦法,直到最後都奉陪克羅洛大人吧。」
「我嗎?」
「我不當克羅洛大人的奴隸就保護不了自己。」
「哪裏有很難的要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