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隐藏头目（右），在寝室醒来

醒来时发现四周相当暗。

我今天好像比平常早起床。从窗帘窥探外界后可以确认些微光线。现在大概是朝阳还没升起，东方天空接下来才将逐渐变亮的时段。

我难得这么早醒来。虽然冬天凌晨很冷，不过睡到自然醒还是让人心旷神怡。

我的房间，自己的床铺上，为了挺起身体，我将双手往前伸……咦？

「麻掉了？」

我本来想把双手朝上伸直，但左手却始终无力地垂着，而且也没有任何感觉。

因为睡觉时的姿势太奇怪，所以把手压麻了吗？

怀着这种想法的我，试着用右手搓揉……真的完全没有感觉。我现在甚至无法凭自己的意志操控左手任何一根手指活动，只能任凭右手摆布。

现在这样，多半不是普通麻痺…………而是超重度的麻痺。

「好厉害……有人在吗！快点过来看一下，真的很厉害！」

我现在只想让其他人也来见识一下这个超重度麻痺。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对象，当然就是最心爱的派翠克。

虽然现在还是凌晨，不过，我打算直接叫醒他，让他见识见识。

为了赶往他的房间，我纵身跳下床。然而，我却在下床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不合理。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急着赶往某处时就会跌倒的差劲平衡感实在太不像我了。

「连脚也是吗……」

倒在地上的我直接开始检查腿部，察觉了这件事。

左脚也麻得非常严重。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去搓揉也完全没有感觉。这样的话当然会无法保持平衡而往左侧倒下吧。

在这之后，我靠着还能动的右手努力调查，掌握了状况──左半身，从头顶到脚尖都没有任何感觉。我怀着「难不成……」的心态确认后，发现左眼也已经看不见了。由于嘴巴也只剩半边能动，所以连说话也有点困难。

「变成这样的原因是……大脑吗？」

现在不是说什么超重度麻痺的时候了。搞不好我已经在睡眠期间发生了中风之类疾病。

获得派翠克释放后，雷穆先说了句「我只是要拿东西而已」，然后才从影子中取出一张纸。

「唔～果然还活着。」

「……我可以碰大姐姐妳的左手吗？」

「你从刚才开始就提过好几次的薄明之国，到底是──」

「这个……虽然不是完全听不懂，但是之前的说明太过难以理解……」

对于因为半身麻痺而倒在地上的我，忠心耿耿的随从看来一点都不担心。

「莉塔，我现在是认真的，仔细听好。」

「你该不会打算用这种托词趁机逃跑吧？」

暗之神看着我，脸颊不停抽搐。

他说大姐姐死掉了……哪一家的姐姐过世了吗？因为雷穆提到别人时绝对不会叫名字，所以很难判断。不过在此还是要致上哀悼之意。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吧。我们去王都找名医看看吧。妳肯定可以像以前一样活动的。」

把我的右手各处都戳过一遍的神把头歪向一边，像是觉得无法接受。

这种时候应该要马上叫救护车……然而，别说是电话，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能够治疗脑血管病变的医院。不过没问题，幸好我会使用治愈魔法。

收到我的求救讯号，伸出救援之手的人是女仆莉塔。

总觉得再这样下去的话，莉塔就会忽视我的危机，还是老实地开口求助吧。

「您今天又怎么了吗？」

「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世界的秩序遭遇危机了！哎呀呀，我当然很感谢大姐姐打倒了邪神，但是大姐姐也有着比邪神更危险的一面嘛。她前阵子长出翅膀时，我一度以为真的没救了喔。」

依然处于亢奋之中的雷穆对彻底傻眼，无言以对的派翠克这么说……

直到这时，我才了解自己的身体陷入了紧急状况。

先忍住怒火，开始说明左半身的异常吧。我抓起无力垂下的左手，在雷穆面前晃动了几下。

我的意识十分清楚，除了左半身之外都非常健康。要是采用单脚跳跃方式的话，甚至还可以移动到其他地方。虽然我觉得可以照常生活，不过因为医师交代暂时不要剧烈活动，所以我在派翠克的监视下乖乖躺好。

「原来如此……只有一半去了薄明之国啊。」

这样听来，他刚才提到的「大姐姐」，指的似乎是我……不是，我还活得好好的喔？他为什么会误以为我死了？

「既不是白天也不是夜晚。虽然太阳已经下山却依然明亮的世界。所以名为薄明之国。」

「死掉了。」

「或许是我搞错了吧。对不起喔。我因为误会而高兴成这样。」

这样说来，我昨天才想过这件事。本来以为会是五五波的左右对决，现在结果已经很清楚了。右尤蜜拉大获全胜，左尤蜜拉从一开始就已经死了。

◆　◆　◆

「不过只是半边不能动而已嘛。啊，如果是现在的话，右半身的我比较强。」

虽然说我的确经常说些思考也只是白费力气的无意义言论，但还是希望妳在我喊救命时就真的来救我啊。

我现在面临的窘境，堪称是「放羊的孩子」典型范例。

虽然死后才能去，但不是死后的世界。虽然不存在，但是存在。

「我现在要说的不是那种睡昏头时的玩笑话！不对，我那时也是很认真的。」

「对啊，迟早会恢复行动能力的啦。毕竟人不可能只有半边死掉嘛。我的左半身只是还在沉睡而已。」

「尤蜜拉的身体为什么变得动弹不得？」

我一边对于「他竟然早就准备好用来说明的纸了？」感到不解，一边看向他递出来的那张纸。

相对于感到傻眼的我，派翠克像是快要气疯了。雷穆察觉气氛变得不对劲后马上露骨地转移了话题。

派翠克以「妳听得懂吗？」的眼神看了过来，因为我也一头雾水，所以摇了摇头。

「好啊，大哥哥你想从哪件事开始问？」

「啊，不过我的头发本来就是全黑的嘛。」

「不可以拿特大号泡芙当成枕头喔。」

雷穆继续进行这种宛如高深哲学般难以理解的说明。

虽然说我的确经常一大早就整个人躺在地板上，但还是希望妳能发挥主仆超能力之类的，察觉事有蹊跷啊。

「您又因为摔下床而醒来了吗？要是睡相一直没有改善的话，和派翠克大人同床共枕时就会很伤脑筋喔。」

「耶──！大哥哥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过得可是很好！因为大姐姐死掉了嘛。」

我明明非常想告知自己的病情，但对方却只怀着「特大号泡芙枕头」这种程度的认知，似乎不打算当成一回事。话说回来，就算是刚睡醒，几天前的我到底在想什么啊？就算把泡芙放大，那个形状也不适合拿来当成枕头吧。

总觉得好像很久不见的暗之神雷穆，现在是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但是，他的发言内容听来相当骇人。

「尤蜜拉小姐，早安。」

「不是啦。虽然说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但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跟那个世界之间──」

「真的还活着，怎么会!? 」

雷穆沉思了一段时间，接着自顾自地达成结论。

这样一来，我就再度变得活力十足了。我飞快地起身，随即朝左侧瘫倒。左半身的症状依然存在，治愈魔法没有发挥效果。

「救救我～」

「薄明之国？类似死后的世界吗？」

派翠克就在拎着雷穆脖子，让他悬在半空中的状态下开始盘问。

在这个气氛沉重的房间里，响起了一个正好相反的开朗快活声音。说话者从派翠克的脚下──更精确的说法是从他的影子之中──出现了。

既然已经厘清事实，那就麻烦你说明一下吧──就在我想着这种事的时候，雷穆严肃的表情变成了笑容。

这样一来，很可能就是肉体方面的问题，但是，医师似乎也从来没听过「只有半边身体突然无法活动」之类病例。

「我也完全不懂呢，没能帮上忙，实在很抱歉。那么，我这就告辞了。」

在这之后，莉塔马上采取了行动。

他误以为我死掉的事，以及我左半身的症状，这两件看似无关的事之间有着某种关系──我对这点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认知。然而，他不时提到的薄明之国到底是什么，这个我就完全无从想像了。

这段明显互相矛盾的说明让我跟派翠克面面相觑。

「因为大姐姐妳明明应该在薄明之国……」

「可以让我拿纸出来的话就能提供稍微容易理解一点的说明……」

我只靠右手撑起上半身，从雷穆背后拍了他的肩膀。

「你该不会打算用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搪塞过去吧？」

这话怎么说？既然只有死掉的人才能去，那就是那个世界了吧？

即使对话内容相当乐观，但彼此都了解对方怀着「万一以后都是这样的话……」的不安。只有我跟派翠克两个人的房间，现在安静到让人讨厌的地步。谈话一旦中断就让人觉得很尴尬。

面对笑嘻嘻的雷穆，派翠克依然处于困惑之中。

虽然雷穆这种只顾自保的言论惹得我有点心烦，不过也让我想起了目前的状况。如果是雷穆，对于我这个「左半身无法动弹」的症状或许知道些什么。

雷穆一口气说完后就试图进入他先前出来的地方──派翠克的影子。啊，他打算逃跑。

从住在学园宿舍时起就跟我在一起的她十分冷静沉着，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就惊慌失措。即使看到主人趴在地上也依然面不改色。

除非病因是细菌、病毒或自身免疫反应，否则治愈魔法对绝大多数疾病都能发挥效果。我运用多到不行的魔力，让治愈魔法流遍全身每个角落。

「适合当成枕头的，应该是巨大闪电泡芙吧。虽然说头发很可能会被巧克力弄成全黑就是了。」

我还没表示同意，雷穆就已经戳了过来。跟刚才用右手抵挡时不一样，完全感觉不到雷穆的手指。触诊没多久就结束，神如此喃喃自语。

「咦咦咦？大姐姐妳为什么躺着呢？哪里不舒服吗？这样说来，我记得自己本来是来探病的。」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我早上起来后就发现身体左半边不听使唤了。」

「因为大姐姐有一半已经死掉的关系。位于薄明之国的只有一半就是了。」

不过，实力不足的雷穆自然不可能成功逃走，派翠克飞快地抓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钻进影子里面。

相较于误会，我认为你更需要为「因为我死掉而欢天喜地」这件事道歉喔。

「雷穆，麻烦你说出自己知道的情报。」

「我不会再逃跑了啦。仔细想想，大姐姐不是可以把我从影子里抓出来吗？我不想浪费力气。」

不久之后，医师也抵达了。

「谁来～救救我～」

依然不肯放弃逃跑的雷穆拚命摆动手脚奋力挣扎，不过很快就累得喘不过气而变得安静，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好的，我现在就为您冲泡早上的红茶。」

「我不懂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死掉了。」

「……正如您所说。」

对于以维护世界秩序为首要之务的雷穆而言，尤蜜拉这个异类肯定相当碍眼吧，不过，你多少还是该隐藏一下自己的真心话啊。

诊疗没能找出病因。因为脑部、神经的损伤似乎都能靠高阶治疗药水治好，当治愈魔法无效时，代表原因不是上述两者。

她和另一个女仆扶着我回到床上躺好，这时，获得告知状况的派翠克也赶了过来。

「等一下等一下！我的左半身没办法动！手跟脚都使不上力，连起身都有困难了。」

「早。」

「嗯？」

「怎么突然跑来了？你平时根本不会出现的啊。」

「总觉得好像相当严重呢。」

雷穆一副仿佛想借此确认对方是不是幽灵的态度，伸出手指试图戳我的身体。我用右手挡了下来。

「身体不能动当然很严重吧。」

「嗯？啊，原来是大姐姐吗。因为大姐姐死掉了，我非常高兴，所以…………还活着!? 」

「我现在要去准备红茶，所以──」

在我们对话的期间，他一直战战兢兢地戳着我的右手。

「不～对。虽然那里的确是必须死掉才能去的世界，不过不是死后的世界。」

「所以说，为什么你会以为我死了呢？我从来没去过那个叫什么薄明之国？的地方。」

我本来以为上面会有文字或图案，实际上很简洁。以正中间为界线，一半是白色，另一半是黑色。

雷穆拿出这张涂成黑白两色的纸，到底想说明什么呢？他边指着那张纸边说明，我专心倾听。

「这边的白色部分是活人的世界，要说是这个世界或现世都无所谓。另一边的黑色部分是死者的世界。」

「黑色部分就是薄明之国吗？」

「不，那边是死后的世界，我也不知道那里有些什么。拿这张纸来比喻的话，薄明之国就位于既不是白色也不是黑色的部分。」

以黑白两色涂满，然而既不是白色也不是黑色的部分？纸上没有灰色渐层区域之类的，不是纯白就是纯黑……我只看得到生跟死这两个选择。

看到我跟派翠克都因为无法理解而再次面面相觑后，雷穆轻轻笑了几声。

「想法太过僵硬啰。这么做或许比较好懂吧。」

他说完之后就用手指沿着黑白交界处划了过去。

随后，一条红线沿着手指的轨迹浮现了出来。原本只有黑白两色的纸，此刻在正中央出现了一条分隔两者的红线。

纸上出现了既不是白天也不是夜晚的火红黄昏。

「就是这个红色部分吗？」

「没错，这里就是薄明之国。这个世界跟那个世界的分界。」

哦～竟然还有这种类似冥河的生死交界区域啊。

不过，这条红线吗……我不经意地伸出手，以手指划过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分界。

这时，红线消失了──只限我指尖碰触过的部分。这不是我用手指抹掉了墨水。在我注视着自己没有沾到颜色的指尖时，雷穆有点自傲地开口了。

「哼哼，很了不起吧？这张纸可是我精心制作的喔。大姐姐，妳沿着刚才消失的部分再划一次看看。」

我照着雷穆的指示，用手指划过消失的界线部分后，刚才消失的红线再次浮现。

喔～真有趣。我一再触摸这张奇妙的纸，玩得不亦乐乎时，派翠克开口了。

「这个机关有意义吗？大可从一开始就加上红线吧？」

「在那个地方逐渐改变的人们，最后会变得怎么样呢？」

关于那个无法说是天堂也不适合称为地狱的世界，以及我的左半身无法活动之事……如果说这两件表面上看来无关的事之间有什么关系──我想到了一个答案。

「这种的也会在经过一段时间后自己消失啦。了不起撑上一百年左右吧？超过这段时间而还能留在那里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我想起了雷穆方才说过，不过我们完全听不懂的发言。

世上应该不存在这个没能让任何人从中获得幸福的悲惨猫耳大叔吧？我一度想跟雷穆确认，不过转念一想，即使是事实也只会害自己难过而已，所以咬牙把问题吞了回去。

「不是所有人都会去喔。就只是怀有强烈遗憾的人始终不肯放弃而停留在那里而已。因为世界本身就不稳定，所以居民们身为人类的特质也会逐渐改变。」

「应该还是有一直没能化解遗憾的人吧？」

「可以像猫一样悠闲生活吗？听来简直就像是天堂嘛。」

「心满意足之后就会到这边来。」

算了，虽然这个例子是如假包换的地狱，不过我现在了解了。也就是说，对于这个世界的遗憾等等意念之力会导致肉体发生变化吧。

「不。因为那人生性非常认真，总是顾着关心旁人，所以变成了一个没什么时间休息，长着猫耳的大叔。」

有道理。关于这张让我沉迷于游玩而一直没去思考制作理由的奇妙纸张，雷穆随即说出了答案。

雷穆在纸张的黑色部分点了几下。

「虽然有红线会比较容易理解，但是，红线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我再说一次喔，薄明之国位于既不是白色也不是黑色的部分。现在可以理解了吗？」

「我的半边身体……」

『虽然说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但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跟那个世界之间──』

「你说居民的外表会发生变化，具体而言是怎样的变化？」

「没错，大姐姐妳只有左半身死掉了，只有左边一半在薄明之国。」

「看来弄懂了。薄明之国就是位于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交界处，连存在本身都不稳定的世界。」

纸上确实没有既不是白色也不是黑色的部分。可是现在看得到界线。确实有一条既不是白色也不是黑色，本身没有任何颜色且宽度为零的界线。

他从我手中取回纸，抹掉红线，让纸恢复成一开始的黑白两色状态。

记得雷穆碰触我左半身的时候曾经这么说过……死掉了。

怀有强烈遗憾的人可能会死不瞑目，这点我可以理解……可是，特质会改变又是什么意思呢？我向雷穆问起这件事。

在我想像着从来没去过的薄明之国时，派翠克再度开口。

虽说还是不太明确，不过至少对薄明之国有了一点认识。然而，这些都只不过是前提的说明而已。

「我现在先当成是『人死后都会去薄明之国』，这样对吗？」

「我现在只是举例喔……假设某人因为工作过度而过劳死，在死前感到后悔，希望自己能够像猫一样悠闲度日。在薄明之国，这种遗憾就会反映在当事人身上。」

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如同赤道其实不是红色一样，我总觉得那里应该不是红色的世界。如同国名本身就考虑到生与死的分界一样，那个地方实际上应该也不是永远处于黄昏时段吧。

那里不是天堂而是地狱。本质明明是「希望悠闲生活」，可是愿望却只有「想变成猫」的部分获得实现。

在薄明之国，就算能够变身，想必还是有许多遗憾不会就此消失吧。从雷穆刚才用「自己消失」来描述这点就是他对人类单一个体毫无兴趣的写照。

话说回来，雷穆小弟啊，我觉得这个例子应该不适合笑嘻嘻地叙述……应该真的只是举例吧？